父母之间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河。父亲用沉默砌岸,母亲用疲惫堆堤,而我,就站在这条河中间,努力不让自己沉下去。

小时候,我以为家就该是这样:餐桌上有饭菜,卧室里有被褥,客厅传来电视声,走廊里有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一个家可以拥有所有称为“家”的物件,却依然不像是家。因为那里没有留在空气里的温度,没有填满墙壁缝隙的笑声,没有两个人彼此对视时依然想靠近的念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父亲有他的沉默,母亲有她的疲惫。他们之间隔着一段太宽的距离,宽到连一个孩子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并且本能地知道——不要试图跨过去。

我记得那种沉默是有形状的。争吵之后的沉默,是尖的,扎在喉咙里。有人离开房间之前的沉默,是长的,拖在地上。晚饭桌上的沉默,是圆的,把每个人包在里面,却谁也碰不到谁。后来我知道,一个房子里最响亮的,往往是那些没人说出口的话。

母亲在家里走动着,身上背着从来不讲的重担。父亲则不断向自己的深处退去,仿佛和你在同一个房间,就已经尽了责任。也许他们各怀苦衷——也许他们太累了,也许他们早就忘了怎么靠近对方,也许属于他们的那点东西,在我懂事之前就已经消失了。但那时我只是个孩子,不懂这些。我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缺失了,而那缺失感无处不在。

于是,我学会了三件事。第一件,学会察言观色。什么时候不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提问,什么时候不该笑得太大声。开口之前先读表情,开门之前先听脚步。第二件,学会不麻烦别人。我开始相信,爱是需要挣来的,而代价就是做一个让人省心的孩子。安静是一种交换,我交出声音,换来和平。第三件,学会把渴望压在心里。想要拥抱的念头一冒出来,就自己掐灭它。想要被看见的期待一升起,就对自己说“算了”。

我变得非常容易相处。没有人会嫌我吵,没有人会嫌我问太多,没有人会嫌我碍事。我只是在那里,像个多余的家具,却因为安静,而被允许留在那个家里。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开始重新学习另外一些东西:原来爱可以是被麻烦的,原来沉默不是唯一的表达,原来“家”不必是用来忍受的,而可以是用来期待的。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我永远记得小时候的那个自己:在父亲和母亲中间,小心翼翼地呼吸,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那时候没有人告诉我,一个孩子,本不必如此努力地学习如何不成为一个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