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冬天素来湿润,屋子空置久了,寒气便无孔不入。四十九岁这年,守寡整整六载,日子过得像杯放凉的白开水,波澜不惊。谁曾想,妹夫赵国平因公差来沪,要在家里借住三个月,这潭死水竟泛起了涟漪。
一个人吃饭,滋味索然,连吞咽都成了例行公事。赵国平拖着行李箱进门那天,肩头落着雨丝,手里提着大闸蟹礼券,满脸歉疚。他是来参加公司培训加验收的,酒店价格不菲,便想省笔开销。客房尘封已久,我特意换了崭新床单,将亡夫旧物悉数收起,生怕扰了这份清净。原本以为不过是多了双筷子,哪知生活轨迹全然乱了套。
他每日早出晚归,跑医院、去展厅,一身疲惫却总把笑容挂在脸上。起初他客气说在外吃饱,夜半却听得胃里咕噜作响。我多煮一碗番茄鸡蛋面,借口吃不完,他也不再推辞,吃得碗底见光。一来二去,厨房里有了烟火气,灯泡坏了有人修,下水慢了有人通,连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茉莉,经他剪枝换土,竟也吐出新绿。他说这是“半个家”的担当,听得人鼻尖发酸。
周末逛菜市,摊主误将妹夫认作先生,我涨红了脸解释。他却坦然处之,只劝我莫往心里去。可这心里哪能没点波动?怕他回来早了面对那份尴尬,又怕他回来晚了少了那份依托。日子一长,冰箱贴满了他的便签,写着买蛋、交费,琐碎却暖心。我也曾暗自警醒,切莫越雷池半步,可这人情的暖意,确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三个月期限将至,我切笋伤了指腹,他急急抓过手冲水贴胶,那一刻,心防轰然倒塌。离别饭桌上,他坦言这日子过得安稳,却不愿我不必再苦熬。他说守分寸不等于把人丢在孤单里,提议往后每月来探望,或是接我去苏州小住。这话头一开,我眼泪止不住地砸进汤里。哭的不是留恋,是惊觉这屋子原本冰冷,只是我惯会伪装罢了。
送走妹夫,家中重归寂静。我并未如往常般食不知味,反倒下楼买了一碗热馄饨,吃得心头滚烫。对着亡夫遗照,我喃喃自语:日子还得热气腾腾地过。隔天便报了社区合唱班,日子终是翻篇了。这人呐,总得自己成全自己,莫让心在空屋子里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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