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棵梧桐树是赵雅芝来那年春天种的。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的时候,它的树冠已经蹿到了三楼窗户的高度,六月的叶子肥厚油绿,被午后那阵干热的风一吹,整面树冠就哗啦啦地翻起银白色的背面,像河面上突然倒翻了半桶碎银子。蝉藏在叶子最密的地方叫,嗓音拉得又尖又亮,一把钝刀在磨石上反复蹭着来回,听得人牙根发酸。我手里攥着那只淡黄色的信封,边角已经被我翻来覆去摩挲得软塌塌的,指腹按上去像块穿了太久的旧棉布,棉纤维都松散开了。
信上的字我闭上眼都能背下来了,可还是忍不住又抽出来看了一遍。我妈陈素芬的字写得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连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个撇还是个捺,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急着把作业赶完。她读到初中就进了镇上的纺织厂,车间里轰隆隆的织布机声音震天响,她拿笔的机会本来就少,更别提正经练过什么字。但这封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写得格外用力,纸背那些凹痕用手指顺着摸过去能清楚地感觉到轮廓,她想把整个人最后那点力气都摁进这些横竖撇捺里,摁到纸里去,摁进我能摸到的地方去。
信纸折了三折,折痕处的纤维已经裂开了几条细缝,透过去看能隐约看见背面的字影。我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每一道都压得平平整整的,然后塞回信封,搁进铁皮盒子最底下。银行卡搁在信封上面,蓝色塑料卡片贴着泛黄的老信纸,一个崭新锃亮,一个旧得发毛,两样东西摆在一起对比扎眼得很。我合上盖子,咔嗒一声轻响,把铁皮盒子推进抽屉最深处,像把一段几十年的岁月封进了哪个看不见的角落。
床头柜上那个玻璃杯里的水已经彻底凉透了,杯壁外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出一股寡淡的凉意,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激得人打了个轻颤。窗外又是一阵风灌进来,窗帘鼓得像一面船帆似的整个往外撑开去,然后风走了,帘布又慢慢瘪下来,贴着纱窗垂着。
昨天下午在我爸那间小办公室里,他把赵雅芝查出来卵巢癌那句话说出来之后,自己就先扛不住了。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黑色办公椅上,屁股底下那层人造革被夏天的热气烘得发黏,可他一开口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凉了。窗外梧桐树上的蝉原本是零零星星地叫,后来大概是被什么惊着了,停了片刻,紧跟着就变成了震天响的一片,像一整堵密不透风的声墙压过来,什么都盖住了。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脑袋,从左摆到右又从右摆到左,吹过来的全是裹着热浪的风,黏在皮肤上散不掉,蒸发不了,一层一层地往皮肤纹理里闷。
我爸把脸埋进自己两只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但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办公室的日光灯管老化了,里头那根灯丝噼啪闪了两下,光线忽明忽暗地晃了一圈。桌上的文件被风翻起来一页又落回去,翻起来一页又落回去,循环往复地重复着那个动作。
后来我站起来要走,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短促又尖利的一声响。我爸猛地抬头看我,眼眶红得像浸了血丝,嘴唇翕动着像还有话在喉咙口堵着,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我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之前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他说了句"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医院",然后就拉上门走了。门合上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叫了我一声"周檐",那两个字从他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是哑的,像粗砂纸在木板上来回蹭了一百遍之后的干涩。
我走出教育局大院的时候天光还大亮着,太阳挂在西边那排老樟树的树梢头上,白晃晃的,往柏油路面上泼了一层滚烫的光。路面被晒出了薄薄一层软沥青,胶鞋底踩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黏滞,像走在某种半凝不凝的液体上面。老街两边的文具店杂货店小吃铺都支着深蓝色的遮阳棚,棚子底下的店主们有的摇蒲扇有的打瞌睡有的捧着手机看剧,个个无精打采的,被这六月的暑气蒸得眼皮都抬不起来。我走过一个卖冰棍的冰柜,透明玻璃柜门里码着一排一排的绿豆雪糕和盐水棒冰,包装纸外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看着就凉。我停下来弯腰看了两秒,老板娘掀开盖子问我要什么,我指了指绿豆雪糕,她快手快脚地取了一根递过来,包装纸撕开的时候那股凉气扑面而来。
咬了一口,绿豆的甜味和着冰碴子扎在舌尖上,凉意从口腔一路扩散到脑门。我还记得小时候每年夏天最热的那几天,我妈陈素芬下了晚班回来,自行车前面的车筐里准会装着一块用旧棉布裹着的冰棍或者雪糕,到家的时候外面的棉布已经被冰水浸透了,里头的雪糕还保持着半硬不软的口感。她每次买两根,一根让我当时就吃,另一根用干毛巾重新裹好放进水井里镇着,下午三点钟那阵最热的时候再捞上来给我。她自己一根都不买,我问她她就咧开嘴指指自己的后槽牙,说牙疼,一吃凉的半边脸都抽着疼,不爱吃。我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明白过来,她哪里是牙疼,她是不舍得花那份钱。纺织厂女工拿死工资的,一个月到手就那么几张票子,又要养我又要交房租又要省吃俭用存钱,她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八瓣花,哪里舍得给自己多买一根雪糕。那八十万就是这样一分一厘地从她指缝间省出来的,从每个夏天的下午那根不买的冰棍里省出来的,从她不买新衣裳不擦雪花膏不烫头发里省出来的,省了十几年,省出了一笔能让我上完大学甚至还能剩下大半的钱。
我把雪糕棍叼在嘴里含着,让它那股木头的涩味和绿豆的甜味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多留一会儿,然后拔出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继续往家走。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梧桐树更老,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开了很深的纹路,像一张百岁老人满是皱纹的脸。树荫底下几个孩子在跳房子,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上绑着鲜红的头绳,她单脚跳着从格子这头蹦到那头,红头绳被风吹得高高地飘起来,像两只红色的小蝴蝶在她脑袋旁边扑棱。我看着那抹红色在风里忽上忽下地晃,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脚步顿住了。
七岁那年春天我妈给我扎的也是羊角辫,也是红头绳,一模一样的红色,在四月的风里飘。那天早上她蹲在我面前给我梳头,梳子从发根一直顺到发梢,梳得又顺又滑,一根打结的头发都没有。她绑完最后一个结的时候低头在我头顶亲了一下,说"囡囡在学校要听话,放学了奶奶来接你"。我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家门口,手抬得高高的,朝我摆了又摆,摆了又摆。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逆光里她的脸被金灿灿的光晕包围着看不清眉眼,只有那个挥手的姿势清清楚楚的,像刻在了那一片光里。
那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个画面。后来放学是奶奶来接的,我妈已经不在了。奶奶说妈妈去外地打工了,挣了大钱就回来给我买好多好多好东西。我信了。我等了半年又半年,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后来赵雅芝来了,周舟出生了,我爸的头发白了,我才慢慢明白她回不来了。
我站在槐树底下看那个小女孩跳完了最后一格,然后才挪动步子往楼道里走。上楼的时候步子很慢,台阶数了十三级,转角平台,再数九级。这个数字好像有什么寓意,我自己也说不清,就是机械地数着,数到顶楼家门口的时候钥匙掏出来,对准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客厅里空荡荡的,赵雅芝还没回来。她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玄关鞋柜底下,左右两只并排放着,鞋头朝着同一个方向。茶几上那本杂志还翻在那一页,养生专栏,讲女性健康的,折角的那页标题旁边用圆珠笔划了很深的几道线。我走过去低头仔细看了看,划线的那段讲的正是卵巢癌早期的症状,腹胀腹痛腰酸乏力,容易被误认为普通妇科病拖到中晚期才发现。旁边空白处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三个月",后面跟了个问号。看笔迹是赵雅芝自己写的,字迹有点潦草,跟平时那种规整的瘦长字不太一样,笔画明显发颤,像是手不太稳的时候匆匆写下的。
我盯着那行"三个月"看了很久。三个月前她还在厨房里骂我煎鸡蛋煎糊了糟蹋东西,三个月前她还在客厅里甩了我一个耳光因为我顶了一句嘴,三个月前她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从竹竿上掉下来一件衬衫她弯腰捡起来拍了两下重新挂上去,动作利索得看不出一丝不对劲。可她那时候大概已经什么都知道了,病历本揣在包里,检查报告压在枕头底下,一个人坐在某个深夜或者某个没有人注意的午后,在杂志旁边写下"三个月"三个字,后面加了个问号。
茶几上还有她的水杯,玻璃的,杯壁上留着一圈浅褐色的茶渍。旁边搁着一串钥匙,家门钥匙和自行车钥匙拴在一个已经磨损了的粉色塑料钥匙扣上。她平时出门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钥匙扔在茶几左上角那个固定位置,分毫不差。今天也扔在那里,跟她在家时一模一样。
我坐进沙发里,后背陷进那个被坐出了固定形状的凹陷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吊灯底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歪歪扭扭的一道细痕,像一道干涸见底的河床。过去十三年里我躺在沙发上挨打或者罚跪在阳台上的时候无数次盯着这道裂缝看过,看它从这头爬到那头,从天亮看到天黑,看着窗外的光线从白变黄变橘红变深蓝最后变成黑洞洞的一片。
傍晚的时候我爸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子菜,塑料袋勒着手指,指节发白。他把菜搁在厨房台面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我们之间隔了将近一整个沙发的距离,谁也看不太清谁的脸,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昏昏黄黄地铺在地板上,像淌了一地的凉水。
"她之前自己去医院查的,"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在昏暗里听来格外沉闷,"拿了报告回来也没跟我说,一个人憋了两天。后来有天晚上我翻身碰着她胳膊,她眼泪流了我一手,我问她才说的。"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搓着食指的侧面,那个动作很久以前他紧张的时候就会做,搓得那一片皮肤都发红了也不停。
"她说先别告诉你,"他继续说,"说等考完了再说,别影响你。她嘴上骂你骂得狠,这种事上倒是一点不含糊。"
"钱也是她替我保管的?"
"嗯。你妈的存折当初她提出来之后全转到了自己名下,跟我说这笔钱是个死任务,得保管好了等你长大。她专门拿了个本子记账,每笔利息进出都记着,十几年来我翻过两回,每一笔都对得上。后来周舟出生了家里花销大,有阵子她连买菜钱都得掐着算,也没动过那个存折上一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钟在墙上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过刻度,咔嗒咔嗒的。
"她那个人,"我爸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找不到合适的词,"她那个人嘴硬心也硬,做什么事都横冲直撞的。但她对你妈那笔钱是真的上心,比对我还上心。"
我盯着茶几上那本杂志的折角,没有接话。他也没有继续说。我们俩就那么坐在暗处听着墙上的钟走,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经过的汽车碾过路面的声音,谁都没再开口。
第二天早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了医院。赵雅芝换上了那双平底帆布鞋,浅灰色的,跟我记忆中她所有的高跟鞋都不一样。她整个人好像矮了一截,背也没那么挺了,站在电梯里靠着厢壁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内扣着,头低着看自己的鞋尖。我站在她旁边,余光能看见她后脑勺那几根怎么都扎不上去的碎发,在日光灯下泛着细碎的褐色光泽。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她在等候区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医保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要把上面那行字看出花来。我在窗口排队缴费,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偏头看着窗外,侧脸的轮廓比上周我陪她来体检的时候又瘦了一些,下颌线条变得更清楚了,颧骨微微凸出来。
病房在六楼,三人间,靠窗的那张床空着,床头柜上干干净净的,只铺了一块白色的塑料垫板。护士过来量了血压体温,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她在旁边听着,偶尔点点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等护士走了她就靠着枕头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盖着,偏头看窗外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
花园里有几排修剪整齐的冬青,圆滚滚的绿球一个挨着一个,中间夹着几丛月季,红的白的粉的都有,开得正盛。一个穿蓝色病号服的老头在碎石小道上慢慢散步,步子拖得很慢很慢,左脚抬起来半天才落下去,右脚再抬起来,像一只老迈的乌龟在挪动。赵雅芝就那么看着那个老头走了一圈又一圈,眼睛跟着他转,目光散散的。
"你回去吧,"她忽然说,"下午周舟该放学了,你爸一个人接不来。"
"我待会儿走。"我说。
她从床头柜上拿过包翻了一会儿,掏出那个红皮记账本递给我。"这个你拿着吧,回去看看。每笔都对得上,我没昧你一分钱。"
本子接在手里沉甸甸的,红皮的封面磨得发亮了,边角都翘了起来。我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十三年前的五月二十八号,存单转入八十万,后面跟着一个工工整整的对勾。那天的日期我记得,我妈走之后第十二天,赵雅芝来我家的第七天。她进门还没满一个礼拜就已经接过了那笔钱的保管权,在那个小小的本子上写下了第一行记录。
后面每隔几个月就有一条记录,定存到期转存,利息入账,金额从八十万慢慢变成了八十万零几千、几万。字迹有几页特别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有几页又明显潦草,有些数字的尾巴拖得老长,像是写的时候心情不太好或者手头正忙。但每一页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个小小的对勾,打了十几年,打了起码几十个。
"利息我单独算了,全在里头,"她靠回枕头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去年取出来买了笔理财,到期比定存多挣了一万多,那个我没往卡里放,留着当周舟以后的学费。"
"一万多你自己留着。"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说了句"随便你"。
病房里的老太太和隔壁床那个女人在聊天,聊的是儿女孝顺不孝顺的事,声音不大不小,絮絮叨叨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空调风口呼呼吹着凉风。我在床尾那把塑料凳子上坐了很久,看着她慢慢闭上眼睛睡了。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眉毛舒展着,嘴角抿成一条平平的线,没有皱眉也没有咬牙,看着倒比醒着的时候轻松许多。
后来的几天我几乎每天都往医院跑。我爸早上上班前先去一趟,下午下班了再去一趟,我夹在中间时间更灵活,上午去待一两个小时,下午再待一两个小时,有时候晚上也去。赵雅芝一开始还说"你别天天来医院闻消毒水味",后来大概也懒得说了,我来了她就让我去削苹果或者剥橙子,我削出来的苹果坑坑洼洼的她自己倒不嫌弃,一口一口都吃完了。
手术定在第二周的周三。术前那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给我,说"你回去再看"。我攥着纸条出了病房,在走廊灯光底下打开。上面写了三行字,交代了几件事:衣柜最上层那本旧菜谱里夹着几个家常菜的方子,银耳羹那页折了角;周舟下个月的家长会让她姥姥去开;下面那张体检报告底下的抽屉里有几份保险单要续费。
我攥着那张纸条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窗口灌进来的夜风带着凉意。六月中旬的夜晚其实不冷,但风打在胳膊上就是让人觉得凉飕飕的,从皮肤往里渗。楼下停车场里还亮着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光晕底下几辆车安安静静地停着,像睡着了的铁壳子甲虫。
手术那天来了很多人。我爸请了一整天假,周舟的姥姥一早就过来了,手里牵着周舟,周舟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表情懵懵的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赵雅芝在病房里换上手术服,头发用白色手术帽全部包进去,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蓝条纹病号服里显得比平时小了一整圈。护士推着推车过来的时候她自己扶着车沿躺了上去,动作利索,躺平了还抬手整了整帽子边沿。
推车从病房出来往手术区走,她躺在上面,看见走廊里的我们几个人,抬手招了招。我爸走上前握着她的手,弯着腰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回了三个字,隔着几步远我没听清说的是什么。然后她的视线越过我爸的肩膀落在我身上,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走上前两步,站在推车旁边。她仰面看着我,手术帽的边沿把额前的碎发全压进去了,整张脸光光的露着,皮肤白得有些透明,眼下的青色衬得眼珠子特别黑。
"那个银耳羹的方子,在菜谱第十九页,我折了角的。"她说,"你回去自己煮来喝,枸杞别放那么多,你小时候喝我熬的粥就嫌枸杞苦,你忘了。"
"我记得。"我说。
"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挡护士的道。"她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赖着不走的小猫小狗。
护士把推车推进了手术区,两扇银灰色的自动门在面前合拢,门缝严丝合缝地闭紧了。门顶上一盏红灯亮起来,安安静静地亮着,不闪不跳。我爸在那扇门前站着,站成了一尊泥塑,整个人动也不动。周舟扯着他姥姥的袖子问妈妈去哪儿了,姥姥蹲下来搂着他小声哄着,把那句"妈妈去动个小手术很快就出来"说了好几遍。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大拇指掐着食指指腹,掐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子又松开,松开又掐上去。
等了将近三个小时。中间我爸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站起来走两圈又坐回去,一杯水端起来放下去放下去端起来始终没喝。我坐在他旁边隔了一个空位,手机掏出来看了几次时间又塞回去,屏幕上的数字变化慢得让心焦。走廊里人来人往的,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推着药车推着设备车推着轮椅来回穿梭,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打电话有人低着头刷手机,各种声音搅成一锅粥,但我觉得自己耳朵里只有那扇门后面安静的寂静。
红灯灭了。
门打开,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脸上还戴着口罩但眉眼是弯的,说手术顺利肿瘤切除干净家属放心。我爸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肩膀塌下去又直起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又重新塞回了支撑的骨头。他往前踉跄了半步,扶住了墙面才站稳,手撑着墙壁的姿势维持了好几秒。
赵雅芝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过去,闭着眼睛仰面躺在推车上,脸上的皮肤比进去之前又白了一层,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我爸跟着推车一路往病房走,手一直搭在推车边沿上,像生怕磕了碰了似的。我走在后面,看着推车上那个人安安静静躺着的样子,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慢慢松开了,松得像春天地面上的冻土一层一层化开。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里待到了快十点。赵雅芝中间醒了一次,眼神还有点涣散,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又闭上眼睡着了。病房里的灯调暗了,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夜灯,昏黄的一点光把她的脸照得柔和了许多。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窗外,月亮升到了住院楼的那一角,被窗框切去了一半,剩下半个白惨惨的圆挂在那里。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灌进来,窗帘布轻轻晃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李诚发来的消息,就几个字:"听你说今天手术,顺利吗?"
我回他:"顺利。"
他又回:"那明天出来走走?闷了好几天了,护城河边柳树都绿得发黑了。"
我看了看床上睡着的人,又看了看窗外那半个月亮,打了几个字:"下午吧。"
第二天下午我跟李诚约在护城河边见面。那条河从老城区的南边穿过去,两岸栽了一长排垂柳,六月末的柳条已经垂得很长了,末端几乎拂到水面上。风一吹过来满河的柳梢就跟着晃,搅碎了水面上的日影天光。我们并排走在河边的青砖步道上,李诚走在我左边,步子放得比平时慢,迁就着我的节奏。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被太阳晒成浅小麦色的脖颈。
"你家里那个阿姨,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他偏头问我,手插在裤兜里,步子跨得很随意。
"手术做完了,在病房养着,下周应该能出院。后面还要化疗。"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细节。这是他一贯的风格,想知道我在经历什么但又从来不往深处刨,像一个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就走开的人,看过了就记住了,不让我觉得被冒犯。我们沿着河走了很长一段路,从东头那座老石桥走到西头新修的那座铁索桥,又从铁索桥折返回来。河面上有几条游船慢悠悠地划过去,船上坐着游客,有大人有小孩,小孩趴在船舷边把手伸进水里划拉着玩,溅起一串亮晶晶的水花。
"李诚,"我走在他旁边,看着河面上那些碎金子一样的阳光在波纹间跳跃,"我妈留给我的那笔钱,我想拿出来一部分给她治病用。"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好像他早就猜到我会做这个决定一样。"你想好了?"
"想好了。那笔钱我妈是留给我上学的,但她现在生病需要用钱,我拿一部分出来,剩下的够我读完大学了。"
"那就做呗。"他说得很随意,语调平平的,像在说待会儿找个地方喝杯水一样稀松平常。
我又走了两步,忽然开口:"其实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楚我跟她之间到底算什么。她打了我十三年,恨是真的恨。可我妈那封遗书她也看了十三年,那笔账她记了十三年,一个对勾一个对勾打了十几个年头。她打得下那个耳光也下得去那个手,可她也记得住每笔利息的数目,记得住银耳羹里枸杞放多少我不会嫌苦。"
李诚没有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步子节奏没变。柳梢从我们头顶拂过去,带着河水的湿气扫过肩膀。
"我觉得她也挺不容易的。"我说完这句就闭了嘴。
李诚又走了几步,然后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被河面上的光照得亮晶晶的,瞳孔里映着碎金的波纹。"周檐,"他叫我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陪着你呢。"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他的衬衫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句话在胸腔里来回撞了好几下,最后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安顿下来了。
从河边回去之后,日子慢慢地进入了另一种节奏。赵雅芝在医院住了十二天才出院,回家那天是我爸开车去接的,她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上裹着一件薄外套,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精神看着好了不少。到家的时候她扶着车门慢慢下来,站在楼底下仰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说了一句"树又长高了",然后慢慢地上了楼。
回家之后的康复期比我想象中平和得多。赵雅芝每天大部分时间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翻杂志,偶尔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两圈,活动活动筋骨。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声吆喝我干这干那了,有时候我在厨房做点简单的吃的,她会在旁边看着,看一会儿忽然来一句"火太大了""盐放早了""那个铲子不是用来炒鸡蛋的",说完也不再多说,自己慢慢踱回客厅坐着。
化疗还没开始,这段时间算是一个短暂的休整窗口。家里安静了许多,周舟在客厅玩积木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他搭,有时候伸手帮他扶一下要倒的塔尖,动作比以前轻了很多,像怕碰碎了什么。我在旁边看书或者查学校的信息,三个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各做各的事,谁也没主动找谁说话,但那种安静不太一样了。以前吃饭的时候安静是冷,是每个人把嘴闭紧了不跟旁边的人交流,空气里飘着散不掉的沉闷。现在的安静更像是那种用久了的老棉布,洗了太多次之后又软又贴身,套在身上没什么存在感但待着舒服。
有天傍晚太阳快下山的时候赵雅芝让我扶她到阳台上去坐坐。她坐在那把竹编的躺椅上,我搬了把塑料凳子坐在旁边。夕阳把整条巷子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梧桐树的叶子被透光一照每片都像一小块烧红的薄铁片。楼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尖叫声笑声顺着楼梯井传上来,热闹得很。
"九月份你就走了,"她看着楼下那群孩子,忽然开口,"省城那边冬天比这边冷,厚被子从家里带一床过去,买的不暖和。"
"嗯。"
"去了好好读书,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学费你妈那笔钱够用的,你别自己出去瞎打工耽误学习。"
"我知道。"
"周末没事别老往家跑,来回车票也不便宜。隔几个月回来一趟看看你爸和周舟就行了。"
我坐在凳子上没接话。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夕阳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那些细碎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楚。眼角的鱼尾纹,嘴角边的法令纹,额头上几道浅浅的抬头纹,都是这十三年里一天一天长出来的。我以前从来没认真看过她的皱纹,大概是因为以前每次面对面都是她居高临下地站着而我低着头等着挨打,那种时候谁会去数对方脸上有几道褶子。
"赵雅芝,"我叫她名字,她眼皮抬了抬看着我,"你觉得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愣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那棵梧桐树的树冠上。夕阳在叶子上跳动,明暗交替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了。
"你妈那封信我看过很多遍,"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每次看都觉得她是个傻子。自己都快没了还操心着给你留钱留信的,也不想想自己最后那几个月怎么过的。"
她又停了一会儿。"可她是个好妈。我这辈子不如她。"
那天傍晚的夕阳把整个阳台都染成了橘红色,我们两个坐在那片光里谁都没再说话。巷子里孩子的吵闹声慢慢远了,换成了谁家厨房里传来的油锅爆炒的滋滋声和葱花被热油激出来的香气。
七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录取通知书到了。
邮递员按门铃的时候赵雅芝正靠在沙发上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去开门。我听见她在玄关跟邮递员说了几句话,然后脚步声往回走,她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周檐,你的通知书!"
我从楼上跑下来,楼梯踩得咚咚响。她站在客厅茶几旁边,手里捏着那个大号的牛皮纸信封,已经拆开了,里头那张硬纸板的录取通知书被她抽了出来。她正反两面翻着看了两遍,抬头看见我下楼,把通知书递过来的时候手腕微微往前送了送。
我接过来。省大的校徽印在最顶上,下面一行烫金字的校训,再下面是报到日期和专业名称。新闻学,本科,九月十二日报到。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纸张的触感在指尖上有点涩,带着那种新印出来的油墨香味。
"新闻系,"赵雅芝在旁边说了一句,"将来真当记者了,记得别老报道那些负面的,多写点好人好事。"
"我们学新闻的又不是为了报好人好事学的。"我说。
"那你们学什么?"
"学怎么把真话说明白。"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评价。转身回了厨房,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节奏比前段时间快了不少。我在客厅里拿着那张通知书在沙发上坐下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
周舟从房间里跑出来,扒着沙发扶手凑过来看。"姐姐要去上大学了!"他咧着嘴笑,门牙掉了一颗,豁了个口子。
"嗯。"
"那姐姐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放假就回来。"
他开心地"哦"了一声,又跑回去继续玩他的积木了。
我拿着那张通知书上楼回了房间,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书桌正中央,用一本字典压着边角不让它卷起来。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通知书上撒了一把碎碎的光斑。
后来某天傍晚我去赵雅芝房间拿东西的时候,无意间瞥见她梳妆台左边的抽屉没关严,露出红皮记账本的一角。我犹豫了一下,手伸过去把抽屉轻轻拉开了。本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旁边还压着那张淡黄色的存折复印件,还有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七岁那年春天拍的,我扎着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子,站在纺织厂门口那棵石榴树底下咧嘴笑,门牙也是豁着个口子。
我翻开账本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全部转出至周檐账户,余额零",日期是六月八号,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后面跟了一个巨大的对勾,那个勾画得特别用力,笔尖几乎把纸面划穿了,在下一页的背面留下了凸起来的压痕。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比正文更潦草:"任务完成。"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本子,推回抽屉里,把抽屉关严了。
八月下旬开始收拾行李。箱子摊在床上好几天了,东西迟迟收不进去,有些衣服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不知道开学了该带哪些不该带哪些。赵雅芝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对着两件T恤左右为难,一件白色一件灰色,都是穿了很久洗得有点变形的旧衣裳。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两秒,然后走过来把那两件都从我手里拿走了,又从衣柜底下翻出一件叠好的蓝色卫衣和一条黑色长裤,整整齐齐码进行李箱里。
"省城比这边冷得早,九月底就得穿长袖了,"她说,"厚外套带一件,鞋子带两双换着穿。"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叠衣服。她的动作麻利,T恤三两下叠好压平,裤子对折再对折,边角捋得齐齐整整。她弯腰的时候一只手撑了撑床沿,大概腰还是不太舒服,但手上活计没停。
"你上铺睡觉的话,买个床帘挂上,挡光也挡风,"她边叠边说,"省城那边靠水,潮气重,贴墙那一面买个防潮垫铺着。食堂的菜要是吃不惯就出去买点好的,别顿顿凑合。"
"嗯。"
"跟室友处好关系,但也别什么都忍让。该说的就说。"
我把她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往箱子里码,她靠在衣柜边上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箱子里抽出来一个东西——是我那条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初中毕业那年买的,已经旧得布料发软了。她拎着那条裙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叠了两折又展开,展开又重新叠,来回叠了三次才满意地搁进箱子角落。那条裙子我其实已经不怎么穿了,可她就是非要把它叠得方方正正的,像在完成一个什么仪式。
"赵雅芝。"我站在箱子旁边叫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银耳羹的方子我看了,"我说,"你说枸杞少放,可你本子上写的量比隔壁那页别人的方子还多。"
她撇了一下嘴,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以前每次数落我之前都是这个表情。但这次她撇完嘴之后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然后她就别开脸去整理箱子里那些衣服的边角了。
"你看错了,"她说,"那个方子不是我的。"
出发那天是九月初的一个早晨,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麻雀叽叽喳喳叫了一阵,然后起来洗漱。下楼的时候我爸已经在客厅等着了,穿了件干净的浅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赵雅芝靠在房间门口,裹着一件薄开衫,脸色还有些虚但精神看着还好。
"到了报平安。"她说。
"嗯。"
我爸拎着我的行李箱下楼,我背着书包跟在后面。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靠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冲我摆了一下手。那个摆手的动作幅度很小,就一下,但我看着那个姿势忽然想起来些什么。
巷口的老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落了好几片下来,飘在我的行李箱轮子前面。周舟昨晚在我房间里赖着不走,非要把他搭的那座积木城堡送给我让我带去学校,我哄了半天他才同意拍张照片存手机里。这会儿他还没醒,他姥姥说他昨晚很晚才睡,一直问姐姐为什么要走。
火车开了四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平原慢慢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越来越密集的城市建筑。我靠窗坐着,耳机塞着但没开音乐,隔壁座的大姐在跟家里人视频,说儿子考上了大学今天去报到,满脸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窗外掠过一片接一片的田野和村舍,然后是工厂和仓库,再然后是高架桥和楼盘,最后火车减速滑进省城车站的月台。
学校有大巴在出站口接新生。我拎着箱子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大巴从车站出发穿过市区,经过一条很宽的河,河岸两边修了新步道和草坪,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阳光把河面照得像一面碎掉的镜子。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赵雅芝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凑到耳边,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虽然还是有点虚但语气还是那副惯常的样子:"到了没?到了就去报到,别在门口磨蹭。宿舍朝北的话跟宿管换一间,别委屈自己,窗户能晒到太阳的住着才舒服。食堂第一顿别吃太油的,你肠胃受不了。"语音播完了,我盯着屏幕上那行"赵雅芝"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到了,正在去学校的路上。"
那边回了个"嗯"。
大巴在学校门口停下来,我拎着箱子下了车。九月上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校门口那条银杏大道,银杏叶还没黄透,但阳光从叶片背后透过来泛着一层毛茸茸的金绿色。几个穿着红马甲的学长学姐举着各院系的牌子站在校门口招呼新生,有个扎马尾的学姐看见我拎着箱子走过来,小跑着迎上来问我是不是新闻系的新生,我说是,她就笑着领我往里走。
行李箱轮子在柏油路上咕噜咕噜地碾过去,头顶的银杏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学姐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我聊天,问我从哪儿来坐了多久车家里几口人。我一一答了,她笑着说那离家不算远,周末想回去随时能回。我点了点头。
广场上热闹得很,各院系的报到台前排着不短不长的队伍,新生和家长混在一起,说话声笑声和行李箱轮子碾地的声音搅成一片。学姐把我带到新闻系的台子前头,交代了报到流程就走了。我站在队伍里等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交材料领东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赵雅芝又发来一条消息,就四个字:"好好吃饭。"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我把手机收进兜里,轮到我前面那个同学办完了,学长抬头冲我招了招手让我上前。
我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递了过去。学长接过去看了一眼,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周檐?新闻系的新生?欢迎欢迎。"
我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往上扩散,慢慢到了眼角,自然又松弛,像六月的风推开了一扇开着的窗。
我接过了学长递来的材料袋和宿舍钥匙,道了声谢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行李箱轮子碾过广场地砖的缝隙发出轻快的声响,头顶的银杏叶还在沙沙地响着,风从九月的大地上吹过来,带着草坪修剪过的青草香气和远处食堂隐约飘来的饭菜味道。我往前走了几步,阳光把面前那条路照得明晃晃的,路的尽头拐个弯就看不见了,像一段刚刚开始还望不到头的路程。
省城的九月比老家热。
宿舍在六楼,没电梯,我拎着行李箱爬上去的时候后背的T恤已经汗湿了一片。推开宿舍门,里面已经住了两个人,靠窗的下铺铺好了床单被套,一个圆脸姑娘正盘腿坐在上面叠衣服,看见我进来就跳下床来帮我拎箱子。
"你是周檐吧?我看了床位表。"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语速很快,"我叫孙晓晓,本地的。那边那个是林晓楠,她早上出去买脸盆了。"
我道了声谢,找到自己的床位——靠门的上铺,床板上光秃秃的,只有一张薄薄的床垫。孙晓晓递给我一块抹布让我擦床板,又热心地告诉我水房在哪、洗澡卡怎么办、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比较好吃。她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两条胳膊像两片被风吹动的柳条来回晃。
我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往上铺码,赵雅芝叠好的那些衣服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我拆开的时候每一件都还有方方正正的折痕。那条白裙子被她压在箱子最底下的夹层里,叠得跟砖头似的,边角都对得齐齐整整。我把她叠的那些衣服照着原样摆进了柜子,摆在最顺手的那一格。
林晓楠傍晚才回来,黑黑瘦瘦的,短头发,背着个大书包,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脸盆。她说话不多,冲我点了点头就开始收拾东西。孙晓晓是个话匣子,晚饭的时候拉着我们俩去食堂,一路上叽叽喳喳地介绍校园里的每条路每个建筑。
食堂里人满为患,新生和家长把窗口围得水泄不通。孙晓晓熟门熟路地带着我们挤到一个卖面的窗口前,说要让尝尝他们家的番茄鸡蛋面。我端着那碗面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来,塑料碗里的面条热腾腾冒着白气,番茄的红和鸡蛋的黄在汤里搅在一起,看着倒是家常。低头扒了一口,味道有点淡,盐放少了。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想了想发到了家庭群里。群是上个月我爸建的,里面就四个人:我爸,赵雅芝,周舟,还有我。平时这个群安安静静的,偶尔周舟发几条语音过来喊姐姐。
照片发出去之后过了几分钟,周舟发了条语音过来,奶声奶气的:"姐姐你吃的什么呀,我也想吃。"接着是我爸的文字消息:"到了就好,食堂吃得惯吗?"隔了一会儿赵雅芝的文字才跟上来,就三个字:"看着还行。"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面。孙晓晓在旁边跟她妈打电话,声音清脆地汇报着宿舍条件和室友情况,我听见她跟她妈说"室友人都挺好的"。林晓楠闷头吃面,偶尔抬头看看四周。
第一晚躺在上铺的时候,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落在对面墙上的瓷砖缝里。六人间的宿舍比家里我的房间还大些,但上铺窄窄的床板翻个身就能听见床架吱呀响。我躺在陌生的床上,闻着新洗过的床单那点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闭上眼睛想起傍晚从窗户看出去的样子。宿舍朝北,看不见夕阳,但能看见远处几栋楼房的灰色轮廓和更远处一小截黛青色的山影。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李诚发了条消息来:"安顿好了?我住七号楼,你住哪栋?"
我回了他:"六号楼,六零三。"
"明天中午一起吃饭?七号楼门口碰面?"
我说好。
第二天中午我在七号楼门口等他的时候,他从楼里出来,穿了件白T恤,头发比暑假短了一些,剃得很清爽。他看见我站在门口树荫底下,步子加快了走了过来。
"食堂还是外面?"他问。
"食堂吧,外面还不知道哪儿有吃的。"
我们并排往最近的一个食堂走。校园里到处都是穿军训服的新生,绿油油的一片片分布在各个角落。李诚说他们院后天开始军训,问我们院什么时候,我说也差不多。
食堂里人还是很多。李诚端着餐盘找了张角落的桌子,我们面对面坐下来。他吃饭快,几口下去半盘子就不见了,然后抬着头看我吃。
"你那个阿姨,怎么样了?"他问。
"在家休养,化疗还没开始。精神还行,比刚出院那阵好多了。"
他点了点头,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来。"那笔钱的事你想好了?"
"想好了。过几天给她转过去一半,剩下的留着交学费和住宿费。我妈留那笔钱本来就是给我读书用的,我用了剩下的就够了,多余的部分给她治病用。"
李诚听了没说什么,用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嚼着,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把花生米咽下去,"就觉得你跟她之间现在这样挺好的。"
我低头继续吃饭。食堂的天花板上吊着几排日光灯管,白光照得整个大厅亮堂堂的,新生们叽叽喳喳地挤在各个窗口前,有人在抱怨队伍太长,有人在商量下午去哪儿逛逛。我坐在那片吵闹又热闹的声浪里,把饭一口一口地吃完。
军训开始之后日子陡然忙了起来。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集合,穿着宽大的迷彩服在操场上站军姿走正步,太阳从东边的楼顶升起来然后一点点挪到头顶正上方,毒辣辣地晒着后背。每天训完回宿舍人都散了架,洗了澡倒头就睡,连手机的力气都没了。
但周舟每天都会发语音过来。有时候是"姐姐我中午吃了牛肉",有时候是"姐姐我搭了一个大城堡你回来看",最长的一条是让我教他写名字,他说上了大班开始学写字了,他姥姥教他写"周舟"两个字他写不好。我趴在床上用语音给他讲"周"字里面几横"舟"字中间那个点怎么写,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
赵雅芝偶尔在群里发消息,都是很短的内容,无非是"天气转凉了多穿衣服""别老吃外卖不干净"。有一次半夜我失眠翻手机,看见她在凌晨两点多发了一条朋友圈,就一张照片,是阳台外面那棵梧桐树的树冠,月光照在叶子上模模糊糊的一团黑影。配文只有一个字"树"。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天都快亮了才又睡着。
军训第三周的时候我趁周末去了一趟银行,从那张卡里转了一半钱出来,打到了赵雅芝名下另一个账户。操作完了之后我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手机短信很快响了,提示转账成功。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赵雅芝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转钱给我干什么?"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是不悦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我妈那笔钱我用不完,剩的给你治病。你别跟我推,推了我也不收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听见她呼吸的声音,有点粗。然后她说了一句"你妈知道了得骂死我",语气里那股东西散了,变成了另一种更软的东西。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太阳底下,握着手机没说话。
"行了我知道了,"她说,"你军训别中暑,操场上有卖绿豆汤的去喝一碗。"
挂了电话之后我沿着学校那条银杏大道往回走。九月底了,银杏叶开始一点点染上淡黄色,阳光透过叶缝洒在人行道上,斑斑驳驳的。一个穿着军训服的女生从对面跑过来,脸蛋晒得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个水壶,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带着汗味的风。
十一国庆节我没有回家。车票贵,来回一趟要折腾一整天,而且刚开学不久也没什么非回不可的事。赵雅芝在电话里说"不回来就不回来省点车费",我爸倒是多说了几句,问我在学校适不适应钱够不够花。
国庆那天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孙晓晓回家了,林晓楠去了亲戚家。我躺在床上睡到日上三竿,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打在对面床铺上明晃晃一片。我起来刷了牙洗了脸,一个人去食堂吃了碗馄饨,回来之后坐在书桌前看了会儿书,又刷了会儿手机。
下午李诚发消息说想去市中心逛逛,问我去不去。我说行。我们在学校门口碰了面,坐了四站地铁到了市中心的步行街。国庆节人山人海的,满大街都是人头,走路都得侧着身子避让。李诚走在我前面帮我挡着人流,偶尔回头确认我还在他身后跟着。
我们在商业街旁边的老城区巷子里找到一家很小的面馆。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厨房里支着一口冒着白烟的锅。李诚点了一碗牛肉面,我要了碗雪菜肉丝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汤底很浓,雪菜切得细细的,混着几丝肉末和红椒圈,看着就有食欲。我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咸鲜的汤汁裹着面条滑下去,烫得人舌尖发麻但还是停不住筷子。
"好吃吧?"李诚抬头看着我笑,他自己那碗牛肉面已经下去半碗了。
"好吃。"
"这家店是我妈以前带我来的。她来省城进货的时候到过这里,说老板做的面地道。"
我低头继续吃面。小店里空间很窄,只能摆四五张桌子,隔壁桌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把自己碗里的牛肉一片一片往老头碗里夹。老板在旁边桌台上擀面,擀面杖在面板上滚来滚去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李诚,"我夹起一筷子面吹了两下,"你妈现在还在菜市场摆摊吗?"
"还在,她说等我大学毕业了就不干了。不过我看她闲不住,说不定到时候又去找别的活干。"
"我妈以前在纺织厂上班,"我说,"手整天跟棉纱打交道,磨得全是茧子。她给我梳头的时候动作可轻了,明明手指头那么糙,愣是能一根头发都不扯疼我。"
李诚听着,放下筷子看着我没有说话。面馆里热气腾腾的,老头的擀面杖有节奏地响,案板上撒了一层面粉。
"你以前很少提你妈,"他说。
"以前不想提。"我低头搅着碗里的面条,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油花,"现在好像能提了。"
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步行街上亮起了霓虹灯和灯笼。我们沿着原路走回地铁站,李诚走在我左边,胳膊偶尔碰着胳膊,隔着薄薄一层T恤布料传递着体温。地铁里人挤人,他把我护在车厢角落那片人稍微少一点的地方,自己面朝外挡着后面的人潮。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彻底黑了。他送我到我宿舍楼下,楼门口的感应灯亮了,照出他半张脸的轮廓。
"明天还出去吗?"他问。
"明天不出去了,准备去图书馆看看书。"
"那我跟你一起去。"
我看了他一眼,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了的事。我也没拒绝,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楼道。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楼门口的路灯底下,仰头朝楼上看。我赶紧缩回头,心跳比平时快了两拍。
国庆假期剩下的几天我基本都泡在图书馆里。李诚也来,他跟我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各看各的书,偶尔抬头对上一眼就笑一下。图书馆的窗户对着校园中央那片草坪,秋天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桌角木头纹路的影子。空气里有旧书页的味道和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混在一起,甜丝丝又带着点霉。
十月中的时候赵雅芝开始化疗了。
第一次化疗之前她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她声音很平稳,说我爸请了假陪她去,周舟放在他姥姥那边,让我不用操心。我问她疼不疼,她说"就扎个针的事能有多疼"。但电话快挂的时候她忽然多了一句:"你那个银耳羹自己熬了没?天气凉了喝点热乎的对嗓子好。"
我说熬了,其实还没来得及买银耳。
挂了电话我在宿舍阳台站了一会儿。傍晚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了,我裹了裹身上的外套。隔壁宿舍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动。
军训结束之后正式上课了。新闻系的课排得不算满,但每门课都有不少阅读材料,每周都要看好几篇论文和报道。我开始慢慢适应大学的生活节奏,早上有课就七点起床去食堂吃早饭,没课就多睡一会儿。食堂的菜慢慢摸索出了规律,哪个窗口的红烧肉好吃哪家的粥比较稠心里都有了数。室友们的关系也热络起来,孙晓晓每天晚上都要拉着我们讨论今天课堂上老师讲了什么,林晓楠话少但偶尔蹦出一句就戳中笑点,三个人在宿舍里笑得前仰后合。
十月底的一天晚上,周舟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哭腔的。我点开听,他哭着说妈妈今天吐了,吐了好多,爸爸让他不要吵。我听了几遍,把手机攥在掌心里。赵雅芝的微信号安安静静的,最新的消息还是昨天发的一个"嗯"。
我翻到通讯录给她打了个电话过去,响了六声才接起来。那头她的声音比上个月又虚了一层,但语气还是那种不愿意示弱的调子:"上课呢打什么电话?"
"周舟说你吐了。"
"化疗都这样,正常的。你别大惊小怪的。"
我握着手机靠在阳台上,冷风灌进领口。"你难受就说,别硬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像有什么东西在鼻子里堵了一下。"行了没别的事挂了,你爸给我炖了汤我得去喝。"
电话挂了,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阳台对面的宿舍楼亮着一排排格子一样的窗户,有些亮着灯有些已经熄了,影影绰绰的。
十一月的时候气温降得很快,一场秋雨下来整个校园都湿漉漉的。银杏叶一夜之间全黄透了,满地都是金灿灿的落叶,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我买了床厚被子,从快递站抱回宿舍的时候费了好大劲,爬上六楼累得直喘。拆开铺上之后躺在上面给赵雅芝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配文"新被子到了,不冷"。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比上次通话的时候听起来好一些,大概化疗的副作用在间歇期缓过来了。"被子看着还行,别捂太厚上火。衣柜底下有个塑料袋装着我给你买的两双厚袜子,你翻出来穿。"
我愣了一下,那天从行李箱里往外拿东西的时候确实看到衣柜底下有个白色的塑料袋,当时以为是包装纸没拆就塞进了柜子底层。我蹲下来翻开柜子底部的杂物,那个袋子还在,打开来里面两双深灰色的羊毛袜,标签还挂着。我把袜子拿在手里捏了捏,厚实又软和,比我自己买的那种十块钱三双的强多了。
那天晚上我穿着那双袜子在宿舍走来走去,孙晓晓看见了说"哟新袜子还挺好看",我嗯了一声没多说。脚底暖烘烘的,从脚心一直热到小腿。
十一月下旬学校放了一个短假,连着周末有三天。我买了周五下午的火车票回了一趟家。
火车到站的时候我爸在出站口等我,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旧棉袄,看见我出来就伸手把我的行李箱接了过去。出了车站外面天黑透了,路灯昏昏黄黄的,风从马路那边灌过来带着冬天的前兆气息。我爸走在前面帮我挡着风,背影还是佝偻着,但步子走得比夏天的时候踏实了一些。
到家的时候赵雅芝坐在客厅沙发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毛线开衫。她比上次我走的时候又瘦了不少,脸颊的肉几乎没有了,颧骨高高地支棱出来,整个人缩在沙发里显得很小。但她头发还在,梳得整整齐齐的拢在耳后,脸上也干干净净的。周舟趴在她腿边玩拼图,看见我进门扔了拼图就冲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脑袋喊姐姐长姐姐短。
赵雅芝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瘦了。"
"食堂油水少。"
"明天让你爸买条鱼回来炖。"
我从包里掏出一袋在省城买的桂花糕递给她,她说"我吃不了甜的",但还是接了过去放在茶几上。周舟在旁边蹦着要拿,被她拍了后背一巴掌说"等姐姐坐稳了再吃"。
那几天在家里待着,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暑假后半段那种节奏。赵雅芝大部分时间在沙发上坐着或躺着,我给她削水果端水,她偶尔指挥我去厨房拿个东西或者调一下电视的音量。她说话比以前慢了很多,语气里少了很多锋利的东西,像一块被河水常年冲刷的石头棱角全磨圆了。
有一天傍晚我去她房间找充电器,推开门发现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妈那封淡黄色的信在看。她看见我进来也没躲,就平静地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你看这个干什么?"我在门口站着。
"睡不着翻了翻。"她把信搁回梳妆台上,"你妈写的字跟我第一回看的时候一样歪歪扭扭的。但这封信我看了十几年,每次看都觉得里头那个当妈的人跟我当妈的人不一样。你妈是把心掏出来放在你面前,我把心捂得严严实实的还嫌不够,还要往上砸几块石头。"
我靠着门框没动。
"周檐,"她抬头看着我,暮色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她半张脸在暗处半张脸在余光里,"我以前打你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你那会儿也是个小姑娘,跟你妈信里写的一样是个囡囡。我就是没把你当囡囡看。"
"那现在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现在想把你当囡囡看了,晚了点。"
我走进房间在她床边坐下来。窗外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只剩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顽强地晃着。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不晚。"我说。
她偏过头看着我,眼睛在昏暗里反着一小片窗外的天光。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她转过头去,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下面。
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安安静静的,窗外的天从淡蓝变成灰蓝变成深蓝,巷子里的路灯亮了,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一道斜斜的暖黄色。
回省城的前一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那棵梧桐树。十一月底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最高处的枝梢上,风来的时候瑟瑟地抖着。楼下巷子里有小孩在踢毽子,踢了几脚毽子飞进了冬青丛里,小孩趴在里面掏了半天才掏出来。
赵雅芝从后面走过来,披着那件厚开衫站在我旁边。她靠着阳台栏杆,沉默地看了会儿那棵树。
"当初种这棵树的时候你爸说,等树长到窗户高你就上大学了。"她说。
"现在比窗户还高了。"
"嗯。"她把开衫紧了紧,"你上大学了,树也长大了。"
夜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把仅剩的几片枯叶又吹落了几片。她打了两个喷嚏,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外面凉,别站太久。"
我站在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看着她进了客厅,沙发上我爸抬起头来跟她说了句什么,她回了句什么,然后电视声调大了些,综艺节目的笑声从客厅里传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冬天的冷空气,也转身回去了。
寒假过得比想象中快。春节前后赵雅芝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化疗做完三期之后整个人瘦了将近二十斤,但医生说病灶控制得还可以,接下来只要按时复查和维持治疗就行。除夕那天我爸做了一大桌子菜,赵雅芝坐在桌边吃了小半碗饭,还夹了两筷子鱼。周舟穿着新衣服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手里攥着红包举得高高的喊"压岁钱压岁钱"。
初一早上我给李诚发了条新年快乐的消息,他秒回了一条,说在家陪他妈包饺子,还发了张照片过来,饺子的褶捏得歪歪扭扭的,他妈的哈欠打在镜头边角。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回他说"比我捏的好看"。
整个寒假我都没再挨过赵雅芝一下。这个事实在某个下午忽然冒进我脑子里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赵雅芝在客厅给周舟讲绘本。水龙头哗哗地冲着手里的碗碟,我愣了一下,把碗翻过来又冲了一遍。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从那张银行卡递到我手里之后,从她手术之后,从那次傍晚阳台上的对话之后,那些耳光、掐痕、罚跪就像被一页一页翻过去了一样,翻过去了就不再回来了。
我关了水龙头,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码进沥水架。厨房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看不太清楚,但能看见光秃秃的梧桐树影子在窗玻璃上晃。
开学的火车上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田野里的积雪一点点变成草色,从枯黄到淡绿。耳机里放着歌,我闭着眼睛听了一路,中途赵雅芝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说带了些自家腌的咸菜让我带回去分给室友。我说昨天就装进行李箱了,她回了个"嗯"就没了。
大一下学期的节奏比上学期更紧凑了一些,专业课多了,作业也多了。孙晓晓入党积极分子经常开会,林晓楠参加了辩论社每晚练到十点才回宿舍,我们三个人的作息时间开始不太一致。但周末有时候三个人都在,就会一起去外面吃顿饭改善改善伙食,或者窝在宿舍里看一部电影。上铺窄窄的床板睡熟了也就不觉得窄了,翻身的时候偶尔撞到墙也迷迷糊糊地不醒。
三月中旬赵雅芝来省城复查。
她提前一周给我打电话,说挂上了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专家号,要住两三天,住在我爸一个老同学家里。我说住酒店就行了来我宿舍看看,她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说"你们宿舍六人间怎么住"。
她到的那天下午我去火车站接她。出站口她拎着一个小旅行袋走出来,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棉外套,头发剪短了一点,整个人还是瘦,但脸上的气色比冬天的时候好了些,脸颊微微有了点肉。她看见我的第一眼上下打量了打量,说"胖了点脸圆了",我接了她手里的旅行袋说"宿舍食堂红烧肉好吃"。
复查结果要第二天才出来。那天傍晚我带她去学校转了转,沿着银杏大道走了一圈,三月的银杏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朝着天空支棱着,但路边的冬青和草坪已经泛了新绿。她走得不快,我配合着她的步速慢慢走,偶尔指给她看图书馆、教学楼和操场。
"学校挺大的,"她说,"比我们那会儿的厂办子弟学校大多了。"
"你那会儿上到初中?"
"初中毕业就进厂了,"她说,"你妈也是初中毕业进的厂,我们那批女工都这样。"
我们走过操场边的时候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拍在地上的砰砰声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赵雅芝停下来看了一眼,夕阳把她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鼻梁的轮廓在光里格外清晰。
"你那个同桌,"她忽然开口,"就是那个老给你送豆浆的,也在你们学校?"
我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豆浆的事?"
"你爸有回提过一嘴说你们班有个男同学天天给你带早饭。你爸那个人吧,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
我低下头看脚尖。"他是在这儿。"
赵雅芝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跟以前任何一次的弧度都不一样。她没继续往下问,转身继续往前走了。我跟在后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腹搓着口袋内衬那层薄绒布。
第二天复查结果出来,赵雅芝在医院门口给我发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松弛:"指标稳定,医生说继续维持就行。你下午有课没?没课中午出来吃个饭,我请你。"
那天中午我们在我学校附近一家小餐馆吃了顿饭。她点了一个清炒时蔬一碗酸菜鱼一碟蛋炒饭,自己只吃了半碗饭和几筷子菜就停了,催我多吃点。餐馆里人多嘈杂,旁边桌坐着几个大学生在喝酒划拳,嚷嚷声此起彼伏。我们坐在角落里,她看着我吃饭,时不时往我碗里夹一筷子鱼肉。
"赵雅芝,"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你跟我爸当初怎么认识的?"
她端着茶杯喝了口水,想了想。"你爸来我们店里吃饭,连着来了一个礼拜。我那时候在街角开了个卖炒菜的小馆子,店面不大就四张桌子。他每天中午来点一样的菜,吃完就走,一句话不多说。后来有天我问他为什么老来,他说你做菜的味道像他以前一个认识的人。"
她放下茶杯,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是你妈。你妈走之前有段时间在城区住过一阵,经常来我店里吃饭,我们俩还说过几回话。她那时候瘦得厉害,但笑起来还是很好看。"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你认识我妈?"
"算认识吧,那几个月她总来,点的都是最便宜的素菜。我以为她是打工的,后来她不来吃了我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她生病了。再后来遇到你爸,他跟我说起你妈的事,我才对上号。"她偏头看着窗外,三月的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在她脸上投下移动的光斑,"所以那封信让我看的时候,我认得那个字迹。我见过你妈在店里写过点菜单,字歪歪扭扭的。"
餐馆里嘈杂的声浪在周围翻涌,我坐在那里,碗里的饭粒一粒一粒被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机械地嚼着。那些碎片一样的往事被我妈、赵雅芝和我爸三个人从不同的角度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我从来没有完整见过的画面。
"你恨我吗?"她又问了一遍,跟我第一次陪她去医院回来的公交车上问的一模一样。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对面的女人瘦了好多,脸上有斑,眼角的纹路密密麻麻的,但那双眼睛跟十三年前一样好看。
"以前恨,"我说,"现在不恨了。"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那天中午我们从小餐馆出来之后沿着学校外面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街道走了一段。春天的风很软,吹在脸上不凉不燥的,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摊子,空气中飘着栗子的甜香味。赵雅芝走在我旁边,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她低头看自己的帆布鞋尖,忽然说了一句"这鞋还挺好穿的"。
下午她坐火车回去了。我在检票口外面看着她拎着旅行袋过了安检,隔着玻璃门冲我摆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候车大厅。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了才转身往地铁站走。
回学校的路上我给李诚发了条消息:"复查结果挺好的,她回去了。"
他回得很快:"那挺好。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我站在地铁车厢里扶着扶手,看着窗外黑洞洞的隧道壁上快速掠过的广告灯箱,打了一个"好"字发送过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前走,春天彻底来了。银杏树重新抽出嫩绿的叶子,草坪上冒出了新草芽,图书馆外面的海棠开了一树粉白色的花,风一吹花瓣就纷纷扬扬地落一地。我每天上课下课写作业看稿子,周末有时候跟李诚去外面走走逛逛,有时候窝在宿舍里看书。
赵雅芝的身体在春天里慢慢恢复了一些。化疗结束之后副作用逐渐消退,她能多吃半碗饭了,能自己去接周舟放学了,偶尔还能在厨房里炒个简单的菜。我爸在群里发过她站在阳台上晾衣服的照片,背影比冬天的时候直了一些。周舟大班快毕业了,认得不少字,开始在群里发他自己写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周舟"两个字,那个"舟"中间的点和竖永远连在一起。
五一假期我回去了一趟。到家的时候赵雅芝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手里还攥着一把香菜。"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
我站在玄关换鞋,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熟悉味道,一下子觉得整个人都松下来了。进了客厅,阳台上那棵梧桐树已经重新长满了叶子,嫩绿嫩绿的,四月底的阳光从树冠间漏进来在地板上洒了一地碎金。周舟从房间里冲出来又抱住了我的腿,比上次又高了一截,门牙豁着的那颗已经长出了一小截白色的新牙。
饭桌上我爸开了瓶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我也倒了一小杯。赵雅芝瞪了他一眼说"孩子喝什么酒",我爸嘿嘿笑了两声说"都大学生了喝一口没事"。我端着那杯黄酒抿了一小口,辣嗓子,赶紧扒了口饭压下去。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赵雅芝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周檐,你那个男同学,什么时候带来家吃顿饭?"
我一口饭差点噎着。我爸在旁边端着酒杯也愣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笑了起来。周舟仰着脸问"什么男同学什么男同学",赵雅芝夹了块排骨塞他嘴里让他别吵。
"你怎么又提这事。"我低头扒饭。
"你爸说了那孩子不错,我看着你也老对着手机笑。带来看看怎么了?我又不吃人。"
我扒着饭不说话。赵雅芝也没再逼,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事儿你妈知道了肯定得看看"。
那顿饭吃了很久。窗外的天从蓝变橘变红变紫,梧桐叶被夕阳照得透亮。我坐在那张熟悉的餐桌边上,看着对面我爸微醺的泛红的脸和赵雅芝瘦削但有了些血色的面容,看着周舟把饭粒吃得满桌子都是,看着窗台上的花盆里新栽的两棵绿萝正在抽新芽。
六月又来了。离第一次高考结束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多到我回头去想的时候觉得像过了好几年。那棵梧桐树又长高了,树冠遮住了阳台半边天空。赵雅芝的身体在缓慢地恢复着,复查了两次指标都还稳定,医生说继续维持下去希望很大。我爸的头发没有再继续变白,似乎停在了那种花灰色上,他最近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发朋友圈,发的全是周舟的照片和我学校里偶尔传回去的几张风景照。
期末考结束的那个下午我坐在宿舍阳台上,抱着一杯冰柠檬水看着校园里的日落。六月的天晚得晚,七点多了太阳还挂在天边舍不得下去,把整片天空烧成一大片橘红配着绛紫的渐变色。孙晓晓在屋里收拾行李准备回家,林晓楠跟辩论社的同学出去聚餐了,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广播音乐。
手机响了,李诚的电话。
"考完了?"他问。
"考完了。"
"明天回去?"
"嗯,下午的车。"
"我送你到车站。"
电话挂了我端着柠檬水继续靠在阳台栏杆上。风从南边吹过来,温热潮湿的,带着夏天独有的那种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楼下有毕业生在拍集体照,穿了学士服的男生女生聚在草坪上嘻嘻哈哈地笑着闹着,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帽子在夕阳里划出一道弧线又落下来。
我看着那片热闹,心里安安静静的。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家庭群的消息。赵雅芝发了一张照片,是她今天做的晚饭,拍了满满一桌子菜,清蒸鲈鱼、西红柿炒鸡蛋、清炒空心菜、一碗冬瓜排骨汤,旁边还放着一瓶黄酒。配文是"等你回来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好"字。打完了又加了一句:"银耳羹煮上了没?枸杞少放。"
那边秒回了一个"哼"字,后面跟了句:"你自己回来煮。"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那一抹最后的光。夏天到了,梧桐树正绿,蝉正在长,那些积攒了很多年的东西正在一样一样地各归其位。风从六月的大地上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一股让人想往前走的力量。
六月底的省城已经彻底入了夏。我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正上方,柏油路面被晒出一层软软的沥青,踩上去滋滋地往鞋底粘。最后一门考完,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四个月的发条终于松了劲儿,肩膀沉下来,后背那层汗贴上T恤布料,风一吹带出微微的凉意。
出了校门,等在路边的李诚从树荫底下站起来迎过来,递给我一瓶还带着冰碴子的矿泉水。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比上学期又短了,看着清清爽爽的。他上学期选的课多,期末比我早两天结束,这两天一直待在学校等我,帮我划了一堆考试重点又陪着我复习到半夜。
"怎么样?"他问,拧开手里的水喝了一口。
"还行,最后一门论述题字数写超了,老师说五百字以内我写了快八百,也不知道扣不扣分。"
"写满了老师看着舒服,没事。"
我拧开矿泉水瓶盖灌了半瓶下去,冰水从喉咙滑进胃里,激得人打了个爽快的颤。他站在旁边等着我把水喝完,然后伸手接过空瓶子,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明天回去?"
"嗯,下午的车。"
"我送你。"
我们沿着校门口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马路慢慢往回走。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到了最大最密的时候,整条街都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的,阳光只能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路上投了一地斑驳晃动的光点。风从树叶间穿过去,沙沙的声音像下着一场细密的叶子雨。
我走在他左边,胳膊偶尔碰着他胳膊,谁也没刻意躲开。高考结束已经整整一年了,去年这个时候我在家里挨了最后一个耳光,收到了一张八十万的银行卡,知道了赵雅芝的病和我妈的遗书。那时候我站在人生的一个岔路口上什么都看不清楚,一回头全是灰蒙蒙的旧日子,一抬头又看不见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
现在回头看,那条路好像已经走出来很远了。
"李诚,"我走在他旁边,看着地面上那些跳动的光斑,"赵雅芝说让你暑假去我家吃饭。"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耳朵尖倒是慢慢红了一小片。"阿姨说的?"
"嗯,提了好几次了。"
"那我得去。带点什么?你爸喝酒吗?"
"喝黄酒。"
他点了点头,好像在脑子里把这个信息记到了什么专门的格子里。我们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个卖西瓜的摊子,摊主在遮阳棚底下扇着蒲扇打瞌睡,旁边码了一排绿皮大西瓜,个个圆滚滚的。李诚停下来挑了一个,拍了拍又颠了颠,付了钱抱在怀里继续走。
"你以前在家的时候,暑假都干什么?"他问。
"以前啊,"我想了想,"以前暑假就待在自己房间里,不怎么出来。赵雅芝嫌我碍眼,我也懒得跟她打照面。就看书,看各种小说,看得入迷了能一天不出门。"
"那今年暑假呢?"
"今年大概不一样了,"我说,"周舟幼儿园毕业了,九月份上小学,她说让我回去给周舟辅导辅导功课。还说要教我做几个菜。"
李诚抱着西瓜笑了一下。"那你回去好好学,回头做给我吃。"
"想得美。"
宿舍里的东西前一天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箱子摊在地上,该带回去的已经装了大部分。孙晓晓昨天晚上就走了,回家前抱着我和林晓楠哭了一场,说下学期开学要给我们带她妈做的酱牛肉。林晓楠今天早上走的,走的时候冲我挥了挥手说"下学期见",背影瘦瘦小小的消失在了楼道尽头。
下午我拎着箱子出了宿舍楼,李诚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伸手接过我的行李箱,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校门口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缝发出规律的咕噜声,跟去年九月我来报到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声音。
火车站里人潮涌动,暑运的客流把候车大厅挤得满满当当。李诚帮我找到检票口,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一直等到检票开始才站起来。他把箱子递给我,手在拉杆上多停了两秒。
"到了发消息。"
"嗯。"
"你家那个巷子口的老槐树,我到时候能找到吧?"
"能找到,巷口第三栋楼。"
他点了点头,站在检票口的队尾看着我刷了票过了闸。我回头冲他摆了一下手,他站在闸机外面也冲我摆了一下,嘴角弯着,阳光从候车大厅的玻璃顶棚上落下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T恤映得发亮。
火车开了四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楼群慢慢变成了郊区的厂房,又从厂房变成了田野。六月的田野绿得发黑,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和稻田从窗外掠过去,远处的村庄一排排灰瓦白墙的房子在树丛里若隐若现。隔壁座的大姐带着两个小孩,小孩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数着窗外经过的树。
到站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夕阳挂在西边的山头上,把整个站台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我爸在出站口等着,还是那件深色的旧夹克,看见我出来就迎上来接箱子。我跟在他后面走出车站,傍晚的风吹过来不冷不热的,带着老家那种熟悉的干燥味道。
到家门口的时候赵雅芝已经在楼道口等着了。她穿了件浅紫色的短袖棉衫,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低的马尾,整个人看着比春天的时候又精神了一些。脸颊长了点肉,虽然还是偏瘦但不再像冬天那样瘪下去一圈了。她看见我,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伸手接过我爸手里的行李箱转身上了楼。
"楼梯口刚拖过地,慢点走,滑。"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踩上台阶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后脑勺那个马尾晃来晃去,碎头发有些还是扎不上去,在脖颈边上翘着。
一进家门就闻见了饭菜的香味。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粉红的瓤看着就解渴。周舟从房间里冲出来扑过来抱住我的腰,半年没见他又长高了一截,下巴已经到我胸口了。他仰着脸叽叽喳喳地说这说那,说他学会了自己系鞋带,说他在幼儿园毕业典礼上表演了朗诵,说他特别想我。
赵雅芝在旁边说了句"让姐姐先洗手吃饭",把他从我跟前拉开了。我换了拖鞋去洗手,水龙头的水哗哗冲着手背,从指尖一直凉到手腕。厨房里我爸正在往桌上端菜,清蒸鱼、红烧排骨、炒苋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冬瓜汤冒着袅袅的白气。
饭桌上开了电扇,扇叶转出来的风把菜碟上的热气吹得四散。周舟坐在我旁边叽叽喳喳地还要说话,赵雅芝夹了块排骨塞他碗里让他先吃饭。我爸给自己倒了杯黄酒,又给我倒了一小杯,看了看赵雅芝的脸色,赵雅芝这回没瞪他,反而也从酒瓶里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你少喝点。"我爸说。
"就这么半杯,能怎么样。"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皱了皱眉头放下。我看着她喝黄酒的样子,想起去年那个傍晚我在阳台上跟我爸的对话,想起那么多年的隔阂和冷意,此刻坐在同一张餐桌边上,四道菜冒着热气,电扇嗡嗡转着,周舟嘴里塞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着幼儿园的趣事。窗外那棵梧桐树在晚风里沙沙响,叶缝间漏进来傍晚最后一点天光。
"赵雅芝,"我夹了块鱼放进她碗里,"你银耳羹煮了吗?"
"谁大夏天喝银耳羹,你也不怕上火。"
"你说等我回来煮的。"
她撇了撇嘴,那个熟悉的表情又出来了,但撇嘴的弧度里带着的是一股说不清的东西。"明天煮。枸杞少放,记住了。"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吃到后半程我爸的脸因为黄酒泛起了红,话也多了起来,说他在单位评上了先进,说周舟小学的报名手续办好了,还说起那棵梧桐树今年结了很多籽。赵雅芝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两句,大部分时候安安静静地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比去年慢了许多,但每夹起一筷子都会送到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梧桐树的影子模模糊糊地投在窗帘上。客厅的老钟敲了八下,周舟扒完最后一口饭就跑去看动画片了,电视里传来动画人物的配音声。
我靠在椅背上,饭饱之后整个人有些犯懒。赵雅芝在收拾碗碟,我站起来帮她端了两个盘子进厨房,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不用帮忙,把水槽里的水龙头拧开了。
"你那个男同学,什么时候来?"她背对着我问,手在刷碗。
"还没定,他可能过几天先回他家一趟。"
"来了提前说,我好买菜。"
水流哗哗地冲在碗碟上,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刷碗的背影。她的动作还是利索的,只是弯腰的时间长了会停一下,直起腰来缓两秒再继续。窗台上那两盆绿萝长得很长了,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台面上,她抽空伸手把藤蔓绕了绕挂回去。
那几天在家里待着,日子过得很慢很舒服。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下楼的时候赵雅芝已经把早饭做好了搁在桌上,白粥咸菜煎鸡蛋,偶尔还有她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小笼包。我跟周舟一块儿吃早饭,吃完了辅导他写暑假作业,他坐不住,写两行字就要去玩一会儿,我坐在旁边看着他把歪歪扭扭的拼音一个一个填进格子里。
中午赵雅芝午睡的时候我就在客厅看书,或者去阳台上待一会儿。梧桐树的叶子密得遮天蔽日的,把阳台遮成了一片清凉的绿荫。我坐在那把竹编躺椅上,就是去年夏天她坐过的那把,看着头顶的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银白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
有一天下午我正躺在阳台上看一本小说,赵雅芝端着一碗切好的甜瓜走过来,搁在躺椅旁边的小凳上,自己也拖了把塑料凳子坐下来。她靠进椅背里,两条胳膊交叠放在膝盖上,偏头看着那棵梧桐树。
"你妈以前也爱吃甜瓜,"她忽然说,"有一回在店里吃完饭买了个甜瓜让我帮切,我给她切了,她吃了两口说甜,非要分我一半。我说你自己吃吧,她说不吃她就吃不完浪费了,我最后就吃了两块。"
我听着,没接话。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赵雅芝的声音在风里轻飘飘的。
"那时候我就觉得她是个好人,"她说,"自己都那么瘦了,还惦记着分给别人。"
她停了一下,扭头看了我一眼。"你长得像她,眼睛像。"
我放下书看着她。她很快把目光移开了,又回到那棵树上。午后阳台上的光透过叶缝漏下来,在她手背上脸上跳着细碎的光斑。她比以前老了很多,头发根里掺了白丝,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可她坐在那里说"你眼睛像你妈"的时候,目光里有种东西我以前从来没在赵雅芝眼睛里见过。
"赵雅芝,"我侧过身看着她,"你以后还打我吗?"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然后她低头笑了一下,很短促的笑声,像一声轻轻的哼。
"打不动了,"她说,"也没那个必要了。"
七月中旬的时候李诚来了。
那天早上赵雅芝起得很早,去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一条活鱼几样时蔬,回来就在厨房里忙活开了。我下楼的时候她系着围裙在案板上切菜,笃笃笃的刀声又快又匀。我爸也请了假在家,换了一件新衬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隔几分钟就站起来走两步往门口看一眼。
十点多李诚发消息说到巷口了,我出去接他。他站在槐树底下,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两瓶黄酒和一袋水果,头发显然是刚洗过的,额前的碎发还带着没干透的微湿。他看见我走出来,冲我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太常见的拘谨。
"你紧张什么?"我走上去接过他手里的水果袋。
"没紧张,"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有点。"
我领着他上了楼。开门的时候赵雅芝已经从厨房出来了,围裙还没来得及解,手上沾着面粉。她看见门口站着的李诚,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他脸上扫到鞋尖又扫回脸上,那个视线跟我以前挨打前的审视一模一样。
"阿姨好,"李诚先开口了,把黄酒递过去,"听周檐说叔叔爱喝这个,带了点过来。"
赵雅芝接过去,看了一眼瓶身,嘴角弯了一下。"进来坐吧,别站门口了。"
李诚换了拖鞋进了客厅。我爸从沙发上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两个人客客气气地寒暄了几句。我在旁边看着这场面觉得又好笑又有点奇妙,去年还在教室角落帮我挡视线的男生,此刻坐在我家的客厅沙发上,规规矩矩的,耳朵尖泛着浅浅的粉红色。
午饭很丰盛。赵雅芝把那道红烧排骨烧得格外用心,糖色上得又亮又匀,咬一口甜咸刚好,软烂脱骨。李诚吃了一口就夸阿姨手艺好,赵雅芝嘴上说着"随便做的",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我爸跟他聊了些学校的事,问他学的什么专业将来打算干什么,李诚一一答了,语气不卑不亢的。
周舟坐在李诚旁边,扒了两口饭就好奇地偷瞄他,瞄了几次终于忍不住问:"你就是那个给我姐带豆浆的人吗?"李诚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是",周舟又追了一句"那你现在还给带吗",李诚说"你姐现在不喝豆浆了,她喝柠檬水"。
赵雅芝在旁边听着,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李诚碗里。"多吃点,年轻小伙子别光顾着说话。"
一顿饭吃得热闹。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子在餐桌上撒了一桌子碎金。我坐在李诚旁边,看着他低头吃饭的侧脸,又看了一眼对面赵雅芝眉梢眼角那点藏不住的、淡淡的满意神色,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一直闷着的地方彻底敞开了。
饭后我爸拉着李诚下象棋,两个人坐在茶几两边杀得你来我往。周舟在旁边充当观众,时不时指一下棋盘说要走那个马。赵雅芝在厨房洗碗,我进去帮忙。水龙头哗哗冲着盘子的油渍,我把洗好的碗碟码进沥水架。
"那孩子不错,"赵雅芝把最后一个盘子递给我,声音压得很低,"沉稳,不毛躁,看着靠得住。"
"这才见一面你就看出来了?"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她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挂回墙上的钩子,"比你爸年轻的时候强。"
我接过盘子擦了擦,搁进沥水架。"那你当初怎么看上我爸的?"
"他老实,人好。"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老实了,可最大的好处也是太老实。你妈托付给他的事他都做到了,那封信和那笔钱,他一件没落下。"
水龙头关了,厨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客厅里传来棋盘上棋子落下的啪嗒声和李诚低沉的笑声。赵雅芝靠在料理台边沿,看着窗台那两盆越长越长的绿萝藤蔓,伸手又绕了一下。
"赵雅芝,"我站在她旁边,"你觉得我妈要是还在,她会怎么看现在这样?"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
"她会高兴的,"她说,"肯定高兴。"
那天下午李诚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赵雅芝把那两瓶黄酒收进了橱柜顶层,又非让李诚带了一袋她新腌的咸菜回去。我们在巷口的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路灯已经亮了,照得槐树叶子一片一片亮堂堂的。
"你阿姨人挺好的,"李诚说,"跟我妈有点像,嘴厉害心软。"
"你回去也跟你妈说我家里人挺好。"
他笑了一声,伸手在我头顶轻轻按了一下,跟哄小孩似的。"走了,开学见。"
我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拐角,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路面上。等他走远了看不见了,我转身往家走。上楼的时候台阶还是一样多,十三级,转角平台,再九级,可我数到一半就忘了数到几了。
八月过得快。赵雅芝每天变着花样做吃的,说我上学瘦了回去得养回来。我陪周舟写作业带他去公园玩,帮他把他歪歪扭扭的拼音和汉字一笔一笔纠正过来。有一天下午他忽然很认真地问我:"姐姐,以后你结婚还会回来吗?"我蹲下来跟他平视着说会回来,他想了想又问:"那你会把妈妈也接走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赵雅芝。她靠着靠垫半眯着眼睛,好像睡着了,胸口均匀地起伏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柔和了许多。
"不会,"我说,"妈妈就在这儿。"
周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画画了。
八月底收拾行李准备回学校。还是那个箱子,还是那些衣服,赵雅芝又叠了一遍,还是叠得方方正正的。行李箱的夹层里多了一瓶她腌的萝卜干,用保鲜袋裹了好几层。那个红皮的记账本她已经收起来了,抽屉锁上了,但梳妆台上多了一张照片——六月份新拍的,全家人在楼下的梧桐树前面,我爸站在左边赵雅芝站右边中间抱着周舟,我站在赵雅芝旁边,四个人都看着镜头笑。
出发那天早上赵雅芝送我到门口。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那条浅紫色的短袖还是穿着,人比去年那个送我去火车站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到了报平安。"
"知道。"
"银耳羹的方子我放进你书包里了,你回去自己熬,冬天喝暖和。"
我背着书包站在楼道里看着她。她靠着门框,门口的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整个人像被一圈淡金色的光裹着。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我妈站在巷子口朝我挥手的样子,也是这样的晨光,也是这样的姿势,手抬着摆了又摆。
"赵雅芝,"我叫她,"我走了。"
她摆了摆手。那个动作跟去年一模一样,幅度很小,就一下,但我想起更早以前的那个早晨,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她妈妈站在门口朝她挥手,手抬得高高的,摆了又摆。
我转身下了楼。行李箱轮子碾过台阶边缘,一颠一颠的。走到一楼楼道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楼道口那扇防盗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线亮光。然后我推开那扇门走了出去。
八月末的晨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夏天的余温,但已经能感觉到尾梢里那一点点初秋的凉意。巷口的老槐树叶子还没开始落,绿油油的遮了一大片荫凉。我拎着箱子往车站的方向走,头顶的天空蓝得又高又远,几只麻雀从槐树枝头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晨光里绕了一圈就飞向了远处。
火车开了。窗外的景色还是那样,从老家的街巷慢慢变成田野又慢慢变成城市。我靠窗坐着,耳机里放着歌,这回终于放了声音。隔壁座的年轻人也在听歌,跟着旋律轻轻晃着脑袋。
手机震了两下。赵雅芝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凑到耳边。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火车前进的轰隆声,有点模糊但还是听得很清楚:"到了给我发个消息。那个萝卜干别一次吃太多,咸。"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关了对话框。窗外的云在天边堆成一大团一大团的白色,阳光从云的缝隙里射下来,在田野上投出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光束。火车继续往前开着,把老家一点一点留在身后,又把省城一点一点推到眼前。
那条路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了,每一趟都觉得跟上一趟不一样。去年九月走的时候我攥着那张银行卡心里全是乱糟糟的念头,今年再走,箱子里装着萝卜干和一张银耳羹的方子,手机里存着一张家门口的照片,还有一个人的名字,一张好看的脸,每次想到都会让人觉得踏实。
省城车站到了。我拎着箱子下了火车,走过月台走过出站通道,在出站口站了一会儿。阳光从车站巨大的玻璃穹顶落下来,铺在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亮堂堂的一片。我往外走,手机又响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是李诚发来的:"到站了?校门口等你。"
我收了手机,拎着箱子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轻快又规律,咕噜咕噜地响着。头顶的天空蓝得发亮,九月的风从城市的楼群之间穿过来,带着一点桂花初开的甜味和地铁站口飘上来的食物的香气。我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大,阳光把面前的路照得通明透亮,路的尽头拐个弯就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往前走就行。
九月开学之后日子像被谁拧紧了发条,一下子就快了起来。大二的课比大一的更专更深,新闻采写和传播理论堆了一摞,老师布置的阅读材料每周都厚得像本小词典。我泡图书馆的时间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抬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从大亮变成橘黄。
李诚跟我们隔了两个学院,课表对不上,见面反倒比大一的时候少了一些。但每天都会发消息,有时候是他图书馆占到了好位置问我来不来,有时候是我下课顺路去他教学楼门口等他一起吃饭。那种见面不必刻意约、遇上了就一起走的默契像是从高二那年开始就养成的东西,两年多的时间里慢慢长成了一棵不用操心的树,自己会扎根自己会抽芽自己会在该开花的时候开花。
九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我们在学校北门外面的小吃街上散步。那条街不长,两边挤满了各种小店,麻辣烫炸鸡柳州螺蛳粉什么都有,烟火气浓得扑脸。夕阳把整条街照得暖烘烘的,空气里混着油炸的香味和辣椒的呛味。李诚走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一杯刚买的酸梅汤,喝了一口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酸甜从嗓子滑下去。"赵雅芝前天打电话说萝卜干吃完了,问我还要不要,她再腌一罐寄过来。"
"你阿姨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上次复查还是稳定,医生说按时吃药定期检查就行。她最近精神好多了,能出去跟牌友打两圈麻将了,虽然打两圈就累。"
李诚笑了笑。"那挺好的。"
我们走到小吃街尽头拐了个弯,往学校后门的方向走。路灯亮起来,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线条分明。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忽然停住了脚步。
"周檐。"
我也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他站在路灯底下,身后是那条烟火气弥漫的小吃街,面前是我。他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到我在他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的。
"我想跟你说件事,"他说。
我心里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心跳砰地快了一拍。路灯底下的飞蛾在光晕里打转,远处的嘈杂声好像突然远了。
"我想以后都跟你一起走,"他说,"就是那种一直一直一起走的意思。你听懂了吧?"
我看着他,路灯把他的耳朵尖照得泛红,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但肩膀微微往内收着,整个人绷得紧紧的,跟平时那个游刃有余的样子判若两人。
"听懂了。"我说。
他肩膀松了一下,嘴角往上弯。"那你怎么说?"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以后一起走。"
他笑出来的声音很短促,像憋了半天的气终于吐出来了。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把我拉进了他怀里。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心跳声隔着薄薄的T恤传到我的耳朵里,砰砰砰的,又快又稳。
那天晚上我们沿着学校后面的那条河走了很远。初秋的河水在路灯下泛着一层碎碎的银光,两岸的柳梢已经有些泛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叶子。他牵了我的手,掌心干燥温热,手指扣着手指的力度不紧不松。我们谁都没说太多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着,偶尔他偏头看我一眼,我就抬头冲他笑一下。
回到宿舍已经快熄灯了。我在阳台上给赵雅芝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四声她接起来了,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迷糊:"这么晚打电话干什么?"
"赵雅芝,"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晚风从脸上吹过去凉飕飕的,"李诚跟我表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我都能想象出来的表情——嘴角弯着,眉毛挑着,嘴上还要装着无所谓。"他总算说了。你爸上回就讲那孩子看你的眼神不对。"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这种事自己体会才有意思。行了明天再说,我困了。"
电话挂了,我攥着手机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对面的宿舍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我深吸了一口秋天的凉空气,胸腔里满满的,装着今天这个晚上的灯光、烟火气味和那个拥抱的余温。
十月中旬的时候赵雅芝来省城复查,这次她是一个人来的。
我爸本来要陪着,她说来回车票浪费钱,自己去就行。我提前一天把宿舍打扫了一遍,又跟孙晓晓和林晓楠打了招呼,说我阿姨要来住一宿。孙晓晓比我还兴奋,把她那套新买的床单被套翻出来铺在了我下铺的床上。
赵雅芝到的那天下午我在火车站接她。她拎着那个旧旅行袋从出站口走出来,穿了件暗红色的薄毛衣,头发又剪短了一些,但气色看上去比上次来复查的时候又好了不少。她看见我就摆了摆手示意她看见了,走过来把旅行袋递给我让我拎着。
"订了酒店?"我问。
"住什么酒店,你不是说宿舍能住一宿吗。"
"六人间的宿舍您还真敢住。"
"睡一宿就走,"她说着跟着我往地铁站走,"明天上午复查完下午就回去。"
那天晚上她住在我宿舍,睡在下铺孙晓晓那张床上。孙晓晓和林晓楠特别热情,一个给她倒水一个给她削苹果,赵雅芝难得地被弄得有些局促,连说了好几遍"不用不用你们忙你们的"。熄灯之后宿舍安静下来,我趴在上铺往下看,借着窗外的路灯光能看见她平躺在下铺的轮廓,呼吸平缓。
"赵雅芝,"我小声叫她。
"嗯。"
"你睡不睡得惯?"
"比当年厂里的宿舍强多了。"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你睡你的,别操心我。"
第二天复查结果出来后她的眉眼明显松快了,医生说指标正常,比上次又稳了一些,只要继续保持下去问题不大。她在医院门口把那沓检查单叠好塞进包里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单子对折再对折,动作比春天的时候灵活了很多。
那天中午我带她去吃了一顿好的。在学校附近一家本地菜馆里,点了一桌子她爱吃的。她动了几下筷子就催我吃,自己就着一碗米饭慢慢吃了几口菜。餐馆里坐了不少学生,吵吵闹闹的,她坐在角落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弯着一直没放下来。
"周檐,"她忽然说,"你以后要是跟那个李诚好好的,就别学我跟你爸那样。"
我停下筷子看着她。
"我跟你爸这十几年不算好,"她说,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米饭,"我脾气爆他闷葫芦,谁也不跟谁好好说话。有些事情明明能说清楚的,非憋着,一憋就是十来年。你们都年轻,有什么话摊开说,别学我们。"
"你现在跟我爸不是挺好的?"
"现在好是因为没力气闹了,"她说,嘴角弯了一下,"人都被磨圆了。你们别等磨圆了才想起来好好过日子。"
我端着碗看着她,她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午后的阳光从餐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暗红色的毛衣在日光下泛着暖融融的绒光。
回学校的路上她走在我旁边,步子比以前慢了些但稳当。她忽然又问了一句:"你跟那孩子,他家里人知道吗?"
"他跟他妈提过。"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下回人家来我们家吃饭,你爸得准备点好酒。"
十一月的时候李诚真的又去了一次我家。这回是国庆节后的周末,没有长假就待了两天。赵雅芝做了跟上次一样丰盛的菜,我爸拿出了那两瓶黄酒里的一瓶开了,两个人喝得耳朵都红了。周舟已经彻底接受了这个'姐姐的男同学'的存在,拉着李诚跟他拼乐高积木,两个人趴在茶几上捣鼓了一下午拼出一架歪歪扭扭的宇宙飞船。
我看着他们三个——我爸微醺着靠在沙发背上笑,赵雅芝在旁边剥橘子往我爸手里塞,李诚坐在地板上跟周舟讨论飞船的翅膀该怎么加固——坐在餐桌边上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画面放在一年前我根本想象不出来,那个在家里阴沉沉冷冰冰的客厅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暖黄的灯光底下五个人各干各的,吵闹又松弛。
晚上周舟睡下之后,客厅里安静下来。我爸去阳台接了个电话,李诚去厨房倒水,沙发上就剩我和赵雅芝并肩坐着。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正在播一个晚间新闻节目,画面上是某个城市的夜景航拍,万家灯火从高处看下去像一地碎金子。
"你快十九了,"赵雅芝忽然说,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你妈走的时候也这个岁数进的厂。"
我偏头看着她。电视的光在她脸上闪动,明暗交错。
"她那时候跟你一样瘦,也是长头发扎个马尾。有一回她来我店里吃面,我看她手上的茧子问她干什么活的,她说纺织厂,我说那活累人,她说累也得干啊家里有囡囡要养。"
我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夜景,那万家灯火在眼前模糊了一下又清晰起来。
"那时候我就在想,"赵雅芝的声音很轻,跟电视新闻的播报声混在一起,"那个囡囡得多招人疼。"
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切到了下一条新闻,主持人换了张脸继续播。赵雅芝往后靠进沙发里,闭了闭眼睛。我靠在沙发另一头,腿屈起来搁在沙发上,下巴抵着膝盖。
"赵雅芝,"我说,"你当初打我的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是对的?"
她沉默了很久。电视里换了个广告,是一则洗衣液的广告,一个女人在阳光下转着圈晾衣服。
"开始那几年觉得是对的,"她说,"觉得小孩子不打不成器。后来慢慢知道不对了,但已经打顺手了。打顺手了就不愿意承认不对,一承认就全塌了。"
"那后来为什么停了?"
"后来你考完了,我查出病了,忽然就觉得那些事儿都没意思了。"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呢?你妈要是知道了,她得恨我一辈子。"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客厅的挂钟在墙上滴滴答答地走着。
"她不会恨你的,"我说,"你帮她把钱看住了十三年,一分没动。"
赵雅芝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点亮亮的东西。"你妈那个傻子,"她说,声音有点抖,"留了钱留了信就走了,剩下的烂摊子全扔给别人收拾。可她把你这丫头养得好,嘴硬心软的样子跟她一模一样的。"
我伸手拽过沙发靠背上搭着的那条薄毯,盖在她膝盖上。"你困了就睡会儿。"
她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过了没多久呼吸就匀了,头微微歪向沙发靠背的方向。电视还在播着广告,声音小小的。我坐在她旁边,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落了满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走着。冬天的银杏叶子黄透了落光了,接着是腊梅开了谢了,再接着是迎春花开了。寒假回家过春节的时候赵雅芝在厨房里忙前忙后,虽然体力比从前差了不少,做一会儿就得坐下来歇歇,但她脸上的气色比去年夏天又好了一截。年夜饭桌上我爸多喝了两杯,拉着李诚讲了半晚上自己年轻时候下放农村的故事,李诚听得认认真真的还时不时接几句话,赵雅芝在旁边撇着嘴嫌弃我爸啰嗦,手里却一直给他续着茶。
那个春节家里很热闹。周舟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放鞭炮烟花,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年夜饭开始一直到春晚开场才慢慢消停。赵雅芝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毯子,周舟玩累了她就搂着周舟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攥着遥控器换台。我爸去厨房煮汤圆了,李诚在阳台上接他妈打来的电话,隔着玻璃门能看见他边笑边说的侧脸。
我看着客厅里那个画面,电视里春晚的小品演得正热闹,赵雅芝被周舟拽着衣角指着屏幕让看,她低头笑着揉了揉周舟的脑袋。窗外的烟花还在零零星星地炸着,天边时不时亮一下,把窗帘映成五颜六色的。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李诚在阳台上打完电话发来的消息,就几个字:"新年快乐,明年还陪你。"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站在栏杆旁边,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看见我出来就笑了一下。远处的天边又是一朵烟花炸开,红色的,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明年还陪我?"我靠着阳台门框问他。
"后年也陪,"他说,"大后年也陪。"
烟花的光落在他脸上明灭交替,他的眼睛在光里亮晶晶的。
大年三十的午夜,赵雅芝已经撑不住先回房间睡了。我爸坐在沙发上打盹,周舟靠着他胳膊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我和李诚裹着厚外套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城郊方向最后一波烟花在天际线上散成碎末。空气里有火药燃烧过的味道和冬夜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冷。
李诚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大,能把我整只手都包进去暖着。
"周檐,"他偏头看着我,声音被远处的鞭炮声衬得有点轻,"以后每年都这样行不行?"
烟花彻底落尽了,夜空恢复了深沉的墨蓝色,零星几颗星星挂在远处,安安静静地亮着。我转过头看着他,十二月的冷风把他的鼻尖吹得有些发红,但他的眼睛里有整片夜空的星光。
"行。"我说。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然后抬头亲了亲我的额头。那一下很轻,带着他唇上冬夜的温度,凉凉的,像一枚落在眉心的小小印章。远处的鞭炮声又响了一阵,零零落落的,像在给这个夜晚盖上一个热热闹闹的结尾。
后来屋子里传来周舟翻身嘟囔的声音,我爸在沙发上打了个响亮的呼噜。阳台上的冷风还在吹着,我缩进李诚的外套里,他把我往怀里拢了拢,谁都没说话。就这样过了很久,久到天上的星星都挪了位置,久到窗台上的积雪融了小半片又冻上了,我们才转身回了屋里。
推门的瞬间暖黄的灯光从客厅溢出来铺在阳台的地砖上,跟外面那片墨蓝的夜空交汇成一道柔和的光带。身后的门关上了,把冬天的风隔绝在外头。屋里暖烘烘的,灶台上的汤圆还在保温锅里冒着热气,周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趴在沙发上揉眼睛喊妈妈,赵雅芝的房间门开了条缝探出她带着睡意的脸说来啦来啦。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屋子人,窗外又一朵迟来的烟花在天边炸开,把窗帘映得亮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满满地装着,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像那种在老家院子里放的老式灯笼,竹篾撑起来糊了红纸,点上蜡烛之后整颗灯笼就满了,红光透出来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大二的寒假收假之后,我回了学校,日子又恢复了那种正常的轨道。每周四下午我没课,李诚的课也少,我们就约着去学校后门外面的那条小河边上散步。早春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还带着凉意,柳树刚发芽,嫩黄色的绒芽密密地缀在垂下来的枝条上,风一拂就像少女额前细碎的刘海。
有天我正弯腰捡一块扁平的石头想往河面上打水漂,手机在口袋里响了。掏出来一看是我爸,他一般不主动给我打电话,偶尔打过来也是简短几句就挂。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接起来喂了一声。
"周檐,你忙不忙?"我爸的声音听着还算正常,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斟酌着怎么开口。
"不忙,怎么了?"
"你妈……"他说到一半停住了,"赵雅芝今天有点不舒服,早上起来头晕得厉害,站都站不住。我请了假带她来医院了,正在检查。你别急,还没出结果,就是先跟你说一声。"
我攥着手机站在河堤上,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刺得眼睛发酸。"查什么项目?"
"还没做上呢,在排队。你别着急,出结果了我告诉你。"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河堤上站了很久。李诚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没有问怎么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站着。我盯着河面上那些碎裂的反光看了好一阵,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赵雅芝又进医院了,"我说,"我爸说头晕站不住。"
"你回去看看?"
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车票。下午有一班,三个小时到。李诚帮我在手机上下单买了票,然后陪我回了宿舍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他送我到地铁站,在安检口外面握着我的手说到了给他发消息。
火车上的三个小时很难熬。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色楼群慢慢退成田野的绿,可我一眼都没看进去,耳机塞着也没开声音,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些最坏的念头。去年的手术,化疗,复查,稳定,稳定,又稳定,我以为这关已经过了。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爸在出站口等我,他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我时又深了一些,眼睛里全是血丝,但整个人还算镇定。他接过我的包说"走吧,在病房里躺着呢,查完了,没事。"
"什么结果?"
"低血糖加血压太低,大夫说跟前段日子化疗的后续影响有关,再加上她最近几天没好好吃饭。不是复发了。"
我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肺底里吐出来,白雾一样散在初春的冷空气里。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
病房里赵雅芝靠着枕头半躺着,左手手背上扎着吊针,透明的管子连着上面挂着的盐水袋。她看见我推门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眉头皱了起来。"你跑回来干什么?你爸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吓人的话?"
"他说你晕得站不住,我当然要回来。"
"那是早上没吃早饭低血糖,谁让你大老远折腾回来的。"她嘴上数落着,目光却在我脸上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别开视线嘟囔了一句"瘦了"。
我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病房里另一个床位空着,靠门那边住着个老头在睡觉,呼噜打得均匀。窗口的风灌进来带着春天晚上的凉意,赵雅芝伸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查了血常规,大夫说明天再做个CT,"她说,"大概率就是身体虚营养跟不上。你别在这儿耗着了,明早的火车回去上课。"
"我请了两天假。"
她还想说什么,我爸从外面端了杯热水进来递给她,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抿着,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我看着输液管里那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药水,看着它在透明管子里慢慢地坠下去,一粒接一粒的。
那晚我在医院陪了一夜。我爸回家照顾周舟,我靠在病房的椅子上半睡半醒。半夜的时候赵雅芝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看见我还在椅子上缩着,嘟囔了一句"你怎么没走",翻个身又睡了。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响远远地传过来。我裹着外套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睡脸在夜灯昏黄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眉头舒展着,呼吸平顺。
第二天CT结果出来,大夫说没事。不是复发,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就是化疗后的长期副作用加上换季的时候体质偏弱。赵雅芝自己听完结果先松了一口气,嘴上却说"我就说没事你们瞎折腾"。当天下午她就出了院,我爸开着车来接,她坐进副驾驶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一些,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回家之后我多留了一天。那天傍晚我陪她在客厅看电视,她靠着沙发垫子,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红糖水,偶尔端起来喝一口。窗外的梧桐树开始冒新芽了,光秃秃的枝头上鼓着一排排嫩绿的苞,像一颗颗米粒大小的翡翠珠子缀在棕色的枝条上。
"赵雅芝,"我坐在沙发另一头,"你以后每天得按时吃饭。"
"知道了,你跟你爸一样啰嗦。"
"你是嫌我啰嗦还是嫌我爸啰嗦?"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都啰嗦。"
那天晚上我走之前进了她的房间一趟。梳妆台上那个红皮记账本还躺在抽屉里,我拉开看了一眼,翻到最后一页那个巨大的对勾还在,"任务完成"四个字也在。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行小字,日期是今年的二月份,写着"囡囡回来过年了",后面画了三个小小的太阳,圆圆的,简笔画那种。
我合上本子,把它轻轻地推回抽屉里。
回到学校之后我给李诚发了条消息说检查结果没事。他回了很长的一条语音过来,我点开听,他的声音在听筒里有点失真但带着轻松的笑意:"那就好。我妈说让你周末来我家吃饭,她腌了咸菜,说比你阿姨腌的差不了多少。"
我趴在上铺笑了一声,回他说好。
周末我真的去了李诚家。他家的房子在老城区的边上,一栋老居民楼,没有电梯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妈妈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笑起来眼角弯弯的,说话爽利得很。厨房里满是腌咸菜和炖肉的香气,她把一桌子菜端上来的时候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拍着李诚的肩膀让他给我倒水,又问我阿姨身体怎么样了。
我说挺好的,那天就是低血糖虚惊一场。李诚他妈哎哟了一声说低血糖也是大事不能马虎,从冰箱里翻出一袋红枣塞给我让我带回去给赵雅芝补补气血。我推了两下没推掉就收下了,李诚在旁边看着他妈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他妈妈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说太瘦了要多吃点,又说李诚这孩子从小就不会照顾人你别跟他计较。李诚在旁边小声抗议,他妈妈冲他摆摆手让他别插嘴。我看着他们母子俩一来一回的样子,心里暖融融的,一碗米饭不知不觉就见了底。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李诚牵着我的手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两边都是些住了几十年的人家,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有户人家的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隐约能听见新闻联播的片尾曲。巷子口有一只橘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看见人经过也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你妈挺好的,"我说,"跟我家赵雅芝有点像。"
"都是嘴厉害的那种,"李诚握了握我的手,"但都是好人。"
我嗯了一声。巷子走到头了,拐了个弯就上了大路,路灯把路照得亮堂堂的。风从大路上吹过来带着春天真正的暖意了,吹在脸上不凉不燥的。
四月份的时候赵雅芝的身体彻底缓过来了。她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站在阳台那棵梧桐树底下拍的,穿着件嫩绿色的薄外套,手里举着一把喷壶在浇花。窗台上那两盆绿萝她已经移盆了,分成了四盆,每盆都长得郁郁葱葱的藤蔓垂下来老长。她配文就两个字:"浇花。"
我爸在底下回了个大拇指,周舟发了条语音说妈妈我也想浇花。我看着那张照片放大了仔细看,她的脸上有了些血色,嘴角是弯着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她身上跳着碎光。她身后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成了半大不小的嫩绿色,密密地覆了半面阳台的墙。
我在底下回了一句:"枸杞少放。"隔了几秒她又回了一个"哼"字。
五月的时候学校放了个短假,我回去了一趟。这次回去发现赵雅芝开始养花了,阳台上除了那四盆绿萝还多了两盆茉莉和一盆月季,都放在阳台栏杆上晒着太阳。茉莉开了一小簇白花,香气淡淡的被风一吹就散进客厅里。她坐在沙发上择豆角的时候我坐在旁边帮忙,窗外的阳光暖洋洋的,茉莉香丝丝缕缕地飘进来。
"赵雅芝,"我一边掐豆角两头一边说,"你以前养过花吗?"
"没有。以前哪有那个闲心。"
"现在有了?"
她手没停,豆角在她手里翻了个个儿。"现在有了。"
六月底我又考完了期末。最后一门交卷出来的时候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光线。手机响了,是赵雅芝打来的。
"考完了?"
"刚出来。"
"那赶紧买票回来。周舟小学要放暑假了,他天天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教他写日记。"
我站在台阶上笑了一声。"让他等着,我买明天的票。"
挂了电话我沿着银杏大道往回走。六月的银杏叶绿得发亮,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满树都是蝉鸣。我走在那条走了两年的路上,脚步轻快,行李箱的轮子声好像已经提前在我耳边响起来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李诚发来消息说他下学期准备考研,问我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也考,考本校本专业。一起。"
他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着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我收了手机,加快了步子往宿舍走。阳光从银杏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路上投了一地碎金。远处的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篮球,球拍地的砰砰声一下接一下的,在夏天闷热的空气里传得很远。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热乎乎的,像要把整个人都裹起来往某个正在靠近的方向推。
宿舍楼下有人在搬行李准备回家,楼道里箱子轮子声和人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我上了六楼推开门,孙晓晓正在收拾东西,看见我就喊了一句"下学期见啊学霸"。林晓楠坐在床上在看书,抬头冲我点了点头。
我站在宿舍中央环顾了一圈,上铺的床单该换了,书桌上堆着的笔记该理了,衣柜里的衣服该收拾了。但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屋子乱糟糟的东西,心里头却安安静静的。
再过十几个小时我又要坐在那趟回家的火车上了。窗外的田野会从夏天的深绿慢慢变成傍晚的橘红再变成车窗玻璃上映着的晚霞,三个小时之后站台上会有人等着我,巷口的槐树叶子还是绿油油的,楼道口那扇防盗门推开之后会有饭菜的味道飘出来,赵雅芝的声音会从厨房里传出来说"洗手吃饭"。
那条路我走了很多遍了。从最开始的心事重重到后来的归心似箭,从前面的看不见尽头到现在的知道那边有人在等。火车每到一站我都知道离家更近了一些,窗外的风景每变一个样子我就知道还有几十分钟就能闻到那条巷子里的味道。
我把箱子从床底下拽出来摊开在地上,开始往里面装东西。赵雅芝上回腌的那罐萝卜干已经被我吃完了,这次回去得再要一罐。那条白裙子我想带回去,虽然穿不着了但让她看看我还在留着。银耳羹的方子我背下来了,每次自己熬的时候都数着枸杞的颗数放。
夏天来了。梧桐树正绿,蝉正在叫,南边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我蹲在地上往行李箱里叠衣服,动作笨拙但慢慢地也叠得有棱有角了。窗外有毕业生在拍集体照,笑声隔着楼层传上来,遥遥的像隔着一条河。
我把箱子拉链拉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手机屏幕上赵雅芝的头像亮了一下,是条短消息:"票买了没?买了告诉我几点到,你爸去接。"
我低头回了一个"买了"两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明天下午三点四十到站。银耳羹泡上了吗?"
那边回得很快:"泡了泡了,枸杞少放,你说了八十遍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窗外六月的阳光把整间宿舍照得亮堂堂的,风从南边吹过来暖暖的,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
大三开学之后,我果然跟李诚一块儿开始备考研究生了。
新闻学院的专业课本来就多,再加上考研的复习压力,课表从早排到晚几乎没有空当。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成了我们的固定据点,每天早上七点我背着书包过去的时候李诚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一杯热豆浆和一杯柠檬水,豆浆是他从食堂带的,柠檬水是从宿舍楼下便利店买的。
有时候复习到傍晚抬起头来,窗外的天色已经从大亮变成了橙红色的晚霞,图书馆的灯光刚亮起来,白晃晃地照着满桌子摊开的笔记和参考书。李诚坐在我对面,低头在一本厚书上面划着线,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弯一下又低下去继续写。那种默契从高三延续到现在,时间越长越觉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十月份的时候赵雅芝又来省城复查了一次。她这次精神头好了很多,从火车站走出来的时候自己拎着那个旧旅行袋,步子迈得比我第一次见她穿帆布鞋的时候还利索。复查结果依然稳定,医生甚至说她恢复得比预期的好。
那天傍晚我带她去学校后面的那条河边散步。河岸两边的银杏叶已经黄了,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得步道上厚厚一层金黄。她走在我旁边,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双手插在那件深咖色的薄外套口袋里。
"复习累不累?"她偏头问。
"还行,就每天看书看得有点困。"
"困了就去外面走走,"她说,"你爸当年考职称的时候就整天闷在书房里看书看到半夜,后来脖子落下了毛病到现在还老犯。"
我嗯了一声。河对岸有个人在遛狗,一条金毛在草坪上欢快地跑着,叼着球跑回来放在主人脚边又跑开。
"你跟李诚那孩子,"她又开口,语气平平的像是随口一问,"以后毕业了准备留在省城还是回去?"
"还没想那么远。先考上研再说吧。"
"那孩子看着是肯跟你在哪儿就在哪儿的那种人,"她说,"你别老让人家迁就你,该你迁就的时候也得迁就。"
我偏头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落在河面上那些随波荡漾的碎叶子上。风吹过来,几片银杏叶打着旋落在她肩头,她也没拍掉。
"知道了。"我说。
她在省城待了两天就回去了。走的时候在火车站检票口外面递给我一个纸袋子,说里面是她新腌的一瓶萝卜干,还有一包晒干的茉莉花,泡茶喝清香的。我接过来道了谢,她摆摆手转身进了候车室,背影在人潮里慢慢变小了。
纸袋子拿回宿舍打开的时候,我发现了萝卜干瓶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赵雅芝的字迹,写的还是那种瘦长棱角分明的样子:"天凉了多穿件衣服。复习别熬夜,熬伤了不值当。"
我看了两遍,把那页便签夹进了笔记本里。
十一月的时候我过生日。往年生日都没怎么特别过,顶多是赵雅芝煮碗长寿面,我爸给个红包。今年生日那天李诚提前订好了学校外面一家火锅店,叫上了孙晓晓和林晓楠一起。晚上我们五个人围着一桌子红油翻滚的火锅吃得热火朝天,牛肉毛肚虾滑一盘一盘地下进去,在滚烫的汤里涮两下就捞出来蘸着香油蒜泥往嘴里塞。
吃到一半的时候李诚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盒。他把盒子放在我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拆开来看里面是一条围巾,驼色的,毛线织得很细密,摸上去软软糯糯的。
"你围巾旧了,"他说,"天冷了换一条。"
我拎着围巾看了看针脚,匀匀实实的,不像机器织出来的。"你自己织的?"我问。
孙晓晓在旁边噗地笑出声来,李诚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我妈教我的,织了两个礼拜。"
我把围巾绕在脖子上试了试,暖融融地把半张脸都包了进去。毛线的质感贴着皮肤一点都不扎,有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火锅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隔着升腾的白雾我看见李诚耳朵尖的红色慢慢往下褪了,嘴角弯着,眼睛里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手机上有几条消息。我爸发了个红包,配文"生日快乐闺女"。周舟发了条语音,唱了半首生日歌,最后一句跑调跑到了天边去。赵雅芝发的是一张照片——阳台上那棵梧桐树挂了一串小彩灯,五颜六色的在夜里亮着,树干上还贴了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祝姐姐生日快乐",看笔迹是周舟写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梧桐树上那些彩灯在夜风里微微晃着,光晕散开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颜色,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映着后面黑黢黢的夜空。窗台上那几盆茉莉和月季的影子被光拉得长长的,藤蔓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摆。
我回了一条:"彩灯谁挂的?"
赵雅芝秒回:"你爸非挂的,说让你隔着屏幕也看见。"
我又回了一句:"好看。"
那边就没了消息。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她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也是那张彩灯的照片,配文是"女大学生又长了一岁"。底下我爸点了个赞,李诚也点了个赞,还有几个我认识不认识的亲戚也点了赞。我躺在床上看着那条朋友圈笑了一下,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大四上学期考研冲刺那阵日子过得昏天黑地。图书馆每天开到晚上十点,我们通常待到闭馆铃声响了才收拾东西走。冬天天黑得早,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好久,整条路上安安静静的只有被风吹散的落叶和偶尔经过的自行车的铃声。
赵雅芝那段时间隔两天就在群里发一句"早点睡"或者"复习别太拼"。我爸偶尔发些养生文章的链接,什么"考研前饮食注意事项"什么"冬天防寒保暖小贴士"。周舟已经上二年级了,字比之前写得好看了很多,开始在群里发他自己写的作文,题目叫"我的姐姐",上面写着"我姐姐在省城上大学,她学习很用功,我很想她"。
十二月底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我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李诚比我先考完,在台阶底下等着,看见我出来就迎上来。
"怎么样?"他问。
"最后一道论述题写飘了,不知道老师能不能看懂我写的是什么。"
"飘就飘了,考完就完事了。"
我们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冬天的风从校道上卷过来干冷干冷的。学校的广播站正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温温柔柔地唱着,旋律在冷风里飘得很远。
手机震了好几下。掏出来一看,家庭群里有三条新消息。第一条是周舟发的语音,我点开来他奶声奶气地说"姐姐考完啦,妈妈说你今天晚上可以好好睡觉了"。第二条是我爸发的三个字:"辛苦了。"第三条是赵雅芝的,就一张图。图片里是一碗冒着热气的银耳羹,白瓷碗沿上搁着一只小汤勺,碗边散着几颗枸杞——数了数,确实不多。
我站在冷风里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碗里的银耳羹熬得晶莹剔透的,胶质都化开了,看着稠稠的。屏幕上还映着我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嘴角翘着。李诚站在旁边没催我,就那么等着。过了一会儿我收了手机,对他说走吧,然后我们一起往亮着灯的食堂方向走去。
寒假回家那天下了一场小雪。火车到站的时候站台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嘎吱嘎吱的。我爸穿着那件旧棉袄在出站口等我,帽子上落了几片雪花没拍掉。我跟着他出了车站,钻进那辆开了很多年的旧车里,发动机打火的时候抖了两下才稳下来。
到家的时候赵雅芝在厨房里忙活,门一推开就闻到炖排骨的香味和周舟从房间里冲出来撞在我腿上带出的那股小孩特有的暖暖的味道。周舟现在已经到我肩膀高了,仰着脸喊姐姐姐姐,说他会背乘法口诀了,背给我听一遍。他背完了就拉着我去阳台看他搭的新乐高城堡,阳台上的茉莉花冬天挪到了屋里,摆在客厅角落,居然还开了零星几朵白花。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搭着毯子,手里攥着一杯热茶。赵雅芝坐我旁边看电视,遥控器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地换台。窗外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了一层薄雪,路灯照着泛出淡蓝色的幽光。
"考完了就好好歇着,"她忽然说,"别老惦记成绩的事。"
"我没惦记。"
"你表情写着呢。"她换了个台,停在一个播放美食纪录片的频道上,画面上有人在揉面团。"你跟你爸一个德行,心里有事全挂在脸上。"
我喝着茶没接话。纪录片里的面团被厨师抻得又长又薄,在灯光下泛着润润的光。
"赵雅芝,"我搁下杯子,"你以前去庙里烧过香吗?"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年轻的时候去过,生了周舟那阵你爸带我去过一次。"
"你许了什么愿?"
她目光回到电视屏幕上,纪录片切到了下一个镜头,有人在剁馅,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就许了你爸你弟身体好好的,别的没想那么多。"
"没许我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的剁馅声还在响,厨房里我爸在刷碗,水声哗哗的。"许了,"她说,"许了你以后的日子顺顺当当的。"
窗外的路灯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梧桐树的枝影子在雪面上印出一幅细密的水墨画。我靠在沙发里,热茶从胃里暖到四肢,整个人松软得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被。
年后出成绩的那天是二月底。我坐在电脑前面等着查分页面刷新的时候心跳得咚咚的,手指搁在鼠标上微微发抖。李诚在旁边坐着我宿舍的椅子上,手伸过来按了按我的肩膀,掌心热乎乎的。
分数跳出来的时候我眼睛花了一下。定睛看了几秒才看清每一个数字,然后又从头到尾算了一遍总分。够了。超过去年复试分数线一大截。
我偏头跟李诚对了一下眼神,他嘴角往上扬了起来,我咧开嘴笑出了声。宿舍里孙晓晓也跟着欢呼起来,林晓楠从书本里抬起头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手机在那时候响成了一串。我爸打了电话过来,声音里压不住的激动问"查到了没有考得怎么样",我报了分数他连说了好几个"好好好"。周舟的声音从背景里插进来喊"姐姐好厉害",然后是他姥姥在旁边笑的声音。赵雅芝最后才接过电话,她没说什么恭喜的话,就一句:"过了就好,你妈那笔钱没白花。"
我捏着手机笑了一下,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明晃晃的。那笔钱剩下的部分还老老实实地躺在我卡里,够我读完研究生还绰绰有余。我妈当初存这笔钱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它会这么用——够我读书,够赵雅芝看病,够把这些打结的绳子一根一根慢慢地解开。
复试在三月。我提前一天去了省城,住回了宿舍。复试那天早上李诚送我到了面试的教学楼门口,他站在台阶下面冲我摆了摆手,跟他说"进去吧,等你出来"。我上了楼,坐在候考教室的铁椅子上等了半个多小时,手心出了一层细汗。轮到我的时候推门进去,对面坐着五个老师,其中一个笑着冲我点了点头说请坐。
那二十分钟过得比想象中快。问的问题大多准备过,有几个没准备的凭着平日的积累也答上来了。出来的时候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我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慢慢走下楼梯,走到门口看见李诚还站在台阶底下,手里攥着两杯热奶茶。
"怎么样?"他问。
"还行。"
他递过来一杯奶茶,吸管插好了递到我嘴边。我低头喝了一口,红豆的味道甜甜的暖融融的,从嗓子一直滑进胃里。
录取通知是四月上旬下来的。那天我正在上课,手机在口袋里震得不停,偷瞄了一眼是赵雅芝的电话。下课回过去的时候她接起来第一句话就说:"看到没?你爸在群里发了。"
我翻了翻家庭群,我爸转了一条学校官网的录取公示链接,底下跟了个开心的表情包。周舟发了一串感叹号,赵雅芝在最后面发了一个"嗯"字。
那个"嗯"后面跟着一个句号,规规矩矩的,是她一贯的风格。但我看着那一个字和那个句号愣是看了好几遍,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满满当当地涨着,像春天把树灌满了汁液让它一夜之间抽出满树的嫩芽。
四月底我跟李诚一起回了一趟家。这次是专程回去的,赵雅芝在电话里说了好几次让把人带回来吃顿饭,李诚他妈也说了好几次让我去他们家坐坐。我们赶在五一之前的一周回去,两头各住两天。
先去的是我家。赵雅芝这回做了一桌子菜,比前两回更丰盛,连我爸都笑着说"你这是办席呢"。周舟已经学会了下象棋,非要拉着李诚下三盘。李诚让了他两盘,第三盘认认真真地走了一把赢了,周舟输了也不闹,拍着棋盘说"你教我刚才那步马怎么走"。李诚就蹲在茶几旁边一点一点地给他拆棋路,周舟听得入神,小小的脑袋凑在棋盘上方几乎挡住了灯。
赵雅芝坐在沙发上看他们下棋,手里端着一杯茉莉花茶,窗台上那几盆绿萝又分了一盆出来,新移的苗嫩嫩的,才冒了两三片叶子。她看了一会儿就偏头看我,我跟她对上目光,她嘴角弯了弯没说话,目光移回了棋盘上。
隔天去李诚家,他妈也做了满满一桌菜。赵雅芝提前让我带了一瓶她腌的泡菜过去,说给李诚他妈尝尝她手艺。李诚他妈接了泡菜瓶子翻来覆去看了看,打开盖子闻了闻就说"香",然后把泡菜切了一小碟摆上了桌。
饭桌上李诚他妈跟我聊了很多,问我爸妈做什么的弟弟几岁了考上研究生读什么专业。我一一答了,她边听边往我碗里夹菜,脸上的笑意没断过。吃到后来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认真地说了一句:"我们家李诚从小没爸,我一个人把他带大的,他这个人闷但心眼好。你们俩好好的就行。"
我端着碗点了点头。李诚在旁边把脸别开了,耳朵尖红红的,但嘴角压着一条弯弯的弧线。
从李诚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我们沿着老城区的巷子慢慢走回我家的方向,路灯把路照得昏黄暖亮的,两边住家的窗户里透出各色的灯光。有户人家的电视声音开得小,隐约能听见戏曲的唱腔,咿咿呀呀的。
"你妈挺好的,"我跟李诚说,"跟我家赵雅芝不一样的那种好,但也是好。"
"都挺好的,"他牵了我的手,掌心热乎乎的,"下回让阿姨们见一面。"
"那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赵雅芝话多。"
"我妈话也不少,"他笑了一声,"让她俩说话,咱俩在旁边听着就行。"
五月的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暖融融的,带着谁家院子里不知名花树的花香。我走在他旁边,手被他握着,步子不紧不慢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一路就这么走到了我家楼下。
那棵梧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窗口亮着暖黄的灯光,赵雅芝大概还在等着。李诚在楼道口停住脚步,松开手在我额头上轻快地碰了一下,嘴唇带着夜风凉凉的触感。
"上去吧,"他说,"明天见。"
我嗯了一声推开了楼道门。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底下,仰着头往楼上看。那个姿势跟几年前一模一样,好像时间过了这么久他一点都没变过。
我笑了笑转身上了楼。家门虚掩着,透出一条暖黄的亮光,门缝里飘出茉莉花茶的味道和周舟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时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我推门走了进去,赵雅芝从沙发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问"吃过了吧",我点了点头,她又把目光移回电视屏幕上。
我换了拖鞋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底下的巷子安安静静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远处有一两声狗叫遥遥地传过来,叫了两声就停了。头顶的夜空蓝得发黑,几颗星星挂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背后传来脚步声,赵雅芝端了杯热水走到阳台上递给我。我接过来,指尖碰着她的指尖,她的手还是凉的,跟往年一样。
"秋天就是研一了,"她靠着阳台栏杆,仰头看着那棵梧桐树,"读完了再往后是什么打算?"
"读完了工作,"我说,"不出意外就留在省城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抬手别到耳朵后面去。
"那你妈的那棵树,"她说,"一直在阳台上长着呢。"
我端着热水杯,看着那棵梧桐树在夜色里沉默而笔直地站着,枝桠朝着天空展开,新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它种下的那年春天我妈刚走,赵雅芝刚来,我七岁。现在它已经快顶到三楼阳台的天花板了,树冠大得遮住了半面墙。
"嗯,"我说,"一直长着呢。"
那年秋天我正式进了研究生院。入学手续办完的那个下午,我站在新闻学院的教学楼门口拍了张照发到家庭群里,配上两个字"开学了"。周舟第一个回,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后面跟了条语音,我点开听他说"姐姐你好好上学我等你回来"。过了几分钟赵雅芝才回复,一张照片,阳台上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一片,她在照片角落比了个模糊的拇指。
读研的日子跟本科不一样,人少课精,每天就是看文献写作业做课题,导师带着几个学生围坐在会议室里讨论选题的时候比上课有意思得多。李诚在隔壁学院的实验室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我们见面的频率从每天一次降到了两三天一次,但每次见面还是会沿着学校后面的那条河走上一段。秋天的河水变浅了,河床上的石头露出来,长了些青苔。银杏叶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飘远,一叶一叶的。
十一月的时候赵雅芝来做了一年一度的复查。这回她是一个人来的,我请了一天假陪她。医院走廊里的白炽灯还是那样明晃晃的,她坐在检查室外面的长椅上等着的时候我跟她并排坐着,她手里的病历本翻来翻去。
"你紧张不紧张?"我问她。
"有什么好紧张的,"她说,"都查了多少回了。你去忙你的,在这儿坐着浪费时间。"
"今天请假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撵我。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单子就递给我,上面各项指标都在正常的区间里,末尾医生签字那里写着"建议继续维持现状,半年后复诊"。
她站起来把单子折好塞进包里,拍了拍衣服下摆往外走。我跟在她后面出了医院大门,十一月的阳光洒在人行道上,暖融融的,跟她身上那件浅米色的风衣一个色系。
"赵雅芝,"我走在她旁边,"你当初化疗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步子没停。"疼啊。不过过去了就不疼了。"
那天的午饭我们在一家面条店里吃的,她要了碗清汤面我要了碗牛肉面。她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到我碗里,我没推,低头吃了。面馆里人不多,老板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偶尔抬头看看客人。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亮亮的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回去的火车上我送她到检票口,她接过我手里的旅行袋,摆了摆手让我回去。我站在闸机外面看着她过了安检,她走到候车大厅里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冲我抬了抬下巴,然后就转身走了,步子稳稳当当的。
寒假回家过年之前我跟李诚商量了一个事——我们俩各自的家长什么时候见个面。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定了春节前一周,地点选在老家城里一家中规中矩的饭店,不至于让哪一方太拘束。订包厢的时候李诚他妈在电话里反复跟他说"菜别点太贵的别让人家有压力",赵雅芝那边倒是干脆,就回了一个"行"。
见面那天我比当事人还紧张。早上起来换了三件衣服才选定了那件深蓝色的毛衣,对着镜子把头发绑了又散散了又绑。李诚来我家接我的时候看见我的样子笑了一声,被我瞪了一眼赶紧收住了。
饭店的包厢不大不小,一张圆桌摆着八把椅子。我们到的时候李诚他妈妈已经在了,穿了一件绛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光光的,看见我们进来就站起来迎。过了十来分钟我爸开车带着赵雅芝和周舟到了,赵雅芝那天穿了件藏青色的羊绒衫,脖子上系了一条浅灰的丝巾,妆化得淡淡的,整个人精神利落。
两位妈妈隔着桌子坐定之后,局面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没有沉默也没有客气得令人尴尬的寒暄,赵雅芝先开了口说"李诚这孩子我们都挺喜欢",李诚他妈接上话说"周檐也是个好姑娘",然后两个人就从孩子的学业聊到了做饭的手艺,又从做饭聊到了各自年轻时的工作。我爸在旁边时不时插几句话,周舟跟李诚在角落里用手机看动画片,我跟李诚坐在桌沿上听着两个妈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得热闹,谁都没插上嘴。
饭吃到后半程的时候两位妈妈已经交换了手机号,约好了下次一起去逛商场。赵雅芝在李诚他妈面前显得比平时客气了很多,没有撇嘴也没有不耐烦,说话的时候还带了些笑意。李诚他妈把带来的那罐自制腊肉酱推到赵雅芝面前让她带回去尝尝,赵雅芝接过去认真看了看瓶身,说了句"这个比我腌的好"。
从饭店出来的时候天擦黑了。两家人在门口道别,李诚他妈拉着我的手说了句"常来家里玩",赵雅芝在旁边哼了一声说"她老去你家白吃白喝",李诚他妈哈哈笑着摆手说"吃顿饭有什么的"。我爸在旁边无奈地笑着跟李诚握了握手,周舟扒着车门探头出来喊"下回再跟我下棋"。
回去的车上我靠在后座,周舟在旁边玩手机,我爸开车,赵雅芝坐副驾。车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暖黄色的光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阿姨挺好的,"赵雅芝忽然开口,"豁达,明事理,儿子教得不错。"
我在后座愣了一下。这是赵雅芝这么多年来为数不多的夸人,而且夸得这么自然。
"李诚也说了,你是个好妈妈。"我说。
赵雅芝没有接话。但从前排座椅的缝隙里我看见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春节过后半年,研一的课程差不多收尾了,我开始跟着导师做课题,李诚也在为论文开题做准备。日子虽然忙,但那种忙跟本科时不一样了,更像是在一条看得见方向的道路上朝前走,每走一步都知道脚下踩的是实的。
五月的时候赵雅芝在电话里说阳台上的茉莉开了,开了满满一盆。她说那棵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树冠大得把隔壁邻居家的窗户都挡掉了一角,隔壁老张头跟她提了几次说挡光了。她说她跟老张头说你要是嫌挡光我把树锯了你信不信,老张头就再不提了。
我在电话这头笑得肩膀抖,她听我笑也跟着哼了一声。
"赵雅芝,"我握着手机坐在宿舍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顶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际线,"等我毕业了挣了钱,给你们换个大点的房子,阳台更大,你想种多少棵梧桐都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我听见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等你毕业再说吧,"她的声音有点闷,"先把论文写好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又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五月底特有的那种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那年暑假我回去住了两周。周舟考了期末试成绩不错,语文九十八数学九十六,把卷子拿出来给我看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赵雅芝的身体还跟去年差不多,稳定着,能吃能睡,偶尔跟牌友打两圈麻将,傍晚去菜市场买买菜回来做顿晚饭。我爸在单位又评了次先进,这次他破天荒地发了条朋友圈,配文"谢谢老婆支持",底下配了张他跟赵雅芝在阳台上的合影,两个人站在梧桐树前面,都笑得很开。
那张照片我看了挺久。我爸的头发彻底白了,银灰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但脸上的皱纹比以前舒展了不少。赵雅芝还是瘦,但脸颊有了血色,靠着他的肩膀站着,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她身后的梧桐树浓荫如盖,叶子密密地遮了整面墙,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两个人的肩头洒了一地的光点。
回去之前的那天晚上,赵雅芝在厨房里收拾东西。我走过去帮忙,站在水池边上把碗碟一个一个接过来擦干了码进碗柜。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响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路灯的光从树叶间漏进来斑斑驳驳的。
"赵雅芝。"
"嗯?"
"我小时候有一回发烧了,三十九度五,半夜没人管。我自己起来倒了杯水喝,裹着羽绒服坐到天亮。"
她擦碗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知道。"
"后来我跟我爸提过那晚的事,他哭了。他说他那时候在隔壁房间听见我咳了,但他没起来。他说他不知道该起来还是不该起来,起来了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碗碟放在台面上发出轻轻的碰撞声,瓷跟瓷碰在一起清脆又短促。赵雅芝把最后一个碗洗完了,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经过的车声。
"那个晚上我在打麻将,"她低着头说,声音很轻,"回来的时候你爸跟我说你烧了一夜,我心想坏了。后来好几天我都没打牌,半夜总醒,去你房间门口站一会儿再回去睡。"
我靠在料理台边沿上看着她。她低着头,手里的抹布攥着,没有放下也没有再擦。
"我是后来才学会怎么当妈的,"她说,"学得慢,学得不好。"
"但学会了。"我说。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厨房的灯光打在她脸上,眼角的细纹堆着,鼻梁上的光柔和又清晰。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弯腰把台面上最后一点水渍擦干净,把抹布抖开挂在水龙头上。
"行了睡觉吧,明天你还赶火车。"
"嗯。"
我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周檐。"
我停下来回头。
她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客厅的地板上。"你现在过得好,你妈高兴,我也高兴。"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客厅里的灯暖黄暖黄的,周舟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他睡前听故事的微弱音乐声。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路灯的光透过枝叶投在地板上摇摇晃晃的。
"你也好好的,"我说。
她摆了摆手,转身进了房间。房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天刚亮不久。巷口的槐树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几只麻雀站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我爸帮我把箱子拎到巷口,赵雅芝靠在楼道的门口没出来,隔着老远冲我摆了摆手。
火车开了。窗外的风景还是那些,老家的街巷后退成模糊的色块,田野在晨光里铺展开来,再往前是远处城市的轮廓渐渐清晰。我靠窗坐着,耳机里放着歌,旋律在耳边轻轻流淌着。
手机亮了一下。赵雅芝发来一条消息,就四个字:"到了说一声。"
我回了一个"好"字。窗外六月的太阳升起来了,把整片田野照得金灿灿的,禾苗上的露珠在阳光里闪闪发亮。火车继续往前开着,轨道两边的树木一棵一棵地往后倒,像在给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列队送行。
我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的,群消息提示没有再响,周舟大概还在睡懒觉,我爸在吃早饭,赵雅芝大概在阳台浇花。那棵梧桐树会继续长,明年开春又发新芽,年复一年地绿着。
路还长着。可我每次回头都知道那条路走过去是什么样子了。巷口的老槐树还在,楼下的防盗门关不严总有一道缝,家里的灯永远是暖黄暖黄的。那边有人在等着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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