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厂长,厂门口站着个外国女人,点名道姓要找你。”
我头都没抬,以为是哪边来谈合作的外商:“让她去办公室等会儿,我把这扇窗的尺寸量完就过去。”
“不是......”老冯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低,“她说她叫叶莲娜。”
我手里的卷尺“哐当”砸在角钢上,金属碰撞的脆响盖过了机器声。
十一年了。
这个名字像根埋了十一年的针,猛地从肉里翻出来,扎得人胸口发麻。我站起身往厂门口走,风卷着雪粒子扑在脸上,凉得刺骨。
大门外的空地上,站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短发贴在脸颊上,旧棉袄的袖口磨起了毛,背上驮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袋角磨得发白,沾着一路的风尘。
可那双眼睛,我到死都认得。
叶莲娜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周庆山,我回来了。”
1
我十七岁那年,爹在采石场出事故没了,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家里撇下我和娘,一间漏雨的土坯房,两亩靠天吃饭的薄地,还有欠亲戚的一千八百多块外债。那时候村里人提起我们家,都先叹口气再摇头,说这母子俩怕是熬不出头了。
我娘性子烈,最听不得这话。谁当着我的面说闲话,她拎着扫帚就能把人撵出院门,可夜里咳起来,整个人弓在炕沿上,像要把肺都咳出来。我举着煤油灯给她拍背,摸着她肩膀上凸起的骨头,总觉得心里压着块冰。
本来我考上了县里的职高学机电维修,通知书寄到那天,我娘坐在院里哭了半晌,说老周家总算要出个吃公家饭的。可报到前一天,她在地里割豆秆,一头栽在了田埂上。
县医院的大夫说,是老毛病拖的,再累下去,人就撑不住了。
我把通知书夹进了旧木箱最底层,转头就去了镇上的建材厂扛水泥袋。后来听说绥河口岸的货场招人,工钱高,我跟着老乡就去了。
口岸的冬天能冻掉耳朵。江面封冻后,风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每天凌晨四点多,货车一辆接一辆进站,木材、化肥、面粉、机床零件,卸不完的货。站台上全是裹着棉大衣哈白气的人,喊号的、验货的、骂人的,混在一起,吵得人脑袋发涨。
我刚去的时候瘦得像根麻杆,扛两袋水泥肩膀就像要裂开,可不敢喊停。一想起我娘躺在炕上咳得整宿睡不着,咬咬牙也就顶过去了。
货场的组长叫方德顺,脾气爆,嘴更损,最瞧不上干两天就喊腰疼的年轻人。有回半夜装车,钢索卡住了,所有人都往后躲,怕崩开伤人。方德顺站在站台边骂:“平时一个个吹得能耐,真到事上,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那时候刚去三个月,棉手套都磨破了洞。听见这话,我把麻绳往掌心里缠了两圈,第一个踩上了车皮。
那天卸完货,手心的血把棉线手套浸得透红。方德顺第一次没骂我,扔过来一包止血粉:“周庆山,骨头够硬。但别光会卖力气,跟老毛子打交道,得会听、会算、会看单子,光靠肩膀走不远。”
从那以后,我白天扛货,晚上就蹲在值班室,跟着站里的老翻译学俄语。没指望学成什么样,就想能看懂货单上的字,少出错,也能少挨点骂。
认识叶莲娜,是个下着大雪的傍晚。
那天临时加了批木材,忙到天擦黑才收工。我去仓库后头倒脏水,刚拐过墙角,就听见有人吵架。
两个跑单帮的中间人堵着个俄罗斯姑娘,一个叼着烟,一个叉着腰,半中半俄地胡搅蛮缠,摆明了欺负人家中文不好,要收两遍装卸费。
姑娘穿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怀里死死抱着文件夹,脸冻得发白,中文说得磕磕绊绊,却不肯退半步:“我给过了。你们收了两次。”
“谁收你两次了?有证据吗?”中间人斜着眼笑,“外国人做生意就是麻烦,听不懂还爱闹。”
姑娘急得眼圈通红,把收据举来举去,却说不出句完整的反驳话。
我站在雪地里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我娘当年被人堵在门口说闲话的样子。心里那股火一下就顶上来了。
我走过去,伸手拨开那人就要抢文件夹的胳膊:“差不多得了。人家说给过一次,你们还围着不让走,真当这地方没人管?”
俩人回头见是我,嗤笑一声:“哟,装卸工也来管闲事?周庆山,扛你的货去,少掺和。”
我把姑娘护到身后,低头扫了眼她手里的收据。俄文我认不全,可金额和日期看得明明白白。
“收据上写得清楚,今天下午三点半,装卸费已经结了。”我抬眼盯着他俩,“不服的话,咱们去站办公室对账,让站长评评理。”
俩人没想到我真能看懂,脸色一下僵了。旁边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笑着起哄,说收两遍钱都被人抓现行,脸都丢尽了。他俩到底心虚,骂骂咧咧地走了。
雪还在下,姑娘站在我身后,半天没出声。
我回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睫毛上沾着雪粒,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星。
她用生硬的中文说:“谢谢你。我叫叶莲娜。”
那天的雪落在她头发上,软乎乎的。我站在风里,忽然觉得口岸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2
我本以为就是萍水相逢,转头就忘了。
没想到三天后,叶莲娜找到了货场。
那天我刚卸完一车货,正蹲在水池边冲手上的机油,有人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后背。
我回头,是叶莲娜。她怀里抱着个纸包,还有一小瓶碘伏和一包创可贴。
“上次你手流血了。”她把东西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来还人情。”
周围的工友都往这边看,吹口哨的、笑的都有。我耳根子发烫,接过东西都不知道手往哪放。
方德顺在旁边咳嗽一声,故意逗我:“行啊周庆山,平时闷不吭声,本事不小。”
我瞪他一眼,让他别乱说。叶莲娜没听懂调侃,只认真地看着我:“你帮我,我记着。”
从那以后,她来得越来越勤。
有时是货单上的中文拿不准,来找我核对;有时是俄方司机过来对接,老翻译不在,方德顺就喊我去顶一下。一来二去,我俄语说得越来越顺,她的中文也流利了不少,熟了以后还会跟我拌嘴。
“周庆山,这个数你算错了。”
“不可能,是你小数点看错了。”
“胡说,我眼睛比你好。”
“那你自己再算一遍。”
她不服气,抢过本子重新算,算完发现真是自己错了,就撇着嘴不说话。我在旁边憋着笑,她就抬腿轻轻踢我一下:“笑什么笑。”
我住货场的集体宿舍,四个人挤一间,冬天窗户上结满霜,床底下的鞋都冻得硬邦邦的。她来找我,从不往里进,就站在楼道口等。可只要听说我娘咳得厉害,转头就去市场买止咳药、买维生素,还织了条厚围巾让我带回去。
我一开始不肯要,说不能总花她的钱。
她皱着眉看我,像是听不懂我为什么总往外推:“不是给你的,是给阿姨的。我喜欢她,她对我笑。”
中文说得还生涩,可语气认真得让人没法拒绝。
那年腊月底,我带她回了西坡村。
我娘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屋子,连着问我三遍:“你可想好了?人家姑娘是外国人,真愿意跟咱过苦日子?”
我说想好了,心里其实也打鼓。
可叶莲娜一到村口,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拎着两大袋奶粉和点心,先冲我娘弯了弯腰,用练了半个月的中文磕磕巴巴喊:“阿姨,我是叶莲娜。我想和庆山过日子。”
我娘站在院门口愣了半天,眼圈一红,转身进屋抹眼泪去了。
村里人哪见过外国媳妇,那几天我家院子外比赶集还热闹。有人趴在墙头上看,有人站在门口议论,说新鲜劲过去肯定就跑了,外国女人哪能受得了农村的苦。
这话传到我娘耳朵里,她当场就掀了门帘走出去:“人家愿不愿意过,是我儿子和她的事。你们闲得慌,就回家把自家猪圈扫干净去。”
叶莲娜站在我娘身后,虽然没全听懂,可看那几个人的脸色也知道不是好话。她没躲,转身进了厨房,蹲在灶台边帮我娘择菜,手指冻得通红也不吭声。
晚上吃饭,她学着包饺子,包出来的样子歪歪扭扭,下锅就破。我娘却吃得高兴,边吃边跟我说:“这姑娘性子倔,心眼实,像我年轻时候。”
开春的时候,我们办了婚礼。
就在村里院子里摆了八桌,方德顺带货场的兄弟坐了一夜火车赶来,闹着给我灌酒。叶莲娜穿了件借来的红毛衣,头发盘起来,站在我旁边,笑得脸颊通红。
她没要彩礼,也没提任何条件。可新婚当晚,她把自己的护照、存折、还有做生意攒的钱,全推到了我面前。
“周庆山,结婚不是做客。”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以后,我们是一家人。”
那几年日子苦,可心里有奔头。
我从装卸工升到调度,后来又跟方德顺、赵立强合伙做建材运输的小生意。叶莲娜白天在门市记账,晚上教我俄语,家里的每一笔收入开销,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娘冬天关节疼,她买电热毯,每天早上煮麦片粥盯着我娘喝完;我娘舍不得吃鸡蛋,她就变着法子把蛋打进汤里、和进面里。
最难的时候,我们三口人挤在口岸边的小平房里,刮风时门板晃得直响。可就是在那间小屋里,我觉得日子是甜的。
我们拼了七年,在林河县城买了小房子,给我娘翻修了村里的老屋。到她回国前,存折上已经有了三十八万。
那天我把存折锁进抽屉,手都在抖。我娘坐在旁边笑我没出息,说这点钱就慌成这样。
我锁好抽屉,回头跟叶莲娜说:“等开了春,把县里那间大门脸盘下来,给你弄个像样的办公室,不用再守着小门市吹风。”
叶莲娜笑了笑,可那笑没持续几秒就淡了。她低头摩挲着手里的信纸,半天没说话。
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把信折起来塞进衣兜:“没事,家里来的信,我妈说想我了。”
我那时候光顾着盘算盘门店的事,根本没往心里去。
我总觉得,日子已经好起来了,以后还有几十年,什么都来得及。
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以那样的方式离开。
3
十月底,口岸刚下第一场霜。
建材生意正忙,赵立强在院里盯着卸货,我在办公室对账。叶莲娜突然推开门进来,脸白得像纸,手里攥着封被捏皱的信。
“庆山,我爸住院了。”她声音都在抖,“邻居写信说,情况不好,很严重。”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嫁过来这些年,很少提家里的事。只说父母在俄罗斯的小城生活,日子不宽裕,当初不太同意她嫁过来,后来慢慢接受了,就是总盼她回去看看。
我握着她的肩膀问:“打算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她眼圈一下就红了,“我怕......怕赶不上见最后一面。”
赵立强听见动静也进来了,跟着劝:“那赶紧回去,老人的病拖不得。”
叶莲娜低着头,手指绞着围巾边,绞得指节都发白了:“可那边住院要花钱,我身上带的不够。我妈说,家里能借的都借遍了。”
她说完,抬眼看了我一下,又飞快地垂下目光。
我看着她那样,心里像被揪了一下。
那三十八万,本来是留着盘门店、周转生意,还有开春给我娘做手术的。可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是我媳妇,回去救她爹,我没道理卡着钱不放。
当天晚上,我就陪她去了银行。
她说跨境汇款到账慢,怕耽误治病,想把钱全取出来带过去,等安顿好了再跟我们联系。银行柜员提醒说大额取现风险高,要不要分批次。我刚想开口说分两次稳妥,叶莲娜已经抓住了我的胳膊,指尖冰凉。
“庆山,我怕来不及。”她声音发颤,“真的怕来不及。”
看着她急成那样,我什么顾虑都没了。
把身份证和存折一起递了过去:“取吧,全取。”
钱装了满满一行李箱,又塞了两个厚信封。第二天我送她过关,临上车前,她抱着我,抱得特别紧,眼泪都蹭在了我脖子里。
“周庆山,最多半个月。”她在我耳边说,“等我回来。”
我拍着她的背让她别哭,路上看好钱和证件,到了就打电话。
她点头点得飞快,抹着眼泪上了车。
火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站台上,还在想等她回来,就把她念叨好久的电暖器装上,冬天办公室就不冷了。
可半个月过去了,她没回来。
我打国际长途,一开始没人接,后来直接成了空号。我天天去邮局等信,等了一个月,什么都没等到。
我开始慌了,托边贸的熟人去打听她家的地址和消息。
传回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人是回去了,到没到家不清楚。”“她家那边没人接电话,邻居说好像搬了。”“周哥,你别是遇上骗子了吧?”
我不信。
我跑去银行打流水,又去口岸查出境记录。柜台姑娘把单子递过来时,眼神里的同情都快溢出来了。
钱确实全取走了,人也确实出境了。
我捏着那张单子站在银行大厅里,整条胳膊都是麻的。门一开一合,冷风灌进来,我却像钉在了地上,一步都挪不动。
赵立强找到我时,我还站在大门口,手里的单子都被捏得发皱。
他叹了口气:“先回去吧。”
可这事哪瞒得住。
边境小城本来就小,“俄罗斯媳妇卷走三十八万跑了”的消息,不到两天就传遍了。货场知道,门市知道,连西坡村都知道了。
我回村那天,还没进院门,就听见刘婶跟人在墙根说笑:“我当初怎么说的?外国媳妇哪能安心过日子。周庆山还当捡着宝了,结果家底都让人端了。”“三十八万啊,咱几辈子都挣不来,人家说拎走就拎走了。”
院门没关,我娘就坐在炕沿上,显然已经听见了。
她抬头看见我,目光先落在我身后,空的。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她不是没猜到,只是还抱着最后一点念想。
“叶莲娜呢?”她声音很轻。
我站在门口,脚底像灌了铅。半天,才憋出三个字:“没回来。”
我娘的嘴唇一下就白了。
她撑着炕沿想站起来,手却抖得厉害:“钱呢?”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也没了。”
话音刚落,她身子晃了晃,直直往后倒了下去。
那天夜里,我在县医院急诊室门口蹲了半宿。
病房里氧气机嗡嗡地响,我手里攥着那张银行流水单,指节都捏青了。
赵立强坐在我旁边,递烟给我,我没接。
他叹口气:“庆山,门市的货款马上到期了,你得有个打算。”
我点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病房门。
天快亮的时候,有个陪床的大娘出来打水,看见我,跟旁边人小声嘀咕:“就是他,娶了个外国媳妇,卷钱跑了,把老娘都气住院了。”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耳光,抽在我脸上。
那时候我才明白,男人摔一跤,疼的不只是自己。还得眼睁睁看着亲娘跟着受罪,看着所有人把你的难堪当笑话讲。
4
我娘在医院住了十七天。
这十七天里,我把能卖的都卖了。门市的周转现金、刚买两年的货车、甚至我娘攒的养老钱,能凑的都凑上还货款。
赵立强跟着我跑前跑后,嘴上没少骂:“周庆山,你平时看着挺精明,怎么遇上她就犯糊涂?”
我没反驳。
确实是我自己选的,没什么好辩解的。
那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年。
白天跑医院、看门市、跟债主说好话,晚上回到家,村里人站在路边看我,像看个笑话。有人当面安慰两句,转头就跟人咂舌,说我这辈子算是毁在女人手里了。
最难受的是去货场找活那次。
我想问问方德顺有没有临时的活能接,刚走到值班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两个年轻装卸工在笑。
“听说了吗?以前那个周庆山,让俄罗斯媳妇骗走几十万。”“真的假的?三十八万呢,换我我早不活了。”“要我说也是活该,放着好好的姑娘不娶,非找外国的,这不就是报应吗。”
我站在门口,脚像生了根。
方德顺正好从外面进来,一眼看见我,脸当时就沉了。抄起桌上的登记本就朝那俩人砸过去:“会不会说人话?别人家出事你们拿这个找乐,显得你们能耐是吧?”
俩人灰溜溜地走了,方德顺拉我进屋,给我倒了杯热水:“庆山,我知道你心里堵。可人得往前看,你娘还得靠你,门市也得撑下去。你要是自己先垮了,那就真什么都没了。”
那天我捧着杯子坐了很久。窗外的站台还是乱糟糟的,车来车往,人喊马嘶。可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之后的十一年,叶莲娜这个人,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信没有,电话没有,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娘出院后落了病根,天一冷就喘,腿脚也不利索了。她从没在我面前提过叶莲娜三个字,可每到过年,她都会把柜子最底层那块红桌布拿出来,洗干净晾在绳子上。
那是叶莲娜当年买的,说红色喜庆,过年铺上热闹。
我见过两次,心里堵得慌,想劝她扔了。她却低头慢慢叠起来,声音很轻:“不扔。就当给自己提个醒,别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没再提。
这十一年,我一步一步熬。
跟着方德顺去县里塑钢门窗厂做过质检,去南方建材市场看过仓库,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三十七岁那年,我盘下县郊的旧厂房,开了这家塑钢门窗厂。
厂子不大,赚得也不算多,但踏实。
我再也不碰那些看着来钱快的生意,每笔订单都亲自盯,每分钱都攥得紧。旁人说我变了,说我现在抠得像拿尺子量着花,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
他们说得没错。
三十八万买的教训,够记一辈子。
这些年也有人给我介绍对象,可一听说我娶过俄罗斯媳妇,还被卷走了全部家底,大多都要背后嘀咕几句。
“他人是不是太死心眼?”“那女的为什么偏偏卷他的钱跑?”“不会是他自己有问题吧?”
听得多了,我也就懒得解释了。
人心这东西,你跟它讲真心,它未必信。你跟它讲教训,它反倒觉得你活该。
去年冬天,我娘坐在厂门口晒太阳,忽然跟我说:“庆山,十一年了,你心里那口气,还没咽下去?”
我正蹲在地上修样窗,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什么气不气的,早忘了。”
我娘看着远处的天,慢悠悠地说:“忘了最好。忘了她,也放过你自己。”
我没接话,把样窗推回去,咔哒一声锁上了。
哪是说忘就能忘的。
十一年太长了。长到我都快记不清叶莲娜年轻时的样子,只记得她站在雪地里,眼睛亮得像星星。也长到那些难堪、那些疼、那些半夜醒过来的恨,都磨成了厚厚的茧,长在心上,碰一下都木然。
我总以为,这辈子跟她就到这儿了。
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走了就当没遇见过。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十一年后,她会背着个破蛇皮袋,重新站在我面前。
5
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子里钻,我站在厂门口,盯着叶莲娜看了很久。
心里有火,有恨,还有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
十一年了。她就这么突然出现,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你回来干什么?”我先开的口,声音冷得像冰,“钱花完了?在外边混不下去了,又回来找冤大头?”
叶莲娜的嘴唇动了动,眼圈慢慢红了:“庆山,我知道你恨我。”
“别叫我名字。”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十一年前你拎着箱子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我娘差点被你气死,我被人戳了十一年脊梁骨。你现在背个破袋子回来,演什么苦情戏?”
车间门口围了不少工人,都往这边看。赵立强听见动静也跑了过来,往我身前一站,指着叶莲娜就骂:“你还有脸来?赶紧走,我们这不欢迎你!”
叶莲娜没躲,也没吵。
她只是看着我,手死死按着肩上的蛇皮袋,指节都冻得发红。
“我不求你原谅我。”她声音哑得厉害,“但有件事,我瞒了你十一年。你先看看袋子里的东西,看完以后,你要骂我、赶我、甚至打我,我都认。”
她把蛇皮袋往我面前推了推,袋子里的东西撞得哗啦响。
赵立强气得直喘:“庆山别信她!这种人的话能听?指不定又想耍什么花招!”
我没说话。
胸口的火烧得厉害,恨不得把她连人带袋子一起扔出去。可看着她那双眼睛,我心里又隐隐发沉。
十一年了。如果她真是回来要钱、回来求收留,没必要摆出这副样子。她大可以哭、可以闹,可以拿以前的情分道德绑架我。
可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风里,让我先看东西。
6
我盯着那个旧蛇皮袋,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别碰,碰了就是再上当;一个说打开,看她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末了,我咬咬牙,一把拎过了袋子。
“行。我倒要看看,你藏了什么东西。”
我没让她进厂,就在门房的小屋里,把袋子放在了桌上。
我娘拄着拐杖也来了,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叶莲娜,没说话。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桌子上单据被吹得哗啦响。
叶莲娜扶着桌沿站着,脸色白得透明,像是一路撑到现在,力气都快耗尽了。
袋口用旧麻绳缠了两圈,勒得很紧。我用力一扯,麻绳“嘣”地断了,指腹被勒得火辣辣地疼。
拉链锈住了,拽了两次才拉开,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我伸手进去,摸到最上面的东西,硬硬的,一本一本的。
我把最上面的本子抽出来。
看清封面的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猛地一抖,本子差点砸在地上。
后背的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顺着脊梁骨往下流。
“这不可能......”
我手指抖得厉害,账本封面上那行歪歪扭扭的中文,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指尖发麻。
“欠庆山的钱,一笔一笔记着”。
字写得很用力,纸页上都印出了笔痕,有的地方还洇着水渍,像是写的时候掉了眼泪。
赵立强也凑过来看,扫了两眼就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娘拄着拐杖走到桌边,老花眼凑得很近,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十一年前,十一月十二号,正是她走后的第二十天。
第一行写着:“卖毛衣,得卢布1200,合人民币320块,存着。”
再往后翻,一页接一页,全是零零碎碎的进账。
在市场搬货,一天80卢布;帮人缝补衣服,一件50卢布;后来摆了个小摊子卖头巾、袜子,本钱少,利也薄,每天赚多少、花多少,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页的最下面,都用中文写着一行小字:“还差多少多少”。
数字从三十七万多,一点点往下降,降得很慢,像蜗牛爬。
翻到中间,有几页纸皱得厉害,边角都磨破了,像是被水浸过。
那几个月的进账突然断了,只有支出,写着“买药”“拍片子”“住院费”。
我心里咯噔一下。
7
抬头看向叶莲娜,她一直扶着桌沿站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撑到现在,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声音发哑,“当年你爹住院,是骗我的?”
叶莲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滚,砸在水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过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
“我爹......确实住院了。但不是重病,是老毛病。”
“那你为什么......”
“是我弟。”她闭了闭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弟在那边跟人合伙做生意,欠了当地黑帮的钱,连本带利合人民币四十多万。人家放话,要是半个月内还不上,就找过来,找你,找阿姨,让你们家破人亡。”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怕。”她睁开眼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凶,“我知道你那时候刚把生意做起来,手里刚攒了点钱,要是被他们盯上,咱们这些年的心血就全没了。我不能连累你和阿姨。”
“所以你就编了个爹重病的谎话,把钱全拿走了?”我盯着她,胸口又酸又堵,“你就没想过,我跟我娘怎么过?”
“我想过。”她哭得更凶,身子都在轻轻发抖,“我想过等我把钱挣回来,就回来跟你认错。可我刚把债还清,就出事了。”
她伸手撩起左边的裤腿。
棉裤下面,是一条泛着旧痕的疤痕,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搬货的时候从车上摔下来了,腿摔断了,躺了大半年。”她放下裤腿,声音很轻,“后来好了,也干不了重活,就只能做点小买卖,挣钱慢。我没脸回来,也没脸给你打电话,就想着,什么时候把钱凑够了,什么时候再回来见你。”
屋里静得吓人。
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地刮着,拍得窗户纸哗哗响。
赵立强站在旁边,刚才还一肚子火气,现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最后狠狠挠了挠头,蹲到门口抽烟去了。
我娘拄着拐杖,站在那儿看了叶莲娜很久,叹了口气,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我手里还攥着那本账本,纸页被我捏得发皱。
十一年的恨,十一年的怨,十一年被人戳脊梁骨的难堪,像潮水一样往上涌。
可看着她瘦脱形的脸,看着她裤腿下的疤痕,看着账本上一笔一划、认认真真记下来的每一笔钱,那股恨,忽然就像被扎了个洞的气球,慢慢泄了气。
剩下的,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得慌。
“所以,你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还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
叶莲娜点点头,伸手往蛇皮袋底下摸,摸出一个用旧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一层层掀开,里面是一沓沓的人民币,还有几张存单。
“这里是四十六万。”她把布包往我这边推了推,“本金三十八万,加上利息八万。我算了,这些年物价涨了,八万可能不够,可我......只能攒出这么多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着那摞钱,又看看她。
十一年前,她站在雪地里,眼睛亮得像星星,跟我说“以后我们是一家人”。
十一年后,她站在这间破旧的门房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把一摞钱推过来,说“我还钱”。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厉害。
“谁要你的钱。”我猛地别过脸,声音有点发颤,“周庆山再穷,也不差你这几万块利息。”
“我知道你不差钱。”她小声说,“可这是我欠你的。当年我不告而别,还让阿姨气病了,是我不对。你骂我、赶我走,我都认。”
8
正说着,门帘一挑,我娘又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她把缸子往叶莲娜面前一放,是杯热水。
“先喝口水,暖暖身子。”我娘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大老远回来,总不能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叶莲娜愣了一下,眼圈更红了:“阿姨......”
“别叫我阿姨。”我娘打断她,“十一年前你走的时候,就不是我们家的人了。”
叶莲娜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
“可话说回来。”我娘拉了个凳子坐下,看着她,“当年的事,你是为了不连累我们,才自己扛了?”
叶莲娜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弟呢?后来没再找过你?”
“我把债还完,就跟他们断了来往。”她擦了擦眼泪,“他们不争气,我不能总拿你们的钱填窟窿。这些年我一个人过,没再跟家里联系。”
我娘沉默了很久,长长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就是太犟。”她摇摇头,“天大的事,就不能跟我们商量商量?一家人,有什么坎不能一起过?你倒好,自己一拍屁股走了,让庆山背了十一年的骂名,让我老婆子躺了十七天医院。”
话说得重,可语气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冷意。
叶莲娜低着头,一个劲地掉眼泪,一句辩解都没有。
我站在旁边,心里翻江倒海。
说不恨是假的。
十一年的苦,不是一句“我是为了你好”就能抹平的。
可要说全是恨,也不是。
她当年要是真的是骗子,大可一去不回,没必要十一年后,瘦成这副样子,带着钱回来认错。
她大可以在那边找个人嫁了,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没必要吃这么多苦,攒钱来还一笔没人催的债。
“庆山。”我娘转头看我,“这事,你怎么打算?”
我看着叶莲娜。
她也正看着我,眼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藏不住的愧疚。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账本哗哗响。
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钱你拿回去。”
叶莲娜一下子愣住了:“庆山......”
“当年的事,你是为了这个家,我不怪你卷钱走。”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但你不告而别,让我和我娘受了十一年的委屈,这笔账,不是用钱就能算清的。”
她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像熄灭了的灯。
“钱我不要。”我把布包推回她面前,“你要是真觉得愧疚,就留下来。厂子缺个管账的,你以前就干这个,正好。什么时候我觉得这笔账清了,什么时候再说别的。”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本来以为,再见到她,要么把她骂走,要么把钱收下,两不相欠。
可真到了这一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留下来”。
叶莲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一下子迸出光,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留下来管账。”我别过脸,有点不自在,“工资按月算,跟别的工人一样。欠我的钱,从工资里扣。扣完为止。”
她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可这次,脸上却带着笑,哭得像个傻子。
“好!我干!我肯定好好干!”她一个劲地点头,语无伦次,“我不怕累,工资少点也没关系,我慢慢还......”
看着她这副样子,我心里那块堵了十一年的石头,忽然就松动了一点。
门口的赵立强掀帘子进来,嘿嘿笑了两声:“我说嘛,多大点事,说开了就好了。叶莲娜嫂子,哦不对,现在该叫管账的了,走,我带你去车间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叶莲娜赶紧擦了擦眼泪,点点头,又看向我,像是在等我点头。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门外走:“先去食堂弄碗热汤面,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走到院子里,风还在刮,雪粒子打在脸上,却好像没刚才那么冷了。
我娘拄着拐杖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说:“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她。”
我没吭声。
有没有的,十一年都过去了。
往后的日子还长。
账可以慢慢算,日子可以慢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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