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可这窗户里究竟映着谁,全看兜里揣着什么。我在香榭丽园东门那个岗亭里,像颗钉子一样钉了二十年。早上七点接班,晚上七点交班,屁股底下那把椅子的腿都磨短了一截,只好垫块木板凑合。日子久了,这点滴光阴便汇成了一个让人心里发堵的规律:兜里钱越多,眼皮越沉,哪怕天天打照面,你也进不了他的视线,他拿眼角扫你,跟扫空气没两样。

俗话说“财大气粗”,这话真不假。六号楼那位开雷克萨斯的老总,是个典型例子。每天车开到闸机口,我按电钮起杆,他一脚油门就走,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正前方,二十年没偏过一寸。有回下雨天,他在门口等人,又是看手机又是看表,还要盯着雨滴发呆,唯独不往我这岗亭看一眼。在他眼里,我就是那个起杆的机器,多看一眼都嫌累。

七号楼还有个老板,也是个妙人,走路带风,个子不高。他不看人,但他爱往地上扔东西。每个月总有几回,他提着水果、月饼或者酒,到了门口把东西往地上一搁,也不说话,放下就走。这算赏赐还是施舍?他眼睛只盯着地面,仿佛地上长了花,就是不看我。咱也别问,问就是给你的,拿走便是。这大概就是“嗟来之食”的现代版,东西收了,尊严也就顺着地缝溜走了。

反倒是那对骑自行车的大学教授夫妇,戴着眼镜,斯斯文文,日子过得清贫。见了面,他们会点头,问句吃了没,聊几句菜价涨了、儿子不回。这才是把人当人看,彼此眼里都有人气儿。可那对开宝马的年轻夫妻就不一样了,刚搬来时女的还笑一笑,日子久了,车窗摇得严丝合缝,里面是冷气豪宅,外面是烈日寒风,隔着反光玻璃,谁也不认识谁。

十号楼住顶层的那位大老板,冬天穿的好羽绒服,看着就贵气。有回忘带门禁卡,让我手动开闸。我说规矩是得登记,他急了,说天天见面还不认识?我坚持要登记,他这才不耐烦地写了几笔,眼神像看门锁一样冷冰冰地扫过来。第二天他学乖了,天天带卡,可那眼神比冬天还冷,再没正眼瞧过我。

也有例外。二号楼老太太儿子做大事,开豪车回来,摇下车窗叫声师傅,递根烟,眼神是正的。这算是那十之七八的冷漠里头,剩下的一两分温热。最让人唏嘘的是那个租房的小伙子,十几年前开破车,李叔李叔叫得亲热。后来生意做大,车换成奥迪,李叔就不叫了;再换大奔,连头都不点了。前阵子见他开辆普通车回来,神色黯淡,喊了声李叔,语调跟当年一样,只是风光不再。看来这世态炎凉,全写在车轮子和脸上。

夜班老刘说,这是素质差。我觉得不全对,这也是习惯。他们的世界是合同、饭局、高尔夫,大门只是个边界,过去了就忘,谁会回头看边界上的栏杆?我只是那根会喘气的杆子。我也想通了,他们看不看我是他们的事,我得守好我的责。谁家车灯没关,谁家后备箱开了,谁家几天没回,我都记着。我认识他们几千次进出的面孔,他们却不知道我姓甚名谁。

这二十年,椅子换了三把,电风扇换过两个,玻璃被面包车撞裂那次,我扫了半小时碎渣,装上新玻璃,世界看得更清楚。前几天过年挂灯笼,一位女业主停下车,说灯笼歪了,往左一点。我调正了,红彤彤的挺好看。她走了,尾灯一闪,她不知道我看了她五年车。这都没关系,灯笼挂正了,人心摆正了,日子照样过,这就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