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有些事,你活到五十岁回头看,才发现当初以为天大的事,其实不过是生活跟你开的一个玩笑。可有些事,你当时觉得没什么,咬咬牙就过去了,等孩子大了,才发现那颗刺一直扎在肉里,平时不碰不疼,一碰就是半辈子。
我姓周,江苏盐城人,今年五十六了。今天想说的事,在肚子里憋了快三十年,连我亲哥都没提过。要不是上个月小儿子把身份证拍在饭桌上,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跟任何人讲。
那张身份证上,姓名一栏清清楚楚印着——周明远。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五分钟,手一直在抖。他妈妈坐在对面,筷子悬在半空,一句话没说。桌上四菜一汤,全是她烧的,鱼还冒着热气。
“爸,我改回来了。”小儿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哥和二哥前两天也去办了。”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米饭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堵在嗓子眼,不知道该先吐哪一句。
窗外下着雨,盐城的黄梅天,湿漉漉的,跟三十年前我入赘那天一模一样。
那天也是这么个天,我骑着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两床新棉被,从大丰往她家赶。路上一共摔了三次,裤腿上全是泥。她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我的狼狈样,扭头进去了,连支烟都没递。
我站在院子里,雨水顺着房檐往下淌,心里跟自己说:周建国,从今天起,你就不是周家的人了。
那年我二十四,她二十二。
她家条件好,独生女,她爹在镇上供销社当主任,她娘在小学教书。我家呢,我爸在我十六岁那年走的,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和我哥,地里那点收成,勉强糊口。
我们俩是在她表姐的婚礼上认识的。她是伴娘,我是新郎那边的亲戚。她穿一件淡蓝色的的确良衬衫,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跟她说了三句话,就记住了一辈子。
后来处了半年,她家里知道了,炸了锅。她爹放话:除非我入赘,否则别想娶他女儿。
我妈知道后,三天没吃饭。第四天晚上,她把我叫到跟前,说:“去吧,妈不拦你。你爸走得早,家里穷,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姓什么不重要,人过得好才要紧。”
我哥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晚上旱烟,天亮的时候跟我说:“弟,你去了那边,妈我来管。”
我跪下给我妈磕了三个头,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那时候年轻,觉得只要两个人感情好,住在谁家、孩子姓什么,都不是事。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争出来的。
结婚那天,没有唢呐,没有花轿。她家摆了三桌酒,来的全是她家的亲戚。我这边,就我哥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了两杯酒,塞给我一个红包,厚厚的一沓,全是十块的。
“妈让给你的。”他说完就走了。
我送到村口,他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头也不回。
那天晚上,我睡在陌生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可以这么孤独。
可我没想到,真正的孤独,还在后头。
婚后第二年,老大出生了。她爹在产房外头就说了一句话:“姓陈,叫陈浩。”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躺在病床上,虚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也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从始至终,她也是默认的。入赘,对她们家来说,不是娶女婿,是招进来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我这个人,在她们眼里,不过是个没花钱的长工。
老大满月酒,她爹抱着孩子满院子转悠,逢人就说:“看我家大孙子,长得多像我!”
我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刚出锅的红鸡蛋,脸上笑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跟我媳妇说:“等生了老二,能不能让他姓周?”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爸不会同意的。再说了,姓什么不一样吗?孩子都是你的。”
我还想说什么,她已经打起了呼噜。
后来我慢慢知道,在这件事上,我没有说话的份。她爹是家里的一言堂,说一不二。我媳妇从小听她爹的,从来没顶过嘴。我一个上门女婿,更是人微言轻。
老二出生,她爹又给起了名,姓陈,叫陈宇。
我抱着孩子,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恨意。这恨意不是对她爹,也不是对她,而是对我自己。周建国啊周建国,你活得连个姓都保不住。
老三出生那天,我干脆没去医院。她打电话来,说生了个儿子,七斤六两。我“哦”了一声,就挂了。
第三天我才去。她爹已经把孩子名字起好了,单名一个“明”字,姓陈。
我站在婴儿床前,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像她家人——高鼻梁,深眼窝,典型的陈家相貌。只有老二眼角有一颗泪痣,跟我妈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忽然想:这是我儿子吗?怎么一点我的影子都没有?
想来想去,不是长得不像,是我的存在感太弱了。在这个家里,我就像个隐形人。吃饭的时候,她爹坐上首,我坐最边上的位置。孩子哭了她娘抱,她爹哄。我伸手想抱,她娘说:“你不会,别弄疼了孩子。”
我连抱自己儿子的权利都没有。
可日子还得过。我在镇上的一家机械厂上班,三班倒,一个月挣四十七块五。每个月发了工资,留五块钱,剩下的全交给她。她爹看见了,说:“就挣这么点?够干什么的?”
我没吭声。
后来厂里效益不好,我买断工龄,拿了三千块钱,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修自行车,后来修摩托车。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风里来雨里去,手上全是裂口。
她爹退休后,天天在铺子门口晒太阳,跟人下棋。有街坊逗他:“陈主任,你这女婿不错啊,能吃苦。”
他眼睛都没抬:“能吃苦有什么用?还不是靠我女儿。”
我蹲在地上补胎,胶水抹了一半,僵在那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跟我媳妇说:“我想出去打工。”
她正在洗碗,头也没回:“去哪?”
“上海。听说那边工地一天能挣八十。”
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你走了,家里怎么办?三个孩子谁管?我爸身体又不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爸身体不好,我身体就好了吗?修车铺一天蹲十几个小时,腰疼得整夜睡不着,你问过一句吗?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这个家,我越来越像个外人。孩子跟我也不亲。他们听外公的,听外婆的,听妈妈的。只有要零花钱的时候,才会想到我这个爸。
老大上小学那年,学校填表,父亲那一栏,他写的是“陈永福”——他外公的名字。
老师打电话来问,我媳妇说:“写错了,孩子小不懂事。”
可我心里清楚,不是孩子不懂事,是孩子的世界从来不需要我这个爸爸。他外公每天接送他上下学,辅导他写作业,带他去钓鱼。我呢?早出晚归,连家长会都是她去的。
三个孩子,我从来没开过一次家长会。
不是不想去,是她不让我去。她说:“你一个修车的,满手机油味,去了让人笑话。再说了,老师问起来,你说你是孩子什么人?上门女婿?”
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上门女婿这四个字,不是骂人,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可这四个字,像四根铁钉,一根一根钉进我心口。
老大上初中那年,我试着跟孩子们聊聊。那天是中秋节,她爹她娘走亲戚去了,她也不在家。我买了半只烤鸭,三个孩子在客厅看电视。
我坐过去,问:“你们几个,知道爸爸叫什么名字吗?”
老大眼睛盯着屏幕:“周建国。”
“那你们知道,你们姓什么吗?”
老二说:“姓陈啊。”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甚至有些不耐烦。
我深吸一口气:“那你们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你们姓陈,不姓周?”
老三最小,说:“外公说的,我们陈家的孩子当然姓陈。”
我愣住了。
原来在他们心里,他们是陈家的孩子。我周建国,不过是个住在他们家的外人。
那天晚上,我蹲在修车铺门口,抽了整整一包烟。
后来我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提了也没用。孩子被教成这样,根深蒂固了。我要是硬来,只会让这个家彻底散架。
日子就这么熬着。老大上了大学,老二考上了南京的一所工科院校,老三去了苏州。我在修车铺里,一年比一年佝偻。腰越来越弯,手上的茧越来越厚。
每年过年,孩子们回来,叫我一声“爸”,然后就不再有话。他们跟她妈有说有笑,跟外公外婆亲亲热热。我坐在一边,像个等待被问话的客人。
有一次,老大带同学回家吃饭。她娘介绍我,说:“这是浩他爸。”
同学惊讶:“不是陈浩姓陈吗?”
她娘笑着说:“随我妈姓。”
就这么一句,把我三十年的委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我当时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筷子,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能反驳,是反驳了又能怎样?孩子确实姓陈,这是事实。三十年前我点了头,三十年后我就得认。
可人是肉长的,心是热的。有些委屈,不会因为时间长了就消失,反而会像老酒一样,越放越浓,越品越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凌晨两点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很黑,星星都没有。我忽然想起我妈。她已经走了十二年了。她走的时候,三个孩子一个都没回来。我打电话去,老大说在准备考试,老二说学校有事,老三压根没接。
后来才知道,他们外婆说,外婆家的事是大事,奶奶家的事,去不去无所谓。
他们奶奶——我的亲妈——去世了,在他们眼里,竟然是无所谓的事。
那天我一个人回了大丰。我哥坐在院子里,头发全白了。他看见我,说:“回来了。”
就说了这两个字,再没多说。
我们兄弟俩在老屋里坐了一下午,谁也没说话。临走的时候,我哥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我妈生前织的三件毛衣。她说,给三个孙子织的,织完就没力气了。
我抱着毛衣,在回盐城的车上,哭得像个孩子。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大概是没见过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抱着几件旧毛衣,哭成那副模样。
那三件毛衣,我一直没拿出来。孩子们也从来没问过。
他们不知道,他们奶奶走之前,心心念念的,是三个随了别人姓的孙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们说。说了,他们大概会觉得我矫情。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没本事的上门女婿,除了会修车,什么都不懂。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那个没本事的爸爸,曾经也是个有梦想的年轻人。想当兵,想做生意,想给老婆孩子盖一栋大房子。可自从入赘那天起,这些梦想就一个一个碎了。
不是被谁打碎的,是自己不敢想了。
在这个家里,我学会了闭嘴,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所有人都忽视我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等我死了,墓碑上大概会刻“陈周氏之夫”之类的字。她爹说过,陈家祖坟要留我一块地方。当时听着还挺感动,觉得至少没被扫地出门。后来才明白,那块地方,是给陈家的上门女婿留的,跟周家没关系。
可我没想到,上个月,老三把身份证拍在饭桌上。
“爸,我改回来了。”他说,“姓周。”
我盯着那三个字,像在梦中。
老二第二天也赶回来了。他把新身份证递给我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周宇。
老大在外地,打电话来,只说了一句:“爸,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等了三十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我听见他在吸鼻子。这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在电话那头哭了。
“爸,我们兄弟三个商量好了。外公走了以后,我们才慢慢想明白这些年的事。你受了太多委屈。我们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我握着电话,手抖得厉害。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
她坐在旁边,眼圈红了。她爹去年走的,走之前,把三个孩子叫到床前,说了些话。我不知道说了什么。但现在想来,大概跟这件事有关。
她这些年,其实也不好过。她夹在她爹和我之间,左右为难。她爱孩子,也爱我,只是她从小被教得不敢反抗她爹。等她想反抗的时候,我们都老了。
孩子们改姓这件事,她从头到尾没反对。她只说了一句:“你爸这辈子不容易,你们看着办。”
这三个字——“你爸”——她很少这么说。在家里,她一直说“你们爸”,或者直接叫我的名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我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天上的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我妈当年织的毛衣上的针脚。
我掏出一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
三十年。从二十四岁到五十六岁,整整三十年的委屈、不甘、隐忍,在这一刻,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可奇怪的是,我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一种被掏空之后的平静。
我忽然想起入赘那天,我妈跟我说的话:“去那边好好过,别委屈自己。”
我没有做到。
可我三个儿子做到了。
他们替他们的父亲,把丢了的姓,捡了回来。
我蹲在地上,烟头一明一灭。天快亮了,新的一天要来了。我听见屋里传来动静,是她起床了。她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
这声音,我听了三十年。从前觉得吵,今天忽然觉得,挺好听的。
我掐灭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推门进去,看见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
她在哭。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三十年了,我很少这样抱她。年轻的时候觉得肉麻,后来觉得生分,再后来,就觉得没必要了。
可今天,我就是想抱抱她。
她转过身,把脸埋在我胸口,哭出声来。
“对不起……”她一遍一遍地说。
我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说出来,反而轻了。
外面天光渐亮,照进厨房,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忽然发现,她也老了。那个当年穿着蓝色的确良衬衫、扎着马尾的姑娘,如今也是个老太太了。
我们都不年轻了。
可好在,孩子们长大了,懂事了。
这就够了。
第二章
日子从那以后,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首先变的是家里的气氛。以前吃饭,我坐最边上,三个孩子挨着她和她娘坐,有说有笑。现在,他们几个会主动坐我旁边,还给我倒酒。老大从外地打电话回来,不再只跟她妈说话,也会专门跟我说几句。
有一回,老二问我:“爸,你那个修车铺还开不开了?要不盘出去吧,我们三个凑钱,给你开个摩托电动车专卖店。”
我摆摆手:“不用,修车挺好。几十年了,有感情了。”
我是真觉得挺好。虽然挣得不多,但那是我的地儿。在铺子里,我是老板,是师傅,是说了算的人。街坊叫我“周师傅”,不是“陈家的那个”。那种被叫对名字的感觉,说出来不怕笑话,比我中了彩票还舒服。
但我也知道,孩子们是真心疼我。他们改姓之后,像是憋着一股劲,要把这些年亏欠我的,连本带利补回来。
老大在南京买了房,特意给我留了一间。他说:“爸,你哪天不想修车了,就来南京住。我教你用那个什么……智能家居,可方便了。”
我说:“不去不去,城里住不惯。”
他急了:“那您总得让我尽尽孝吧。”
电话里,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迫切。我知道,他心里有愧。从小到大,他没怎么正眼看过我这个爸。外公在的时候,他眼里只有外公。外公说一,他绝不说二。如今外公不在了,他才慢慢看清,那个每天在修车铺里佝偻着腰的男人,才是他亲爹。
可这种迟来的懂事,让我既欣慰,又心酸。
欣慰的是,孩子终于长大了。心酸的是,这份长大,用了整整三十年,还搭上了我妈的命。
我妈走的那年,老大在准备考研。我打电话给他,说:“你奶奶走了,回来一趟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我在复习,马上考试了,走不开。”
我说:“好,你忙。”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我妈躺在太平间里,脸上盖着白布。我哥站在旁边,问我:“孩子们呢?”
我说:“都忙,回不来。”
我哥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肩上,用力按了一下。
我妈的葬礼,就我和我哥两个人。村里来了几个乡亲,帮着抬的棺材。那天也下雨,跟前几天一样。我站在坟前,看着黄土一锹一锹扬上去,心里空落落的。
我妈这辈子,年轻的时候守寡,中年的时候送走我爸,晚年的时候盼着三个孙子回来,结果到死都没能如愿。她织的那三件毛衣,织完就再也没拿过针。
她走的那天,手里还攥着一张照片,是三个孩子满月时拍的合影。那照片上,三个小孩白白胖胖的,谁看了不说一声可爱。
可她再也看不到他们长大了。
现在孩子们都大了,有出息的,在大城市站稳了脚。可我妈不在了。
上个月,老大回来,我带他去给我妈上坟。他在坟前跪了很久,一句话没说。后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
他说:“爸,我以前不懂事。您别怪我。”
我摇摇头:“怪你干什么。你那时候还是孩子。”
他眼圈红了:“不是孩子了。我那时候都二十了,什么都懂。就是没当回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伤口,已经结痂了,再去揭,只会流血。不如就让它在时间里慢慢长好。
从坟地回来的路上,老大一直在说,说等他孩子出生了,一定要姓周。他说:“爸,您放心,咱周家的香火,断不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我早就不在意这些了。以前在意,是因为我的存在不被承认。现在孩子们主动改回来了,那些年的委屈,也就慢慢散了。
但老大不这么想。他跟老二老三商量好了,将来他们的孩子,有一个算一个,都姓周。老二甚至说,等结了婚,他要在婚礼上大张旗鼓地宣布,他爸叫周建国。
我听了,心里又酸又暖。
这孩子,以前可不会说这种话。
三个月前,老二谈恋爱了。姑娘是南京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老二带她回来见我,一进门就喊:“爸,这是小雅。”
我正蹲在门口剥毛豆,赶紧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遍。那姑娘挺有礼貌,叫了一声“叔叔好”。
老二在旁边说:“这就是我爸。我以前跟你说过的,我爸特别厉害,什么车都会修。”
姑娘笑了:“我知道,你每次打电话都提。”
我有点不好意思。老二自从改姓以后,逢人就说他爸是修车师傅,手艺好,人实在。一开始我挺不适应,觉得修车不是什么体面行当。可老二说:“爸,靠手艺吃饭,最体面了。”
这孩子,现在是真的把我的不容易,看进了眼里。
吃饭的时候,老二给姑娘夹菜,也给我夹。姑娘好奇地问:“叔叔,陈宇为什么改姓周啊?”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她娘拿着筷子,头低下去。我心里一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说真话,还是糊弄过去?
老二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因为我爸是入赘的。我们兄弟三个,从生下来就随我妈姓陈。但这些年,我爸太不容易了。我们觉得,做人得讲良心。他是我爸,我就该姓他的姓。”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爸真不容易。你这样做,挺爷们儿的。”
那一刻,我看着老二,忽然觉得他长大了。那个小时候只会缠着外公要糖吃的孩子,如今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坦然地说出他爸是上门女婿这件事。
这不是丢人的事。这是他的根。
后来那姑娘走了,老二留下,跟我说:“爸,我女朋友说了,以后结婚了,第一个孩子跟我姓周。她爸妈也同意。”
我“哦”了一声,转头去收碗。转身的瞬间,眼泪掉了下来。
晚上躺在床上,我跟我媳妇说:“老二找的这姑娘,不错。”
她叹了口气:“是不错。比你当年强。”
我笑了:“我当年怎么了?”
她也笑:“你当年啊,傻乎乎的,就知道傻笑。我爸那么骂你,你也不还嘴。”
“那是我让着他。”
“得了吧,你是怕他。”
我们俩同时笑了。笑着笑着,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像砂纸一样。
“建国,”她叫我名字,声音很轻,“这些年,你怨我吗?”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以前怨。后来不怨了。你也不容易。”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呼吸均匀了,大概是睡着了。
我却在黑暗中睁着眼。
她说我不容易,其实她又何尝容易。她是陈家的独生女,从小被捧着,但也从小被管着。她爹说一,她不敢说二。嫁给我是她争取来的,但争取到了之后呢?她还是要听她爹的。三个孩子姓陈,她说了不算。我在家里的位置,她也说了不算。
她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往我修车铺送一碗热汤。只能在她爹训我的时候,在桌子下面轻轻碰我的腿,示意我别顶嘴。
这些,我从前看不见。或者说,看见了,也不当回事。我觉得她是帮凶。可后来慢慢明白,她也是个被拴住的人。
她爹拴了她一辈子。直到她爹走的那天,她才真正开始做自己。
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默许孩子们改回我的姓。
想到这里,我翻了个身,面朝她。外面的月光透过窗帘缝,洒在她脸上。她的眼角纹很深,像刀刻的。但在我眼里,她还是那个婚礼上扎着马尾的姑娘。
我轻轻说了一句:“下辈子,还娶你。”
她没醒。但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修车铺最近活不多,但习惯了,到点就醒。
刚走到铺子门口,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边。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周师傅,”他说,“我这车有点问题,您帮着看看。”
我打量了他一眼。这小子我见过,镇上王老板的儿子。他爸以前是我修车铺的常客,后来发了财,买了豪车,就再也没来过。
我把车盖打开,检查了一番,是电瓶亏电了。拿工具搭了个电,车子就启动了。
那年轻人掏出一百块钱,我说:“给五十就行。”
他硬塞给我一百,说:“周师傅,您不容易。这点钱您收着。”
我推辞不掉,就收了。等车开走了,我才反应过来——他说“您不容易”。
这句“不容易”,我听了太多次了。从孩子们那里,从街坊那里。可每一次听到,心里还是热乎乎的。
人活到这个岁数,图的不就是这个吗?有人知道你苦过,有人记得你累过。
我坐在修车铺门口的小板凳上,点了根烟。前面的马路上,人来人往。有送孩子上学的妈妈,有骑着电瓶车赶工的工人,有遛弯的老人。每个人都在过着自己的日子,有苦有甜。
我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刚入赘到她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院子扫了,把水缸挑满,然后骑一个多小时的车去上班。晚上回来,还要帮她爹收拾渔具。她爹喜欢钓鱼,但不喜欢收东西。那些鱼线鱼漂,都是我一根一根缠好的。
邻居看见了,就夸她爹:“陈主任,你这女婿真勤快。”
她爹就说:“勤快什么,这是应该的。”
是啊,应该的。我是个上门女婿,住在人家屋檐下,吃人家的饭,还娶了人家的女儿。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可谁又想过,我也有我的应该。我应该让自己的孩子随我姓,应该让我妈在临终前看到孙子最后一面,应该在我自己的家里,理直气壮地说一句“这是我周建国的家”。
这些“应该”,我等了三十年,才等来。
可我不怨了。人生没有如果。那些错过的,失去的,都在时间里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它让我变得沉默,也变得坚韧。
就像我修车的手。那些裂口,磨成了老茧。老茧不会疼,但会提醒你,你曾经疼过。
日子还在继续。修车铺的生意越来越差,电动自行车多了,摩托车少了。我打算再干两年就收手。老大的房子空着一个房间,老二说要接我去南京,老三在苏州,说那边有个修车老师傅,一个月挣一万多。
我还没想好。但我知道,不管去哪,我都不用再担心被当成外人了。
因为我的三个儿子,用他们的方式告诉我:这个家,有我的位置。他们的姓,就是我的位置。
有一天晚上,我翻出我妈织的那三件毛衣。毛衣已经旧了,颜色也褪了。但针脚还是那么密,那么整齐。
我把毛衣摊在膝盖上,看了很久。然后我拿起电话,给老大打了过去。
“儿子,”我说,“你奶奶当年给你们织了毛衣。你们那时候小,穿不了。现在大了,也穿不上了。但我想让你们知道这件事。”
电话那头,老大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您把毛衣寄过来吧。我给弟弟们一人一件。虽然穿不了,但那是奶奶的念想。”
我说:“好。”
第二天,我把三件毛衣装进纸箱,仔仔细细包好,拿去镇上邮局寄了出去。
寄完东西,我走到路边的面馆,要了一碗阳春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我拿起筷子,慢慢吃。
老板娘跟我熟,走过来问:“周师傅,今天怎么有空来吃面啊?”
我说:“刚寄了东西,顺道来吃一碗。”
她在我对面坐下,说:“你家三个儿子可真有出息。听说老大在南京买了房?老二也找了个南京姑娘?”
我点点头。
她叹了口气:“你也是熬出头了。以前刚来我们镇上那会儿,瘦得跟竹竿似的,天天早出晚归。现在好了,儿子们都大了,懂事了。”
我笑了笑,低头吃面。
老板娘还说:“你妈要是在,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我“嗯”了一声。嘴里的面突然就没了味道。
我妈要是在,现在应该七十八了。她走的那年,六十六。
我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面汤,汤面上漂着几粒葱花。
妈,儿子没给您丢脸。您的孙子们,都回来了。
第三章
从镇上回到家,我在修车铺坐了一下午。
没有生意,我就把铺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工具归位,零件装箱,地也拖了。那个老旧的木柜台,是我自己打的,用了快二十年了。上面的油漆磨得发亮,像包了浆。
我拿抹布擦了又擦,擦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在擦什么。就是舍不得停下来。一停下来,那些旧事就会涌上来。
人到了这个年纪,最怕的不是苦,不是累,是闲。闲下来,脑子就开始转,转到那些平时不敢碰的地方。
我抬头看见对面墙上挂着的电子钟,下午四点半。还有半个小时,孩子们就放学了。我忽然想起来,这修车铺开着的这些年,我错过了太多这样的时刻。三个孩子从小学到高中,我从来没去学校接过他们。
一开始是没时间。后来有时间了,又觉得自己多余。她爹她娘把接送孩子的事包了,我插不上手。再后来,孩子大了,不需要人接送了。我这个当爸的,连他们教室在几楼都不知道。
老大考上大学那年,办升学宴。她家摆了二十桌,热热闹闹。我坐在最后一桌,跟我哥一起。我哥从大丰赶过来,穿了一身新衣服,看着比我还高兴。
宴席上,她爹举着酒杯,满面红光,说:“我孙子考上大学了!这是我们老陈家第一个大学生!”
掌声响起来。我也跟着鼓了掌。
我哥在旁边,低声问我:“怎么成老陈家的了?”
我摇摇头:“本来就是陈家的。”
我哥没说话,把面前的酒一口闷了。
后来我哥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弟,你就是太老实。要是搁别人,早闹了。”
我说:“闹什么?闹了孩子就能姓周?闹了日子就能过好了?”
我哥叹口气:“那你也不能这么憋屈一辈子啊。”
我没接话。
憋屈不憋屈的,日子都已经过过来了。现在回头看,那些憋屈,倒也没白受。三个孩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们改姓,就是对我最大的补偿。
可补偿归补偿,有些遗憾是补不回来的。比如那些错过的家长会,那些没有接过的放学路,那些在饭桌上想说却没说的话。
那天老二打电话来,说他们公司要做一个家庭故事征集,他想写写我。我说:“写我干啥?你爸又没啥故事。”
他说:“爸,您的故事可太多了。随便挑一个,都够写本书。”
我笑了:“你就埋汰你爸吧。”
他在电话那头也笑:“真的。爸,其实我特别想写那天——就是您知道我们改姓的那天。您当时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就感觉心里有块石头,扑通一下落了地。落地之后呢,又觉得空落落的。”
“为什么会空落落的?”
“因为那块石头压在心上太久了,突然没了,反而不习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然后老二说:“爸,您真该把这些写下来。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您自己。”
我没当回事。写什么写?我一个修车师傅,字都认不全,写哪门子东西。
可奇怪的是,从那天起,我时不时会冒出一些想法,想说的话。有时候在修车铺蹲着补胎,忽然就想起一件事,一句在心里憋了很多年的话。想跟谁说,又觉得无从说起。
孩子们都忙,她也不善言辞。那些话,就只能在心里转圈。
有一天,我拿了个本子,是修车铺记账用的那种软皮本。我坐在铺子里,一笔一划地写:我,周建国,一九六八年生,大丰人。
写了这一行,就写不下去了。下一句该写什么?我不知道。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半天。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作业。但那些字,是我写的。
后来我就每天写几句。想到哪写到哪。写我妈织毛衣,写我哥送我入赘那天骑着破自行车离开的背影,写老大出生时她爹说“姓陈”的样子,写孩子们改姓那天桌上的鱼冒着热气。
写得多了,发现心里舒服多了。那些憋着的话,有了个去处。
有天晚上,她看见我在本子上写东西,问:“写什么呢?”
我说:“没写什么,瞎记记。”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给我热了杯牛奶。放在桌上的时候,她说:“以前的事,少想。想多了,心里不痛快。”
我点点头,把本子合上了。
可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不想的。
上个月,我回大丰看我哥。他去年中风了,半边身子不利索,但精神还行。我进屋的时候,他坐在轮椅上,正在看手机。
我说:“哥,你还会玩手机了?”
他说:“你侄子给买的。说我一个人在家无聊,给弄了个什么短视频。”
我搬了把椅子坐他旁边。他放下手机,问我:“孩子们最近怎么样?”
“都挺好的。老大买房了,老二谈了个对象,老三升职了。”
我哥点点头,又摇摇头:“三个孩子,随了人家三十年的姓,现在改回来,不容易。”
我“嗯”了一声。
他说:“你甘心吗?三十年的委屈,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哥花白的头发上。他老了很多,比我还显老。自从我妈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在老家,日子过得冷清。
“哥,”我说,“我以前也不甘心。晚上睡不着,就想着我咋就活成了这样。可后来想通了。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争也没用,不争也没用。该是你的,早晚是你的。”
我哥叹了口气:“你倒看得开。”
“不看开能咋办?孩子们已经改了,这就是最大的公平。以前那些事,翻篇了。”
我哥没再说话。他低头看手机,突然冒出来一句:“这上面怎么刷视频?我想看看你侄子的那个。”
我笑了,拿过他的手机,教他怎么刷。他学得慢,但很认真。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哥也老了,老得像个孩子。
从大丰回来的路上,我坐的大巴车经过我以前上班的机械厂。厂子早倒闭了,厂房还在,墙皮剥落,窗户碎了好几块。那个地方,是我和她结婚后第一个上班的地方。
我在厂里干了七年。那七年,是我最年轻力壮的时候。每天骑着自行车去上班,想着家里有三个孩子等着养活,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那时候虽然累,但心里是有盼头的。觉得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
后来厂子垮了,我下了岗。那段时间,是我最消沉的时候。每天待在家里,不敢出门。她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我听见他跟别人说:“当初招进来就是个错。现在好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她娘也叹气:“早知道这样,不如找个有本事的。”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剐在我心上。
我去修车铺当学徒的时候,已经三十五了。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脾气臭,动辄就骂人。我天天挨骂,还得赔笑脸。有一回,我修一个变速器,怎么都装不上去。师傅拿扳手敲我脑袋,说:“就你这脑子,还不如回家种地去!”
我忍着没吭声。
晚上回到家,她看见我额头上的淤青,问:“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撞了一下。”
她没再问。我知道她信了。或者说,她也不知道该不该信。
那段日子,我常常一个人坐在修车铺门口发呆。想着自己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可想想,又觉得没资格抱怨。路是自己选的。入赘那天,我就该知道后面的路不好走。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不好走。
现在那些都过去了。修车铺还在,但生意已经不需要我操心了。徒弟小刘接手了大部分活。那孩子才二十出头,勤快,踏实,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我有时候去铺子里看看,他正在修车,满手油污,看见我就喊:“师傅,您看看这个怎么弄?”
我走过去,手把手地教他。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还是那么好。
小刘是隔壁村的,家里也穷。他说他要攒钱在镇上买房子,然后娶媳妇。我听了,拍拍他的肩:“好好干,趁年轻多攒钱。别学我,年轻的时候啥也没有,被人家看不起。”
小刘抬起头:“师傅,您别这么说。您三个儿子都有出息,这就是最大的本事。”
我笑了。这小子,嘴甜。
可他说得对。我这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也没当什么官。可我养大了三个儿子。他们都有出息,也都懂事了。这比什么都强。
那天从修车铺出来,我沿着镇上的小路走回家。路过以前三个孩子上的小学,校门口正好放学。一群孩子背着小书包往外冲,家长们在门口等着,翘首以盼。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
有个小男孩跑到一个中年男人面前,仰着头说:“爸爸,我今天考了一百分!”
那男人一把抱起他,笑着说:“我儿子真棒!”
我看了很久,直到那对父子走远。
我的三个儿子,从来没这样让我抱过。他们小的时候,我抱一下,她娘就说:“你不会抱,别摔着孩子。”后来大了,更不让抱了。再后来,我自己也不抱了。觉得生分。
可我心里,是想的。
想抱抱他们。想告诉他们,爸爸爱你们。虽然爸爸没什么本事,但爸爸愿意为你们做任何事。
只是这话,从来没说出口。
回到家,她正在厨房做饭。我站在门口,看她的背影。她瘦了。以前她身体挺好的,最近两年,腰不行了,站久了就疼。可她还是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
我走过去,说:“别做了,出去吃吧。我请你。”
她回头看我一眼,笑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周建国居然要请我下馆子?”
我也笑:“咱也奢侈一回。”
她解下围裙,去换了身衣服。我们俩走出门,她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我有点不习惯,想抽出来,想想又算了。
都过了大半辈子了,有什么不习惯的。
我们去了镇上的一家小饭馆,点了几个菜。她不能吃辣,我让老板做了清淡的。她夹了一块鱼,放我碗里,说:“这鱼没我烧得好。”
我尝了一口:“确实没你好。”
她笑了:“就你嘴贫。”
吃着吃着,她忽然说:“建国,孩子们改姓这事,你高兴吗?”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你呢?”
她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汤:“说实话,一开始心里不是滋味。孩子跟我姓了三十年,突然改回去,像是……像是陈家的根断了。可后来想想,他们本来就是周家的人。是我和我爸对不住你。”
“别这么说。”我打断她,“你没什么对不住我的。”
她抬头看我,眼眶有些湿:“有。我知道有。我年轻的时候怕我爸,什么都听他的。你在这个家里受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可我什么都不敢说。”
我抓住她的手:“过去了。真的过去了。现在咱们都好好的,孩子也懂事。比什么都强。”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说的话,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回家的路上,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挽着我,我们走得很慢。镇上的人看见了,笑着打招呼:“周师傅,嫂子,散步呢?”
我说:“嗯,吃完饭走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终于像这个镇上的人了。不是陈家的上门女婿,也不是修车铺的周师傅。就是周建国,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跟自己的老婆在街上散步。
这种感觉,我等了大半辈子。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说:“这树是你那年种的吧?”
我说:“嗯,老大出生那年种的。那时候刚搬到这里。”
她说:“都快三十年了。真快。”
我抬头看那棵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三十年,从一棵小树苗,长成了这么一棵大树。
就像我的三个儿子。从三个小不点,长成了三个大男人。
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那些苦难,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已经过去了。快到那些幸福,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就已经来了。
我揽住她的肩,推开门。院子里的桂花香飘过来,淡淡的。
这日子,真好。
第四章
入秋以后,天气凉了。修车铺的生意比夏天好一些,小刘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每天过去帮半天忙。
那天上午,我正在给一辆电动车换刹车片,手机响了。是老二打来的。
“爸,我下个月要结婚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说:“好事啊。定了?”
“定了。小雅她爸妈没意见。我们准备先领证,婚礼下个月办。”
我“嗯”了一声,拿着手机走到铺子外面。阳光有点刺眼,我眯着眼睛。
“爸,”老二说,“我在婚礼上想请您说几句话。”
我连忙摆手,后来反应过来他看不见,就说:“说啥?你爸嘴笨,不会说话。”
“您不用准备,随便说两句就行。”
“行吧,我琢磨琢磨。”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板凳上,心里又高兴又紧张。高兴的是老二要成家了,紧张的是——婚礼上那么多人,我该说啥?
小刘从铺子里探出头:“师傅,谁要结婚啊?”
我说:“我二儿子。”
“那要请客啊!师傅,您得好好办一办。”
我笑了笑。心里想着,当年我结婚的时候,就三桌酒,寒酸得很。现在孩子们结婚,得让他们风风光光的。
回到家,我把这事跟她说了。她正在择菜,听了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要见亲家了吧?”她说。
“应该是。”
她叹了口气:“我这腿脚不好,去南京不知道行不行。”
我说:“别担心。老二说那边都安排好了。再说了,就是见个面,吃个饭。你放轻松点。”
她点点头,继续择菜。但我看得出来,她有点紧张。
她这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去县城。南京那么大的地方,她心里没底。
我走到她身边,说:“我陪着你。没事。”
她抬头看我一眼,笑了:“行。有你在,我不怕。”
这句“有你在”,让我心里一热。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她是陈家的女儿,我是上门的女婿,中间隔着一层。如今她这么说,我才彻底明白:她也是我的妻子。我们一起过了三十多年,这情分,不是那么容易说清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抽烟。她出来乘凉,坐在我旁边的竹椅上。
“建国,你说,孩子们改姓以后,会不会跟陈家那边的人不亲了?”
我想了想:“不会。他们心里有数。”
她没说话,抬头看天。月亮很圆,像是快中秋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昨天给我表哥打了个电话。他说我爹走之前,跟他说过一些话。大概意思是,这些年对不住你。他让我表哥以后多关照你。”
我怔了一下。
她爹,那个一辈子要强的老头,走之前居然说过这样的话?
“他还说,等孙子们大了,让他们自己决定。姓陈也好,姓周也好,都是他的孙。”
我深吸一口气。那个倔老头,到最后还是放不下。可到底,他还是松了口。
只是他没等到孩子们改姓的那天。
“你爹这人啊,”我慢慢说,“其实不坏。就是好面子。当年我入赘,他是怕陈家断了后。他这一辈子,就你一个闺女。心里的苦,不比别人少。”
她眼圈红了:“我知道。他一直怕被人看笑话。说我一个女娃,撑不起陈家。所以什么都想攥在手里。他对我妈,对你,对孩子,都管得死死的。可他心里,其实也苦。”
我握住她的手:“不说了。都过去了。”
她靠在我肩上,没再说话。月亮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起她爹临终前的样子。那时候他已经说不了话了,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三个孩子。我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见我,努力抬了抬手。我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后来她跟我说,她爹是想跟我握个手。
但我没进去。我不知道该不该进去。那个老头,到死都没跟我说过一句软话。可到最后,他想跟我握手。
也许那一刻,他想说的是:周建国,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了。
可惜,我没能握到那只手。这是我心里的一根刺。很深,但不想拔了。拔出来,只会流更多血。
老二的婚礼定在十一月初,南京。老大和老三都提前过去了,帮忙张罗。我和她提前两天到的南京,老大开车去车站接的。
车站人很多。老大在出站口等着,看见我们,快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爸,妈,路上累不累?”
我摇摇头。她倒是有点晕车,脸色不太好。老大扶着她上了车,又给我打开副驾驶的门。
“爸,您坐前面。后面我放了靠枕,妈能靠着舒服点。”
我坐进车里,打量着这个新环境。老大的车不错,宽敞,干净。他开车很稳,时不时跟我说几句话,介绍路上经过的地方。
“爸,那是我们公司。旁边那个商场,回头带你们去逛逛。”
我没说话。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得让我有点晕。车水马龙,高楼林立。跟我待了一辈子的盐城乡下,完全是两个世界。
可我的儿子,在这里站稳了脚。还买了房,要结婚了。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恍惚。三十年前,我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后座绑着两床棉被,从大丰去盐城入赘。三十年后,我的儿子开着车,带着我从盐城来南京参加他的婚礼。
这一路,走了整整三十年。
到了老大的房子,老二老三都在。老二那个对象小雅也在。她系着围裙,正在厨房忙活。看见我们来了,赶紧出来打招呼:“叔叔阿姨好!路上辛苦了吧?快坐快坐。”
她给我们倒茶,又拿了拖鞋让我们换。我站在玄关,有点不知所措。这辈子,没被人这么伺候过。
老大笑着说:“爸,这是自己家,您随便点。”
“自己家”三个字,让我鼻子一酸。我低头换鞋,掩饰了一下。
晚饭很丰盛,小雅手艺不错。吃饭的时候,三个孩子围坐在一起,跟我说说笑笑。老大给我夹菜,老二给我倒酒,老三给我讲他工作上的事。
她坐在我旁边,脸上的笑一直没停过。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一家之主了。
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抽烟。老大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茶。
“爸,少抽点烟。”
我笑了笑,把烟掐了。
他靠着栏杆,看着外面的夜景:“爸,我小时候是不是特别混蛋?”
我扭头看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您想抱我,我不让。外婆说您手脏。我那时候小,也不懂事。后来大了,又觉得您窝囊。总是听外公的话,没有主见。”
他顿了顿:“等我真正明白您的苦,已经三十了。爸,我是不是明白得太晚了?”
我拍拍他的肩:“不晚。你爸还没老到走不动路。你要是再过十年才明白,那才叫晚。”
他笑了,眼睛有点湿。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好。陌生的环境,却睡得特别踏实。大概是因为三个孩子都在身边,心里安定了。
老二的婚礼是在酒店办的。来了很多人,有小雅家的亲戚朋友,有老二的同事同学。我穿了一身新西装,是老大给买的,挺合身。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衣服,显得精神了不少。
我在休息室见到了小雅的父母。她爸是个退休教师,戴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她妈是个热心肠,一见面就拉着我媳妇的手,说:“亲家母,你可算来了。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
我站在旁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我这一辈子,没跟多少人正儿八经地打过交道。修车的时候可以滔滔不绝,这种场合,嘴就笨了。
小雅她爸过来跟我握手:“周师傅,久仰了。听小雅说,您手艺特别好。”
我连忙说:“哪里哪里,混口饭吃。”
他笑了笑:“您太谦虚了。小宇经常说,他爸是他最佩服的人。”
我愣在那里。老二说我是他最佩服的人?这事,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婚礼开始了。我坐在主桌,旁边是她。台上,主持人说了一堆话,然后轮到新郎讲话。
老二拿着话筒,先感谢了在场的来宾,然后他顿了顿,看向台下。
“今天,我想特别感谢一个人。就是我的父亲。”
他的声音有点颤。
“我父亲是个修车师傅。他修了几十年车,手上全是老茧。他年轻的时候,为了这个家,起早贪黑,吃了很多苦。但他从来没抱怨过。他养活了我们兄弟三个,送我们上了大学,看着我们一个个成了家。”
“我以前不懂事。觉得他窝囊,没出息。可我后来才知道,他才是最了不起的人。因为他用他的方式,撑起了一个家。”
“爸,谢谢您。谢谢您这些年为我做的一切。”
老二的眼里含着泪。他朝我鞠了一个躬。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我坐在那里,浑身发抖。她抓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站起来,想说话。嘴巴张了几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我只说了三个字:
“好孩子。”
就这三个字,然后我就说不下去了。老二的眼泪掉下来。老大老三也红了眼圈。小雅在旁边,捂着嘴哭。
那一刻,我觉得我这辈子值了。
婚礼结束后的那个晚上,我坐在酒店房间里,久久不能平静。她坐在旁边,轻声说:“儿子长大了。”
我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她:“你今天记得老二说的那句话吗?他说我从来不在他们面前示弱。”
她笑了:“你什么时候示弱过。以前再难,你也没在我们面前掉过一滴泪。”
我想了想,好像是这样。那些年,再苦再难,我都忍着。晚上睡不着,就在院子里转圈。从来没在孩子们面前哭过。
可今天,我哭了。当着那么多人。
但我不觉得丢人。那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一次落泪。
老二的婚礼过后,我回到盐城。天气越来越冷,修车铺的活反而多了。因为天冷了,电动车容易出问题。小刘一个人真忙不过来。
那天下午,我在铺子里修车,忽然来了一个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挺旧的棉袄,推着一辆破自行车。
“师傅,能修不?链条断了。”
我抬头一看,怔住了。
是我以前那个修车师傅。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显然也认出了我,浑浊的眼睛里闪了一下。
“建国?”他叫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师傅,您怎么来了?”
他笑了笑:“我从老家过来的。去县城办事,路过镇上,就想着来看看。你这铺子,还挺像样的。”
我连忙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打量着铺子,点点头:“不错。比我当年那店强。”
我笑着摇头:“都是跟您学的。”
他叹了口气:“我可没教你什么。我那时候对你不好。天天骂你,打你。你恨不恨我?”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恨过。那时候他打我的头,骂我笨。可后来想想,要不是他逼得紧,我也学不会这门手艺。没有这门手艺,就没有后来的日子。
“不恨。”我说,“您也是为我好。”
他摆摆手:“别给我脸上贴金。我那纯粹是脾气坏。我这个人,一辈子没本事,就会拿徒弟撒气。你算是好的了,忍了我两年。换别人,早跑了。”
我给他续了茶。阳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他老得很快,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
“师傅,您一个人住?”
“嗯。老伴前年走了。孩子在苏州打工,很少回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常来坐坐。我基本都在铺子里。”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不麻烦你了。我就路过看看。知道你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
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送他到门口。他骑上那辆修好的自行车,慢慢骑远了。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越来越小。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问我:“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我说:“我师父来了。”
她愣了一下:“哪个师父?”
“就是我学修车的那个。”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老头对你不好,你还认他当师父。”
我笑笑:“没他,我可能早就饿死了。严格点好,学得快。”
她摇摇头:“你就是心软。这脾气,一辈子都这样。”
我没反驳。她说得对。我这人,确实心软。可要不是心软,当年也不会答应入赘。要不是心软,这些年也不会忍下来。要不是心软,也不会把那些委屈都吞进肚子里。
可就是这份心软,让我熬过来了。也让我的孩子们看到了一个真实的父亲。
心软的人,不一定没出息。
我现在的日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第五章
转眼到了冬天。盐城的冬天湿冷,那股子寒气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往骨头缝里渗。
修车铺的活儿少了,小刘回老家待了几天。我就每天去铺子里开开门,扫扫地,烧壶水。有人来就修一修,没人来就坐在柜台后面,翻翻我的记账本。
那个软皮本,已经写了小半本了。不是每天都写,但只要心里有事,就记上几句。有时候写几句就不想写了,有时候一口气能写好几页。
有一天,我写着写着,忽然想写封信。写给谁呢?写给我妈。
妈:
您还好吗?儿子想您了。
您孙子们现在都姓周了。老大叫周浩,老二叫周宇,老三叫周明远。您听,这三个名字多好。周浩,周宇,周明远。都是周家的孩子。
妈,您织的那三件毛衣,我寄给他们了。他们都说,这是奶奶的手艺,要好好留着。等他们有了孩子,再传下去。
妈,您别惦记了。儿子现在过得挺好的。您的孙媳妇,是个南京姑娘,人善良,会做饭。等他们生了孩子,我带着孩子们回去看您。
妈,院子里的桂花树又开了。香得很。可再香,也没有您做的桂花糕香。
妈……
写到这里,我写不下去了。眼前模糊一片。我摘下老花镜,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旁边有脚步声。我抬头,看见她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又在那写什么呢?”她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
“没写什么。”我赶紧把本子合上。
她看了一眼本子,没追问。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味飘了出来。
“趁热喝了。天气冷,补补身子。”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浓,很香。她炖汤的手艺,这些年越来越好了。
她坐在旁边的板凳上,看着我喝。过了一会儿,她说:“刚才邮递员来了,说有你一封信。”
我抬头:“信?”
她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从大丰寄来的。我哥的字迹。
拆开信,里面就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弟:
最近身体可好?我这边天冷了,腿疼得厉害。你侄子给我买了个电热毯,好多了。
三个孩子改姓的事,我听了很高兴。妈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你有空回来一趟。咱哥俩喝两杯。
我把信折好,装进口袋。
她问:“哥说啥了?”
“没啥。让我回去喝两杯。”
她点点头:“是该回去看看了。我明天给你包点饺子,带过去。”
第二天,我坐大巴回大丰。车程三个小时,不算远。可我难得回一趟。以前是没脸回,觉得混得不好,对不起我妈。后来是忙,修车铺走不开。
现在我明白了,家就是家,什么时候回去都不晚。可有些人,已经不在了。
到了大丰,我哥在村口等着。他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条毯子。看见我,他咧嘴笑了。
“来了。”
我走过去,推着他往家走。路还是那条路,土路变成了水泥路。两边的房子,好多都翻新了。只有我哥的老屋,还是那副模样。
“怎么不修修房子?”我问。
“修什么?一个人住,够用就行。”
我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到了家,我哥让邻居帮忙张罗了几个菜。有鱼有肉,还有一瓶白酒。我们兄弟俩面对面坐着,喝酒。
酒过三巡,我哥说:“弟,你还记得不,你入赘那天,我去送你。你骑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两床棉被。”
我点点头:“记得。下着雨。”
“对。你摔了三次。我在后面跟着,看着你摔,心里难受得要命。可我不能上去扶你。因为我知道,你这条路,只能自己走。”
我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我哥继续说:“后来你生了三个儿子,都随了陈家的姓。我那时候特别生气。妈劝我,说别管你的事。可我气啊。我弟弟,我们周家的男人,怎么连孩子都不能跟自己姓?”
他说着,眼眶湿了。
“可后来我想通了。那三个孩子,不管姓什么,都是你的种。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他们爸有多不容易。”
我放下酒杯:“哥,你这些年,也不容易。妈走的时候,我什么忙都没帮上。你一个人张罗。我……”
“说这些干啥?”他摆摆手,“我是你哥。妈的后事,我不办谁办?”
我低下头,没说话。
我哥又说:“后来孩子们改姓了。我听说那天,高兴得喝了一整瓶酒。你侄子说,爸你别喝了,血压高。可我就是高兴。那三个孩子,没白养。”
我笑了笑:“我也高兴。”
“高兴就好。以后别想那些不好的了。都过去了。”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住在我哥家。他的床很小,我们俩挤在一起,像小时候一样。窗外北风呼啸,屋子里却暖和。我哥很快就打起了呼噜。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弟俩。我哥比我大五岁,从小就像个大人一样。他去河里去摸鱼,卖了钱给我买本子。他上到初中就不上了,说要把上学的机会让给我。
我上了高中,可后来也没读出个名堂。我哥去学了泥瓦匠,常年在外地干活。他攒的钱,大部分给了家里。我入赘的时候,他塞给我的那个红包,里面是他半年的工钱。
那些年,我一门心思过自己的日子,很少回大丰。我哥从来不说什么。他一个人照顾我妈,给我兜着底。我有什么难处,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他,可他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
我欠我哥的,太多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我哥已经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晒太阳。他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毯子,那是我妈留下的。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哥,要不你搬去盐城住吧?我那边有地方。”
他摇摇头:“不去。我住这儿挺好。你侄子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就行了。”
我还想劝,他摆摆手:“别劝了。我在大丰住了一辈子,死也要死在这里。”
我没再说话。
他抬头看天:“弟,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受了三十年的委屈,现在孩子改回来了,该享福了。别老想着以前那些事。人啊,得往前看。”
我“嗯”了一声。
临走的时候,我哥从屋里拿出一包东西。是一个旧报纸包着的。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我们家的全家福。那年我十岁,我哥十五。我爸还在。我们一家四口坐在院子里,背景就是那棵老槐树。
“这钱,是你这些年给我的。我没花,给你存着。照片是你嫂子以前收拾东西的时候找到的。你拿着。”
我推辞,他硬塞给我。
“拿着。你比我需要。”
我攥着那包东西,心里翻江倒海。
回盐城的车上,我一直看着那张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了,但还能看清每个人的脸。我爸坐在中间,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我妈抱着我,笑得温柔。我哥站在旁边,仰着头,神气得很。
那个年代,真穷。可那时候,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我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接过来,说声谢谢。
那年轻人说:“叔,您也是大丰的?”
我点点头。
他说:“我爷爷也在大丰。我回去看他。这照片上的人,是您家人吧?”
我说:“嗯。我爸我妈,还有我哥。”
他看了看照片:“这相片可有年头了。您得好好收着。”
我“嗯”了一声,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纸包里。
回到家,她正在包饺子。我脱了外套,洗了手,坐到她对面帮她擀皮。她擀皮快,我包得慢。她也不催我,就一边擀一边等。
“哥身体怎么样?”她问。
“还行。就是腿还是不利索。”
她叹了口气:“你也别太担心。你侄子不是常回去吗?”
我点点头。
她忽然说:“建国,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把镇上的这套房子,卖了。”
我愣了一下:“卖了干嘛?”
“老大说,想接我们去南京住。老二也说要买房。我想着,我们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了,给孩子们添点。咱们去南京,帮你带带孙子。”
我停了手上的动作:“你想去南京?”
她低着头:“也不是特别想去。就是觉得,咱俩年纪大了。孩子们都在外面。万一生个病什么的,身边没人不行。”
我想了想:“也行。不过房子先别卖。等真定下来了再说。咱们这老窝,不能轻易撒手。”
她点点头:“听你的。”
其实我心里明白,她是想离孩子们近一点。这些年,她跟我一样,跟孩子们聚少离多。三个孩子都在外面,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她想孙子了,只能视频看看。
可视频里的孙子,摸不着,抱不着。
我也是这么想的。尤其经过老二的婚礼,我更加觉得,能跟孩子们多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但我也知道,去了南京,我未必能适应。那里车多人多,我连地铁都不会坐。更别说别的了。
可为了她,为了孩子们,我愿意试试。
晚上躺在被窝里,她又提起了这茬。她说:“老大说他公司附近有个公园,早上可以晨练。他房子大,给咱留了一间朝南的,阳光可好了。”
我说:“好啊。那咱过了年去看看。”
她高兴了,翻了个身,面对着我说:“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我笑了:“不反悔。”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我听着风声,心里却特别平静。
人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总想往外跑。老了以后,就想着跟孩子们在一起。不管在哪,只要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哪里都是家。
这是我花了三十年,才想明白的道理。
第六章
过了年,我去了南京。
老大开车来接的。这回没去车站,直接开车回盐城。他说:“爸,妈,我来接你们。正好我也回去看看,好几年没在老家过年了。”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挺高兴。出发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她比我起得还早,做了好多菜,说是给老大带回去。
老大到家后,先吃了一顿妈做的饭。他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南京那些饭店,都不如妈的手艺。”
她笑得合不拢嘴。
东西收拾了几个大箱子。她什么都想带。那棵桂花树不能挪,她就摘了一把桂花,晒干了,要带去南京泡茶。还有她的腌菜、豆瓣酱、老家亲戚给的咸鸭蛋,塞了满满一后备箱。
我说:“你当南京没这些卖啊?”
她说:“南京的能有我腌的好吃?”
我不说话了。确实没有。
到了南京,老二老三也来了。一大家子人,挤在老大三室一厅的房子里。热热闹闹。老大媳妇小雅忙前忙后,给我们安排房间。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高楼大厦,灯火通明。这座城市,大得让人心慌。
老大走过来:“爸,觉得怎么样?”
我说:“太高了。万一电梯坏了咋办?”
他笑了:“电梯不会坏的。就算坏了,也有物业修。您放心。”
我摇摇头:“还是咱乡下好。出门就是地,踏实。”
他拍拍我的肩:“住一段就习惯了。我当初刚来,也不适应。现在觉得,也挺好。”
晚上,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吃饭。小雅做了很多菜。老二老三也各露了一手。三个孩子举杯,说:“爸,妈,欢迎来南京。”
我端着杯子,看着他们。三个大男人,都像模像样的。老大成熟稳重,老二斯文儒雅,老三活泼开朗。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点我的影子。也有一点她的影子。
这就是我的儿子们啊。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要把这三十多年的酸甜苦辣,重新咂摸一遍。
她坐在我旁边,偷偷抹了两次眼泪。
住下来以后,日子比我想象中好过。白天孩子们去上班,我和她去菜市场买菜。南京的菜市场比老家的大多了,什么都有。她挑菜,我付钱。走回来,差不多半小时。
下午,我们去公园坐坐。那里有很多跟我们年纪差不多的老头老太。下棋的,唱戏的,跳广场舞的,热闹得很。
她很快认识了几个人。有个南京本地的老太太,天天叫她一起跳广场舞。她不好意思,说不会跳。那老太太就拉着她手,说:“不会跳才要学啊。来,我教你。”
我看着她们在音乐里扭来扭去,笑得前仰后合。
有一天,她回家跟我说:“建国,这里的老太太都喊我周姐。”
我说:“那可不。你本来就是周家的媳妇。”
她白了我一眼:“油嘴滑舌。”
其实我知道,她心里高兴。她在这个城市里,不再是谁的女儿,谁的妈妈。她就是周家的媳妇,周建国的老婆。这个身份,让她踏实。
我也慢慢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虽然还是觉得楼太高,车太多。但每天早上,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太阳从楼缝里升起来,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新的一天又来了。我还活着。日子还在继续。
有一天,老大下班回来,神神秘秘地递给我一个盒子。
“爸,给您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部新手机。屏幕很大,字也大。
“给我这个干啥?我又不会用。”
老大笑着说:“您得学着用。以后我们不在家,您可以用手机看新闻,看视频。还能跟老家的亲戚视频聊天。我给您下好了软件。”
他教了我一晚上。我学得慢,但他很有耐心。最后我终于学会了看视频、接视频电话。
第一个视频电话,是打给我哥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用新手机拨了我哥的号码。屏幕亮了一下,然后出现了我哥的脸。
“弟?”他瞪大眼睛,“你在哪呢?”
“我在南京呢。这是视频电话。你能看见我不?”
“能看见,能看见!”我哥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真高级。你也会用这个了?”
我说:“老大给买的。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腿还是老样子。你看着胖了点,精神不错。”
我们兄弟俩,就这么隔着屏幕,聊了半个多小时。从天气聊到地里的庄稼,从侄子聊到三个孩子。挂了电话,我眼睛有点湿。
她凑过来问:“跟哥说啥了?聊那么久。”
我说:“没啥。就瞎聊。”
她把手机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这玩意儿真能看见人?怪稀奇的。”
我笑了,教她怎么用。她学得比我还慢,但学得很认真。后来她跟她老家一个表妹视频,两个老太太在屏幕里抹了半天眼泪。
我发现,人上了年纪,不是学不会新东西。是没人愿意教。孩子们总觉得我们跟不上时代,教两遍就不耐烦。其实我们只是学得慢一点,不是学不会。
好在老大有耐心。他教我用了智能手机,还给我注册了微信。我的微信名叫“周师傅”,头像是修车铺门口的那块木牌。
那个木牌,已经挂了很多年了。上面的字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楚:“周记修车行”。
是我自己刻的。一笔一划,用了三天。
修车铺盘出去的时候,我把那块木牌拆了下来,带到了南京。现在就挂在阳台上。孩子们说,那是传家宝。
在南京住了两个多月,我渐渐摸清了周围的环境。菜市场在哪,公园在哪,地铁站在哪。我学会了坐地铁。第一次一个人坐地铁,从终点站坐到终点站,然后再坐回来。不是要去哪,就是想试试。
地铁里年轻人很多,都低着头看手机。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车门开开关关。每一站,都有人上来,有人下去。像人生一样,聚散离合。
有一天,我在地铁里遇到一个老头。他跟我一样,也是刚来南京,帮儿子带孩子。我们聊了一路。他说他儿子是研究生毕业,在南京工作,买了房,把他从安徽接来。他说:“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突然来城里,心里空落落的。”
我点头:“我也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不知道自己在哪。”
他笑了:“就是这个感觉。老觉得不踏实。”
后来我们互加了微信。他说:“以后一起下棋。我住翠屏山那边,离你不远。”
多了一个朋友,心里舒坦多了。
日子一天天过。我渐渐发现,南京的生活也有滋有味。晚上吃完饭,我和她去楼下散步。小区里有不少老人,三三两两。有推着婴儿车的,有牵着狗遛弯的。我和她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有时候,我们也会吵架。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比如她嫌我拖地不干净,我嫌她做饭太咸。吵完了,谁也不理谁。过不了多久,又好了。
都这个岁数了,哪还有隔夜仇。
有天晚上,她突然问我:“建国,你后悔吗?”
我没听明白:“后悔什么?”
“后悔入赘到我家。后悔这些年受的委屈。”
我想了很久。
“不后悔。”我说,“要是让我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娶你。还是会入赘。因为我知道,后来会有三个儿子,会给我把姓找回来。”
她看着我,眼里有光。
“那你会不会觉得,儿子们改姓,来得太晚了?”
我摇摇头:“不晚。什么时候都不晚。”
她笑了。然后她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窗外的南京城,灯火璀璨。我坐在黑暗中,听着她的呼吸声。
这一生,我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一些。失去的,已经失去了。得到的,我会好好珍惜。
这就够了。
第七章
转眼又到秋天。我在南京已经住了大半年。
有一天,老二来家里,说小雅怀孕了。
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鼓起来。我看着她的肚子,有些恍惚。我要当爷爷了。
她高兴得不得了,拉着小雅的手问东问西。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孕吐。小雅一一回答,笑着说:“妈,您比我还紧张。”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不是高兴嘛。”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她问:“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我这就要当爷爷了。”
她笑了:“傻子。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当爷爷不是很正常吗?”
我也笑了。可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想起我妈。她生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三个孙子成家。她走的时候,最大的孩子还在读书。她没等到这一天。
要是她还在,知道要抱重孙了,该有多高兴。
小雅怀孕后,我多了一个任务:每天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她做饭。她手艺好,我就负责跑腿。她列一个清单,我照着买。
菜市场的摊主们渐渐认识我了。卖菜的大姐说:“周叔,又给儿媳妇买鱼啊?您可真是好公公。”
我笑了笑:“应该的。”
有一次,我在菜市场碰到一个老头。他看见我,主动打招呼:“你是那个修车的周师傅吧?”
我愣了:“你是?”
“我姓刘。以前在盐城,你帮我修过摩托车。我那辆嘉陵,骑了十几年,就是你家修的。”
我这才想起来。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那辆摩托车,刹车老出问题。我修了好几次。
他乡遇故知,我们站在菜市场门口聊了很久。他说他也在南京,帮女儿带孩子。老家那边,房子都空了。
“周师傅,你怎么也来南京了?”他问。
我说:“儿子们都在这边。过来享享福。”
他点点头:“好啊。你这一辈子,不容易。现在也该享福了。”
我笑了笑。这句话,我已经听很多遍了。可每次听到,心里还是暖的。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南京的秋天很美,路边的银杏叶黄了,铺了一地。我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些落叶,让我想起盐城修车铺门口的那条路。那时候,秋天一到,路上也是这么多叶子。我每天扫了又扫,烦得要命。现在想起来,那也是一种风景。
人就是这样。拥有的时候,不觉得什么。离开了,才念它的好。
过年的时候,三个孩子都回来了。小雅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
年夜饭是我和她一起准备的。孩子们要帮忙,我说不用。你们坐着,看会儿电视。等吃就行。
我炸了肉圆子,她蒸了鱼。还有饺子。饺子是全家一起包的。老大擀皮,老二调馅,老三包。我包了几个,他们笑我手艺不行。我也笑:“你们小时候,过年吃的饺子,可都是我包的。”
老大说:“真的假的?”
我说:“你问你们妈。”
她笑着点头:“是真的。你爸包的饺子,虽然丑了点,但味道好。”
三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老三说:“怪不得我觉得饭店的饺子都不如家里的。”
大家都笑了。
那顿饭,吃得其乐融融。窗外响起了鞭炮声。南京城区不让放烟花,但零零星星有鞭炮声,不知道从哪传来的。
饭桌上,老大举起杯子:“爸,妈,今年是咱们家第一次在南京过年。以后就都在这边过了。您二老保重身体,健健康康的。”
我举起杯:“好。你们都好好的。”
她坐在旁边,眼睛又湿了。她现在特别容易哭。看到孙子在肚子里动,也哭。看到三个儿子坐在一起,也哭。我知道,那是高兴的泪。
大年初一,我起了个大早。站在阳台上,给老家的亲戚挨个打电话拜年。第一个打给我哥。
“哥,过年好。”
电话那头,我哥的声音有点哑:“过年好。你那边热闹不?”
“热闹。几个孩子都回来了。小雅也快生了。”
“好啊。你小子命好。三个儿子都争气。”
我笑了:“哥,你侄孙也快出生了。到时候接你来南京,看看。”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我就算了。腿脚不方便。再说,我也去不惯城里。等孩子大一点,你带回来让我看看。”
我知道劝不动他,就说:“行。等天暖和了,我回去看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远处的高楼之间,露出一片天。天很蓝。
我想起我妈常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就是一场接一场的送别。送走了老的,迎来了小的。
她说得对。现在,我要迎来新的一代了。
小雅生产那天,是半夜。老二打电话来,说肚子疼,要去医院。我赶紧叫醒她,一家人都往医院赶。
产房外,我们坐在走廊里等着。老二走来走去,坐立不安。我看着他,想起自己当年等她生孩子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一转眼,我的儿子也当爸爸了。
几个小时后,护士走出来说:“母子平安,是个男孩,七斤二两。”
老二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跑进产房,看到小雅和孩子,眼泪唰地下来了。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小雅躺在床上,疲惫但幸福。那个小小的人儿,裹在襁褓里,皱巴巴的一张小脸。
那一刻,我忽然就老了。不,不是老,是升级了。我当爷爷了。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我问:“孩子叫什么名儿?”
老二看着我,说:“爸,我们早就想好了。叫周念恩。”
周念恩。
念的是谁的恩?是奶奶的恩,是妈妈的恩,是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的恩,也是所有疼爱他的人对他的恩。
我伸出粗糙的手,轻轻地碰了碰孩子的小脸。他那么小,那么软。我怕碰疼了他。
“好名字。”我说。嗓子有点哑。
那天从医院回来,我走在路上。天已经蒙蒙亮了。早春的清晨,还有点冷。我裹了裹棉袄。
我想起三十多年前,老大出生的那个早晨。我也是这样从医院回来。也是这么冷。但那时候,我心里空落落的。因为她爹那句话——“姓陈,叫陈浩。”
现在,我的孙子姓周。叫周念恩。
从陈浩到周念恩。这中间,隔了三十多年。
我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过去上。那些委屈、隐忍、愤怒、不甘,都被时间磨成了粉末,撒在这条路上。
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地。我经过他身边,他说:“早啊,大爷。”
我点点头:“早。”
天越来越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我的孙子,将在这一天,回到家里。用他的姓,开启新的故事。
我推开家门。阳台上,那块“周记修车行”的木牌,被早上的太阳照着,上面的字,清晰可见。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进去,对她说:“我回来了。”
她正在厨房熬汤,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赶紧洗手。一会儿去医院看小雅和孩子。”
我“嗯”了一声,脱了外套,走进厨房。鸡汤的香味扑面而来。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灶台上翻腾的汤。心里想:这一辈子,真长。长到让我忘了年轻时受过的苦。也真短。短到一眨眼,儿子都当了爹。
可不管长短,这日子,终究是过好了。
我拿出手机,给我哥发了条微信。不会打字,就发语音:“哥,你当大爷爷了。孩子叫周念恩。周家的周。”
过了好一会儿,我哥回了语音。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好。好。周家的孩子。咱妈在天上,也该笑了。”
第八章
孙子满月那天,家里热闹得很。老二在南京办了几桌,小雅家的亲戚来了不少,我们这边,我哥没能来,但老三特意从苏州赶了回来。老大一家更不用说了,忙前忙后。
孩子取名叫周念恩,小名叫“石头”。是我给取的。我妈以前说过,小名叫石头好养活。我哥小名叫铁蛋,我叫石头。现在把这个小名给了孙子,算是一辈传一辈。
满月酒上,我抱着石头,他睁着眼睛看我。那眼睛黑亮黑亮的,跟我妈的眼睛一个样。我忽然就有点恍惚。这个小人儿,身上流着我的血,姓着我的姓。从今往后,周家这一脉,算是续上了。
老二在酒桌上说:“爸,您抱抱他。以前我们小时候,您没抱够。现在补上。”
我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我那时候忙着挣钱呢。”
话说出口,自己先笑了。他们也跟着笑。可笑着笑着,老二眼圈就红了。我心里清楚,这孩子是替我觉得遗憾。
那天的酒,我喝了不少。回家的时候,步子有点飘。她扶着我,小声说:“不能喝就少喝点,这么大岁数了。”
我说:“高兴。”
她没再说话。进了门,我坐在沙发上。石头已经睡着了,在他妈妈怀里,小嘴一努一努的。
我看着她和小雅忙活着给孩子换尿布,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家里,有我的儿子,有我的儿媳妇,有我的孙子。他们在我眼前走来走去。我是个老头了,可我也是这个家的根。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那块“周记修车行”的木牌挂在头顶,被夜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我拿出手机,翻到老大的微信头像。他的头像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我修车铺门口的那条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路两边的银杏树金黄金黄的,好看得很。
他把这张照片当头像,用了一年了。我从来没问过他。他也不说。
有些事,不用说出口。放在心里,比什么都重。
石头满月之后,我开始每天都想抱他。小雅产假结束要上班,孩子就交给她带。我负责买菜做饭,她负责看孩子。说是这么说,其实她一个人带孩子,累得够呛。我做饭的时候,石头就在旁边的推车里,自己玩。玩烦了,就哭。她一哄就是半天。
我做饭的手艺,这些年也算练出来了。年轻的时候不会做饭,后来在修车铺,中午就自己随便对付。再后来,她腰不好了,我就开始学着做。现在做几个家常菜,不成问题。
小雅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她说:“爸,您这手艺可以去开饭馆了。”
我笑着说:“开什么饭馆。你们不嫌弃就行。”
其实我心里挺美的。被孩子们需要,被他们夸,这种感觉,年轻的时候太少体会了。现在老天爷都给我补上了。
有一天傍晚,我抱着石头在小区里转悠。小家伙不哭不闹,眼睛到处看。路灯亮了,他抬头看,伸着小手,咿咿呀呀的。
我指着路灯说:“石头,这是灯。亮亮。”
他跟着“嗯”了一声。我也不知道他听没听懂。但就是想说。
旁边有个老太太过来搭话:“这是你孙子啊?长得真好。”
我点头:“嗯,我孙子。”
“你在这儿帮儿子带孩子?”
“对。儿子在南京上班,我们老两口过来帮忙。”
那老太太叹了口气:“我跟你一样。从苏北来的。来这儿三年了,天天围着孙子转。累是累,可心里高兴。”
我们站在路边聊了一会儿。她说她儿子儿媳都忙,孩子基本是她一手带大的。老伴在小区里找了个打扫卫生的活,挣点零花钱。
“这里开销大。”她说,“不挣点不行。光靠孩子们给的钱,心里不踏实。”
我点点头。这倒是实话。南京的物价,比老家高多了。我们老两口虽然吃住在儿子家,但日常花销,总不好意思跟孩子们开口。
我来南京后,修车的活干不了了。这个小区里,年轻人都开车,电动车也有,但不像老家那么多。再说,我也没工具,没场地。
有段时间,我挺发愁。手里那点积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要是在老家,够花好几年。可到了城里,这钱就经不住花。
我哥给的那笔钱,我一直存着没动。那是我的底。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碰。
为了找点事做,我琢磨了很久。后来在小区门口看到有人摆摊修鞋、修包、配钥匙。工具也简单,一张小桌子,几个箱子。
我心想,这个我能干。修车跟修鞋,原理差不多。都是手上活。只要肯动脑子,没什么难的。
跟老大一商量,他不愿意:“爸,您就在家歇着。我们养您。”
我说:“不是养不养的问题。你爸闲不住。再说,我出去干点活,挣点零花,心里踏实。”
他拗不过我,就帮我置办了一套工具。我在小区门口找了个角落,摆了个小摊。牌子还是用纸板写的:“修鞋修包配钥匙”。
第一天出摊,我挺不好意思。蹲在路边,头都不敢抬。怕被邻居看见,觉得这老头怎么还出来摆摊。可慢慢的,也就习惯了。来修鞋的人不少,都是小区的住户。修个拉链、换个鞋底、配把钥匙,几块钱的生意。一天下来,能挣个三五十。
钱不多,但够我们老两口平时零花。买菜买水果,不用跟孩子们伸手。
小雅知道后,挺心疼:“爸,您别太累了。有什么需要就跟我们说。”
我说:“不累。比你爸在修车铺蹲一天轻松多了。”
她没再劝。但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都会给我烧壶热水,让我泡泡脚。
这孩子,懂事。
有了这个小摊,我的南京日子就不那么空了。早上起来,吃完饭,推着小车去门口。中午回来吃个饭,下午再去。石头有时候也抱去。他坐在推车里,看我跟人说话,不哭不闹的。
小区里的人都认识我了。见了面,喊一声“周师傅”。我又有了被叫“周师傅”的感觉。踏实。
有一天,我在摊上给人配钥匙。一个中年人过来,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等我忙完了,他问我:“师傅,您这手艺不错啊。以前干过?”
我说:“以前修车的。修了二十年。”
他“哦”了一声:“怪不得手上功夫这么好。修车比修鞋难多了。”
我笑了笑:“都是混口饭吃。”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我们俩蹲在路边,聊了起来。他说他也是从盐城来的,在南京做装修。这些年挣了点钱,但总是想家。
“叔,你几个孩子?”他问。
“三个。都在外面。老大和老二在南京,老三在苏州。”
他点头:“那不错。孩子都有出息,您也能跟着享福。”
我抽了口烟:“是啊。孩子们争气。我也算熬出头了。”
他说:“我孩子还在上初中。等他考上大学,我就回老家去。在城里待不惯。”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们聊了很久。临走的时候,他问我:“叔,你那修车铺还开吗?我过几天回盐城,摩托车要修一修。”
我说:“铺子盘出去了。不过我徒弟还在。你去镇上找小刘,就说我让你去的。”
他点点头:“行。”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天。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小区门口人来人往。
我想起盐城的修车铺。那个地方,是我二十年的心血。每一个螺丝,每一个扳手,都是我一点点置办起来的。早上开门,晚上关门,一天一天,就那么过来了。
盘出去的时候,我没掉泪。可今天,不知怎么的,鼻子有点酸。
晚上回了家,我把这事跟她说了。她正喂石头吃米糊,听了以后,说:“你是不是想回盐城看看了?”
我想了想:“也不是。就是觉得,在南京待久了,有点想老家。”
她叹口气:“我也想。等石头大点,我们回去看看。那房子还空着呢。”
我们老家的房子,一直没卖。我说那是老窝,不能轻易撒手。她后来也同意了。其实那房子值不了多少钱。但那是我们俩住了三十年的地方。那里有桂花树,有修车铺,有那些年的苦和甜。
在南京的日子,越来越顺。我的修鞋摊,渐渐成了小区门口的一景。有人路过,不修东西,也停下来聊几句。都知道我是修车的周师傅,从盐城来的。儿子们有出息,在南京工作。我在这里帮他们带孩子。
有个退休的中学老师,常来我摊上坐。他喜欢下棋,我修东西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摆棋谱。有时候,我们俩也下一盘。他棋下得好,我下不过他。可他不嫌弃,说:“周师傅,你下棋有股子韧劲。不轻易认输。”
我笑着说:“下棋跟过日子一样。认输了,就啥都没了。”
他点点头:“说得好。”
后来他成了我的朋友。他姓李,湖南人。儿子在南京工作,他也来帮忙带孩子。跟我一样,是个老漂。我们俩经常在小区门口下棋,有时候一下就是一上午。
李老师知识多,说的话有道理。他说:“我们这一代人,为了孩子,什么苦都吃了。现在老了,为了孩子的孩子,还得继续吃。不过这种苦,跟年轻时候不一样。现在这苦里有甜。”
我深以为然。
有一天,李老师问我:“周师傅,你年轻时候那么难,你恨过你岳父吗?”
我想了很久。
“说不恨是假的。”我慢慢说,“特别是孩子小时候,我连抱都抱不着。那时候真恨。恨他太霸道,恨自己没出息。可后来他走了。他走之前,让孩子们自己决定姓什么。就冲这一条,我就不恨了。”
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能放下,不容易。很多人到死都放不下。”
我笑了笑:“不放咋办?日子总得过。恨一个人,最累的是自己。我这辈子已经够累了,不想再累下去。”
李老师拍拍我的肩:“周师傅,你这心态,我得跟你学。”
那天回到家,我把跟李老师说的话,跟我媳妇说了一遍。她听完,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说了句:“你恨过我爸,我没怪过你。”
我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
石头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咿咿呀呀地叫“爷爷”了。虽然发音不准,但我知道,他是在叫我。
每天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傍晚抱着石头在小区里转。他指着天上的鸟“啊啊”叫,我告诉他:“那是小鸟。飞飞。”
他学我:“飞飞。”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三十多年前,我也想这样抱我的儿子。可那时候,总有人把我推开。现在,我终于抱到了。虽然抱的是孙子,可心里那点缺憾,好像也慢慢被填上了。
有一天晚上,我跟我媳妇说:“等石头大一点,我想带他回大丰。去我妈坟上看看。”
她说:“我跟你一起。”
我“嗯”了一声。
半夜醒来,我走到阳台上。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楼下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路。
我忽然想,人生真有轮回吗?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做周建国。还想要这个媳妇,这三个儿子,这个孙子。还要修车,还要入赘。因为只有把所有的苦都吃一遍,才知道后来的甜有多甜。
阳台上的木牌轻轻动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它。
“周记修车行”。这几个字,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作品。
我站在黑暗中,咧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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