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冬天,我二十四岁,在县农机修造厂当钳工。

那时候一个月的工资,满打满算四十二块七毛。粮票、肉票、布票,家家户户都精打细算。猪肉七毛八一斤,还要凭票供应。一个人一月半斤肉票,八斤猪肉,是一户人家一整年的定量。

我拎着八斤猪肉去相亲,在当时的靠山屯,炸了锅。

这肉,是我连攒了三个月的肉票,又托了厂里管后勤的老孟,才从副食品公司后门弄来的。老孟起初不乐意,说肉票已经发下去了,过了元旦才给新的,现在就是拿钱也买不着。我好说歹说,又把自己那本存了半年的工业券搭进去,他才从柜台底下给我匀出这块肉来。八斤,去了皮,肥瘦相间,用旧报纸包着,油把报纸都浸透了。我把它装进一个帆布包里,包外面又裹了层塑料布。骑着我那辆凤凰牌二八大杠,往三十里外的柳叶村赶。

这趟相亲,是我师傅张有财给张罗的。

张师傅五十出头,是厂里的八级钳工,带了一辈子徒弟,我是他带的最后一个。他脾气臭,爱骂人,可心比谁都热。他跟我说的那门亲事,女方叫冯秀兰,二十四岁,高中毕业,在生产队里记过工分,人也俊。就是家里穷。父亲早年伐木被砸断了腿,没撑几年就走了。母亲有风湿性心脏病,干不了重活。底下还有三个弟弟妹妹,最小的才九岁。穷。真穷。家里最值钱的,就一头半大的猪,和几只下蛋的母鸡。

师傅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抽着旱烟,眼皮都没抬:“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回了人家。别耽误人姑娘。”

我想了想,把攒了三个月的肉票全拿了出来。

师傅看着我,忽然就笑了。他磕了磕烟灰,说:“行,你小子有种。去吧。”

我骑车出县城的时候,天刚擦亮。十一月的风,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路两边的田野已经收割完了,地里的麦茬子一撮一撮地立着,像谁剃了一半的头。远处的村子,屋顶上已经冒起了炊烟,淡蓝色的,在风里歪歪斜斜地飘。

我戴着副厂里发的白线手套,身上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大衣。这大衣是前年过年做的,料子一般,但压风。我里面套了件高领毛衣,是厂里发的劳保。我脖子上扎了条灰围巾,是上个月我娘从老家寄来的。我娘不知道我去相亲。我没告诉她。怕她跟着操心。

我车骑得很快,路却不配合。过了十里铺,柏油路就断了,变成了土路。昨天刚下过一场小雪,土路被碾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结着薄冰。我的车轱辘几次打滑,差点摔进路边的沟里。我索性推着车走。那帆布包挂在车把上,随着车轮的颠簸一晃一晃的。我怕肉摔着,又解下来,背在身上。

路过的牛车、驴车,都慢悠悠地晃。赶车的老乡裹着光板羊皮袄,缩在车辕上打盹。有几回,他们掀开眼皮看看我,又看看我背着的大包,眼里有几分好奇。我冲他们点点头,不解释。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路渐渐好了。柳叶村就在前面。我重新骑上车,拐进村口那条小路。路两边的树,落光了叶子,枝条光秃秃地戳向天空。有几只麻雀在枯枝上跳来跳去,见了人,“扑棱”一下飞远了。

村口有棵大槐树,得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叶子落了大半,剩几片枯叶在风里哆嗦。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裹着黑棉袄,像几尊披着露水的佛。我下了车,问一个抽旱烟的大爷:“大爷,冯秀兰家怎么走?”

那大爷抬起眼,上下打量我。他的眼神很混浊,像是被太多岁月磨去了光。他磕了磕烟袋,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你找她家做什么?”

“相亲。”我大大方方地说。

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互相看了看。那大爷眯起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朝西边努了努嘴:“最西边,土墙围子那个。门口有棵枣树。”

我道了谢,推着车往西走。

身后传来那几个老人低低的交谈声。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但我隐约听到一句:“又是来相亲的。看能成不。”

又是。我咂摸着这两个字。看来去冯家相亲的人,不少。

我心里没有退缩。反而生出一股劲儿来。这趟来对了。

西边的路更窄了,只能过一辆板车。路两边是人家院墙,土坯的,被雨冲得斑驳。有几家院墙上爬着枯黄的丝瓜藤,干瘪的丝瓜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再往前走,房屋渐渐稀了。地势也高了起来。远远地,我看见了那棵枣树。

那棵枣树长在一个院门外边,孤零零的。树干不粗,但枝桠繁多,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枯瘦的手。枣树的旁边,是一圈低矮的土墙。墙有好几处塌了,用玉米秆子堵着。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我站在院门口,心跳得厉害。不是累,是紧张。我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穿戴。棉大衣扣子系着,围巾没歪,鞋子在路边草上蹭了蹭泥。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虚掩的柴门。

院子里很静。

靠东墙堆着一小垛劈柴,码得整整齐齐。墙根下,几只瘦骨嶙峋的母鸡在刨食。它们看见我,警惕地抬起头,咯咯叫了两声,然后跑开了。院子中间拉着一根铁丝,晾着几件衣服。衣服都很旧了,补丁摞着补丁,可洗得发白。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连片鸡毛都没有。

一个姑娘正蹲在井台上洗菜。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包着块旧方巾。袖子挽到手腕以上,小臂露在风里,被冻得青白。她面前放着一个木盆,盆里是几棵大白菜。她的手泡在井水里,红通通的,手背上全是冻疮。她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剥着白菜叶子,动作很慢,很仔细。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

我站在她家的院子里。她蹲在井台边上,仰起脸看我。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口深井。那眼里有警惕,有戒备,还有一丝藏在最深处的、极容易碎掉的东西。

她慢慢站起来。她的身量比我想的要小。瘦。真瘦。颧骨有些明显,锁骨从领口露出来,像两把并拢的刀。皮肤说不上白,带着风霜磨过的粗糙,可眉目清秀,尤其是那双眼,安静,沉实,让人一眼看进去就出不来。

“你是?”她问。声音不高,带着点警觉。

“我姓陈,叫陈志远。张师傅介绍来的。”我有些不自在地说。手里的帆布包沉甸甸的,油已经渗出来了,在包底洇出一片深色。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挪到那包上,又挪回来。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嘴唇动了动,然后微微侧身,说:“进屋说吧。”

我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很暗。堂屋不大,只摆了张矮桌子,几条凳子。墙上糊着旧报纸,有些地方被烟熏得发黄,边角翘起来。地上是夯实的泥地,扫得干净,但坑洼不平。靠窗的那面墙,贴着几张奖状,最上面一张写着:冯秀兰同学被评为三好学生。纸已经黄了,边角卷起。奖状下面,还有几张,是冯秀华、冯秀英、冯秀山的。那是她弟弟妹妹的。

她给我倒了碗水。碗是豁了口的粗瓷碗,但洗得干净。我双手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水里有股土腥味,是井水的味道。

屋里没别的人。我四下看了看,问:“家里人呢?”

“我妈在里屋躺着。弟妹去地里捡花生了。”她说着,在对面坐下。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株被风吹过却不肯折腰的芦苇。

空气里有一种生冷的沉默。我坐在那儿,手里捧着碗,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来之前想好的那些话,在看见这个家、看见她之后,忽然都说不出口了。我来之前,师傅跟我说,见了面别拘束,多聊聊。可我他妈的,什么都聊不出来。我只想掏心窝子,可我不会。

最后是她先开的口。

“张师傅跟你说过我们家的情况了吧?”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说了。”我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来?”她看着我,目光直直的,像要望进我心底。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怎么说都显得假。我索性弯下腰,把帆布包打开,把那八斤猪肉拎出来,放在桌上。报纸被油浸得透了,肉块上还带着红红的血丝,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我带了点东西。”我说。

她看着那八斤肉,不动。她的眼圈一点一点地红了。那红像从眼尾向里渗,慢慢染红了整片眼眶。可她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的手指抠着自己的膝盖,指节发白。

“你不嫌弃我家穷吗?”她问。

她这话问得声音很低,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子儿,砸在我心口。我抬头看她,看见她眼里的光在颤,像有风从里面吹过。

那是她最想问的一句话。也许每一个来相亲的人,在看见她家的样子后,都打起了退堂鼓。有些人连门都没进,站院门口看一眼就走了。有些人进来喝了半碗水,找借口也走了。她可能已经习惯了。

可她没有习惯到麻木。她还在意。她的自尊像一层薄薄的壳,裹着她那颗已经被生活磨得所剩无几的、敏感的心。

“不嫌弃。”我说。

就三个字。我没有解释,没有辩解,也没有说那些“我不在乎”“我家条件也一般”之类的场面话。我就说了三个字:不嫌弃。

她看着我,嘴唇颤抖着,眼泪掉了下来。她忙低下头,用手指去擦。可越擦越多。她瘦弱的肩膀缩着,像要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我坐着没动。我知道这时候该说点什么,可我不会说。我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那是我来之前,特地去厂门口的供销社买的。白的,蓝边,新的。

她接过手帕,按在眼睛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重新看着我。眼里的泪光还没散,可眼神比刚才亮了一些。

“你吃晌午饭了吗?”她问。

“还没。”我老实回答。

她站起来,拎起那八斤肉就往灶房走。我忙拦住她:“这肉是给你家的。”

“我知道。”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轻的笑意,“我割一小块给你做菜。剩下的,留着慢慢吃。”

我坐在堂屋里,听着灶房里传出刀剁案板的声音。那声音轻一阵重一阵,很有节奏,像一首从旧年月里走出来的歌。

我站起身来,打量这个家。堂屋的西边,是灶房。我探头看了一眼。灶房很小,一个土灶,一口铁锅,一个小案板。冯秀兰背对着我,正在切肉。她的动作很熟练,刀起刀落,每一下都利利索索。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的侧脸很好看,鼻子挺,下巴有一点翘。她切完肉,把肉片码在碗里,然后把剩下的肉用盐腌了,吊在灶房顶上的钩子上。

“吊在那儿,通风,能多放几天。”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嗯”了一声。我又看了看堂屋东边的那扇门。门帘是旧的,深蓝色,补了块灰布。那后面,应该就是她母亲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菜出来。是白菜炖肉。肉很少,薄薄的几片,躺在白菜叶子上,像几朵开在雪地里的花。她又拿了个窝头,摆在我面前。

“吃吧。没什么好的。”她说。

“挺好。”我说。我掰了半个窝头,就着菜吃。白菜炖得很烂,肉片香得不行。我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她坐在对面,看我吃。她自己碗里只有半碗菜汤,没有肉。我把碗里的肉片夹到她碗里。

“你吃。你是客。”她往回夹。

“你是主家。”我说,“主家也得吃。”

她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嘴角弯着,眼里有光,像寒冬腊月里忽然开了一朵花。

“你这个人,怪会说话的。”她说,低着头,把我夹过去的肉片送进嘴里。她吃得很慢,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我心里忽然很难受。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吃一片肉,吃得这样珍惜。她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那儿,看着墙上的奖状出神。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她出来,看见我在看奖状,淡淡地说。

“你高中读完了?”我问。

“读完了。差三分没考上大学。”她说,坐回我对面,“本来想着复读一年。可家里……你也看见了。我爹走了以后,家里就剩我一个能挣工分的。我不干,一家人喝西北风啊。”

她说着,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我妈身体不好。弟弟妹妹又小。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我只能说:“你挺不容易的。”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苦涩:“什么容易不容易的。日子嘛,总得过下去。”

正说着话,院子里有了响动。我扭头一看,三个孩子出现在门口。两个女孩,一个男孩,都背着半篮子花生,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他们看见我,都愣在门口。最小的那个男孩,约莫八九岁,躲在他姐身后,露出一双大眼睛,怯怯地看我。

冯秀兰把他们叫过来,说:“叫陈大哥。”

三个孩子排成排,乖乖地叫了。声音此起彼伏的,像三只刚出窝的小麻雀。我摸了摸口袋,没带糖。心里骂自己粗心。我掏出几张毛票,给他们分。孩子们不接,都看冯秀兰。她点头了,他们才接过去,又跑开了。

她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说:“别见笑。农村孩子,没见过世面。”

“我也是农村的。”我说,“我家在靠山屯。离这儿三十里。”

她看着我,说:“张师傅说你是在县里当工人的?”

“嗯。在农机厂。学钳工。一个月四十二块七。”

她说:“那不少了。”

我说:“都存着。没地方花。”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下午,我没有急着走。冯秀兰带我去见里屋的她母亲。那是个瘦得脱了相的女人,躺在一张旧木床上,盖着补丁被子。她拉着我的手,力气不大,但手心滚烫,像烧着把火。

“孩子,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秀兰这孩子,命苦。是我拖累了她。你……你要想清楚。别一时心热,过后又反悔。”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这位母亲,病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可眉目间依稀能看到年轻时的清秀。她的女儿,应该就是继承了她的容貌。

“婶子,我想清楚了。”我说。

她叹了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有泪光:“好。好。我这一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秀兰。她要有个好归宿,我就是闭眼也安心了。”

冯秀兰站在旁边,别过脸去,不让我们看见她的表情。

离开冯家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我推着自行车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冯秀兰站在那棵枣树下,朝我轻轻挥了挥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的身影单薄得像一片纸。

我跨上车,用力蹬起来。车后座空了,八斤肉留在了她家灶房里。可我心里却满满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鼓鼓的,热热的。

回县城的路上,我骑得飞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在催促我:快点,再快点。我得去干一件大事。

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师傅张有财家。师傅正在院子里修他那辆旧三轮车。见我来了,他放下扳手,站起来。

“怎么样?”他问,眼里带着点关切。

“师傅,我想娶她。”我说,“就是她家了。别人我谁也不要。”

师傅笑了。他拍拍我的肩:“小子,我就知道。你这眼神,跟我当年追你师娘时一个样。”

然后他压低声音问:“那肉,人家收了?”

“收了。”我说,“她给我做了碗炖白菜。”

师傅哈哈大笑,笑完又叹了口气:“那是个好姑娘。就是命苦。你以后可得对人家好。要让我知道你敢欺负她,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师傅放心。我要是对她半点不好,不用您动手,我自己就把自己的手剁了。”

师傅看着我,眼里的神色很复杂。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点为老不尊的调侃:“说说,怎么就看上人家了?”

我想了想,说:“她问我,嫌弃她家穷不。我就说,不嫌弃。她哭了。我看着她哭,心里就想,这么要强的人,为了这个家,把尊严都放在刀尖上。这样的人,我娶回来,不会错。”

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十块钱,塞到我手里:“去,买点东西,正式去提亲。别空着手。”

我不要。师傅把钱硬塞进我口袋:“怎么,嫌师傅的钱脏?”

我只好收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十块钱是师傅偷偷从师娘的针线盒里拿的。师娘发现后,跟师傅吵了一架。师傅涎着脸赔不是,说借给徒弟救急。师娘骂他,又塞了五块,说:“给志远捎上。就说是师娘给的。”他们两口子,就是这样的人。

三天后,我买了两瓶酒、两条烟、四包点心,又扯了六尺的确良,用红纸包着,去了冯家。

这次是正式提亲。

冯家还是那个冯家。院墙还是塌的。门还是旧的。可在我眼里,一切都亲切起来。我站在院子里,对冯秀兰她母亲说:“婶子,我想娶秀兰。我会对她好。她家就是我家。您就是我妈。弟弟妹妹就是我弟弟妹妹。”

冯秀兰她妈哭了。她的病使得她不能多说话,可她的眼泪流个不停。她拉着冯秀兰的手,放在我手里。

“秀兰,你是个有福的。”她哽咽着说,“妈熬了这么多年,就盼着你能有个好归宿。往后,好好过日子。”

冯秀兰红着眼眶,使劲点头。

她的三个弟弟妹妹挤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我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买的糖,一人分了几颗。他们这次没有再看姐姐,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最小的那个男孩,含着糖,突然问我:“陈大哥,你以后会打我们吗?”

我心里一酸,摸摸他的头:“不会。以后谁敢欺负你们,我去跟他拼命。”

他笑了,缺了颗门牙的笑,比蜜还甜。

我们的婚事定在腊月。因为我只有一间厂里的单身宿舍,村里也没个像样的房子。我跟冯秀兰商量,先在厂里办婚礼,等攒了钱,再在老家盖房子,或者搬到县城住。

她说:“都行。你在哪儿,我就去哪儿。”

这话她说得很轻,可我听得出,那轻里带着万钧。

腊月十六,我们的婚礼在农机厂食堂举行。

那天的雪下得不小。从早上就开始飘,纷纷扬扬的,把整个县城都盖成了白的。食堂里摆了六桌。厂长来了,工会主席来了,车间主任也来了。同事、工友、还有靠山屯的几个本家。师傅师娘坐在主位上,笑得满脸褶子。

冯家那边,就来了她母亲和三个弟弟妹妹。她母亲是被人用板车拉到县城的,病得不能走。可她还是来了,穿了身新衣服,坐在轮椅上,笑得满脸是泪。

冯秀兰没有婚纱,也没有红盖头。她穿了件红底白花的新衣裳,是我用攒的布票去百货大楼买的。她脸上擦了淡淡的粉,嘴唇上抹了点红。她的辫子盘了起来,用一根银簪子别着。那银簪子,是她母亲当年的陪嫁。她把家里唯一一件像样的首饰,给了女儿。

我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她从板车上下来,一步步朝我走来。雪花落在她头发上,亮晶晶的。她走得慢,但很稳。她的弟妹跟在她身后,像三只护着姐姐的小兽。

“冷不冷?”我握住她的手。

“不冷。”她说,眼睛亮亮的。

那天的食堂,被工友们用红纸和拉花布置过了。墙上贴着喜字。窗户上贴着窗花。桌上摆着花生、瓜子、水果糖。在那个年代,算得上体面了。

我们给师傅磕了头。师傅说,长兄如父。我给冯秀兰她妈也磕了头。她坐在轮椅上,拉着我的手,说:“志远,妈把秀兰交给你了。”

我说:“妈,您放心。”

厂长讲了话。他说:“陈志远同志是我们厂里的好工人。冯秀兰同志是个好青年。愿你们在今后的日子里,互敬互爱,携手向前。”大家都鼓掌。我站在那儿,觉得像在做梦。

那天,我喝了不少酒。不是高兴,是紧张。我从来没当过主角。所有的眼睛都看着我,所有的祝福都冲着我。我有点晕。可每当我转头看见冯秀兰,看见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笑着,我就觉得踏实。

洞房在厂里的单身宿舍。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冯秀兰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上贴了红喜字。桌上摆着花生、红枣、桂圆。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大红色的被面,是冯秀兰自己缝的。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低着头。听见我进来,她抬起脸。灯光下,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擦了粉,还是害羞。

“累不累?”我在她旁边坐下。

“不累。”她摇头。

我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糙,指节处有裂口,像干涸的河床。我一下一下地搓着,想把它搓热。

“秀兰。”我叫她。

“嗯。”

“以后家里的事,咱俩一起扛。你别一个人硬撑了。”

她看着我,眼里有薄薄的泪光。她笑着说:“我有个男人了,不撑了。”

我笑了,把她搂进怀里。

那晚上外头的雪越下越大,把天地都盖成了白茫茫一片。屋里的炉子烧得旺旺的,暖得发烫。我知道,从这天起,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婚后的日子,比想象中紧。

四十二块七的工资,要养活一大家子。冯秀兰的两个妹妹还在上学。大妹妹读初中,二妹妹读小学,小弟弟也上了村小。她妈的病要长期吃药。每个月,我留出十块给她们寄回去。可这十块,对于一个没有劳动力的家来说,还是不够。

冯秀兰在县城找了个活,给一家小饭馆洗碗。从早干到晚,一个月十八块。她从不叫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我把早饭做好,然后去饭馆。晚上九点才回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要去帮她,她不让,说:“你上班累,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我哪能不管。我下了班,就去饭馆接她。有时候饭馆忙,我就蹲在门口等。冬天的风刺骨,我缩在墙角,抽着烟,等她出来。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把我的手往她袖子里塞。

“傻不傻,这么冷的天,在外面等。”她嗔怪。

“等媳妇,不傻。”我笑着说。

她叹口气,拉着我往家走。路上的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我们互相搀着,慢慢地走。路灯昏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到家,她也不歇。先烧水,让我烫脚。然后她自己洗。洗完了,坐在床上,就着台灯,给我补袜子。她的针线活极好,针脚又密又细。我的袜子,袜底磨出了洞,她就从旧衣服上剪块布,一针一针地补上去。补好了,还要翻过来,把线头咬断。

“你歇着吧。补什么补。”我说。

“不补,你明天穿什么?”她头也不抬。

“买新的。”

“买新的不要钱啊?”她白我一眼,“你挣那几个钱,容易吗?”

我不说话了。我知道,她不是抠。她是把每一分钱,都看成了这个家的命。

后来,我利用在厂里的便利,搞了点副业。我用废旧的零件,在宿舍里做小铁炉。这种小炉子冬天取暖用,镇上的人家都想要。我白天上班,晚上做炉子。冯秀兰给我打下手。她手巧,学什么都快。没多久,她就能独立做炉膛了。

一个月下来,光卖铁炉子,我们就能多挣三十多块。这些钱,我留一部分,剩下的全寄回柳叶村。

大妹妹考上师范那年,我们一夜没睡。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时候,冯秀兰正端着一大锅刷锅水往门外泼。我骑着车从邮局回来,把信递给她。她手上有水,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接过去。拆开一看,眼眶就红了。

“志远,考上了。”她声音发抖。

我一把抱住她。那锅刷锅水倒了一地,我们也不管。她的脸埋在我胸口,哭得像个孩子。我拍着她的背,也湿了眼眶。

她大妹妹考上师范,意味着从此能转户口,能有铁饭碗,能帮家里分担。这个家,从泥里往外拔了一寸。

可冯秀兰的妈,没等到那一天。

八三年秋天,冯秀兰的妈病重住院。那时候我们已经攒了点钱,在县城租了间更大的房子。冯秀兰把弟妹都接到了县城,方便照顾。我也请了假,跟着忙前忙后。

她妈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月。那两个月,冯秀兰瘦了十几斤。她白天要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我让她歇着,她不肯。她说:“我妈没几年了。我多陪一天是一天。”

病床上,她母亲已经病得脱了形。可脸上总带着笑。她对我说:“志远,妈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把你招进了家门。”

我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轻得像个空鸟巢。我说:“妈,您别这么说。有秀兰在,我就是天底下最有福的人。”

她笑了。然后她看着冯秀兰,说:“秀兰,妈要走了。你替我,好好照顾你弟妹。还有志远。他待咱家,掏心掏肺的。你不能让他寒了心。”

冯秀兰跪在床前,泣不成声。

那天夜里,她母亲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像睡着了。

办完后事,冯秀兰好几天不说话。她不哭,也不闹。就是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我抱着她,不敢松手。我怕她垮掉。

第三天的晚上,她突然开口:“志远。”

“嗯。”

“你说,我妈她走得安心吗?”

我想了想,说:“安心。她看见你嫁了人,看见大妹考上师范,看见这个家一天天好起来。她肯定安心。”

她把头埋进我怀里,眼泪终于决了堤。

她哭了很久。我把她抱着,一动不动,让她哭。哭够了,她抬起头,眼睛肿得不像样,可眼神是清明的。

“不哭了。”她说,“日子还得过。”

冯秀兰就是这样的人。她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大妹妹毕业,分配到了县里的小学当老师。二妹妹考上了高中。小弟弟也上了初中。我们家的日子,像春汛的河水,一寸一寸地涨起来了。

八七年,我辞了农机厂的工作,在县城开了家小五金铺。卖铁炉、水管、自行车零件。我手艺好,东西实在,生意很快做起来了。冯秀兰也没再去饭馆洗碗,她在铺子旁边支了个裁缝摊,帮人改衣服、做裤子。她人勤快,手艺也好,生意不比我的差。

我们攒了钱,在县城买了个小院。三间平房,带个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冯秀兰把柳叶村的三个弟妹都接了过来。大妹工作稳定了,二妹在县城读高中,小弟也在县里上初中。一家人终于在县城团聚了。

冯秀兰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在院里种了菜,养了鸡,还养了只猫。那猫是街上捡来的,瘦得皮包骨。冯秀兰把它抱回来,拿剩饭喂它。猫养肥了,天天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人就打滚。

我有时候坐在槐树下,看着这个院子,看着冯秀兰在灶房里进进出出的背影,觉得心里很满。

九零年,我们的儿子出生了。

冯秀兰三十三岁高龄。生产那天,我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护士出来,说:“恭喜,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我冲进去。冯秀兰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个小不点。她满头大汗,看见我,还是笑了一下。

“志远,咱有儿子了。”她说。

我跪在床前,看着她们母子,眼泪就止不住地掉。我陈志远,一个当年的穷工人,何德何能,能有今天?

儿子取名陈宝。冯秀兰把他宠得不行。可宠归宠,该管的时候绝不含糊。陈宝小时候调皮,在学校打架。冯秀兰知道了,把他拎到院子里,罚他站了两个小时。我在旁边想求情,被她一个眼神瞪回去。

“我从小把你舅他们拉扯大,还治不了你?”她指着陈宝的鼻子说。

陈宝站着,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这倔脾气,跟他妈一个样。

后来陈宝学习好,从小学到高中,没让我们操过心。他考上了省里的重点大学,学的是机械。我问他为什么学这个。他说:“想接你的班。你当年在农机厂的钳工手艺,不能断了。”

我听着,心里热得发烫。

二妹也考上了大学。二妹去了上海,学的是经济。小弟弟高中毕业,没考上学,来我铺子里帮忙。他脑子灵,口才也好。跟着我干了两三年,自己开了间店。卖的是铝合金门窗。那时候时兴这个,他的生意做得比我大。

大妹在小学教书,工作稳定,嫁了个老实本分的公务员。二妹在上海成了家。小弟也有了媳妇和孩子。

我们这一大家子,像一棵树,从冯家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子里,长出了无数的枝桠。

冯秀兰她妈的坟,在柳叶村后面的小山坡上。每年清明,我们全家都回去上坟。冯秀兰给她妈烧纸,嘴里念叨着:“妈,我们都好。您放心。”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已经没有年轻时那么直了,可那股子劲还在。像村口那棵老槐树,任风吹雨打,就是不肯倒。

去年,陈宝带着女朋友回来。姑娘是他大学同学,文文静静的,一看就让人喜欢。冯秀兰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做了一大桌子菜。

饭桌上,姑娘有些拘谨。冯秀兰一个劲儿地给她夹菜,说:“别客气,以后这就是你家。”

我看着她,想起那年冬天,我拎着八斤猪肉,走进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冯秀兰蹲在井台上洗菜,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那时候,她的眼睛里全是警惕和不安。

现在,她的眼里全是温柔和满足。

吃完饭,姑娘主动去洗碗。陈宝跟过去帮忙。我坐在客厅里,对冯秀兰说:“你当年问我嫌不嫌弃你家穷。现在你看,谁还敢说咱家穷。”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岁月的痕迹,也有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甜。

她忽然说:“志远,你还记得那年你第一次来,我穿的是什么吗?”

“蓝布褂子。头上包着块旧方巾。”我脱口而出。

她有些惊讶:“你还记得?”

“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她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肩上。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地响,月光从叶子间漏下来,洒了满地。

“陈志远。”她轻声叫。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当年,没有嫌弃。”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握着她的手,说:“冯秀兰,我该谢你。没你,我这一辈子,也就是个厂里抡扳手的。是你把日子过成了日子。”

她没有说话。她的呼吸很轻,很匀。我侧头看她,看见她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

八斤猪肉,买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尊严,一个家庭的命运,和一段四十年都不曾褪色的、温暖的时光。

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从来都不是肉。

是用心焐热的那份、不嫌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