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这事的时候,正往冰箱里塞一袋子超市买回来的菜。

手机搁在料理台上,堂嫂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冲出来。

她说,小伟对象家里把数改了。

我手停在半空,生菜叶子还攥着。

改到多少?

六十万。

冰箱冷气扑到手背上,我往后缩了一下。

堂嫂又补一句,说人家听说你堂哥在外面包工程,觉得原先那点钱拿不出手。

我原地站了五六秒,才把生菜扔进抽屉里。

十八万八,本来已经说好的数。

小伟跟他对象谈了两年多,两边父母上个月见了面。

堂哥还专门打电话问我,说十八万八在咱这边算不算体面。

我说,挺体面了。

他说,那就按这个走。

结果不到一个月,翻了三倍多。

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堂哥今年五十了。

他二十来岁就出来干工地,搬过砖,开过搅拌车,后来带着一帮人接些土方和小建筑的活。

外人一听包工程,脑子里就蹦出老板俩字。

好像他家里藏着台印钞机。

可我知道他去年中秋来我家,坐沙发上接电话,电话那头要账,他说再缓几天,下个月肯定结。

挂了电话还冲我笑,说没事,干这行都这样。

他开一辆旧别克,车里全是烟味和过路费票据。

头发白得比我爸还快。

但这话说出去没几个人信。

人家只认那个名头。

小伟对象她爸妈,估计也是认这名头的。

我不知道是饭桌上哪个亲戚多了一句嘴,还是村里谁在外面传。

反正他们知道了。

知道之后就一个动作,加钱。

十八万八他们觉得少了。

因为你有。

这逻辑听着特别顺。

顺得让人没法接话。

我心里堵得慌,不是替堂哥掏不出这钱。

六十万他掏不掏得出来,我也说不准。

可能东拼西凑,能凑上。

但凑上之后呢?

小伟还要买房,还要办婚礼,后面还有日子要过。

这些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要么是堂哥去借,要么是小伟背债。

反正最后都是这家人自己还。

我当天晚上没怎么说话。

我丈夫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菜买多了。

其实我一直在想那六十万。

十八万八,在我们老家,已经不算低。

普通上班族攒多少年才能攒出这个数?

小伟一个月也就五千多块。

他不抽烟不喝酒,听说还自己带饭。

这么攒,十八万八他也得攒四五年。

可人家嘴皮子一碰,就变成了六十万。

这要他怎么攒?

我跟我丈夫结婚那年,彩礼六万。

我妈说,钱你们拿着用,别为这个吵架。

我婆婆也没还价。

不是谁家多有钱,是那会儿大家还觉得,结婚是结人,不是结数字。

现在呢?

数字先摆出来。

人往后靠。

我承认,彩礼这东西,不能一棍子打死。

家里养大一个女儿不容易,想要点保障,想看看男方家的诚意,这我理解。

可保障不是试探。

诚意也不是临时加价。

真正想过日子的两家,不会在订婚前突然把桌子掀了。

我试着站在女方父母那边想。

他们可能觉得,男方家里有工程,钱来得快,多要点给女儿傍身。

可这钱要过去,是给女儿,还是变成娘家的面子?

要是给女儿,小伟背一身债,女儿过去跟着省吃俭用还债,这算哪门子保障?

要是图面子,那更没意思。

六十万说出去是好听。

可这好听是用两个年轻人往后好几年的紧日子换的。

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值。

堂哥这人,好面子。

我猜他现在最难。

一边是儿子好不容易谈成的婚事。

一边是临时翻脸的要求。

给吧,心里憋屈。

不给吧,又怕回头亲戚说他不把儿子婚事当回事。

他这种包工程的,常年在外打点,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不行。

所以那六十万,更像是一刀戳在软地方。

你知道他疼,他还得站着笑。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说现在的人怎么都这样。

她说了句,有钱是罪吗?

我没接话。

有钱不是罪。

但露了富,有时候真会招来没完没了的价码。

堂哥要是老老实实种地,可能人家也不会改口。

可偏偏他是包工程的。

这身份就像一块肥肉,谁看了都想多切一刀。

问题是他这肥肉里头,全是硬骨头。

我忽然想到去年帮堂哥整理过一回发票。

乱糟糟一摞,油费、修理费、餐费,还有给工人的生活费。

他那个本子上记着欠谁多少,谁欠他多少。

密密麻麻的。

那不是一个老板的账本。

那是一个中年人拿命换回来的流水。

我当时没细看,就帮他按日期排了排。

现在想起来,那本子里随便翻一页,都比六十万这个数更知道什么叫难。

可这些难,女方父母看不见。

他们只看见他手里好像有工程。

好像有工程,就等于有钱。

有钱,就该多出。

这叫什么?

叫看人下菜。

我越想越觉得,这不仅仅是彩礼的问题。

是我们现在太习惯用收入、用职业、用家底去给一个人定价。

先定好价,再谈感情。

感情谈不拢,就再改价。

小伟的对象我见过一次。

话不多,挺安静的。

我不知道她在这件事里是什么态度。

可能她也为难。

一边是自己爸妈,一边是谈了两年的人。

也许她说不上话。

也许她说了也没用。

我不愿意把这事想成她也有份。

毕竟二十来岁的姑娘,在父母面前,腰杆能有多硬?

我也不敢问小伟。

他叫我一声姑,我不能一上来就说你丈母娘家不地道。

虽然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但有些话,说了也帮不上忙。

我就是觉得憋。

这六十万,像一块石头压过来。

压的不是我,是我堂哥,是小伟,是那两个本来想好好过日子的年轻人。

我甚至想,要是他们一开始就哭穷,说家里包工程亏了,外头欠一堆账,会怎么样?

可这念头刚起来,我自己又否了。

婚姻要是得靠装穷才能谈成,那更可悲。

你明明没偷没抢,靠汗水挣点钱,怎么反而成了被多要钱的把柄?

我丈夫说我想太多。

他说这种事多的是,愿给就给,不愿给就散。

我瞪了他一眼。

散?

小伟跟人家两年,不是买件衣服不合适就退。

他说的是轻巧。

可我知道,真散了这个,下回相亲,人家还会问,你爸是不是包工程的?

问了,就又是六十万。

这个标签摘不掉。

我甚至觉得,女方父母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他们知道你儿子谈这么久,知道你怕黄。

所以敢一下子翻三倍。

这不是嫁女儿。

这是卡着别人脖子谈买卖。

我晚上刷手机,刷到一些视频,也是说彩礼翻倍的。

底下评论吵成一片。

有的说,没钱别娶。

有的说,卖女儿吗。

我看了几条就关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照出我自己的脸。

我今年三十六。

不算年轻,也不算老。

我儿子还在上小学。

我忽然有点不敢想,等他长大,遇到喜欢的人,对方家里会不会也来这么一手。

不是我把人想得太坏。

是这种事越来越多,多到快成了一种活该被接受的规矩。

你不接受,就是你不懂人情。

你接受了,就是你自己愿意。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结婚不是两个人从各自家里出来,再一起往前走吗?

怎么还没出门,就先在门口摆个收款码。

当然,这话我不敢在家族群里说。

说了肯定有人嫌我多嘴。

我也只能自己心里来回琢磨。

第二天中午,堂哥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接起来,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听见他那边有风,还有车过的声音。

他可能在工地。

我问,哥,忙呢?

他说,不忙。

又停了几秒。

他说,小伟那事,你听说了吧。

我说,嗯。

他说,你说现在这亲戚,嘴咋那么快呢。

我握着手机没应。

他咳了一声,说,我跟你嫂子商量,不行就再谈谈。

我不知道怎么回。

再谈谈。

谈什么?

谈那六十万能不能降回十八万八?

还是谈他得先借钱把这事圆过去?

我最后只说,你们别太着急,别把身体急坏了。

他说,知道。

然后电话就挂了。

那个电话之后,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我堂哥这个人,年轻时候特别能扛。

有一年他工地上出了点事,工人摔了腿,他连夜凑钱送医院,自己蹲在走廊外抽了一整包烟。

都没跟我爸吭一声。

现在为了儿子订婚,他连“再谈谈”都说得没底气。

我能说什么?

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只能想,人这一辈子,在外头跟天斗,跟地斗,跟账斗。

最后回到家里,发现最难的一关,是亲戚和亲家坐在对面,笑眯眯报出来的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背后,没有一个人真的在乎你累不累。

他们只在乎你给不给得起。

我给我妈回了个信息。

我说,妈,小伟这事你别在亲戚里传了。

我妈回,我知道。

我放下手机,把冰箱里那袋菜拿出来,开始洗菜。

水龙头开得很大。

水声盖住了一些说不清的情绪。

我不愤怒,也不难过。

就是有点没劲。

好像看见一个人辛辛苦苦攒了半辈子,结果被别人当成了提款机。

而他儿子,还没开始过日子,就先学会了什么叫被人拿捏。

菜洗完了,我站在窗边。

楼下有几个小孩在跑。

他们什么也不用懂。

我忽然很羡慕他们。

看见小伟的微信头像亮了一下。

他发了一句:姑,你说这婚还结吗?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个删掉。

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的孩子还在跑。

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不知道是让他再等等,还是让他算了。

也不知道这个“再谈谈”,到底是谁先低头。

可能他自己心里有答案。

只是那个答案,他现在还没力气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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