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副高结果出来那天,我正蹲在康复治疗室里,给一个脑梗后遗症的老人扶步态。

老人一只手搭着栏杆,另一只手被我托着,刚往前挪了两步,手机就震了。

人事科发来的名单里,没有我。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继续陪他走完剩下那一小段。

老人还问我:“许老师,我今天是不是比昨天稳一点?”

我说:“嗯。稳一点了。”

那天下午我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瓶冰水,站在门口喝完。

我在这家医院待了十六年。

从最开始跟着带教老师跑病房,到后来自己带治疗师,再到现在,很多患者一进科室就先喊我。

我其实不太在意职称这两个字,前几年也没怎么想过。

是这四年一直卡着,卡得人有点烦。

第一年说我学历不占,第二年说论文还差,第三年说科研项目太小,第四年我把能补的都补了,还是那样。

我给科里做了个居家随访的小程序,患者出院后怎么练,家属怎么盯,拍视频发上去,群里能看到。

方姐拿去给我做材料的时候,还说过一句:“这回差不多了。”

结果还是没过。

我那天下午正准备回治疗室,院办叫我过去一趟。

顾院长坐在里面,没让人倒水,也没让我坐。

他把申报表往桌上一放,先问我:“你知道结果了吧?”

我说:“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翻了两页材料,像是在看别人的东西。

然后他说:“许知远,你这事以后别想了。”

我当时没接话。

他又补了一句:“不是说你技术不行。现在评这个,看学历,看论文,看平台。你一个康复治疗出身的,吃亏就在这儿。”

我说:“那我这几年补的材料,算什么?”

他说:“材料是材料,评审是评审。”

我站了一会儿,手里还捏着那张刚从治疗室带出来的病例单。

院里下午很安静,走廊里只有推车轮子响了一下,又没了。

他看我没说话,又说:“你年纪也不小了。科里有年轻博士,你别总跟人家争。康复这边,带带病人也挺好,别老惦记副高。”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

没有争。

也没问第二句。

从院办出来,我回了一趟治疗室。

小陈正在给患者做上肢训练,看见我,问:“许老师,结果出来了吗?”

我说:“出来了。”

他看我神色不对,没再问。

我把桌上的治疗计划收进文件袋,顺手把自己的工牌摘下来,放进抽屉里。

患者们差不多都在,那个脑梗老人还在门口慢慢走,走两步停一下,喘口气,再接着走。

他看见我,停下来问:“许老师,你下午还来吗?”

我说:“今天先不来了。”

老人愣了愣:“那我明天找谁?”

我没答,只是把他扶到椅子上坐稳。

这时沈茜打来电话,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我说:“回。”

她在那边停了一下,像是听出我语气不对,只说:“那我少炒个菜。”

晚上回家,女儿在客厅写作业,台灯亮着。

沈茜把饭盛好,问我:“又没过?”

我点了一下头。

她没立刻说话,拿筷子在碗边敲了两下。

女儿抬头看我:“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说:“回来吃饭。”

她“哦”了一声,又低头写字。

吃到一半,沈茜问:“这次院里怎么说?”

我说:“院长说,让我别想了。”

她手里的筷子停住,过了几秒才说:“说得这么直接?”

我“嗯”了一声。

她没再往下问,只是起身去厨房添了一碗汤。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路上碰到方姐。

她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一摞病历,见我就问:“昨晚回去还好吧?”

我说:“还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说,等电梯的时候把声音压低了点:“院里有人在问你材料的事,我说你先别管了。”

我“嗯”了一声。

电梯门开了,里面有人在讲电话,说的是别的科室床位调配的事。

方姐跟我一起进去,到了七楼才开口:“你要是真不想待了,先别急着说死。人事那边现在还没完全定。”

我没接这个话。

到了治疗室,那个老人已经在等我了。

他拄着拐,手上还攥着一根吃饭用的筷子,说是昨天在家练抓握,没舍得扔。

我给他看了看动作,又把筷子放回他手里。

他问我:“许老师,你是不是要走?”

我说:“可能吧。”

老人没太听懂,只低头把筷子攥紧了些。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姐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不是材料,是几张患者家属写的纸,还有几张照片。

有一张是一个老太太站在病房门口拍的,下面写着:“许老师教我老伴重新学会抬腿。”

方姐说:“这些本来都想放你材料里,没用上。”

我翻了两页,没说话。

她又说:“我昨晚把你这事跟外面几个同学讲了。有人问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我抬头看她。

她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已经有好几个未接来电。

一个叫浦东瑞宁。

一个叫虹桥国际医学中心。

还有一个杭州的。

后面还有两个没备注全,只显示“康复中心主任”“人事部刘老师”。

我愣了一下。

手机又响了。

我接起来,对方先问:“请问是许老师吗?我们这边看过您做的卒中居家随访项目,方便聊一下吗?”

我看了看方姐,她把头偏到一边,像是没看我。

电话挂了没多久,第二个又进来了。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几张纸。

后来到傍晚,微信里一下多了几个人。

有人发来名片,有人直接问我什么时候有空。

我没马上回。

那天晚上回家,沈茜问我:“你今天怎么老看手机?”

我说:“有人找我。”

她问:“哪个医院?”

我报了两个名字。

她听完,放下碗,说:“那你去看看。”

我说:“还没想好。”

她看着我:“你不是一直想做居家康复和出院后随访吗?现在有人愿意做,先去听听。”

我点了点头。

窗外有车开过去,楼下有人遛狗,狗绳拉得很直。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还亮着,里面一条一条,全是新消息。

我没再点开。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科里。

门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新通知,说下周开始调整排班。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抬手把自己的那张胸牌摘下来,放进兜里。

老人从走廊那头慢慢走过来,看见我,问了一句:“许老师,你今天还在这儿吧?”

我没立刻答。

他又问:“明天呢?”

我低头帮他把鞋带系紧,说:“今天先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