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家的礼盒与堂妹家的饺子
车停稳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时,我看见了堂哥。他穿着一件崭新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站在他家新盖的三层小楼前,手里捧着个雕花红木礼盒,笑得满脸褶子都堆了起来。
三十年前,也是这棵槐树下,他把我母亲送的腊肉扔在地上,说:“穷酸味,别脏了我家的地。”
那一年我七岁,母亲拉着我的手往回走,一路没说话。到家后,她默默擦干净被泥土弄脏的腊肉,切成薄片蒸了,递给我一双筷子。那个味道我记到今天。
堂哥比我大十岁,从小家里条件好。伯父在镇上的粮站工作,伯母是小学老师。我们家只有几亩薄田,父亲农闲时去码头扛包,母亲在家里接些缝补的活计。
我考上县重点高中那年,父亲去堂哥家借钱。堂哥正在院子里擦他的新摩托车,头也没抬:“叔,不是我不帮,实在是我家小东马上要交补习费了。再说了,一个农村娃读那么多书干啥?早点出来打工不好吗?”
父亲站了半个钟头,最后默默走了。那天晚上,我看见他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包最便宜的烟。
后来是堂妹小兰,她比我小两岁,是二伯家的孩子,二伯家也不富裕。小兰把自己攒了三年的压岁钱——一共三百二十块——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塞到我手里:“哥,你安心读书,放假回来我教你英语。我英语可好了,全班第一。”
那些年,每年春节小兰都来我家。她帮母亲包饺子、扫院子,给父亲带她家院子里种的橘子。母亲常说:“小兰这丫头,心跟明镜似的。”
我考上省城大学那天,堂哥在家族聚餐上大声说:“读个师范有啥出息?一辈子就是个教书匠。”小兰却偷偷塞给我一个保温杯:“哥,冬天自习冷,这个保温可好了。”
毕业后我考上公务员,从乡镇做起。十年间,从科员到副镇长,再到县长。消息传回村里那天,堂哥的电话第一个打了进来:“老弟啊,哥就知道你出息!什么时候回来?哥杀猪给你接风!”
我没回去。
今年春节前,堂哥又打来电话,说要来拜访“县长大人”。我说工作忙,婉拒了。但他还是来了,带着那个红木礼盒,站在村口等我。
我远远看见他,没有停车,只是摇下车窗说了句:“堂哥,心意领了,礼就不收了。”然后踩下油门,直奔二伯家。
二伯家还是老样子,瓦房,泥墙,院子里的橘子树挂满了果。小兰正在灶前烧火,看见我进来,咧嘴笑了:“哥,就知道你今天要来,包了你最爱吃的韭菜馅儿。”
我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帮她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她在镇上的小学教书,嫁了个老实巴交的丈夫,日子过得清贫但踏实。
“哥,你当县长了还来我家灶台前坐着,不怕人笑话?”她打趣我。
“谁规定县长不能烧火?”我把一块木柴塞进灶膛,“小兰,那年要不是你的压岁钱……”
“哎呀又说这个!”她打断我,拿擀面杖敲了下我的头,“都过去了。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当官,给咱老百姓办实事。”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动静。堂哥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站在门口,手里还捧着那个礼盒。他讪笑着:“老弟,你看这……哥的一点心意……”
小兰的丈夫搬了把椅子出来:“大哥,进来坐吧。”
堂哥坐下后,把礼盒放在桌上,一个劲儿地往我面前推。我闻到一股浓重的香水味——那礼盒怕是最新款的名酒。我没有打开,只是说:“堂哥,我这次回来,就是陪小兰一家过个年。东西你拿回去吧。”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抢过礼盒,“啪”地打开,掏出一瓶包装精致的茅台。
“你知不知道这酒多少钱?我在省城排了两个小时的队!”他声音发抖,“你现在是县长了,我求你给我批块地皮盖个小楼不行吗?当年你读书的时候……”
“当年我读书的时候,”我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说农村娃读书没用。”
他愣在原地。
小兰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走过来,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她把饺子放在桌上,又转身去盛汤。
“堂哥,”我拿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的清香在嘴里化开,“这饺子没你的酒贵,但它热乎,是心暖的。”
那天晚上,堂哥走了,带着他的礼盒。我和小兰一家围坐在老桌子前,吃饺子,喝米酒,看春节联欢晚会。电视里放着热闹的歌舞,屋外噼里啪啦响着鞭炮声。
小兰的儿子趴在我腿上说:“县长舅舅,你明年还来吗?”
我说:“来,只要有你妈包的饺子,我就来。”
母亲说得对,小兰这丫头,心跟明镜似的。这世上有些人,你发达了他才来;有些人,你落魄时她就在。前者是亲戚,后者叫家人。
夜深了,我帮小兰收拾碗筷。她突然说:“哥,你知道吗?那年给你压岁钱,我本来想买一条新裙子的。隔壁小芳有条红裙子,可好看了。”
我洗碗的手顿了顿:“回头哥给你买十条。”
她笑着踹我一脚:“当县长了不起啊?我要那么多裙子干啥?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把咱县的教育搞上去。镇上小学的操场一下雨就全是泥,孩子们体育课都没法上。”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橱柜,擦了擦手:“行,开春第一件事,就修操场。”
窗外,烟花在夜空绽放,映着小兰家老旧的瓦房。这房子是破,但这屋里的暖,是我当了县长也换不来的。有些情分,是穷日子里一点点攒下的,比金子还重。
除夕的钟声敲响时,我给小兰发了条微信:“明年还来。”她回了个笑脸,又加一句:“带儿子来,我教他包饺子。”
收好手机,我看着窗外。远处堂哥家的小楼灯火通明,但我知道,那个红木礼盒大概已经被他摔了。没关系,我家的保温杯还好好地放在办公室桌上,印着一只褪色的米老鼠,是小兰那年送我的。
有些东西,保温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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