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哭得瘫在地上,嗓子都哑了,就剩一口气在那抽抽。我们村几个婶子大娘围着她,掐人中的掐人中,拍后背的拍后背,可谁也止不住她那眼泪。柱子就躺在那屋当门的一张门板上,脸上盖着黄表纸,外头太阳明晃晃的,可堂屋里头黑得像口井。
我跟柱子从小一块儿长大,他比我大两岁,平时身子骨壮得像头牛。谁也没想到,就是头疼了两天,送到镇上医院就说脑子里长了东西,再转到市里,人就不行了。前前后后不到半个月。走的时候才三十二,三个孩子,大的闺女才九岁,小的那个儿子刚会喊爸爸,还不太清楚。
那几天我们村就跟过了层霜似的。谁见着嫂子都绕着走,不是不想安慰,是真不知道说啥。有一回我撞见嫂子蹲在灶火旮旯里,抱着柱子一件旧褂子,脸埋进去,也不哭出声,就那么一抖一抖的。那件褂子肘子那儿还打着补丁,是嫂子前年给缝的,针脚密密麻麻的。
柱子一走,这个家就算塌了半边天。他爹娘早就不在了,嫂子娘家远在二百里地外头,就算想来帮衬,也够不着。三个孩子,大的叫小云,刚上三年级,中间是个闺女叫小霞,才六岁,小的那个叫小虎,两岁多一点儿。家里头三亩多地,两间瓦房,一头老黄牛。这就是全部家当。
那时候村里人都说,嫂子才三十,守着三个孩子,这日子咋熬啊。有那嘴碎的,私下里就猜,嫂子撑不过半年就得改嫁,留下三个孩子指定得送人。我听见这话心里头不是滋味,可又没法反驳人家——你站在嫂子那位置上想想,一个妇道人家,没文化没手艺,地里的活儿能顶个啥?
头一个月,嫂子就跟失了魂一样。地里草长得比苗还高,她也不管。每天就是给三个孩子弄口吃的,然后就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发呆。那树是柱子小时候栽的,如今长得两个人抱不过来,一到夏天,浓荫罩着半个院子。嫂子就坐那儿,有时候小虎爬到她腿上喊妈妈,她才猛地醒过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记得特别清楚,有一回我去给她送点米。推开院门,看见小云蹲在地上洗一盆衣裳,小手搓得通红。小霞在旁边哄小虎,拿个布老虎在那逗。嫂子呢?嫂子靠着槐树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秋天了,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嫂子头发上,她也不醒。小云看见我,赶紧站起来,拿袖子蹭蹭脸,说:“叔,你有事吗?”那个眼神,九岁的孩子,像三十岁。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家不会垮。小云才九岁,可她已经撑起来了。
日子总得过。村里开了个会,村长提议大家伙儿帮衬着把地给种了。男人们轮流去嫂子家地里干活,女人们隔三差五送点吃的用的。可这都不是长久之计。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年秋天收玉米,我们七八个人在嫂子家地里掰棒子,嫂子也来了,背着个筐,一声不吭地跟着干。小云在旁边帮着捡掉在地上的玉米穗子。干到晌午,嫂子去家里蒸了一锅红薯端过来,红薯里头还掺了点小米,熬得稠稠的。她端到地头,挨个递给我们,也不说话。我们吃的时候,看见嫂子背过身去,拿袖子抹眼睛。
后来村里人私下说,嫂子这人刚强。我没觉得她刚强,我就是觉得她没办法。一个人要是被逼到没退路了,要么倒下去,要么就硬撑着。嫂子就是硬撑着的那一种。
最难的是钱。柱子看病欠了两万多块,那会儿两万块可不是小数。再加上三个孩子吃喝拉撒上学,都是钱。嫂子先是把老黄牛卖了,卖牛那天,她摸着一辈子不会说话的老伙计,那牛也通人性,拿脑袋蹭她胳膊,嫂子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小虎不懂事,还骑在牛背上不下来。
卖了牛,嫂子就开始琢磨挣钱。她没手艺,就会编筐。我们这地儿山上多荆条,嫂子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割条子,回来泡在水里,晚上就着煤油灯编筐。编一个筐能卖两块钱,她一夜能编三个。手指头上全是荆条划的口子,缠着胶布,胶布黑了也不舍得换。
我就亲眼见过一次,半夜里我路过她家门口,听见里头有动静。隔着门缝往里瞅,嫂子坐在灯底下,小云在旁边帮着递条子,小霞已经睡在炕上了,小虎趴在嫂子背上也睡着了。嫂子就那么弓着腰编筐,背上趴着孩子,手底下不停。灯光一晃一晃的,照着她脸上那两道干了的泪痕。
那场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第二年春天,嫂子开始养鸡。她拿编筐攒的钱买了五十只小鸡崽。可没经验,一场鸡瘟死了三十多只。嫂子这次没哭,倒是小云哭了。小云抱着个死掉的小鸡,问嫂子:“妈,是不是咱们家命不好?”嫂子听了这话,一把把小云搂怀里,说:“闺女,命不好咱就把它过好,哭没用。”
从那以后,嫂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她跑到邻村养鸡大户那儿,帮人家白干了半个月的活,就为了学养鸡的技术。回来以后,她把剩下那些鸡当宝贝一样伺候,晚上都起来两回看鸡圈。到了夏天,鸡蛋攒了一筐又一筐,嫂子挎着篮子走街串巷去卖。小云放了学就帮着收蛋,拿草纸一个一个包好。
有一回我买她的鸡蛋,发现每个蛋壳上都用铅笔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我说嫂子你这是干啥?嫂子难得笑了一下:“画个笑脸,人家吃了高兴。”那一刻我鼻子突然就酸了。柱子走了一年多了,这是头一回看见嫂子笑。
日子就是这么一点点磨出来的。小云学习好,考上镇上的初中那年,嫂子把编筐攒的所有钱都拿出来了。小云不去,说在家帮着养鸡。嫂子头一回打了她,打完了娘俩抱头痛哭。最后小云还是去了,每星期走十几里路回来,帮着干活,再走回去。
小霞比姐姐笨一点,但懂事。她九岁就会做饭了,熬的玉米糊糊比大人熬的还稠。小虎慢慢长大,淘气得不行,有一回上树掏鸟窝摔下来,胳膊骨折了。嫂子背着他跑了八里地去镇上接骨,一路上没歇一口气。那会儿她已经三十三了,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可背着个孩子跑八里地,愣是没喊一声累。
村里人都说,嫂子这命苦,可这命也硬。苦是真苦,硬也是真硬。有一年下大雨,她家那两间瓦房漏得不成样子。我和几个邻居去帮她修房顶,嫂子踩着梯子也往上爬,递瓦片递得比谁都快。修到一半,雨又下起来,我们在房顶上浇成了落汤鸡。嫂子站在房檐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冲下面喊:“小云,把锅里那姜汤熬上,给你几个叔驱驱寒!”声音喊得很大,像是怕我们听不见一样。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柱子没走远。他好像就在那房顶上,在我们中间,看着嫂子这样喊。
一晃就是七八年。小云考上了师范学校,毕业以后回镇上当了老师。小霞学了裁缝,在县城一家服装厂干活。小虎上了技校,学修车。嫂子呢?她还养鸡,不过从五十只养到了五百只,盖了新鸡舍,买了自动喂料机。院里的老槐树还在,嫂子在树下支了张桌子,夏天就坐那儿数鸡蛋。
去年过年,小云带了对象回来。那小伙子也是老师,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嫂子做了一大桌子菜,我们几个老邻居都被请去喝酒。酒过三巡,小云站起来敬酒,说着说着就哭了。她说:“妈,这些年你怎么熬过来的,我都记着。”嫂子端着酒杯,手在抖,可她没哭。她就说了一句话:“你们好好的,比啥都强。”
小虎如今长得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国字脸,浓眉毛,就是个子比他爸高。有回我逗他,说小虎你还记得你爸不?他挠挠头说:“不太记得了,就记得我妈老哭。”我听了心里头一酸。可转头看见小虎手机屏保,是他跟他妈在鸡舍门口的合影,两个人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柱子走了快十年了。这十年里,嫂子从一个哭得瘫在地上的女人,变成了村里人人竖大拇指的能人。她没改嫁,三个孩子都拉扯大了,日子虽说不上多富裕,可里里外外透着股精神气儿。
有一回我喝多了酒,跟嫂子聊起来,问她当年最难的时候想没想过撂挑子。嫂子正喂鸡,头也没回:“想啊,天天想。可早上睁眼,三个孩子管我叫妈,我就得起来。”
就这么简单。
如今嫂子家那两间瓦房翻盖成了四间大平房,院子里种着菜,养着花。老槐树还在,一到夏天,浓荫遮着半个院子。嫂子有时候还坐在树底下编筐,不过不卖了,编着玩。小云给她买了个智能手机,她学会了刷短视频,看见人家跳舞也跟着比划。
我心里头总想起柱子走那天,嫂子哭得背过气去的样子。那时候全村人都觉得这个家完了。可谁也没想到,一个女人,三个孩子,一双手,硬是把塌了的天又撑起来了。
前两天我又去嫂子家串门,小虎正教他妈修车——他攒钱买了辆二手面包车,说要拉鸡蛋去县里卖。嫂子坐在驾驶座上,手忙脚乱地握方向盘,小虎在旁边喊:“妈你打方向啊!”嫂子一打方向,车头差点怼墙上。娘俩笑成一团,笑声从车窗里飘出来,把老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我站在院门口,忽然就想起柱子。要是他在天上能看见,也该放心了。
日子这东西,不就是这么回事么——天塌下来的时候,觉得活不了了。可只要还有一口气,有人管你叫妈,你就得咬着牙把天再顶上去。顶上去,天也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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