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晴啊,阿姨跟你说个事儿。”
明芬把一筷子清蒸鲈鱼夹到我碗里,语气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笑起来嘴角的纹路特别深,看着慈眉善目的。
“你说,阿姨。”
“你跟小曜的事儿呢,阿姨是打心眼里满意的。你这姑娘,工作好,人也长得标致,我们家小曜能找着你,那是他的福气。”
她说着,又夹了一块排骨到我碟子里。我心想,要夸人不会就这么两句,后面肯定有话。果然,她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正式起来。
“就是这订亲的事儿,阿姨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商量。”
我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我旁边的苏曜。他正低头剥着虾,好像没听到他妈妈在说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当了三年女朋友,我对这家人也算了解,明芬这个女人,说话的时候越是客气,事儿就越不好办。
“你看,小晨呢,也不小了,二十六了,到现在也没个正经工作。他之前那公司倒闭了你也知道,现在就在家帮着看看店。可这总不是个长久之计,我和你叔叔琢磨着,想给他盘个小门面,做点小生意,也好让他定下心来,将来也好找对象。”
明芬说着,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好像接下来要说的话,我就该乖乖答应似的。
“可这盘门面需要钱,你也知道,我和你叔叔这些年供小曜上完学,家里也没攒下多少。小晨这孩子不懂事,自己也没个大钱儿。”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
“我听说你手里有个理财账户,里面的钱好像不少。阿姨就想跟你商量商量,能不能从你那账户里,拿出三CD给小晨,算是帮他一把。等他以后挣了钱,再还给你。”
我夹菜的手顿住了。
三十三度。
我那个理财账户里总共有一百二十万,是我工作这五年来,每月工资留出一大半,加上帮人做设计私下攒的钱,一格一格堆起来的。三十三,三十六万。她说得轻巧,好像那三十六万就是她从菜市场多带出来的一把葱,说给人就给人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想看看苏曜的反应。他还是低着头,手里的虾剥了一半,那个虾线不知道是挑了没挑,他皱着眉,好像在跟那只虾较劲。
明芬见我半天没说话,又笑了笑:“晴晴,你别多心,阿姨不是跟你要钱。主要是你们俩马上就要成一家人了,一家人嘛,就应该互相帮衬。等以后你跟小曜结了婚,小晨挣了钱,他还能忘了你不成?他敢不还你,阿姨第一个不同意。”
她说得热络,满桌子的人——苏曜他爸苏德贵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滋溜一口白酒,眯着眼睛看着电视上的球赛,好像这边说话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苏晨坐在我斜对面,正在啃一块酱骨头,啃得满嘴流油,听他妈说到他,便抬起头来,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嫂子,你放心,我哥说了,以后咱们是一家人。我这做生意赚了,肯定连本带利还你。”
他管我叫嫂子,叫得那叫一个顺口。我跟他见过面总共不到五次,前两次还是陪苏曜去他店里拿东西,他连杯水都没给我倒过。
我看向苏曜。
我等了他十几秒,他总算剥完了那只虾。他把虾仁放到我碗里,放完了,才抬起头来,好像这个时候才感觉到饭桌上的气氛不太对,他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脸上露出那种他惯常的表情——为难的、讨好的、想要两边都不得罪的表情。
“晴晴,我妈她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说大家互相帮衬……”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那几个字就像含在嘴里,咕哝了咕哝就咽回去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跟苏曜谈了三年恋爱。他是那种和和气气的人,从来不跟人红脸,对谁都客客气气。当初我相中他,就是觉得他性子好,跟我这个从小缺爱、性子要强的人正好互补。可现在这饭桌上的局面,他那张温吞的脸,那副和稀泥的表情,忽然让我觉得膈应得慌。
明芬见我还是不说话,脸上那点笑终于挂不住了,声音也提了半分:“晴晴,阿姨这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觉得呢?你要是不愿意,那也行,就当阿姨没提过。不过这订亲的事儿嘛……咱们就得再缓缓了。”
这话说得很明白。
不转钱,就不订亲。
饭桌上的空气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苏德贵还在喝酒,他倒是真看得开,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一口酒过不去的。苏晨啃完了那块酱骨头,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眼珠子滴溜溜地在我和明芬之间转悠。
苏曜终于不说话了,彻底成了个哑巴。
我突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讽刺。我在这个饭桌上坐了一个小时,给他家买的节礼堆满了门口的地面,茅台酒两条烟,还有他爸爱吃的酱牛肉,他妈喜欢的那款进口水果,总共花了四千多。这会儿,他妈张嘴就是三十六万,好像我这个还没过门的媳妇,就是个提款机。
我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白瓷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应该是服务员刚续过的,喝进嘴里我才发现我嗓子已经干了半天了。
我看向明芬,脸上没带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淡淡的:“阿姨,那照您这么说,这钱要是转了,这亲事就能定?我要是不转,这亲事就黄了?”
明芬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得这么直白。
她回过神来,脸上的笑意又堆起来,不过是那种端着架子的笑:“晴晴,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阿姨这不是跟你商量嘛。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笑了笑:“阿姨,我就问您一句——我要是真不转,那订亲这事儿,是不是就不成了?”
我这话一出,饭桌上彻底静了。苏德贵关了电视,那声音“啪”一下落了,他总算正眼看了我一眼。苏晨也不啃骨头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
明芬的面色沉了下来,她看了看苏曜,苏曜低着头,整个人像是要把自己埋进碗里。她又看了看我,嘴角那点笑也彻底没了。
“晴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通情理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长辈特有的压人劲儿,像是站在道德高地上,居高临下地指点我:“你看我们家小曜哪点对你不好?这几年处对象,他什么东西不紧着你先?你现在手头宽裕,帮衬帮衬小叔子,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听完,没有马上接话。我拿起桌上那块餐巾,擦了擦嘴角。其实嘴角什么都没沾上,这个动作不过是让我多想两秒钟。
然后我笑着对她说:“阿姨,那就不定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好像一盆冷水浇在铁板上。
明芬愣住,苏德贵的眉头拧成一团,苏晨张大了嘴,一块骨头渣子黏在他嘴角都没察觉。只有苏曜,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那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安——我太熟悉他这个表情了,他每次没胆子说出自己想说的话的时候,就会露出这幅表情。
“晴晴,你别冲动……”
他伸手想拉我的胳膊。
我缩了一下手,没让他碰到。
“我没冲动。”我看着他说,“苏曜,咱俩处了三年,三年来你家有什么事儿,我哪次没帮?去年你爸做手术,住院费差三万,是我垫的,到现在也没还;你那个表弟来城里打工,没地方住,我说让他住我那小书房,住了三个月。这些我都没说什么,因为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可今天这事儿不一样。”
我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慢慢穿上。我看着明芬,语气里没有任何火气,就跟我一开始说话一样平稳。
“我那账户里的每一分钱,都是我加班到半夜、赶稿赶到后半夜两三点换来的。我没花你们家一分钱,也没伸手跟你们家要过一分钱。您开口就要三十三六万,那我问一句——就算我转了这钱,将来我要是遇到个急事,您家能拿得出三十六万帮我不?”
明芬被我这一问问得噎住了,那张保养得体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她半天才蹦出一句话:“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呢?一家人还算得这么清楚?”
“清楚点好。”我说,“账算清楚了,以后才没有疙瘩。”
我看向苏晨,他这会儿蔫了,不敢跟我的眼神对上,又在偷偷看我的脸色。我没理他,只把手拎包挎到肩上。
苏曜终于站了起来,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声音带着几分乞求:“晴晴,别这样。你坐下来,咱们好好说,行不行?我妈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着他的手,他那双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打篮球而带着薄茧的手。三年了,每次寒潮来的时候,这双手都会把他的手揣进他的大口袋里。现在这双手在微微发抖。
我慢慢把手抽出来。
“苏曜,”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是真心觉得这是小事,那说明咱俩对过日子的想法不一样。三年感情不假,可要是每次见家长都要拿钱来掂量感情的分量,那我真想先缓缓。”
我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明芬的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你走!你今天走了,这订亲就别谈了!”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坐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着,脸上那层端庄劲儿早就碎了个干净。苏德贵又打开电视,声音调大了两格,像是要用那个响儿来盖住家里的难堪。苏晨低着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装作这一切跟他无关。
只有苏曜站在那儿,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饭桌旁边,看看他妈妈,又看看门口的我,张了张嘴,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笑了笑,没有甩出什么狠话,只平静地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空气比包厢里新鲜得多,一股凉意灌进脑门,我从心里觉得松快下来。我走出饭店大门,手机在兜里嗡嗡震动起来,我掏出来一看,是我妈。
电话一接通,我妈的声音就急急切切地钻了进来:“晴晴,你那边怎么样?苏家那边有没有难为你?”
我站在路灯底下,抿起嘴角笑了一下:“妈,没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挂完电话,我拉着外套的领口,裹了裹肩膀,沿着马路往前走了几步。一抬头,夜色里霓虹灯晃得人眼睛花。我想起刚才明芬说那句话时的神情——“做小叔子的帮衬帮衬,那是天经地义。”
我心里好笑,什么天经地义,不过是看我好说话罢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曜发来的微信消息,一连好几条,打字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快:“晴晴你听我解释”“我妈就是嘴快,她没有恶意”“你先回来好不好”“咱们有事好商量”
我看完,把手机反扣过去,揣回兜里,没有回一个字。走了没两步,我又停下来,想想刚才我犯了一个疏忽——他们全家都知道我理财账户里有具体钱数,否则明芬不会张口就说“三十三六万”。
我什么时候跟苏曜提过这笔钱?
不管他是真情还是有意说漏的,这个口风总是从他那头出去的。我的脚步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也许我该等一个道歉,等一个交代,但无论如何,不会再是今天,在这桌饭上。
苏曜站在我家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闪了两下才亮,他眼眶红得吓人,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晴晴,我妈不该那样。”
我没接话,掏出钥匙去开门。他跟着我进了屋,站在玄关那儿,鞋也没换,搓着手,像是酝酿了很久才开口:“那桌饭的事儿,我跟你道歉,我妈确实是着急了,但她没有坏心,她就是嘴快。”
我放下包,回头看他:“苏曜,我问你一句话,你提前知不知道你妈要提这个事?”
他愣了一瞬,眼神飘到别处:“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你妈怎么知道我理财账户里有三十三万六千的?”
苏曜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再张了张。我就那么看着他,看他怎么编一个像样的理由。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就是有一次,你跟我说的时候,我妈在旁边听见了。”
我笑了:“苏曜,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钱的数字?”
他哑了。
那晚他站了十分钟,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她妈不是那个意思,一家人别伤了和气,他回头再跟他妈好好说。我实在听不下去,摆摆手让他先回去冷静。他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为难,也有一点点松快。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门后头,半天没动。
我心里清楚,苏曜这个人不坏,但也不硬气。他从小到大都是听他妈的,他妈说东他不敢往西,他妈说这事该怎么着,他就觉得大概真应该那么着。今晚他能来道歉,估计也是他妈让他来的,想先把我稳住。
我掏出手机,给姑姑打了个电话。
姑姑叫郭文秀,是我爸的妹妹,从小看着我长大。我爸妈走得早,家里的大事儿都是姑姑替我把关。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她那头吵吵嚷嚷的,像是在牌桌上。
“晴晴,咋了?饭吃得怎么样?”
我深吸了口气:“姑,我把这亲退了。”
那头“哗啦”一声,像是麻将被人推了。几秒钟的安静之后,姑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你说啥?苏家那小子欺负你了?”
我把饭桌上的事儿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明芬夹菜开始,到那三十三万六千,到苏晨低头玩手机,到苏表哥帮腔,到苏曜低着头不说话,到我笑着说“那就不定了”。姑姑听完,沉默了好一阵,才问:“你那个账户里,是三十三万六千对吧?”
“对。”
“这笔钱里头,有二十万是我放你那儿的,想着你出嫁的时候给你压箱底用。剩下那十三万六,是你自己一分一分攒的。”姑姑语气沉下来,“苏家这是算准了你手里有这笔钱,才挑这个时候提的。”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其实我今天也想明白了,明芬能张口就说出具体数目,肯定是苏曜在她面前露了口风。再联想到苏晨今年开春换的那辆新车,我心里已经大致有数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苏曜又给我发了消息,说他跟他妈商量了一晚上,他妈退了一步,说不用百分之三十了,转账十五万就行,算是“借”,等以后苏晨缓过来再还。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字,只觉得好笑。他们这哪是退一步,分明是看我昨晚没松口,压一压价码。
我没回他,直接打车去了姑姑家。
姑姑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一边看我吃一边说:“那钱我今早已经转回我卡上了,你名下现在干干净净。”她坐下来,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来,“等他们来找你的时候,你就说钱没了,看看他们的嘴脸。”
我夹了一筷子面条,心里却冒出另一个念头:“姑,我咽不下这口气。”
姑姑抬眼:“怎么个咽不下去法?”
“这些年我对苏曜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加班我给他送饭,他妈过生日我前后张罗,就连他弟弟的车险都是我帮着问的朋友。他们苏家到头来,想的是我的钱。”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
姑姑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行,我侄女儿有骨气。那咱们就等,看看他们什么时候再上门。”
果然,第三天下午,苏曜他妈明芬亲自来了。
我提前跟姑姑说好了,让她在我家等着。明芬进门的时候还提着两箱牛奶,脸上堆着笑,像前几天那事儿压根没发生过似的。她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先夸我家收拾得干净,又说我最近气色好,绕了一大圈,才慢吞吞地开口:“晴晴啊,阿姨那天说话是急了些,你别往心里去。咱们都是一家人,你手里那钱放在银行里也是放着,不如先借给你晨晨弟弟周转周转,他生意上有点着急,用不了几个月就还你。”
我还没说话,姑姑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盘水果,往茶几上一放,笑眯眯地坐下来:“芬姐,你这话说得不对。那账户里的钱,大头是我的。”
明芬脸上那笑僵了一下:“文秀,你说这话啥意思?”
姑姑把水果盘往前推了推:“没什么意思。那三十三万六里头,有二十万是我放在晴晴名下的。我这侄女儿还没出嫁呢,她的嫁妆底子就是我给垫的。你说让她把这钱转给你小儿子,那是不是得先问问我这个掏钱的人同不同意?”
明芬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放下茶杯,语气也硬了几分:“文秀,咱们都是当长辈的,孩子的事儿,她们自己商量就行,咱们插手反而不好。”
“芬姐,你这话说得更有意思了。”姑姑往后一靠,“你让你儿媳妇把钱转给你小儿子,这不是插手?你那张嘴一开一合就是十万块,我替我侄女儿问一句怎么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话赶话地顶了起来。明芬说不过姑姑,转头看向我,语气软了下来:“晴晴,你说句话,你这孩子最懂事了。”
我看着她,忽然特别平静。我说:“阿姨,我一直有个疑问,你那天在饭桌上说那番话的时候,有替我想过一分吗?”
明芬愣了愣,赶紧摆手:“我当然是替你想的,你嫁到我们家来,咱们一家人劲儿往一处使……”
“你替我想到的是我账户里那笔钱,还是我这个人?”
屋子里安静下来。
明芬的脸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我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苏曜。他满头是汗,看见我就急着说:“晴晴,我妈是不是来了?你别跟她吵,她年纪大了,你让着她点。”
我看着他那张焦急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厉害。我问他:“苏曜,昨天晚上你说你妈跟我道了歉,她今天上门来,你知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苏曜的眼神闪了闪,支支吾吾:“她说……她就是想跟你再聊聊。”
“她让我把十万零八百转给苏晨,这事儿你知道吗?”
他没说话,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明芬今天来,根本就是苏曜默许的。他昨晚嘴上说着“跟我妈商量”,实际上却是给他妈递了个台阶,让她再来劝我一次。
我看着他说:“苏曜,你回去吧。”
“晴晴——”
“你回去告诉你妈,也告诉你弟弟,那笔钱已经没了。我姑姑是今天早上转走的,账户里现在就剩几千块过日子的钱。你们想算计的那块肥肉,早就从锅里夹走了。”
苏曜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伸手想拉我的胳膊,我往后退了一步。
明芬从屋里冲出来,声音都变了:“郭晴你这是干嘛!那是你的钱,你怎么能随便给别人!你姑姑又不是你妈,你怎么能让她把钱拿走!”
我看着她失态的样子,反倒轻轻笑了:“阿姨,昨天在饭桌上你说,不做亲家,没准还能做朋友。今天我也想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跟我要钱的时候,要的是我账户里的数字,不是我这个人的心。那我为了保住那笔钱,把钱转给我自己的姑姑,又有什么不合适的?”
明芬的手指抖了抖:“你、你这是耍我!”
“我没有耍你。”我站直了身子,一字一句地说,“是你们苏家,先动起了这笔钱的脑筋。”
场面挺难看的。明芬站在我家门口,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嗓门越来越大,说我白眼狼,说苏曜对她那么好,说她掏心掏肺操办了这一场订亲宴,到头来我翻脸不认人。苏曜在旁边拽他妈的袖子,嘴里说着“妈别说了”,却没有一句替我的话。
姑姑站到我身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芬姐,你儿子前两天喝酒的时候,跟人说他弟弟在外头欠了三十多万的账,你们家急着拿晴晴的钱去填,这话是你儿子自己吐出来的吧?”
明芬跟苏曜同时变了脸色。苏曜猛地抬头看我,嘴上结结巴巴:“我……我那天喝多了,胡说的!”
“喝多了的人才说真话呢。”姑姑嗤笑一声,拉着我往屋里走,“行了芬姐,该说的都说了,你们先请回吧。这门亲事,我们家晴晴不定了。”
我把门关上,隔着门板还能听见明芬气急败坏的声音,说我拎不清,说他们家苏曜条件这么好,不知道有多少姑娘等着嫁呢。她越说声音越大,苏曜在旁边低声下气地拉她,说“妈你别说了,走吧”。
后来那声音渐渐走远了。
我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长长地出了口气。姑姑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委屈了?”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眶有点热。但心里的那股劲儿,松了下来。其实我就是想亲眼看看,看看苏曜在他妈跟我之间,到底站哪边。他没有站我这边。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手机的微信提示音响个不停。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苏晨发来的消息:“嫂子,这事儿是我哥和我妈的主意,我没求着你转钱,你跟我哥好好谈谈呗。”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嫂子,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我直接把他拉黑了。然后我给苏曜发了最后一句话:“你弟弟欠了多少钱,你替你妈着急,我都能理解。但你不能拿我的钱去填你家那个无底洞,还没跟我商量一句。咱们就到这儿吧。”
他说:“晴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关了手机。
一周之后,苏家那边的事儿传到了我耳朵里。苏晨欠的那笔钱果然不少,对方催得紧,明芬实在没法子,把苏曜那辆开了两年的车卖了先去垫了一部分。苏曜给我打了几个电话,我没接,他就发消息说:“我妈现在后悔了,天天念叨你,说你是个好姑娘,是她糊涂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已经泛不起什么波澜了。后来我又听朋友说,明芬在外面逢人就说自己命苦,儿子被人甩了,小儿子还欠了一屁股债,一把年纪了还要操心这操心那。她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是我不够意思。
但我不在乎了。
真正让我觉得值的是,后来有一次,我在超市碰见了苏曜。他瘦了不少,推着购物车,车里只有两袋速冻饺子和一瓶酱油。看见我的时候,他愣了愣,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我冲他点了点头,没停脚步,径直走过去了。
身后传来他喊我的声音,我没回头。
走出超市大门,阳光明晃晃地洒在路面上,空气里有一股发酵的甜味儿,街对面的奶茶店门口排着队,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姑娘叽叽喳喳地说笑。我掏出手机,给姑姑打了个电话:“姑,晚上咱们吃火锅吧,我去买点毛肚。”
姑姑在那头乐了:“行啊,再买点黄喉,你姑父昨天还说馋这口呢。”
我挂了电话,站在马路牙子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想想那三十三万六千块钱,想想那天饭桌上明芬理直气壮的脸,想想苏曜从头到尾的低着头——说不上庆幸,也说不上难受,就是觉得,自己这趟走得值。
我妈后来给我打电话,絮絮叨叨地问我后悔不后悔。我笑了笑,说:“妈,你好好的。我挣多少钱,能存多少钱,那都是我自己一分一分抠出来的,别人想拿走,门儿都没有。”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晴晴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上头没有爸妈给撑腰,下头没有兄弟姐妹给帮衬,我就得学会自己护着自己。那顿饭局的荒唐,像是一根刺,扎醒了我也扎醒了我周围的人。外人怎么看我不在乎,我只要自己心里头踏实。
钱还在,人在,没有稀里糊涂把自己的底气交到别人手里,这就不亏。
火锅店的红汤翻滚起来的时候,姑姑给我夹了一筷子鸭血,低着声音跟我说:“以后找对象眼睛放亮点,找个能替你说话的,别找个他妈一开口就变哑巴的。”
我涮了一片毛肚,嚼得脆生生的,也笑:“记住了。”
窗外头的路灯次第亮起来,街上人来人往,有拎着菜篮子的大娘,有牵着手的小年轻,也有像我这样刚从一场闹剧里抽身出来、终于能安心吃顿火锅的人。日子还长着呢,我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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