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顿晚饭

那天傍晚,老周头从地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裤腿卷到膝盖,泥点子溅了一小腿,肩膀上搭着的毛巾湿透了,能拧出水来。他在院门口的水管底下冲了冲脚,换了一双干净的布鞋,才迈进堂屋。

饭桌上摆好了四菜一汤。两个孙子已经吃完了,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儿媳妇端上最后一碗汤,叫了声"爸"。老周头点点头,在桌角坐下。主位上坐着周老太,手里捏着筷子,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没说话。

老周头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他胃口不错,下午在地里翻了两垄土,又给玉米浇了水,累是真累,但饿也是真饿。

"隔壁老王家的儿子,给他爹在县城买了套房。"周老太忽然开口,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人家也是种地的,养出来的儿子就有出息。"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儿媳妇低头扒饭,两个孙子头埋得更低了。老周头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

"再看看咱们家,"周老太把声音拔高了些,"种了一辈子地,到现在连个像样的家电都换不起。老三家的空调都装三年了,你这当大哥的,还不如弟弟有本事。"

老周头咽下嘴里的饭,轻声说:"今年收成还行,过阵子卖了粮,给你换个冰箱。"

"换冰箱?"周老太冷笑一声,"你去年也说换,前年也说换,换了十年了,我还用着这个嗡嗡响的老家伙。你说你有什么用?从年轻时候就没出息,老了还是没出息,我跟着你一辈子,享过一天福吗?"

儿媳妇站起身,说去厨房盛汤,端着空碗走了。两个孙子对视一眼,悄悄收起作业本溜了出去。堂屋里只剩下老两口,头顶的灯泡昏黄昏黄的,照着桌上渐渐变凉的菜。

老周头放下筷子。他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他看着对面那个跟他过了四十多年的女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我先去躺会儿。"

周老太"哼"了一声,把碗往桌上一顿:"吃完了也不知道收拾,什么事都得指望我。"

老周头没回头,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回东屋。他的背有点驼,步子也比平时沉。东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暗乎乎的。

儿媳妇从厨房出来,看见公公的背影,喊了声"爸,给您留着汤"。老周头摆了摆手,门轻轻合上了。

那扇门再打开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周老太去叫他起床吃饭,喊了几声没人应。推门进去,老周头平躺在床上,被子整整齐齐盖到胸口,双手放在身体两侧。眼睛闭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白开,还有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三千块钱,和一页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给老太换个冰箱,剩下的给孙子买书。别怪我。"

村里的大夫来了,看了看,说是心梗。晚上发作的,走的时候没遭罪

出殡那天,周老太坐在灵堂里,从早到晚没吃一口东西。儿媳妇端了粥来,她摇头。有人听见她自言自语地嘟囔:"我说他一辈子,他从来没顶过嘴。我怎么就……怎么就非要最后那天说呢?"

棺材抬出去的时候,周老太忽然站起来,冲到棺材边上,拍着木板哭喊:"你回来!你回来我把话收回!你没本事我也跟了你一辈子了,你回来啊——"

被拉开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信纸都攥皱了。

后来的日子,周老太每天傍晚都坐在院门口,看着通向地里的那条路。村里人路过,问她等谁,她说:"等他回来吃饭。"

可那个从地里回来、在院门口冲脚的男人,再也没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