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舅舅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把母亲留下的那只白瓷茶杯放进橱柜最里面。

他说:“你怎么还不来帮忙。”

我没听懂。

“去哪儿?”

“收麦啊。你表哥一个人弄不过来,今天已经倒了一块了。你穿双长裤,别穿裙子。”

电话那头有机器声,也有鸡叫。舅舅说完就挂了,像是在通知我明天家里停水。

我把茶杯往里面推了推。

母亲下葬还不到两个月。

她走的那几天,亲友都说忙。这个说孩子要考试,那个说单位临时有事,还有人隔着电话问我,需不需要帮着通知别人。

最后只有舅舅替我接待宾客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旧蒲扇,见人就点头,说:“里面坐,别让她一个人忙。”

我那天穿了一件不合身的黑色外套,袖口长了一截。有人问我茶在哪儿,我说不知道。有人问桌子摆哪里,我也说不知道。舅舅一件件安排,连谁坐哪边都记得。

散场以后,他把我拉到灶台边,说:“你别想着谁来没来,人来了也就是坐一会儿。你妈这事,舅舅给你撑住。”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那天煮鸡蛋的锅盖缺了一个角,表哥把一把塑料勺放在鞋柜上,表嫂一直找她的发夹。院里那棵薄荷长得乱七八糟,蹭到我的裤脚,很痒。

舅舅现在叫我去收麦,我盯着橱柜门,突然想起母亲以前说过,舅舅家每年都缺人手。

她说这话时正在择菜,菜叶上的泥掉在水池边。

“你有空就去看看你舅舅,别等人家开口。”

我当时正在回工作消息,只应了一声。

现在他开口了。

我丈夫陈宇从浴室出来,头发上沾着水。他看了我一眼,问:“谁?”

“舅舅。”

“又怎么了?”

“让我去收麦。”

陈宇拿毛巾擦着头发,坐到床边。他的拖鞋一只在门口,一只在床底,他伸脚够了半天没够到,弯腰时肚子顶住了膝盖。

“你去吗?”

“不知道。”

“那就别去。你最近也没闲着。”

“他帮我接待过母亲的事。”

“那是他愿意帮。”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卖锅具的推送。我顺手按掉,过了一会儿又亮了。

“你说得挺轻松。”我说。

“我没说不让你去。”

“你说别去。”

“我是说别因为他一句话就去。”

我没接话,翻出一双旧布鞋。鞋底有一小块脱胶,我拿指甲按了按,又放回去了。

陈宇说:“穿运动鞋。”

“运动鞋会沾麦芒。”

“布鞋就不会?”

“你什么都懂。”

“我不懂,我只是看过别人收麦。”

他说完去厨房找水,开错了一个柜门。里面放着几包没有拆开的纸巾,还有一只坏掉的电饭锅内胆。

我给舅舅回电话。

“我明天过去。”

“明天不行,今天。”

“今天太晚了。”

“你到的时候也不晚。”

“舅舅,我还有事。”

“你有什么事?”

他问得很自然,不像追问,像在问我家里有没有盐。

我看了一眼床头,女儿的作业本摊开着,数学题只写了一半。她人在婆婆家,说明天才回来。

“我得等孩子。”

“孩子有人看。你表嫂也有孩子,不能因为有孩子就不干活。”

“我没说不干。”

“那你还在家里磨蹭什么?”

我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我换衣服。”

舅舅嗯了一声,又说:“别带那双白鞋,地里脏。”

电话又挂了。

我坐在床沿,手里拿着那只脱胶的布鞋。陈宇从厨房出来,端着半杯凉水。

“真去?”

“嗯。”

“我送你。”

“不用。”

“我也没说要下地。”

“你送我就行。”

他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问:“带不带那个旧本子?”

“带它干什么?”

“你妈以前不是总记东西吗,舅舅家那片地怎么弄,她可能写过。”

“她写的都是买菜。”

“买菜也能看出地怎么收?”

我看着他。他低头喝水,杯沿碰了两次牙。

“你去不去?”我问。

“你不是说不用吗?”

“那你别去。”

“行。”

他把杯子放下。

墙上的挂钟快了七分钟。这个钟是母亲给我的,买来时就这样。我一直没调,反正早出门也不影响。

夜里十点多,我把旧本子放进包里,又拿了两块饼干。那只白瓷茶杯仍旧在橱柜最里面,杯口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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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到舅舅家时,表哥何川正站在院子里清理机器上的麦秆。

他看见我,先看了看我手里的包。

“你真来了。”

“不是你爸叫的吗?”

“他叫你,你就真来。”

“那不然呢。”

表哥把一根麦秆从袖口里抽出来,扔到地上。那根麦秆弯了两下,没有断。

舅妈周兰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凉拌菜。

“先吃点东西。”

“我不饿。”

“地里干活不饿也得吃。”

她把盆放在门槛上,又转身回去拿筷子。筷子拿来以后,她数了一遍,少了一双,重新进去拿。

院里摆着三个塑料凳,一个凳腿用胶带缠着。墙根放着一台旧风扇,扇叶上贴着半张广告纸。表哥蹲在风扇旁边抽烟,没点着,只是叼着。

舅舅从后院过来,鞋上全是土。

“你怎么穿这个。”

“你说别穿白鞋。”

“我说别穿白鞋,没说让你穿这双。”

“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先去地里。”

我站着没动。

舅舅回头看了看表哥,又看我。

“你妈以前来,都是先把饭做好。”

“我不会做你们家的饭。”

“谁让你做饭了。”

“你刚才不是说先去地里。”

“先去地里,回来再说。”

周兰插了一句:“让她喝口水吧,走过去也要一会儿。”

舅舅说:“水在车上。”

周兰没再说话,转身把凉菜端回厨房。她走到门口时,脚底踩到一小片葱叶,弯腰捡起来,顺手塞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我跟着舅舅往外走。

路边有人晒被子,一条红色床单挂得很低,舅舅经过时用手把它往上托了一下。走了几步,他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不高兴?”

“不明显吗?”

“你这人从小就这样,不高兴也要把头发梳整齐。”

我摸了摸头发。

“我今天没梳好。”

“挺好的。”

“你看都没看。”

“我看见了。”

他说完又不说话。

我盯着他的鞋。鞋面上有两块发白的泥,他每走一步,泥就掉一点。旁边一辆电动车响了两声,车上的人停下来问路。舅舅给他指了方向,指错了,走出去十几米又追上去重新说。

地里人不多,只有表哥和一个邻居家的年轻人。年轻人看见我,点点头,问:“这是你妹妹?”

“外甥女。”舅舅说。

“长得像你。”

“像她妈。”

我站在一旁,把袖子往上挽。

舅舅看着我:“你别站那儿,去捡边上的。”

“我不会。”

“有什么不会的,弯腰捡。”

“那你叫我来,是捡麦穗还是开机器?”

“你先捡,别问那么多。”

我低头捡了一会儿,麦穗扎进手指,没出血,只留下几道红印。我把一把麦穗放进筐里,表哥从旁边经过,说:“你别捡那个,那个是湿的。”

我把手缩回来。

“那捡什么?”

“干的。”

“哪个是干的?”

“你摸一下。”

我摸了一根。

“这个?”

“这个。”

“你早说不就行了。”

表哥嗯了一声,往前走。

我蹲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母亲葬礼那天,舅舅替我招呼所有人,我没有计较那些没来的人。现在他一句“你怎么还不来”,我就真的来了,还要在地里学着分辨麦穗干不干。

舅舅从远处喊:“林妍,别蹲着发呆。”

“我没发呆。”

“你都半天没动了。”

我抬起头:“舅舅,母亲那天,你为什么一个人来?”

他没马上回答。

表哥把机器停了,站在旁边看我们。

舅舅捡起一根麦秆,在手里折断。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突然想起来。”

“你妈那天不愿意让人多来。”

“她都不在了。”

“她不在了,我也不能乱说。”

“那你就说,亲友都忙,没人来,是不是这样。”

舅舅看了我一会儿。

“人家有自己的事。”

“我知道。”

“知道你还问。”

“我就是想知道。”

他把折断的麦秆扔到筐边。

“你妈那阵子,谁也没少问。有人在电话里说要来,我说别来了。你一个人已经够乱了,来了还要你招呼。”

“你替我决定的?”

“我不替你决定,难道看着你挨个陪笑?”

“那他们后来为什么都说忙。”

“他们确实也忙。”

“你让他们别来,他们当然说忙。”

舅舅低下头,脚在土里蹭了一下。

“这话是你想听的,还是你想怪我。”

“我没有怪你。”

“你有。”

我看见表哥嘴里的烟掉了。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烟嘴。

舅舅说:“那天不是我一个人。你姨父来过,坐了十分钟就走了。你舅妈在厨房。你表哥去买东西。只是你没看见。”

“我看见的只有你。”

“那就算我一个人。”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天气。

我又弯下腰去捡麦穗。

舅舅问:“今天还干不干?”

“干。”

“那就别说这些了。”

“你叫我来的时候,也没说只干活。”

他皱了皱眉,转身去搬筐。

我站起来,鞋里进了一粒沙,走一步硌一下。表哥从后面递过来一块布。

“垫鞋里。”

“这是什么?”

“旧窗帘。”

“你家窗帘这么小?”

“不是窗帘,是我妈以前的围裙。”

我没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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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午吃饭的时候,舅舅一直给表哥夹菜。

周兰看见了,把盘子往我这边推。

“你也吃,凉拌菜不辣。”

“我不太吃凉的。”

“那你吃这个。”

她把一碗炒鸡蛋放到我面前,里面有几根葱,葱切得很长。我小时候不爱吃葱,母亲每次都要挑出来。

我夹了一块,没挑。

舅妈看了看我,说:“你现在吃葱了。”

“长大了。”

“长大也不一定非得吃。”

她说完自己把葱挑到碗边。舅舅瞪她一眼。

“你吃饭就吃饭,挑什么。”

“我牙缝里容易卡。”

“你牙哪儿有那么多毛病。”

“你管得还挺宽。”

表哥笑了一下,低头扒饭。

桌角有一只黄色塑料碗,碗底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鱼。碗里没有饭,放了三颗大蒜。我看了一会儿,突然想到楼下那家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又觉得这和我没有关系。

舅舅问:“下午还去吗?”

“去。”

“你不用去了。”

“不是缺人吗?”

“你表哥找了人。”

“那我来干什么?”

“吃饭。”

“我吃完了。”

“那就坐会儿。”

我放下筷子。

“舅舅,你要是不想让我来,可以直接说。”

“我什么时候说不想让你来。”

“你说不用去了。”

“地里有人了,就不用你去了。”

“那你叫我来的时候,怎么不说可能不用。”

“我哪知道你来得这么快。”

我看着他,想笑,又笑不出来。周兰把桌上的盐罐拧紧,放在窗台上。窗台有一盆小绿植,叶子上落了灰,她拿抹布擦了两片,剩下的没擦。

舅舅忽然问:“你跟陈宇是不是也不太好。”

我低头喝汤,汤里有一小块姜,咬到以后我放进了碗盖里。

“挺好的。”

“挺好你一个人来。”

“他送我到路口。”

“路口离这儿还有两里。”

“他有事。”

“男人都有事。”

周兰说:“你别什么都往男人身上扯,陈宇那孩子就是反应慢。”

“他反应慢,就不算有事?”

“我没说。”

“你们不是都挺了解他。”

舅妈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我突然想起陈宇出门时问过我,旧本子带不带。他说完又去找袜子,找了半天,最后发现袜子穿在脚上。我那时候没告诉他。

“你妈以前是不是给你留了东西?”舅舅问。

“什么东西?”

“她没跟你说?”

“没有。”

“那就算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口问。”

“你们一个两个都喜欢随口问。”

舅舅夹了一筷子鸡蛋,没吃,放回碗里。

“你妈以前总说,你心里有个结,谁都不让碰。”

“她还说过什么。”

“她说你小时候摔一跤,明明膝盖破了,非要先把裙子上的灰拍干净。”

“她记这种事干什么。”

“她高兴。”

“她高兴就记。”

“她还说,你不是怕疼,你是怕别人看见你疼。”

我手里的筷子碰到碗边。

周兰把那盆凉菜又端起来,放进厨房。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下午要是没事,就帮我把豆角掐了。”

我说:“好。”

舅舅说:“她下午不去了。”

“那就坐着掐。”

“你怎么总给人安排活。”

“家里总得有人干。”

舅舅没再说话。

饭后我去了厨房。周兰搬了个小板凳给我,自己坐在另一边。豆角堆在盆里,一根一根掐头去尾,声音很轻。

她问:“你是不是觉得你舅舅说话不好听。”

“有一点。”

“他一直这样。年轻时候更厉害,后来嘴里少了几颗牙,才慢一点。”

“那他为什么叫我来。”

“他叫谁都这样。去年叫你表哥,前天还叫隔壁老许家的孩子。”

“他缺的是人,不是我。”

“嗯。”

她把一根老豆角折成两段,塞进另一个盆里。

“你妈没了以后,他心里也空了一块。你别因为这个就觉得他特别好,他这个人有时候挺烦。可他确实不习惯别人不来。”

“别人不来,他就叫我?”

“你是他外甥女。”

“我也是我自己。”

周兰抬头看我。

“这话你跟他说。”

“我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不想让我来。”

“他不是这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

周兰低头掐豆角。

“他自己也不清楚。”

这句话说完,她拿起一根豆角,掐了两次都没断,最后用牙咬断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那根豆角比我还难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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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下午舅舅还是让我去了地里。

他说找来的人临时有事,表哥一个人照看不过来。我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也没有问到底有没有这个人。陈宇发来一条消息,问我晚上回不回去,我看了一眼,把手机倒扣在车座上。

地里的事不难,难的是麦秆总往衣领里钻。

我弯腰,起身,再弯腰。舅舅在前面看机器,表哥在另一边装袋。那位邻居家的年轻人没再来,表嫂送了一趟水,站在地头问我:“你手上还扎不扎?”

“还好。”

“你别逞强。”

“我没有。”

她说:“我以前也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后来发现手上起泡也没人替你长新的皮。”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把水壶放在地上,补了一句:“不是说你,我就是随便说。”

“我知道。”

她又站了一会儿,问:“你妈那天,舅舅是不是挺忙。”

“嗯。”

“他前一天晚上就没睡。”

“为什么。”

“他跟你舅妈商量了半宿,怕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你舅舅说,亲戚来了你还得照顾他们。你舅妈说,那也不能一个都不来。两个人说到后面,谁也没睡。”

她说完就去看手机,手机外壳上贴着一颗小草莓,边角已经翘起来。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我问了。”

“你问舅舅了,他不说。”

我看向地头,舅舅正低头修一根皮带。那根皮带一头已经毛了,他拿剪刀一点点剪,剪下来一小撮黑线,放在掌心里吹掉。

“他让别人别来?”我问。

表嫂没说话。

远处传来表哥的声音:“妈,水放哪儿?”

“车边。”

“哪辆车?”

“蓝的那辆。”

“这里没有蓝的。”

“你眼睛是不是又——”

她停住了,朝我笑了笑。

“他这人也不坏,就是记性有时候乱。”

我嗯了一声。

她走后,我继续捡麦穗。捡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陈宇。

“你还在那儿?”

“嗯。”

“舅舅不是说不用你去了吗?”

“后来又缺人。”

“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吃了什么?”

“鸡蛋,豆角,凉菜。”

“你不吃凉的。”

“吃了。”

他那头有电视声,像在播一档讲装修的节目。有人在里面说墙面要留缝。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去接你。”

“不用。”

“你别老说不用。”

我没说话。

“林妍。”

“干什么。”

“你是不是又觉得没人站你这边。”

我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断掉的麦穗。

“你站哪边?”

“你这边。”

“你知道是哪边吗?”

他沉默了几秒。

“我去接你。”

“你过来干什么,帮忙吗?”

“我可以帮。”

“你连麦子干不干都分不出来。”

“我可以搬东西。”

“搬东西也不一定搬得对。”

“那我去问。”

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以后又觉得自己说话有点过分。舅舅在远处喊我,我没听见。表哥喊了一声,我也没动。后来一根麦秆顺着领口掉进去,我站起来抖衣服,抖了半天,什么也没抖出来。

我突然想吃面。

昨天女儿说想吃番茄面,家里没有番茄。陈宇大概会去买,他买菜总会忘记带葱,却从来不会忘记拿塑料袋。这个人有些地方挺可靠,有些地方让人不想说话。

舅舅走过来。

“你跟谁打电话。”

“陈宇。”

“他不来?”

“他说来。”

“那就让他来。”

“你不是找了人吗?”

“人不够。”

“不是说够了。”

“我什么时候说够了。”

“表嫂说的。”

“她听错了。”

“你们一家人说话,怎么每个人都能听错。”

舅舅把一只空筐放在我旁边。

“你别干了。”

“我才刚来。”

“你脸色不好。”

“我没事。”

“你妈以前也是这样。干一点活就说没事,坐下以后又偷偷揉腰。”

“你别总拿她说。”

“我说她怎么了。”

“她已经不在了。”

“所以不能说了?”

我低头把一把麦穗放进筐里,放得太急,几根掉在外面。我捡起来,又放进去。

“舅舅,你那天是不是故意不让别人来。”

这回他没有马上回答。

机器在旁边嗡嗡响,表哥喊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舅舅把帽子摘下来,扇了两下。

“你觉得是,就是。”

“我不想猜。”

“那你问他们去。”

“他们说忙。”

“那你就信。”

“你让我怎么不信。”

“你非要把每个人都问清楚,才能过日子?”

“我只是想知道,我母亲的事,为什么只有你来。”

“你妈是我姐。”

“她也是我妈。”

舅舅看着我。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替我做决定,替我安排,替我说亲友都忙。你现在又叫我来收麦。你到底把我当外甥女,还是当一个随时能叫来的人。”

舅舅蹲下去,拿手背擦了擦鼻子。他的手背沾着灰,擦完以后鼻尖也黑了一点。

“我当你是自家人。”

“自家人就可以不问一声?”

“你不来,我问了你也会说忙。”

“我会不会说忙,是我的事。”

“你看,你还是不愿意来。”

“我来了。”

“来了又算什么。”

我把最后一根麦穗放进筐里,站起来。

“那我走。”

舅舅没拦我。

我回到院子,先把水壶洗了三遍。水壶外面有一圈土,擦掉以后又露出一块油印。我拿洗碗布来擦,擦到手指发白。

周兰进厨房,问:“你洗水壶干什么?”

“脏了。”

“用水冲一下就行。”

“我想擦。”

她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把一个碗洗了,又洗一遍。碗底有几粒没冲掉的米,我用指甲抠下来。洗完放在架子上,过了一会儿又拿下来。

周兰说:“你要是想走,就走吧。”

“我没想走。”

“你刚才不是说要走。”

“那是刚才。”

“你们说话都这么绕吗。”

“我们家说话比较客气。”

“客气也挺累。”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说豆角今天有点老。

我继续洗碗。

门外传来舅舅的声音:“她还在里面吗?”

周兰说:“在洗碗。”

“让她别洗了。”

“你自己说。”

舅舅没进来。

我擦着一只白底蓝边的碗,擦到碗沿时,发现上面缺了一个小口。母亲家里也有一套这样的碗,后来只剩下三个。我一直以为是搬家时摔了,母亲说不是,碗是自己旧的。

“你舅舅不是故意气你。”周兰说。

“他叫我来之前,应该想过我会气。”

“他想不到。”

“他什么都想不到。”

“他能想到你妈那天的事,已经挺多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今天已经说了两次没什么意思。”

“那就是没什么意思。”

我把碗放回架子。

舅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旧布包。他看见我,先把布包往身后藏了一下。

“你妈的东西,你拿走。”

“什么东西。”

“旧本子。”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没有吗?”

“我说我不知道。”

“现在又知道了。”

“刚想起来。”

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把一口烫汤咽了下去。

我伸手接过布包。里面是母亲那本旧本子,封皮被油浸过,边角卷起来。舅舅没松手。

“你先别看。”

“为什么。”

“没写什么。”

“没写什么你给我。”

“你妈让我给你的。”

我看着他的手指。他拇指上有一道浅浅的裂口,像冬天干燥时裂开的皮。

“什么时候让你的。”

“很早。”

“多早。”

“你别问了。”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又替她安排。”

舅舅把布包松开。

“她说,等你愿意去的时候再给你。”

“去哪儿。”

“她没说。”

我低头看着旧本子的封皮,没翻开。

门外表哥喊:“爸,西边那块还收不收?”

舅舅回头:“收。”

“那你快来。”

“知道了。”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他又停住。

“晚上留下吃饭。”

“我不一定。”

“随你。”

他出去了。

我把旧本子放在桌上,继续洗另一只碗。洗到一半,陈宇进了院子,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他站在门口问:“你怎么还在洗。”

“碗脏。”

“舅舅呢?”

“地里。”

“那我去找他。”

“你先把菜放下。”

“买了番茄。”

“家里没有面。”

“我知道,面也买了。”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说女儿想吃。”

我没有回头。

“她又不在家。”

“明天回来可以吃。”

“番茄面放不了明天。”

“那今晚吃。”

“我不饿。”

陈宇把塑料袋放在桌边,里面一只番茄滚了出来,停在旧本子旁边。

我把番茄拿开,继续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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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晚上舅舅家吃面。

周兰切番茄,陈宇烧火,表哥坐在门槛上修鞋。没人问我还生不生气。舅舅端着一只缺口碗,在院子里给鸡添水,鸡不喝,围着他的脚转。

锅里的面煮得有些软,周兰说:“你们城里的孩子是不是不吃这种。”

“我吃。”陈宇说。

“你别替她回答。”

“她不吃我吃。”

“你吃两碗也不算替她。”

表哥在门口说:“妈,番茄是不是放多了。”

“嫌多你别吃。”

“我没说嫌多。”

“你从小就这德行,嘴上不说,脸上全写着。”

陈宇端着碗出来,给我放了一碗。他把葱花挑到自己碗里,动作很熟。

我看见了。

他以前吃面从来不挑葱,今天忽然挑了。

“你不是不吃葱吗?”我问。

“你不爱吃。”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爱吃。”

“你妈说过。”

舅舅端着鸡食盆进来,听见这句,停了一下。

“她小时候是不吃,后来也没改。”

“我改了。”我说。

“改没改,自己知道。”

舅舅坐下来,没看我。他低头把面里的香菜拨到碗边,拨了两下,夹起来放进嘴里。

我看着那本旧本子。它被我放在厨房高处,压在一只铁盒下面。封皮上的油渍很明显,像有人常年拿湿手摸它。

吃了几口,我问舅舅:“母亲什么时候把本子给你的。”

“你不是不看吗。”

“我问你。”

“她临走前。”

“她什么时候去的你记得吗?”

“记得。”

“哪一天。”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口问。”

舅舅抬眼看我。

“你也会随口问了。”

我没有说话。

陈宇低头吃面,碗里发出轻微的吸溜声。他吃东西很快,像饭桌上有人要收桌子。

周兰说:“本子里没什么大事。”

“你看过?”

“看过几页。”

“写了什么。”

“菜,地,谁家借了簸箕,哪天该去看你舅舅。”

“没有别的?”

周兰夹了一筷子面。

“还有一句。”

“什么。”

“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要自己扛,扛到最后又怪别人没帮你。”

我笑了一下。

“她还挺会说我。”

“她也说自己。”

“她说自己什么。”

“没说完。”

周兰低头吹面,吹了很久,面都凉了。

舅舅忽然说:“别听她的。”

“为什么。”

“她那时候记性不好。”

“她不是总记得吗?”

舅舅没接。

表哥放下鞋,问:“爸,明天西边那块是不是先放着。”

“先收东边。”

“东边不是有石头。”

“绕开。”

“绕不开。”

“那就搬。”

表哥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鞋。

我吃完面,去厨房刷碗。陈宇跟进来,把袖子卷起来。

“我来。”

“不用。”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不用。”

“你记得倒挺清楚。”

“因为你每次说不用,脸都不一样。”

我把碗放进水盆。

“你什么时候知道母亲给舅舅本子。”

“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得像知道。”

“我说的是她说过你不爱吃葱。”

“她跟你说过?”

“嗯。”

“什么时候。”

“你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

“就是你们搬家那次,她来过。”

“她跟你说这些?”

“她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削得一半皮断了。她说你小时候不吃葱,后来也装着不吃。她还说你跟她一样,嘴硬。”

“她跟你说我嘴硬。”

“她还说我反应慢。”

“她说得没错。”

“我知道。”

陈宇拿起一只碗,冲水,冲了很久,水都漫到盆外。

“你别冲了。”

“我洗得干净。”

“你是在浪费水。”

“那我关小。”

他把水关小,厨房立刻安静了一点。

我说:“你今天怎么来了。”

“你叫我来的吗?”

“我没有。”

“舅舅说让你留下吃饭,我想你可能不想一个人坐。”

“我不是一个人。”

“你身边的人不一定都在跟你说话。”

我抬头看他。

他把碗放在架子上,没看我。

“你这句话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你还会想这些。”

“我也不是只会买菜。”

“你买的番茄太熟了。”

“那你别吃。”

“已经吃了。”

他说:“你舅舅不是只缺人。”

“我知道,他还缺一个随叫随到的外甥女。”

“他可能只是想让你来。”

“想让我来收麦。”

“也想让你来。”

“这有什么区别。”

陈宇擦着手,沉默了一会儿。

“你母亲那天,我本来要去。”

我手里的碗没放稳,碰了一下水盆。

“你说你单位有事。”

“后来没去成。”

“是没去成,还是没想去。”

“都有。”

“你说清楚。”

“我那天早上去了舅舅家。”

“你去过?”

“嗯。”

“为什么我不知道。”

“舅舅不让我进。”

“他为什么不让你进。”

“他说家里已经够乱了,你看见我还得照顾我。”

“你就走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去买了东西。”

“什么东西。”

“你妈以前爱吃的那种饼。”

“后来呢。”

“没送进去。”

“为什么。”

“舅舅说不用。”

“你没告诉我。”

“你那天一直在忙,我说什么。”

“你可以告诉我。”

“我怕你觉得我没来。”

我盯着水盆里漂着的一片葱叶。那片葱叶贴在水面上,随着水流转圈。

“你们都怕我觉得你们没来。”

“不是都。”

“舅舅也怕。”

“我不知道。”

“你不是反应慢吗。”

“嗯。”

陈宇把手巾挂在门后,挂歪了,又伸手正了正。

我想问他那天买的饼去哪儿了,没问出口。舅舅在外面喊他的名字。

“陈宇,过来搬一下袋子。”

陈宇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天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能回。”

“我知道。”

“你别把我当什么都不能做的人。”

“我没有。”

“你就是。”

“那我只送到路口。”

“随你。”

他出去了。

我擦干手,拿下高处的旧本子。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撕掉一半,只剩下几行字。

菜名,几把,哪家,明天。

下面还有一句,写到一半停了。

“妍妍要是肯来,就让她……”

后面的纸没有了。

我翻了几页,都是母亲潦草的字。有一页写着:蓝边碗少一个,别让守成拿去喂鸡。

我看着这句话,喊了一声:“舅舅。”

他在院子里答:“干什么。”

“你拿过我家的碗吗?”

“什么碗。”

“蓝边的。”

“你妈什么都记,碗也记。”

“你拿没拿。”

“拿过一个。”

“为什么。”

“你妈说给我。”

“她什么时候说的。”

“她说了我就拿。”

“那只碗呢。”

舅舅进门,手上还沾着灰。他往碗柜看了一眼,又往炉子旁看了一眼。

“用了。”

“用在哪儿。”

“吃饭。”

“现在呢。”

“碎了。”

“怎么碎的。”

“洗碗时掉了。”

他回答得很快。

周兰在外面咳了一声。

舅舅回头:“你咳什么。”

“嗓子痒。”

“喝水。”

“知道。”

我把本子合上。

舅舅伸手来拿,我没有给。

“你先放我这儿。”

“你拿去也看不懂。”

“你看得懂?”

“我看不懂。”

“那你给我。”

“你也别总问。”

“我不问就什么都不知道。”

舅舅看着我,手慢慢收回去。

“你妈说,等你愿意来,再给你。”

“我今天来了。”

“你是被我叫来的。”

“那不算?”

“我不知道。”

他转身出去,走到门口时又说:“明天别来了,地里差不多了。”

我站在厨房里,旧本子压在手下。表哥在外面问明天吃什么,周兰说随便,舅舅说包子,三个人说了半天,谁也没听谁的。

我把那一页纸抚平。纸上的“让她”两个字,后面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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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舅舅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

“不是说不用来吗?”

“我来拿东西。”

“你拿什么。”

“本子。”

“本子不是给你了吗?”

“那我拿走。”

“你拿走就拿走,跟我说什么。”

我把本子放进包里。包里还有一支没水的笔,一颗女儿落下的发卡,两个饼干渣。我把饼干渣倒进垃圾桶,发卡没有拿出来。

舅妈在院子里晒床单,床单一角沾了泥,她用手拍了拍,没拍干净。

“吃早饭吗?”她问。

“不吃。”

“有粥。”

“不吃。”

“那你坐会儿。”

“我不坐。”

舅舅说:“她忙。”

周兰看了他一眼。

“她忙什么?”

“她自己知道。”

我站在院子中央,忽然想起母亲葬礼那天,舅舅把一把椅子放在我身后,让我坐。我说不坐,他说:“你不坐,别人以为你不难受。”

那时我坐了。

坐下以后,鞋尖一直碰到椅子腿。

舅舅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你妈那件事,我没替你做完。”

“什么事。”

“没什么。”

“你今天也没什么。”

“你不是拿了本子吗,自己看。”

“我看不懂。”

“看不懂就别看。”

他说完去院角拿扫帚。扫了两下,扫帚上的塑料丝掉了一根。他把那根塑料丝捡起来,夹在指头上,过了一会儿又扔掉。

我问:“那天你为什么不让我通知亲友。”

“你通知了,他们也不一定来。”

“你怎么知道。”

“你妈知道。”

“她跟你说过?”

“她说过。”

“什么时候。”

舅舅没回答。

周兰在旁边把床单重新抻开,声音盖住了他的话。

“你舅舅记性差,前后日子常常混。”

“我知道。”

“本子上写的也不全是真的。”

“我知道。”

“那你还问。”

“我就是想知道。”

周兰把床单夹好,转身去拿另一只夹子。

“想知道就慢慢看,别逼他现在说。”

舅舅说:“我没什么不能说的。”

“那你说。”

“我忘了。”

周兰没看他。

我把包背到肩上。

“我走了。”

舅舅说:“下次别挑收麦的时候来,家里乱。”

“我知道。”

“你要来就提前说。”

“我不一定来。”

“随你。”

我走出院门,陈宇的车停在路边。他把车窗降下来。

“我说送你。”

“你不是只送到路口吗?”

“路口也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

“你昨天晚上把本子放在床头,翻来翻去,声音太大。”

“你没睡?”

“睡了。”

“睡了还能听见。”

“我睡得浅。”

我坐进车里,把包放在腿上。

陈宇问:“看出什么了?”

“没有。”

“那你还拿。”

“舅舅让我拿。”

“他让你拿,你就拿。”

“你又想说什么。”

“没想说什么。”

车开了一段,他忽然说:“你母亲以前给过我一双袜子。”

“她给你袜子干什么。”

“那次我去你家,袜子破了。”

“你还穿破袜子去我家。”

“当时没发现。”

“她有没有说我坏话。”

“说了。”

“说什么。”

“说你脾气像她。”

“这是坏话?”

“她说完又说,不像也好,像了太累。”

我看着窗外,路边有一家小店,门口摆着一排塑料盆。一个盆里装着几只螃蟹,爬来爬去。

“舅舅那天是不是不想让你去。”

“嗯。”

“为什么。”

“他说你不想让太多人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

“那他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车里安静了一阵。

陈宇说:“我那天后来把饼放在门边了。”

“什么饼。”

“你妈爱吃的。”

“舅舅说不用。”

“嗯。”

“你就放门边?”

“嗯。”

“后来呢。”

“没了。”

“谁拿走的。”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

“是你刚才说的。”

“那也算告诉。”

我把头靠在椅背上,想起母亲最后一次来我家,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她削到一半,问我舅舅家的麦子是不是快熟了。我说不知道。她说你舅舅这人,开口叫人帮忙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先道过歉了。

我当时说:“他哪次道歉了。”

母亲没回答,削苹果的皮又断了。

陈宇把车停在路口。

“到了。”

“你不上去?”

“你不是说只送到路口。”

“我说的是舅舅。”

“那我帮你拿包。”

“不重。”

“我知道。”

他还是下车,把包递给我。递到一半,他忽然松了手,包掉在我胳膊上。

“你故意的?”

“手滑。”

“你手一直这样。”

“嗯。”

他把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晚上吃什么?”

“番茄面。”

“家里还有番茄吗?”

“有一个。”

“太熟了。”

“你昨天买的。”

“那就吃掉。”

我上楼时,手机在包里响了。舅舅发来一条语音,我没有点开。

进门以后,我先把旧本子放进抽屉。抽屉里有母亲那只白瓷茶杯,杯口朝下,旁边压着女儿的发卡。

我去厨房洗锅。

水开了以后,陈宇在门外问:“要不要我切番茄。”

我说:“你切得太大。”

“那我切小一点。”

“别切葱。”

“知道。”

他进来,拿起菜刀,站在案板前发了一会儿呆。

“你妈那个本子,真没写完?”

“嗯。”

“你要不要再看看。”

“以后吧。”

“哦。”

我把锅盖扣好,拿抹布擦了一下灶台。擦到边角时,陈宇已经把番茄切好了,大小不太一样。

“你看。”他说。

我没看他,拿起一片放进锅里。

陈宇把剩下的番茄推到我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