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表姐周妍的婚礼开席前二十分钟,姨妈把我拉到宴会厅门口,压低声音说:“小絮,再开四桌,八万,你先刷一下。”
她说得像让我去前台拿几副碗筷。
我看着她手里的座位表。原本二十桌,临时改成二十四桌,红笔圈出来的四桌,写着姨妈那边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亲戚。
“为什么临时加?”
“人来了,总不能赶回去吧。你表姐今天结婚,谁还看这点事。”
“钱呢?”
姨妈的手指在座位表上蹭了一下,红色印子晕开。
“你不是有卡吗。先垫着,回头再说。”
她说“回头”的时候,已经转身去招呼客人,像这件事不值得被记住。
我穿着一身米白色套装,胸前别着一枚很小的珍珠胸针。那是姨妈去年送我的,说我这样看着像个有分寸的人。
我一直努力长成他们喜欢的样子。
不多话,不发火,遇到亲戚递过来的难题,先把难题接住。哪怕手里已经没有地方放了,也要笑着说没关系。
表哥周诚听见了。
他把手里的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玻璃转盘,声音不大,几个人还是看了过来。
“妈,你让小絮刷八万?”
姨妈瞪他:“你小点声,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也不能这么办。”
“她是妍妍表妹,帮一下怎么了。”
周诚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帮什么,帮你给自己那边的人找座位?”
姨妈伸手扯他袖口。
周妍从化妆间出来,头纱还没整理好,听见最后一句,站在门边没动。她看了我一眼,嘴唇抿起来。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姨妈家只有两间房。我睡在客厅折叠床上,周妍嫌床头灯太亮,常常半夜爬起来把我的灯关掉。第二天她又会把自己的半块面包放到我书包里。
那时候她说:“你别告诉我妈,她会说我浪费。”
周诚拍了桌子。
姨妈的脸一下挂不住了:“你怎么跟长辈说话。”
有人假装低头夹菜,有人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我把筷子放下。
筷子头沾了一点凉掉的汤汁,我抽了张纸,慢慢擦干净。
“谁做的决定,谁来买单。”
亲友不敢吭声。
连转盘都停了。
姨妈盯着我,像第一次看见我。
周妍把头纱往后拢了一下,轻声说:“小絮,你别这样。”
“那要怎样?”
她没答。
司仪在台上试音,话筒里传出一声刺耳的杂音。周诚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姨妈说:“你现在说这种话,不就是让我女儿难堪吗?”
我看见她脚边放着一个旧布袋,袋口露出半截蓝色绒布。那是她以前装户口本的袋子,边角已经磨白。
她今天把它带来做什么,我没问。
我只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上。
“前台等着回复。四桌到底开不开?”
没人说话。
周妍抬手摸了摸耳垂,耳钉轻轻晃了一下。她一直有这个习惯,紧张的时候就摸耳朵。小时候她偷拿我的橡皮,也是这样。
姨妈咬着牙:“开。”
我点头:“那就请负责的人去签字。”
她看向我,眼里的东西很复杂,像一碗放久的茶水,浮着一层油花。
“你非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我把筷子重新摆好,和桌沿对齐。
“不是我把话说到这里,是你把账送到我面前。”
“体面不是把所有人的难处都接过来,再假装自己手里一直有地方。”
02
四桌最后没有开。
前台说临时没有足够的服务人员,姨妈立刻改口,说那就把旁边的桌子挪近一点。亲戚们挤在一起,椅背碰着椅背,谁都没再提八万。
婚礼照常进行。
周妍挽着姨父走上台时,灯光打在她的头纱上。她笑得很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站在靠墙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没喝。
周诚过来拿烟,摸了半天口袋,最后只摸出一个空烟盒。
他以前答应过姨妈戒烟,没戒掉,改成只在家门口抽。现在连烟都不敢抽,只把空烟盒捏得变形。
“你刚才那句,太硬了。”他说。
“你拍桌子就不硬?”
“我那是……我妈说话太过分。”
“你也觉得我该刷?”
“我没这么说。”
“你没说,是因为你知道说出来不好听。”
他看着我,挠了挠眉毛。
周妍的婚礼很顺利。交换戒指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新郎握住她。台下有人起哄,姨妈笑得最大声。
散席后,我去洗手间洗杯子。
那只杯子其实是干净的,杯沿沾了一点口红。我用水冲了一遍,又冲一遍。洗手台旁边有人补妆,香粉扑在脸上,像落了一层很细的灰。
姨妈推门进来,站在我身后。
“你表哥让你惯坏了。”
我关掉水龙头:“他今天第一次说了句像人的话。”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妍妍以后要在夫家过日子,娘家人都看着。你这么当众驳我,让她以后怎么抬头。”
“她能不能抬头,跟我刷不刷卡没关系。”
姨妈拿纸巾擦手,擦得很慢。
“你小时候住我们家,我和你姨父没少管你。”
“我知道。”
“你现在有本事了,搬出去住了,工作也像样了,就不认这门亲戚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她妆已经有些花,眼角卡着一小块粉底。她没有发现。
“我什么时候说不认?”
“你今天这样,就是不认。”
“那你希望我怎样,继续点头?”
姨妈把纸巾揉成一团。
“你表姐不是外人。”
“正因为不是外人,才该把话说清楚。”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现在有个房子,就可以跟谁都划清界限了?”
我的手停在水龙头上。
我买的那套小房子,在静安里小区,六十多平方米,离姨妈家不远。亲戚们都说我运气好,说一个女人能在城里有自己的房子,往后腰杆就硬了。
其实那套房子不是我买的。
房产证一直锁在我床头柜最下面,和一把旧钥匙放在一起。钥匙柄是红色塑料,边缘缺了一角。我很少拿出来。
姨妈知道那套房子的来历。
她只是不该在今天提。
“房子是我的,跟今天加不加桌没关系。”
“你看,你还是拿房子压我。”
“我只是说事实。”
她没有接话,低头抚平裙摆上的褶皱。那条裙子腰部有一点开线,她用别针别住了,别针露在外面。
过了一会儿,她说:“八万我会还你。”
“不是还不还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没答。
她又说:“妍妍她爸这几年身体不好,周诚的店也不挣钱,婚礼已经省到不能再省。四桌人是我娘家那边的老人,走一趟不容易。你非要在今天算得这么清楚。”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因为她说得有道理,是因为她终于说了句像实话的话。
她擦完手,把那团纸塞进包里,没扔。
“你小时候最怕别人说你是没人要的孩子。”她说,“现在倒学会先把别人推出去了。”
镜子里的我,米白色衣服没有一点褶皱。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边缘有一道小小的倒刺。
“姨妈,”我说,“你记得倒挺清楚。”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们总说我变得计较,却没人问过,我以前把多少委屈当成了懂事。”
她没有再说话。
门外有人喊姨妈,说表姐找她合影。她应了一声,打开门,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我。
“你别把那间房子的事告诉别人。”
我抬头。
她已经走了。
水龙头没关紧,滴了一声,又一声。
03
第二天早上,家族群里发来一张合影。
周妍站在中间,姨妈挨着她,周诚站在最边上,表情像被人临时叫来。照片下面是一串祝福,红色的花朵刷了满屏。
我点开照片看了一会儿,发现我不在里面。
我昨天站在靠墙的位置,应该有人看见我。
周妍给我发消息:“昨天对不起,我妈不是那个意思。”
我回:“她什么意思?”
过了十分钟,她回:“你知道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去厨房煮面。水开后我忘了关火,锅底发出一股糊味。邻居家的孩子在走廊上哭,哭两声停一下,像有人在旁边哄。
周诚打电话来。
“我妈让我问你,八万什么时候转。”
“她不是说会还吗?”
“所以问你什么时候给。”
“你们想得很周全。”
“林絮。”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婚礼已经结束了,别继续闹。”
“我闹什么?”
“你昨天那句话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拍桌子的人不是我。”
“那你就不能顺着她一下?”
我把火关掉,锅盖没盖,面条浮在水上,软成一团。
“你妈让你来要钱,你就来。你觉得谁在闹?”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那四桌是为了给姨父留脸。”
“姨父知道吗?”
“知道。”
“周妍知道吗?”
“她知道。”
“那你知道吗?”
他又不说话了。
我把面条捞进碗里,发现没有放盐。小时候我住姨妈家,姨妈煮面总会多放一点盐,说客人家的孩子不能吃得太淡,不然显得主人家小气。
“你们一家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我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你自己去问她。”
“我问了,她让我别把房子的事告诉别人。”
这次电话那边彻底没了声音。
我听到周诚吸了一口气,像烟已经点上了。
“她跟你说了?”
“她说得很清楚。”
“那你还在这里装什么。”
“装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让她承认你吗。”
我握着筷子,没吃面。
“你说清楚。”
“算了。”
“周诚。”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说了我不知道。”
他挂了电话。
我把那碗面端到窗边,放凉了也没动。
下午我去了姨妈家。
两间房的老房子还是原来的格局。客厅靠墙放着一只藤椅,藤条断了一根,用布条缠着。电视柜里摆着周妍小时候的奖状,还有我小学毕业时的一张合影。
照片里我站在最后面,脑袋被前面的人挡了一半。姨妈说这样更显得一家人挨得近。
周妍正在拆婚礼礼物,拆出一套白色茶杯时,她把其中一个有小裂纹的杯子放到一边。
“这个别用了。”她说。
姨妈从厨房出来:“能用,裂得又不大。”
“会割嘴。”
“你小时候不也用过。”
“所以才知道。”
她把杯子放回纸盒,没有扔。
姨妈看见我,脸色淡下来。
“你来干什么?”
“问四桌的事。”
“都结束了,还问什么。”
“为什么找我刷?”
“因为你有。”
“这不是答案。”
姨父坐在藤椅上咳了两声,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电视里有人在推销锅具,声音很热闹。
周妍低头折包装纸,折得很细。
我问她:“你知道姨妈找我刷八万吗?”
她手一顿。
“知道。”
“你也觉得应该?”
“我不知道。”
“你知道四桌人是姨妈娘家那边的。”
“嗯。”
“你知道钱从哪里来吗?”
她没说话。
姨妈端起茶杯,杯盖碰了一下杯沿。
“妍妍结婚,娘家人来吃顿饭,还要审问到这个程度?”
“我不是审问。”
“你就是不愿意给。”
“我不愿意替你做决定。”
“这有什么区别。”
我看着那只裂纹茶杯。裂缝很细,藏在白色釉面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周妍忽然说:“妈,别说了。”
姨妈回头:“你也向着她?”
“我没向着谁。”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替我说话?”
周妍把包装纸叠成一条长方形,指甲把边缘刮得发白。
“因为我知道她不会刷。”
姨妈抬眼:“你知道?”
“她从小就这样。嘴上说没关系,手里会记得很清楚。”
我问:“你是在夸我,还是怪我?”
“我是在说我自己。”
她把那套茶杯重新盖好,盒子里垫着一张旧报纸。报纸边上有一行铅笔字,写着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日期。
我没看清。
姨妈突然把盒子拿走,放进柜子。
动作太快,柜门撞了一下。
我没有追问。
周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菜。他看到我,先看了看姨妈,又把菜放进厨房。
“妈,街口那家豆腐今天没了。”
“那就算了。”
“我买了南瓜。”
“谁让你买南瓜。”
“没人。”
他把南瓜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像做错了事。
屋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我站起来:“八万我不会刷。”
姨妈说:“你就这么走?”
“我来过了。”
“林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清醒?”
我穿上外套,摸到口袋里的那把旧钥匙。钥匙柄缺了一角,硌着掌心。
“我只是不想再替别人装糊涂。”
“一家人最难算的,不是钱,是谁有资格把你的懂事当成自己的安排。”
我走到门口,周妍在身后叫我。
“小絮。”
我没回头。
她说:“那把钥匙,你还留着吗?”
我的手搭在门把上。
“什么钥匙?”
她没再说。
04
婚礼后的第三天,周妍来我公司找我。
她没有提前说。
前台打电话时,我正在会议室里给几个新员工讲试用期规则。她们以为我冷静,什么事都能拆成三条四条写在白板上。
我跟着前台出去,看见周妍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个纸袋。
她已经换下婚礼那天的衣服,穿一件宽松的灰色针织衫,头发没做造型,脸上也没怎么化妆。
“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电话里不能说?”
“我妈在旁边。”
我看了一眼前台。前台姑娘低头整理访客登记表,笔尖在同一个格子里划了两遍。
我把周妍带到楼梯间。
这里没人,墙角放着一盆快要枯掉的绿萝,土表面有一层白色结块。公司保洁说过几次要换,我一直忘了。
周妍把纸袋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的东西。”
我没接。
她把纸袋放在台阶上,里面露出一个蓝色布袋。
我站着没动。
“我妈让我拿来的。”
“她让你拿什么?”
“钥匙,还有一些文件。”
“给我做什么?”
“她说你要是问,就给你。”
“我没问。”
周妍抬头看我。
“你昨天问了。”
我低头看那只布袋。袋口缝线歪了,里面有硬物相互碰撞的声音。
“八万呢?”
“我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我先把婚礼剩下的东西退了,照片加印的也不要了。”
“所以还是我来收拾。”
“不是。”
“你说不是的时候,声音跟姨妈一样。”
她脸色白了一点。
“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句话出来以后,楼梯间安静了很久。
她靠着墙,手指抠着纸袋的褶皱。
“我没想让你刷。”
“你知道?”
“我妈让我问过你。她说只要在亲戚面前开口,你就不会拒绝。”
我看着她。
“你听见了,没拦?”
“我拦了。”
“怎么拦的?”
“我说你最近工作忙,卡也不一定能刷。”
“这叫拦?”
她低下头:“我还说,四桌人可以不请。”
“然后呢?”
“我妈哭了。”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了什么。
“她说姨父这辈子最怕被娘家人看不起,既然来了,就不能让他们坐在外面。她还说,外公临走前把那套房子留给你,是因为你是家里最不缺人疼的那个。”
我伸手拿起布袋。
里面是一串钥匙,一本薄薄的文件夹,还有一只旧存折。我没有翻开,只看见封面已经起毛。
“外公什么时候说过这些?”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很多。”
“是。”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却没有哭。
“我也不想知道。可我妈昨天晚上把这些东西放到我枕头边,说她不敢亲手给你。”
“她有什么不敢的。”
“她说你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把布袋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她不是一直希望我把她当长辈吗。”
“她不是想做长辈。”
“那她想做什么?”
周妍没答。
楼下传来打印机工作的声音,一阵一阵。
我把文件夹打开,第一页不是房产资料,是一张很旧的幼儿园缴费通知。姓名栏写着我的名字,右下角有姨妈的签字。
后面还有几张纸,边角折得厉害。小学报名表,转学申请,寄宿费收据。每张纸上都写着同一个监护人名字。
我翻得很快,手却越来越慢。
周妍说:“外公那套房子当时不是直接给你的。他说,等你成年以后再过户。姨妈一直替你收着。她没告诉你,是因为……”
“因为她想让我觉得是她养大的。”
“不是。”
“那是什么?”
“因为你十八岁那年,她本来要把房子过户给你,姨父那边出了事。她用了里面的一部分钱。”
我合上文件夹。
“多少?”
“我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她说以后会补上。”
我笑了一下。
“她总是说以后。”
周妍伸手想拿回文件袋,被我躲开。
“她让你来,是为了让我心软?”
“不是。”
“那是为了让我继续替她保密?”
“也不是。”
“你今天到底想说什么?”
她看着我,手指突然松开纸袋。
“我想说,四桌不是我想加的。”
“我知道。”
“不是我妈想加的。”
我抬头。
“你说什么?”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段语音,按了播放。
姨妈的声音很轻,背景里有锅盖碰撞的声音。
“妍妍,你把小絮请来就行,别让她知道那四桌是谁。她要是知道是外公那边的人,她肯定不会答应。”
语音到这里停了。
我看着周妍:“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走到楼梯拐角,从墙边拿出一个纸箱。纸箱里放着几本旧相册,还有一个塑料文件袋。
“这也是我妈让我带的。”
我打开相册。
第一页是外公年轻时的照片,第二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一个不习惯写长句的人。
我只看清最后一句。
“房子给小絮,周妍的婚礼,别动那一间。”
我手里的相册掉在台阶上。
周妍弯腰去捡,动作停在半空。
“她说外公临走前把这句话说了三遍。”
“那她为什么……”
“因为她想让你开口拒绝。”
我看着她。
“她让你逼我?”
“她让我告诉你,如果你不刷,她就把房子卖了。”
“她敢?”
“她不敢。”
周妍从纸箱底部拿出一张医院缴费单,递给我,又立刻收回去,像怕我看见。
“她只是想让你知道,她没办法了。”
我没有接那张单子。
“那八万,是她要用来做什么?”
周妍咬着嘴唇,半天才说:“姨父的手术。”
楼梯间的门被人推开,一个年轻员工探头进来。
“林主管,刚才会议还继续吗?”
我看着台阶上的绿萝。叶尖有一片黄了,保洁大概浇水太多。
“你先让她们休息。”
“那白板上的内容要不要拍照发群里?”
“发吧。”
员工走了。
周妍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在里面。
“我妈说不许告诉你,她怕你觉得她又在算计你。”
我蹲下去,把相册一页页捡起来,按原来的顺序放回箱子。那张纸被我夹在最里面,边角露出半厘米。
“她算计得不高明。”
“她这辈子就没高明过。”
周妍说完,忽然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停住。
“她连你小时候喜欢吃哪种糖都记不住,每次都买错。”
我把纸箱合上。
“那她为什么记得我怕别人说没人要?”
周妍看着我:“因为你哭的时候,她也在门外。”
我没有再问。
她伸手拿起纸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钥匙你收着。”
“房子呢?”
“在你名下。”
“她知道我会来拿吗?”
“她说,你如果拿了,就别再回去了。”
我把布袋放到膝盖上,慢慢解开结。
“有些人把你推远,不是因为不想留你,是因为她只会用推开的方式证明自己还在乎。”
周妍擦了擦眼角,擦完看了看手指上的水痕,像觉得这个动作太不体面,赶紧把手藏进袖口。
我站起来。
“带我去医院。”
她怔了一下。
“你不是要先回家吗?”
“先去医院。”
“那四桌的钱……”
“谁做的决定,谁来买单。”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布袋塞进包里,拉链卡住了两次才拉上。
05
姨夫住在云栖路附近的一家疗养医院,住院楼不高,门口摆着几排塑料椅。周妍一路上没再说话,到了门口才问我:“你会不会进去以后又跟我妈吵?”
“我尽量不吵。”
“你每次说尽量,最后都……”
“我知道。”
病房门没关严。
姨妈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断了三次。姨父靠着枕头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他见我进来,先把遥控器放下。
“来了。”
“嗯。”
姨妈手里的刀停着。
“你来干什么?”
“看姨父。”
“他没什么好看的。”
姨父说:“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姨妈把苹果递给他,他没接,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保温盒。
“喝粥。”
“你自己喝。”
“我手抖。”
“那就慢点。”
他们说话的时候,周妍站在门边,没有进来。她像小时候偷听大人讲话一样,肩膀贴着门框,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我坐在椅子上。
“医生怎么说?”
姨父看我一眼:“没事,老毛病。”
姨妈说:“别听他,他什么都说没事。”
“你不是也说没事。”
“我说的是给别人听。”
她低头继续削苹果,果皮又断了。
我从包里拿出那只蓝色布袋,放到床头柜上。
姨妈立刻看见了。
“妍妍给你的?”
“嗯。”
“她多嘴。”
“她说你让她带来的。”
“我说的是让她把钥匙给你。”
“文件也是你让她带的。”
姨妈不削了。
她把刀放在纸巾上,纸巾很快被苹果汁浸湿。
“你看过了?”
“看过。”
“那你都知道了。”
“还差一点。”
“差什么?”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她扯了扯嘴角:“告诉你,你会给吗?”
“你没问。”
“我问了你就会给吗?”
“不会。”
“那不就一样。”
姨父忽然咳嗽起来,咳得脸发红。周妍赶紧走过去倒水,姨妈起身给他拍背,拍了两下,又嫌自己力气大,改成轻轻摸。
我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指关节粗,食指旁边有一道被刀划过的旧疤。小时候她切菜时划伤过,我拿创可贴给她,她说不用,贴了不好干活。后来伤口结痂,她还是每天洗很多遍碗。
姨父缓过来,喘着气说:“别站着,坐。”
周妍把水杯递给他,杯子外壁有一圈没擦干的水。
姨妈重新坐下。
“那四桌,是外公那边的人。”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来?”
“参加婚礼。”
“他们不是来参加婚礼,是来见你。”
我看着她。
她低头抠苹果皮,指甲抠进果肉里。
“外公走之前,托人给他们捎过话,说房子留给你。那时候你还在读书,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房子过户,我没告诉你,是怕你拿了钥匙就走。”
“我本来就该走。”
“是。”
她答得太快,我反倒没接上话。
“你那时候走了,谁管妍妍?”
周妍在旁边说:“妈,我不是没人管。”
“你别插嘴。”
“我都结婚了。”
“结婚了就不用管了?”
“你看,你又来了。”
她们母女俩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只碗底叠着另一只碗,怎么也放不稳。
姨妈突然把苹果放到桌上,转身去开床头柜。
里面全是些小物件,缝纫盒、旧钥匙、退色的发卡,还有一个透明文件袋。她从最底下拿出一张纸。
不是医院缴费单。
是我十八岁那年的房屋过户材料,签名处已经盖了章。后面夹着一张取款凭证,金额只有三万多。取款人是姨妈,日期是我大学开学前一周。
她没有递给我,只把纸放在膝盖上。
“这钱我后来还回去了。”
“什么时候?”
“去年。”
“还到哪里?”
她沉默。
周妍看向她。
“妈。”
姨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存折,递给我。存折夹在一本旧菜谱里,封面上沾着面粉。
我翻开,里面一笔一笔存进去的钱,数额不大,有时候两百,有时候五百,最后一笔刚好八万。
日期是婚礼前两天。
账户名是周妍。
我抬头看她。
周妍的脸一下红了。
“这不是我的钱。”
“那是谁的?”
她没说。
姨妈把存折拿回去,手指按在封面上。
“是你外公留下来的另一笔钱。那套房子过户的时候,他让人分成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妍妍。妍妍那份一直在我这里。”
我看着那本存折。
“你不是说你没钱。”
“我没钱。”
“那这是什么?”
“妍妍的。”
“你为什么不拿出来?”
姨妈的嘴唇动了动。
“她结婚,我想给她留个体面。”
周妍突然笑了。
“所以你拿我的钱给我办婚礼,还要让小絮刷八万。”
姨妈没有反驳。
“你不是说这钱不能动吗?”
“你婆家那边要看嫁妆。”
“我没让你给。”
“你没让,我就不想给吗?”
“妈。”
周妍声音轻了下来。
姨妈把存折塞进菜谱里,动作很快。
“你们都来怪我。妍妍说不需要,小絮说不刷。那我呢,我是不是连想把女儿嫁得好一点都不行。”
姨父在床上咳了一声。
“妍妍,别跟你妈顶。”
周妍转过身,眼泪掉下来,她没擦,先去收拾床头的纸巾。把已经用过的纸巾叠成小方块,放到垃圾桶旁边,又弯腰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棉签。
她做完这些才说:“我不要那个体面。”
姨妈坐在那里,头发有一缕掉下来,粘在脸颊上。
“你不要,别人会替你决定。”
“那就让他们决定。”
“你说得轻巧。”
“你把小絮叫来,让她替你挡别人。你有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姨妈看向我。
“你愿意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台上放着一盆小薄荷,叶子被剪得参差不齐。姨妈以前总说薄荷长得快,剪掉一茬还能再冒出来。她每次剪,都会把最嫩的几片留下,夹在书里。
我把存折推回去。
“八万不用我刷。”
姨妈的肩膀松了一下,又立刻绷住。
“那你要怎么样?”
“把妍妍账户里的钱拿出来,先给姨父做手术。”
周妍抬头:“不行,那是我的婚礼钱。”
“婚礼已经办完了。”
“可那是外公给我的。”
“外公也给了我一套房子。”
她看着我。
我把旧钥匙放在床头柜上,红色塑料柄朝上。
“房子我收下了。你的钱,你自己决定。”
姨妈盯着那把钥匙,突然伸手把它推向我。
“你拿着。”
“我拿着。”
“别再放回来了。”
她说完,低头去剥那只已经被削坏的苹果。刀口歪歪扭扭,果肉一块厚一块薄。
周妍坐到她身边,把苹果接过去。
“我来。”
“你削得不好。”
“比你强。”
“你小时候连苹果都不会拿。”
“你小时候也不会。”
两个人低头争那把小刀,像谁都不肯先停下来。
我站起身,把文件袋放回包里。姨父在后面叫我:“小絮。”
“嗯。”
“那房子,你别卖。”
我回头。
他看着我,手里还捧着半杯水。
“你姨妈嘴硬。她这些年,最怕你不回家。”
姨妈立刻说:“谁怕她。”
姨父说:“你怕。”
“你喝你的水。”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把最后一点体面留给了女儿,却把最难看的那一面,推到我面前。”
那天晚上,周妍把八万转进医院账户。
姨妈没有再提让我刷卡。
她只在我走到门口时说:“你周末有空吗,家里窗帘该洗了。”
我说:“有空再说。”
她说:“那就是有空。”
06
姨父做完手术后,住了十天。
我去得不算勤快,周末一次,工作日晚上一次。每次到了病房,姨妈都先问我吃没吃饭,然后把一只保温盒推过来。
盒子里总有一半是我不吃的香菜。
“你放这么多干什么?”
“香菜怎么了,补……不是,反正能吃。”
“我不吃。”
“挑出来。”
她现在不再提八万,也不提房子的事。她只问我新公司有没有人迟到,周妍婚后住得习不习惯,周诚的店是不是又关门早。
周诚确实把店关了几天。
他跑来医院送汤,汤是买的,装在一个没有标签的玻璃罐里。他进门后先把罐子藏到身后,姨妈问:“自己炖的?”
“嗯。”
“你会炖汤?”
“照着视频。”
姨父喝了一口,说:“盐多了。”
周诚把罐子抢回来:“那你别喝。”
姨父又把碗端过去:“我没说不能喝。”
周诚坐在窗边削橘子,削到一半果皮断了。他盯着断口看了一会儿,直接用手剥。
他对我说:“店我准备转了。”
“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转。天天守着,赚不赚都一样。”
“你妈知道吗?”
“她会知道的。”
姨妈在旁边插话:“你别听他瞎说,他那店好好的。”
“妈,那个店是你拿妍妍的钱帮我盘下来的。”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
我看向姨妈。
她正在给姨父拧保温杯,没抬头。
周诚把橘子分成两半,一半递给我。
“我本来想靠自己还,后来越欠越多。你那套房子的事,我也知道。她说只要我把店做起来,就能把钱补回去。结果没做起来。”
姨妈说:“你说这些干什么。”
“总得有人说。”
“说了就好看了?”
“本来就不好看。”
他把另一半橘子递给姨妈,姨妈不接,他就放在她手边。
“但我没想让小絮刷八万。”他说,“我妈让我拍桌子,是我自己拍的。”
我看他。
“你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不骂她,她会真的刷。”
“你觉得我会?”
“你以前会。”
“以前是以前。”
“所以我拍了。”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值得拿出来的事。
我忽然想起婚礼那天,他拍桌子前,先把酒杯挪远了。那不是怕酒洒,是怕姨妈伸手时碰到杯子。
他总是这样,嘴上冲,手上先替别人收拾残局。
姨妈把橘子拿起来,剥掉白色的筋络,剥得很仔细。
“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我做错了。”
周妍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一袋衣服。
“你做错了。”
姨妈看她:“你也来。”
“嗯,我也来。”
“婚后过得不好?”
“挺好的。”
“那你回来干什么?”
“给你送衣服。你不是说窗帘洗了以后没换洗的。”
姨妈把橘子递给她。
“我不吃。”
“你刚才还吃。”
“那是我剥的。”
周妍接过去:“我剥的也一样。”
她在床边坐下,拿出一件洗好的衬衣,袖口缝着一颗不一样颜色的扣子。
“妈,你把这颗扣子换了。”
“能扣上就行。”
“颜色不一样。”
“谁看。”
“我看。”
姨妈低头看了看:“那你给我找一颗一样的。”
“已经找了,在袋子里。”
他们开始讨论扣子,像没人记得刚才说过那些难堪的事。
我从包里拿出房产证,递给姨妈。
她没有接。
“给我看干什么。”
“房子我准备住进去。”
“你现在那个地方不是挺好?”
“合同到期了。”
“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知道。”
“妍妍以后带孩子回来,能不能住两天?”
“能。”
她抬眼看我。
“你不怕我们把房子弄乱?”
“怕。”
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还让住。”
“住之前说一声。”
“你这人……”
她把房产证推回我手里,推到一半又停下,手指压在封面上。
“钥匙呢?”
我拿出来,放到她掌心。
她握住,没有立刻还我。
“这把还是以前那把?”
“嗯。”
“红色的都掉漆了,你怎么还留着。”
“能开门。”
“门锁早换了。”
“那就换钥匙。”
她把钥匙还给我。
晚上九点多,姨妈非要下床送我。姨父说她腿不好,她说走几步又不会断。周诚在后面把拖鞋摆正,周妍把保温盒盖好。
走到病房门口,姨妈忽然说:“小絮。”
“嗯。”
“窗帘别自己洗,送去洗衣店。”
“知道了。”
“你那个房子,厨房水龙头漏不漏?”
“不知道。”
“回去看看。漏了找周诚,他会修。”
周诚在后面说:“我不会。”
“你不会你学。”
“我学。”
电梯迟迟不上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姨妈把那颗不一样颜色的扣子扣在衬衣上。她低头扣了两次,第三次才扣好。
周妍拿出手机,问我:“新家要不要买一盆薄荷?”
“不要,养不活。”
姨妈说:“薄荷好养。”
“你养的那盆不也快死了。”
“那是你姨父偷偷剪太多了。”
姨父在病房里喊:“我就剪了两片。”
没人理他。
电梯门开了。
我进去,姨妈还站在门外。她没有挥手,只把手里的钥匙往衣袋里塞了塞,动作很快,像怕被谁看见。
电梯门合上前,她忽然问:“周末窗帘真的不洗吗?”
我说:“看情况。”
门合上了。
回到新房子,我把蓝色布袋放进床头柜。里面那本旧存折没有拿走,留在姨妈那里。房产证放进抽屉,钥匙挂到门边的小钩子上。
红色塑料柄缺了一角,挂在那里晃了两下。
我去厨房接水,发现水龙头确实漏。
我拿手机给周诚发消息:“明天过来看看。”
他很快回:“我不会修。”
我回:“那你学。”
过了几秒,他回了一句:“知道了。”
我把杯子放到窗台上,顺手摸了摸那盆不知道谁搬来的薄荷。最上面新长出两片嫩叶,挨着旧叶子,大小不一样。
我没有剪。
“我不再替他们把门关上,也不再站在门外等谁叫我回去。”
周末姨妈果然来了,手里提着一盆薄荷,进门先问我,窗帘是不是该洗了。
我说,先喝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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