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农历七月十五,弟弟刚过完16岁生日。傍晚他赶着牛群往家走,清点的时候发现少了那头额头上长着一撮白花的母牛。
父亲当时就急了,抄起竹条狠狠抽在他腿上:“找不到牛,你就别进家门。”
那天的雾气比往年七月十五都重,太阳刚一落山,整座山就灰蒙蒙的,水汽顺着山谷往上翻涌,近处的树、远处的坡,全都被裹得模模糊糊。
弟弟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牛鞭梗着脖子往山上冲,小小的身影没几步就扎进浓雾里,看不见了。姐姐站在院门口望着他跑远的方向,心一下子揪得紧紧的。
母亲死死拽住父亲的胳膊,边哭边劝:“孩子还小,山里黑得太快,要找也等明天天亮再说啊。”
父亲正在气头上,挥着竹条往空地上狠狠抽了几下:“都是你惯的!连头牛都看不住,今天不给他点教训,以后还不知道要闯出什么祸。”
那天晚饭桌上摆着玉米饼子和咸菜,一家人谁也没动筷子。母亲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眼睛一刻也不肯离开院门,就这么直等到月亮爬上山头。
雾越来越浓,院门外始终没传来弟弟的脚步声。父亲终于坐不住了,抄起墙角的火把,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慌:“我去山上找他。”姐姐和母亲也赶紧跟了上去。
火把的光在浓雾里晃来晃去,最多只能照清脚边两三步远的地方。父亲扯开嗓子喊弟弟的名字“石头”,喊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最后只有呼呼的风声传回来。
母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边走边哭:“石头,你在哪儿啊?快出来,娘不怪你了。”
他们顺着牛群平时走的路,在泥地里找牛蹄印,一开始印迹还清清楚楚,走着走着,脚印突然就断了。父亲蹲下来扒开泥草仔细看,忽然指着旁边一丛草喊:“这儿有他的鞋印!”
几个人顺着鞋印往山坡上追,最后却在一片碎石坡前彻底没了线索。雾太大了,坡底下是什么根本看不清。那天夜里他们在山里兜转到后半夜,直到火把烧得只剩个棍儿,才不得不往山下走。
第二天村里人听说了这事,天刚亮就扛着锄头、带着绳子来帮忙。几十号人漫山遍野地喊,此起彼伏的声音在山里绕来绕去,可整整找了三天,连弟弟的一点踪迹都没见着。
有人私下说,怕是掉下山崖了,这一带崖壁陡,又长满杂草,掉下去根本没法找。也有人说,说不定是被山里的野兽叼走了,那年野猪特别多。
母亲听完这些话,当场哭晕过去好几次,醒过来就往山上冲,每次都被父亲死死拽住。
就在弟弟失踪的第五天清早,天刚蒙蒙亮,母亲突然指着院门外尖着嗓子喊:“你们快看!那不是咱家的白花牛吗?”
大家跑出去一看,那头额间带白花的母牛正慢悠悠站在院门口,身上沾着草叶和泥点,肚子圆滚滚的。
父亲赶紧上前一步抱住牛脖子——这是家里最壮实的一头牛,也是弟弟最疼的,平时总爱跟在他身后转,弟弟没事就给它梳毛、拔嫩草喂它。可牛自己回来了,弟弟却没跟着回来。
母亲抓着牛头使劲晃,哭得撕心裂肺:“你这没良心的东西!你跑哪儿去了?我的石头呢?你把他带到哪儿去了?”母牛像是真听懂了,低着头发出闷闷的“哞”声,那调子沉得像压着心事。
从那以后,父亲像完全换了个人。以前他性子急,一点小事就爱对着家里人发脾气,尤其是弟弟,总觉得他调皮、不懂事。可弟弟走后,他话变得特别少,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往山上跑——哪是去种地啊,是去找弟弟。
他把以前找过的路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穿蓝布褂子的男孩,十六七岁的模样。山里的每一条小溪、每一块石头、每一棵大树,几乎都被他摸遍了,手上磨出一层厚厚的硬茧,脚上的鞋走坏了一双又一双。
母亲的头发也就在那一年全白了。她把弟弟的每件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叠进樟木箱子里,隔段时间就搬出来晒,怕受潮发霉。
晒完衣服,她就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拿着针线缝缝补补。其实那些衣服根本没破,她缝了又拆,拆了又缝,布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脚。
第二年春天,白花牛生了一头小牛犊,额头上也长着一小撮白花,跟它妈妈长得一模一样。父亲蹲在旁边看着小牛,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点亮。
他给小牛取名叫“小石头”,每天亲自喂料、梳毛,比对自己还上心。他常常蹲在牛圈边上,看着小牛吃草,一看就是大半天,嘴里还小声念叨:“石头,你看咱家的牛又下崽了,跟你当年一样壮实。”
有时候他还会把小石头牵到山上去,顺着弟弟以前放牛常走的路慢慢走,边走边说:“石头,爹带你逛逛,这是你以前最爱来的地方,你以前总在这儿摘野苹果。”
后来这几年,家里日子慢慢好起来,姐姐也嫁了人,生了孩子,可弟弟的影子始终压在全家人心上。每年农历七月十五,他们都会上山,在当年弟弟失踪的那片碎石坡附近,摆上他爱吃的玉米饼子、野苹果,还有一双新鞋。
新鞋是父亲每年都要给弟弟买的,他总说山里的路硌脚,得穿双舒服的鞋才行。父亲总念叨:“石头,你那天连双合脚的鞋都没穿稳就往山上跑,爹对不起你。”
这么多年,父亲一直活在愧疚里。他总说,要是那天没动手打弟弟,没硬逼着他连夜上山找牛,弟弟肯定不会失踪。他常常半夜醒过来,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月亮,一个人自言自语:“石头,爹错了,你回来吧,爹以后再也不逼你了。”
母亲心里也一样,总怪自己当时没把弟弟拦下来。她把弟弟那件蓝布褂子当成宝贝,缝了又拆,拆了又缝,总盼着哪天一开门,弟弟能突然站在门口,穿着这件熟悉的褂子,喊她一声“娘”。
现在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走路也越来越慢,可他还是每天都要上山转一圈。他说只要自己还能走得动,就会一直找下去;就算最后还是找不到,他也要去山上陪陪弟弟,跟他说说话。
村里人都劝他们,说都二十多年了,人肯定早就不在了,别这么执着。可父亲母亲从来不信,他们总觉得弟弟还活着,只是在山里迷了路,总有一天,他会顺着走熟的老路,一步一步,找回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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