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为阅读方便,本文用第一人称写故事。

讲述人/庆新 整理/墙角梅花

我叫庆新,出生在一个小山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背靠着山,面前是一条不太宽的河,河上有座老石桥,桥这边的几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浓荫能遮住半条路。

我家的院子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用树枝和石头垒了半人高的围墙,鸡能跳出来,狗能钻进去,我更是能翻出去。

我父亲话少,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天黑了才回来。

母亲在家里喂鸡、做饭、拾掇院子,她的脾气说不上好,我要是闯了祸,她的巴掌落下来,一点都不含糊。

我八岁那年,是个夏天。

那年的雨水足,日头也毒,庄稼长得疯,院子里的东西也长得疯。

村口王奶奶家的院子,跟我家隔着一块打谷场,她家的院墙是用土夯的,年头久了,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和瓦松,最惹眼的,是那棵李子树,那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了,树冠一大蓬,半边探在院子里,半边伸到了墙外。

到了夏天,满树的李子由青变红,一颗颗沉甸甸地挂着,大太阳底下,红得发紫,紫得透亮,皮上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看着就让人眼馋。

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那时小,也说不清楚,只记得她总是一个人,她的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梳一个圆圆的髻,用黑网子罩着,她走路很慢,有些驼背,身上的衣服总是灰扑扑的,但洗得干净,她的院子白天也常开着半扇木门,我从门口经过时,能看见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要么在择一把野菜,要么就只是坐着,看着那棵李子树发呆。

王奶奶家里没有别的声音,没有女人说笑的声音,没有孩子哭闹的声音,特别安静。

我那时不知道王奶奶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大人们的事,小孩子懒得去打听,也不懂。

我只知道那棵李子树,那些红彤彤的果子,一到夏天,我就想起来王奶奶家的李子树。

我在打谷场上疯跑的时候,眼睛总往那边瞟,那果子伸到墙外头来,低低地挂着,风一吹,一晃一晃的,像是在招我。

我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抓,痒得不行,我就想,伸到墙外头的,那就是大家都能看的,摘一个尝尝,应该……不算偷吧?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好些天。终于有一天下午,日头偏西了,打谷场上没人,王奶奶的院门虚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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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只耗子一样,溜到那段土墙根下,墙根下堆着几块石头,我踩着石头,扒着墙头,探出半个身子,那伸到墙外的枝子离我不远,我伸长胳膊,够着了一根满是果子的枝条,手心里全是汗,也顾不得了,劈里啪啦往下摘,兜在衣服前襟里。

我听见自己心跳得像打鼓,既怕王奶奶突然开门出来,又兴奋得不行。

摘了大概有十几颗李子,衣服兜不住了,我跳下石头,撒腿就往家跑。

我一口气跑进自家院子,靠着墙根喘粗气,才把兜着的李子抖到院里的石板上。

李子滚了一地,红得扎眼。

我蹲下去,抓起一个,在衣服上胡乱蹭了蹭,一口咬下去,真甜啊,甜得粘牙,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我一边吃,一边又抓起第二个。

这时候,母亲从屋里出来了,她大概是听见了动静,手里还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她一眼看见地上的李子,又看见我嘴角的紫红汁水,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母亲走过来,没说话,低头看了看那些李子,又看了看我,问:"哪来的?"

我嘴里含着果肉,含糊地说:"墙外头……摘的。"

母亲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放下鞋底,蹲下身,一个一个把地上的李子捡起来,放在旁边的石台上:"哪家的墙外头?"

我不敢看母亲,小声说:"王奶奶家……"

话音没落,母亲的巴掌就落在了我的后脑勺上:"你这孩子!"

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咋能去摘王奶奶家的东西!你知不知道王奶奶一个人过日子有多难?那些果子,她怕是连自己都舍不得吃,留到熟透了,拿到镇上卖了,换点油盐钱……"

母亲说着,眼圈就红了,她也不再打我,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拽到水缸边,舀水把我脸上的果汁擦干净,又把我沾了泥和草屑的衣服拽平整。

母亲把那些李子重新装进一个干净的小竹篮里,然后拉起我的手:"走,跟我去王奶奶家。"

我害怕了,往后缩着身子,脚底下像长了钉子:"妈……我不去……我不敢……"我带着哭腔求她。

母亲瞪了我一眼:"你做错了事,就得去认。王奶奶的女儿没在身边,你摘她的果子,就是欺负她。你让我的脸往哪搁?今天你必须去。"

母亲攥着我的手腕,攥得很紧,我挣不脱,只好被她半拖着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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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家到王奶奶家,路不长,可我觉得走了好久。

我低着头,觉得全村子的人都在看我,都知道我做了坏事。

到了王奶奶家院门口,那扇木门还是虚掩着,母亲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婶子?在家不?"

里面传来王奶奶慢悠悠的声音:"谁呀?门没关,进来吧。"

母亲推开门,拉着我走了进去。

王奶奶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半簸箕拣出来的豆子,她看见我们进来,有些意外,站起身来,脸上带着笑:"慧珍,你咋有空过来了?快坐。"

母亲没坐,她把我往前一推,让我站在王奶奶面前。

我低着头,只敢看王奶奶脚上那双黑布鞋。

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婶子,庆新这孩子不懂事,趁您没注意,偷摘了您家的李子。我这才发现,领着来给您赔不是。"

母亲说着,把那个小竹篮放在王奶奶脚边:"他摘了这些李子,您看这咋整?孩子不懂事,您该骂骂,该打打。"

我咬着嘴唇,心里又羞又怕,我等着王奶奶骂我,或者像村里其他大人那样,拎着我的耳朵去找我爹。

可王奶奶却笑了,她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眼睛眯成了缝:"我当是啥大不了的事呢?几个李子,谁吃不是吃?孩子喜欢,就让他摘嘛。"

王奶奶弯下腰,颤巍巍地捡起竹篮里的李子,拿了两个塞到我手里:"庆新,拿着,吃吧。这树上的李子,奶奶一个人也吃不完,落了地,也是可惜。"

我抬起头,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我想说"奶奶,我错了",但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哭。

王奶奶用手抹我的脸:"不哭不哭,小小子,哭啥?记住喽,以后想吃,就跟奶奶说,大大方方进来摘,别爬墙头,危险。"

母亲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神色慢慢松下来,她走过来,拉了拉我:"还不快谢谢奶奶。"

我哽咽着,终于挤出几个字:"谢谢……王奶奶……我错了……"

王奶奶拍拍我的后背:"好了好了,知错就好。慧珍,你也别怪孩子,小孩子哪有不馋嘴的。"

王奶奶拉过母亲,硬是让母亲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又转身进屋,端出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凉好的白开水:"喝口水,歇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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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们在王奶奶家院子里坐了很久,母亲跟她聊着家常。

我就站在那棵李子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红果子,心里满是愧疚。

从那以后,我像变了个人似的,也不光是为了赎罪,就是觉得,王奶奶那个院子,让我心里放不下。

每天放了学,我不再跟村里那群孩子去河滩上疯跑了,书包往家里一扔,跟母亲说一声"我去王奶奶家看看",就往村口跑。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去了能干什么,王奶奶总是笑着让我坐,给我倒水,问我学校里学了啥。

我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王奶奶做事,她做什么都慢,拣豆子慢,扫地慢,把晾干的衣服从绳子上收下来也慢。

王奶奶的腰不好,弯久了要直起来歇一歇,用手捶捶后腰。

我看不过去,就抢着帮她干活,扫地,我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犄角旮旯的落叶都扫出来,王奶奶家的水缸不大,我用个小桶,一趟一趟从村口的井里提回来,倒满;王奶奶家的灶台是土垒的,我蹲在灶膛前,塞柴火,拉风箱,把火吹得旺旺的。

王奶奶总拦着我:"庆新,别干啦,别把你衣服弄脏了。"

我不听,干得更起劲了。

慢慢地,我发现王奶奶脸上的笑多了,她会跟我说起以前的事,她说这棵李子树是她生下女儿那年,她丈夫亲手栽下的,那时候,还是棵小苗苗,一晃几十年,树都老了,人也老了。

王奶奶说她女儿嫁到了山那边的一个镇上,女婿是个老实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对她还算孝顺,女儿也常想接她去镇上住,可她舍不得这个院子,舍不得这棵树,她说她住惯了,哪也不想去。

我那时候还小,不太懂王奶奶的孤单,但我知道,她一个人守着一个大院子,守着一棵李子树,一定很冷清。

所以,我跑得更勤了,有时候母亲蒸了白面馒头,或者做了好吃的咸菜,也会让我端一碗过去。

王奶奶总是不肯要,说你们家人口多,留着给孩子吃。

我就把碗往她桌上一放,转身就跑,背后传来她"这孩子"的念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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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暑假,刚开始没几天,有天下午,我正帮王奶奶把晒好的干菜收进屋,院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姥姥!我来了!"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女孩子站在门口,她穿着一条碎花的裙子,扎着两根羊角辫,脸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水洗过的葡萄。

女孩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站在门槛外,有些好奇地往院子里张望。

女孩的身后,站着一位妇女,她和王奶奶长的很像,正是王奶奶的女儿。

王奶奶一听见那声音,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她快步迎出去,脚步比平时利索多了,嘴里叫着:"哎哟,我的霞儿!你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让姥姥看看!"

那个小女孩就是圆霞,王奶奶的外孙女,她比我小一岁,那年七岁。(王奶奶的女儿在镇上忙,暑假就把圆霞送到姥姥这里住一段日子。)

圆霞刚来的时候有些认生,躲在王奶奶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偷偷看我。

王奶奶拉着她的手,指着我说:"这是庆新,你不在的时候,可多亏他帮着姥姥干活呢。"

圆霞这才从姥姥身后走出来,看着我,抿着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 牙。

我看圆霞笑了,也就不紧张了。

王奶奶说:"圆霞,你吃李子不?我去给你摘。"

没等圆霞回答,我像只猴子一样蹿上墙根下的石头,伸手就去够那低处的枝条。

圆霞在下面仰着头喊:"你小心点!"

我摘了几个最大最红的,跳下来,在水盆里洗了洗,递给圆霞。

圆霞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真甜!"

从那天开始,我和圆霞就成了王奶奶院子里的两个"小跟班"。早上,我照例去王奶奶家,圆霞已经在院子里了,她帮着王奶奶把屋里屋外拾掇一遍,我负责劈柴、提水、扫院子。

干完了活,我们就坐在那棵李子树下,王奶奶坐在椅子上,摇着一把蒲扇,我和圆霞就趴在旁边的小桌上写暑假作业。

有时候,我们会去河边玩,圆霞从小在镇上长大,没见过那么多蝌蚪和蜻蜓。

我带着圆霞,在河滩的浅水处捉小鱼,用草茎穿成一串,拿回去,给王奶奶炸着吃。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圆霞的父亲来接圆霞回去上学。

那天早上,圆霞一直闷闷不乐的,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我送她到村口的老石桥上,她回头看了好几眼,王奶奶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眼睛上擦着。

圆霞拉着我的袖子,小声说:"庆新哥,寒假我还来。你还要带我去捉鱼。"

我说:"好,我等你。"

圆霞走了几步,又跑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纸叠的青蛙塞给我:"给你,留个念想。"

然后才跑着追上她爹,上了那辆来接她的牛车。

车走远了,我站在桥上,看着手里的纸青蛙,心里空落落的。

日子像村前那条河里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着,我上了小学,又上了初中,学校在镇上,离家有十几里地,我只能住校,每周末回来一次。

但每次回来,放下书包第一件事,就是去王奶奶家。

王奶奶的背更驼了,耳朵也渐渐有些背,跟她说话要大声些。

那棵李子树依旧每年结果,春天开一树白花,像落了一层雪;夏天结一树红果,把墙头都压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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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次回去,赶上李子熟的时候,就帮她把摘下来的李子拿到镇子上面卖了,卖李子的钱,我都一分不少的交给王奶奶。

圆霞也每年来。暑假、寒假,从未间断,她一年年长高,辫子变长了,又剪短了。

我和圆霞也不再是只知道捉鱼摸虾的小孩了,我们帮王奶奶翻修了漏雨的屋顶,我和几个同学从河里搬来石头,把王奶奶院子里那条泥泞的小路铺成了石头甬道,免得她雨天滑倒。

圆霞会帮王奶奶洗被褥,拆洗棉衣,把屋里收拾得亮亮堂堂。

我上高中的时候,在镇上住校,回去得少了。但每次放假回家,我还是照旧去王奶奶家。

王奶奶的身体不如从前了,走路更慢,咳嗽也多了。

我帮王奶奶劈柴、挑水、把过冬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王奶奶总说:"庆新长大了,有劲儿了,比小时候那个爬墙头的猴子强多了。"

我就笑着说:"奶奶,那墙我现在一迈腿就过去了。"

王奶奶就用拐棍轻轻杵我一下:"还爬墙,没个正形。"

我考上大学那年,去省城读书之前,特意去跟王奶奶道别。

王奶奶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黑布面,白布底,针脚又密又匀,她把鞋塞到我手里:"庆新,去城里念书,穿得体面些。奶奶眼神不行了,这是最后给你做的一双,往后怕是做不动了。"

我捧着那双鞋,鼻子一酸,说不出话,只是使劲点头。

圆霞也在外地上学,但我们俩都商量好了,寒暑假尽量错开时间,回去陪王奶奶,有时候碰上我们都在,那院子就又热闹起来。

王奶奶看着我们两个忙前忙后,脸上总挂着笑。

有一回,我们坐在树下吃李子,王奶奶忽然说:"你们两个啊,从小就在这院子里长大,一个偷李子的贼,一个看李子的丫头,倒成了最亲的人了。"

圆霞脸一红,低下了头;我心里也是一动,偷眼看了看圆霞,她也正在看我。

我们两个人的脸都红了。

后来我毕业了,在市里找了工作;圆霞也毕业了,在镇上的小学当老师;我们见面的机会多了,但每次回村,还是一起去看王奶奶。

王奶奶的院子我们一直收拾着,屋瓦换了新的,院墙也加固了,那棵李子树每年照样开花结果。

王奶奶身体虽然不如从前,但有人陪着说说话,精神头就好。

邻居们都说,王奶奶有福气,有这么两个孩子在跟前守着。

我和圆霞的事,两家大人都看在眼里。

母亲早就悄悄跟我说过:"圆霞那闺女,知根知底的,又懂事又本分,你要是能娶着她,是你的福气。"

圆霞的父母那边,也跟圆霞透过话,说庆新这孩子从小看到大,踏实肯干,对王奶奶又孝顺,是个靠得住的人。

两边的大人一碰头,事情就定了下来,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场面,就是王奶奶坐在炕头上,拉着我和圆霞的手,把我们俩的手叠在一起,说:"你俩从小一起在这院子里长大,我看着你们从两个小不点长成大人。这院子就是你们的家,这棵李子树就是你们的见证。往后的日子,好好过。"

我和圆霞领证那天,我们在王奶奶的院子里吃了顿饭,没有大摆筵席,就我们两家的人。

我的母亲和岳母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端上来的都是家常菜,炒鸡蛋、炖豆腐、红烧肉、拍黄瓜,还有王奶奶提前泡好的酸枣酒。

王奶奶坐在上首,看着满桌子的人,看看李子树,又看看我和圆霞,忽然说:"那年庆新偷我的李子,他娘拉着他来认错。我一看那孩子,满脸的泪,我就知道,这娃娃心不坏。后来他天天来帮我做活,再后来霞儿也来了,我这院子就热闹了。"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我低下头,喉咙有点发紧。

母亲在旁边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笑着骂我:"你这孩子,打小就不让人省心,倒是偷李子偷出个媳妇来。"

大家都笑了,笑声从那棵李子树下传出去,飘得满院子都是。

善行结出善果,真心收获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