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正蹲在阳台上搓袜子,手机响了。他拿胳膊肘夹着手机,手上还滴着肥皂水,大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热乎乎的。“二叔,我房子装好了,下周六办乔迁,你和婶婶一块儿回来吧。”
二叔愣了一下,手里的袜子掉进盆里,溅起几滴水花。他站起身,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声音拔高了些:“乔迁了?好好好,好事啊。”
大厉在那头笑,说房子不大,但总算有了自己的窝,请亲戚们来热闹热闹。二叔连说了三个好,又问了几句房子的位置、多大面积,语气里透着高兴。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没动,手里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链子婶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问谁打的电话。二叔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坐回沙发,说大厉请他们回温州吃乔迁酒。链子婶婶的锅铲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没接话,转身回了厨房,锅铲在锅里翻得哐哐响。二叔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开得哗哗的。过了好一会儿,链子婶婶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搁在桌上,声音不大:“我不去。”
二叔弹了弹烟灰,没抬头:“怎么了?”“去了见谁?”
链子婶婶在围裙上擦着手,动作很慢,“怀远肯定在吧?上次认亲宴咱们都没去,这回凑上去,人家怎么想?”二叔的烟停在嘴边,没吸。
怀远认亲那回,他因为跟哥哥的旧怨,硬是没到场。链子婶婶也跟着没去,两口子在外地,连个电话都没打。这事搁在心里,像根刺,不碰不疼,一碰就扎人。
“认亲是认亲,乔迁是乔迁。”二叔把烟头碾在烟灰缸里,碾得烟灰散了一桌子,“大厉是侄子,他请咱们,是孩子的心意。”链子婶婶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手指在桌沿上划拉着。
“孩子是好孩子,可那屋里坐着的,又不光孩子。”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哥要是在,你进去不进去?你俩见了面,是说话还是不说话?”
二叔没吭声。他跟哥哥的过结,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这些年两家人逢年过节都不走动,电话也不打,连朋友圈都互相屏蔽。
唯一还连着线的,就是大厉这个侄子,偶尔打个电话问候一声,逢年过节发个红包。二叔又点了根烟,吸得猛,烟雾在客厅里散开。链子婶婶看着他的侧脸,知道他心里也在打鼓。
“我不是不想去。”她站起来,把桌上的菜盘子挪了挪,“我是怕去了,你不在我身边,我一个人坐在那儿,谁都不认识,谁都不搭理。”二叔抬起头看她。
链子婶婶的眼圈有点红,但她没哭,只是使劲抿着嘴。“上回你哥家办事,我去了,你不在,我坐角落里,连杯水都没人倒。”她的声音发抖,但没断,“人家聊得热闹,我插不上嘴,坐了两个小时,走的时候没人送。”
二叔的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伸手拍掉,手掌在膝盖上蹭了蹭。“这回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链子婶婶扭过头看他,“你哥还是你哥,我还是我,你俩那笔账没算清,我去了就是个外人。”二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链子婶婶说的不是气话。这些年她跟着他在外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回老家从来都是他不在场,她一个人扛着那些冷脸和闲话。链子婶婶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不再说话。
二叔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窗外的天暗下来,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电视机的蓝光一闪一闪的。二叔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着两笔账。
一笔是跟哥哥的,那笔账算不清,也不想算。另一笔是跟大厉的,侄子是好侄子,可这乔迁宴一去,路费、随礼,少说也得花上千把块钱。钱不是问题,问题是花了钱,还得看人脸色。
他想起上回大厉结婚,他随了礼,人没去,礼金是托人捎过去的。后来听说哥哥在酒桌上说了句“人没来,钱来了”,语气里带着刺。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当时把手机摔在床上,屏幕碎了一道缝。
链子婶婶那天晚上劝他别生气,说气坏了自己不值当。可她自己一宿没睡,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二叔把烟头摁灭,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链子婶婶的手机。她接起来,是娘家那边打来的,说了几句家常,挂了。她没放下手机,而是点开了视频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二叔从阳台回来,看见她对着手机发呆,问她在干嘛。链子婶婶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兜里,说没干嘛。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很轻,碗筷碰在一起没发出什么声响。
二叔看着她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又开了,哗哗的水声里夹着她低低的叹气声。他坐回沙发,拿起手机翻了翻,大厉发来一条微信,问婶婶能不能来。二叔盯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句“我问问她”。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链子婶婶擦着手走出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拿起手机靠在门框上。二叔看见她点开了视频录制,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链子婶婶把手机举到面前,镜头对着自己,又放下了。她靠在门框上,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重新举起来。这回她没放下,对着镜头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出声。
二叔坐在沙发上,余光扫着她,没说话。他知道链子婶婶的习惯——心里有事的时候,就爱拍视频发出去,也不说什么狠话,就是一句半句的,让人琢磨。
她拍过“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拍过“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只剩自己了”,拍过“人情薄得像纸,一戳就破”。每回发完,她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不看评论,也不删。二叔有时候刷到了,也不问,两口子心照不宣。
这回链子婶婶举着手机,站了将近一分钟,终于按了录制键。她没看镜头,眼睛望着窗外,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谁都不靠,靠谁都靠不住。”
说完这句,她按了停止,看了一眼,点了发布。然后把手机塞进裤兜里,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又开了,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所有动静。
二叔坐在沙发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满了。他掏出手机,点开视频软件,刷了两下就刷到了链子婶婶刚发的那条。画面里是她半张侧脸,背景是客厅的窗帘,光线暗,看不清表情。
就一句话,配了一段很轻的背景音乐。二叔把手机屏幕按灭,搁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链子婶婶背对着他,正在刷锅,动作很大,锅铲碰得铁锅当当响。
“你发那个干嘛?”二叔站在门口问。链子婶婶没回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
“发着玩。”
“你那是发着玩的样子?”链子婶婶把锅往水池里一搁,转过身来,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那我该什么样子?笑着拍一条‘谢谢侄子邀请,婶婶一定到’?”二叔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链子婶婶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二叔能看见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翻手机。他回到沙发上,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客厅里散开,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换成了广告,声音嘈杂。二叔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卧室里偶尔传出的手机提示音。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那两笔账。
跟哥哥的旧怨,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那年老家宅基地确权,哥哥把老宅的院子划到了自己名下,说是父母生前口头答应的。二叔在外地,等他知道的时候,手续已经办完了。
他打电话回去,哥哥在电话里说“你在外头又不回来住,要那块地干嘛”。二叔气得摔了电话,连夜买了票赶回去。到了家,哥哥连门都没让他进,隔着铁门说了句“地的事已经定了,你闹也没用”。
链子婶婶当时站在他身后,拉着他的袖子,小声说“算了,别吵了”。二叔没吵,转身走了。从那以后,两兄弟再没坐在一起吃过饭。
逢年过节,二叔给父母上坟,都是挑哥哥不在的日子去。有一回在坟地碰上了,哥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了。二叔站在坟前,手里攥着纸钱,攥得纸都皱了。
链子婶婶在旁边烧纸,火苗映着她的脸,她低着头,一句话没说。回来的路上,二叔开车,链子婶婶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快到收费站的时候,她突然说了句:“你哥那人,心硬。”
二叔没接话,油门踩深了些。这些事过去好几年了,二叔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可大厉这个电话一打,那些旧事又翻上来了,像压在箱底的旧衣服,一抖全是灰。
卧室的门开了,链子婶婶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她走到二叔面前,把手机递给他。“你看看。”
二叔接过来,屏幕上是大厉发来的微信消息。“婶婶,我看到你发的视频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让你不高兴了?”
二叔看完,把手机还给链子婶婶,没说话。链子婶婶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没打字。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坐进沙发里,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孩子看见了。”她说,声音很轻,“他问我是不是不高兴了。”二叔把烟头摁灭,坐直了身子。
“那你回他一句,就说不是因为他。”
“我怎么说?”链子婶婶抬起头看他,“我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爸?这话我能说吗?”
二叔又沉默了。链子婶婶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回。最后她发了一条:“婶婶没事,就是随便发发,你别多想。”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像是扔了个烫手的东西。“你说他会不会跟他爸说?”链子婶婶问。
二叔没回答。他知道链子婶婶在担心什么——如果大厉把这事跟哥哥说了,哥哥肯定能猜到那条视频是冲着谁发的。到时候又是一场气。
“说了就说了。”二叔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客厅,“反正那点兄弟情分,也剩不下什么了。”链子婶婶没接话,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一直交握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二叔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大厉的名字,盯着看了半天。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按下去。他想给侄子打个电话,说点别的,不提视频的事,也不提乔迁宴的事,就是随便聊聊。
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年跟侄子通电话,都是侄子先打过来,他从来没主动打过。不是不想打,是打了不知道说什么。
问工作?问对象?问家里好不好?
每回都是这几句,说完了就冷场。二叔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进了屋。链子婶婶已经把菜切好了,正在往盘子里码,码得很整齐。
她没抬头,说了句:“我给大厉回过了,他说没事,让我别多想。”二叔“嗯”了一声,坐在餐桌旁。链子婶婶把菜端上来,又盛了两碗饭,一碗放在二叔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先动筷子。“要不……”链子婶婶拿起筷子,又放下,“要不你一个人去?”二叔抬起头看她。
“你回去一趟,随个礼,吃顿饭,当天就回来。”链子婶婶说,语气很平,“我不去,孩子也不去,你一个人去,省得尴尬。”二叔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我一个人去,算怎么回事?”
“怎么不算回事?”链子婶婶端起碗,扒了一口饭,“你是二叔,侄子乔迁,你去是应该的。我不去,人家问起来,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二叔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有什么不放心的?”
链子婶婶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我一个人在家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这话说得轻,但二叔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这些年他在外头打工,链子婶婶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种地、伺候老人,什么都是她一个人扛。
他一年到头回来两三回,每回待不了几天又走了。链子婶婶从来没抱怨过,只是有时候发条视频,说些不咸不淡的话。二叔知道那些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不去了。”二叔突然说。链子婶婶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都不去了。”二叔把烟盒拿起来,抽出一根,没点,在手指间转着,“大厉那边,我明天给他打个电话,就说最近走不开,礼金我转给他。”链子婶婶看着他,没说话。
二叔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你那条视频,留着就留着吧。”他说,“反正发都发了,删了反而显得心虚。”
链子婶婶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嚼得很慢。她没再提视频的事,也没再提乔迁宴的事。吃完饭,她收拾碗筷,二叔坐在沙发上,把烟点了。
烟雾升起来,在灯光下散成一片淡淡的蓝。二叔掏出手机,给大厉发了条消息:“叔最近走不开,乔迁宴就不去了,礼金我转你,你收着。”发完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二叔拿起来看,大厉回了句:“叔,没事,你忙你的。”就六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
二叔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又扣回去了。链子婶婶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扣手机的动作,没问。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拿起手机,点开视频软件,看了一眼自己发的那条视频。
点赞不多,评论也不多,只有几条,都是亲戚朋友问“怎么了”。她没有回复,把软件关了,手机搁在一边。“大厉回你了?”
她问。“回了。”二叔说,“说没事,让我忙我的。”
链子婶婶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烟灰缸和两杯凉了的水。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二叔把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碾得很用力,烟灰散了一桌子。“不去了,去了也是看脸色。”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链子婶婶,像是在跟自己说。
链子婶婶没接话,拿起手机,把那条视频的设置改成了仅自己可见。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倒了一杯,端到二叔面前。二叔接过水杯,没喝,握在手心里,杯壁的温度透过手掌传上来。
链子婶婶坐回沙发上,两只手捧着水杯,看着杯里的水纹慢慢平静下来。大厉后来再没打电话,二叔也没主动联系。有些账算清了反而轻松——亲情不是靠一个人维系的,别人不把你当回事,你凑上去也是自讨没趣。
视频发出去之后,二叔的手机先响了。不是大厉,是二叔的堂妹,在家族群里看到了视频,私聊发过来一句:“嫂子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二叔看了一眼,没回。过了几分钟,二叔的大姐也发了消息过来:“看到链子发的视频了,你们是不是又跟大哥那边闹了?”二叔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链子婶婶坐在沙发另一头,也在看手机。她那条视频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点赞过了三十,评论十几条,全是亲戚朋友在问“怎么了”“是不是谁惹你了”“说出来听听”。
她一条都没回。只是把评论翻来翻去,翻到自己都看不下去了,才把手机放下。“有人问你了吗?”
她问二叔。“问了。”二叔说,“堂妹和大姐都问了。”
“你怎么回的?”
“没回。”链子婶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知道二叔为什么不回——这种事没法回。
回了,就得解释;解释了,就得把兄弟间的旧账翻出来;翻了旧账,最后不管谁对谁错,传出去都是“二叔家跟大哥家又闹了”。这些年二叔从不跟亲戚提他跟哥哥的事。不是不想说,是不想让人看笑话。
链子婶婶拿起手机,点开视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删。“我不删了。”她说,“反正都看到了,删了反而显得我理亏。”
二叔点上烟,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你那条视频,没说名字,也没说具体事儿,谁看了都只能猜。”他说,“猜就猜吧,让他们猜去。”
链子婶婶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也没起身去换。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一个烟灰缸,谁的手机都没再响。
过了好一会儿,链子婶婶突然开口:“大厉看到视频了。”二叔扭头看她。“他给我发了消息,问我是不是生他的气了。”
链子婶婶说,语气很平,“我跟他说没有,视频是随便发的,跟他没关系。”“他信吗?”“不知道。”
链子婶婶把手机拿起来,翻出大厉的聊天记录,念给二叔听,“婶,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爸那边的事我不清楚,你别放在心上。”然后是她回的:“没有,婶就是随便发发,跟你没关系,你别多想。”
再然后是大厉回的:“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就这三句,再没有下文。二叔把烟头碾灭,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个烟头,全是他今晚抽的。
“大厉这孩子,心里是清楚的。”二叔说,声音有点哑,“他爸跟我之间的事,他心里有数,所以才会问你那句话。”链子婶婶没接话。
二叔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管有点发黄,照得整个客厅都是昏昏的。“这些年,大厉是唯一一个还给我打电话的。”二叔说,“他爸不跟我来往,他倒是没断过,逢年过节发个红包,偶尔打个电话问问身体。”
链子婶婶看着他,等他说下去。“但我心里清楚,他这个电话,打一次就少一次。”
二叔把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敲了两下,“他爸跟他妈都不跟我来往,他夹在中间,能打几年?总不能一直打下去。”这话说得慢,每个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链子婶婶低下头,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搓着。“这回不去,他大概也明白了。”二叔说,“以后这电话,可能就断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链子婶婶突然站起来,走到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信封,全是红的。她把信封拿出来,一个一个翻,翻到其中一个,抽出里面的纸。
是一张结婚请柬,大厉的。她拿着请柬走出来,放在茶几上,摊开。“他结婚的时候,你随了礼,人没去。”
链子婶婶指着请柬上的日期,“现在乔迁,你又随了礼,人还是不去。”二叔看着那张请柬,上面印着大厉和新娘的名字,红底金字,喜庆得很。“两次了。”
链子婶婶说,“你想想,他还会邀请第三次吗?”二叔没说话。他把请柬拿起来,合上,放回茶几上,用手指按着请柬的边角,按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不去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都到这份上了,去了也是看脸色。”链子婶婶把请柬收起来,放回布包里,又把布包放回柜子里。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毯子,给二叔搭在腿上。“那不去了。”她说,“以后,他要是还打电话来,咱们就接;不打,咱们也不打。”
二叔点了点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链子婶婶拿起手机,把那条视频的权限从“公开”改成了“仅自己可见”。
改完之后,她看了二叔一眼。“留着吧,自己看。”二叔没反对。
链子婶婶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柜上那盏小台灯的光。二叔又把烟盒拿起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拿着打火机,拇指按在开关上,按了两下,没打火,又把打火机放下了。
“有些账,算清了,反而轻松。”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烟灰缸边上。
“亲情不是靠一个人维系的。”链子婶婶坐在他旁边,把毯子拉过来一角,盖在自己腿上。
“别人不把你当回事,你凑上去,也是自讨没趣。”二叔说完,把烟灰缸边上那根烟拿起来,重新叼在嘴里,这次点了火。链子婶婶没再接话,靠在沙发扶手上,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的手机通讯录里,对方的号码都还在,只是最后一通电话的时间,停在乔迁宴之前那个下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