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来新疆,更没想过能在这里安家。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想这几年发生的事,感觉像做梦一样。

我1992年出生在甘肃,家里谈不上富裕,但也不穷。我是家里的长子,下面还有个弟弟。从小学习中等,不捣乱也不贪玩,就是按部就班地过。2010年高考成绩不理想,老师说师范好就业,就报了一所三本师范院校,结果真考上了。

大学四年过得平淡。班里男生少,都说男的当老师没前途,但我没什么感觉。该考教师资格证就考,该实习就实习,一切按计划来。

到了大四开始慌了——上了四年大学,找不到工作太丢人了。就在这时听说了新疆引进人才的事。内地引进人才都要重点大学的研究生博士生,我想都不敢想。但新疆要求低,三本很大概率能招过去。抱着试试的态度投了简历,笔试面试体检,真被录取了。

当时挺高兴的。甘肃条件也差,新疆气候差不多,父母不排斥。

2014年9月,我坐上了去新疆的列车。分到了南疆一个县的乡中学。一起来的不少人,有211、985的,也有研究生。我三本没优势,分到了乡里,没去县上。但挺知足,县城挺漂亮,乡里离县城二十公里,开车二十分钟。

南疆乡下基本都是维吾尔族。班里全是维族学生,汉族老师的任务就是教国语。培训期间学了些基础维语。

教学压力比内地小得多,不搞班级排名。农村娃娃家长对学习不太重视,成绩都差不多。我们就尽量让他们多说多交流,慢慢提升国语水平。

我性格温和有耐心,在乡里待得住。一起来的几个老师待不习惯辞职回去了。我留了下来,觉得这儿还不错。

2015年,工资加补贴每月4600,公积金1400,年终奖一万左右。吃住学校管,能存下钱。我那会儿想法简单——有份稳定工作,能养活自己,比啥都强。

2017年,我25岁。教育局要求每个村小学配一名汉族校长。我就这么当上了村小校长。

本以为当校长轻松,结果累得要命。学校大小事都要管,最担心娃娃们的安全。村里到乡里经常开会,没车不方便,贷款买了辆十二万的车。除了点补贴没额外收入,那点补助还不够油钱。但没办法,组织安排了就得干。

就是在这时候,认识了我现在的老婆。

她也是学校的老师,维吾尔族,比我小三岁。汉语水平很好,长得也漂亮,皮肤白,性格好。一开始就是普通同事,见面点点头那种。

真正熟起来是有次学校搞活动,她跳了一支舞。维族姑娘好像天生就会跳舞,那身段、那眼神,我一个大老爷们儿看呆了。活动结束后我鬼使神差地夸了她一句“舞跳得真好”,她笑了,说谢谢。

后来慢慢接触多了。她是本地人,家就在附近村子。有次周末我没回宿舍,在办公室备课,她路过看见灯亮着,进来问怎么不回去。我说懒得动。她说那去我家吃饭吧,我妈做了抓饭。

那是我第一次去维族人家。院子很大,种着葡萄,架子上挂满了。她妈妈不会说汉语,但特别热情,一个劲儿往我碗里添肉。她在一旁翻译,说我妈让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吃完那顿饭,我就知道不对劲了——心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真正开始追她,是2018年春天。

说实话,心里没底。我是个三本毕业的外地人,她是本地维族姑娘。文化不同,语言不通,风俗不一样。她吃的东西我不吃,我吃的东西她不吃。她们过古尔邦节、肉孜节,我们过春节、中秋节。她们喜欢唱歌跳舞,我们喜欢打牌喝酒。

但感情这事儿,不讲道理。

我开始学维语。笨得很,舌头捋不直,发音老跑调。她笑我,说你这是甘肃味儿的维语。我说那你教我呗。她就真教,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

有次她问我:“你家里同意你找维族姑娘吗?”

我说:“我还没跟家里说。”

她沉默了会儿,说:“我家里可能也不会同意。”

那段时间我们谁都没再提这事儿。但眼神对上的时候,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2018年暑假我回了趟甘肃。跟爸妈说了。我妈愣了半天,问:“维族姑娘?不吃猪肉那个?”我说是。我爸抽了根烟,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日子是你自己过。”

我妈后来偷偷问我:“她人咋样?”我说挺好的,老师,性格好。我妈说:“那行吧,对你好就行。”

2018年秋天,她跟家里说了。她爸没说话,她妈哭了。家里闹了一阵,但她倔,她爸最后叹了口气,说:“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2019年,我们结了婚。

婚礼按双方风俗一起办的。不说房子的话,花了不到七万。两边亲戚都来了,她家那边人多,热热闹闹的。她穿了婚纱也穿了民族服装,漂亮得不像话。

婚后生活比想象中简单。

饮食习惯上,她不吃猪肉,我在家也不吃。想吃的时候去外面馆子解解馋。她做饭好吃,拉条子、抓饭、汤面,慢慢我也吃习惯了。过节各过各的,她过她的古尔邦节,我过我的春节,互不干涉。有时候她过节我也跟着热闹热闹,吃吃馓子,喝喝奶茶。

工资各拿各的,没像汉族家庭那样交给老婆管。我负责买家用,她买衣服化妆品。有次同事问我:“你老婆管钱不?”我说不管。他说:“那你不怕她乱花?”我说:“她自己挣的钱,爱咋花咋花。”

语言上偶尔还得靠翻译,但日常交流没问题了。她维语汉语都会,我维语半吊子,急了她就用汉语跟我吵。有次为件小事拌嘴,她用维语嘟囔了一句,我没听懂,问她说啥。她瞪我一眼:“说你笨。”我乐了:“那你说对了。”

2019年底她怀孕了。2020年儿子出生。我妈从甘肃过来帮忙带了一段时间。两个老太太——一个甘肃农村妇女,一个南疆维族大娘——语言不通,但配合得挺好。我妈做饭,她妈带孩子,用手比划也能沟通。

2022年,我们用公积金在县城买了房子。同年二宝出生,是个男孩。父母又过来帮了一段时间。

也是这年,我申请调到了老婆的学校。当校长压力太大,还是安心教书吧。调过去后主要任务是教学,其他事少了很多,能安心照顾家了。

现在想想这十年,真像做梦。

一个甘肃农村出来的三本生,到新疆当了老师,娶了维族同事,有了两个儿子,在县城买了房。要是当年没投那份简历,我现在可能在老家某个小公司上班,或者在某个工厂流水线上。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看着旁边睡着的老婆,想想白天两个儿子在院子里疯跑的样子,就觉得值了。

生活不是电影,没有那么多的轰轰烈烈。就是一日三餐,上班下班,带孩子。文化差异有,生活习惯不同也有,但两个人过日子,不就是互相磨合互相包容嘛。她迁就我,我迁就她,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如果留在内地,像我这样的条件,可能到现在还是光棍一条。但在新疆,我有了家,有了老婆孩子,有了一份能养家的工作。

前几天二宝问我:“爸爸,我是汉族还是维族?”

我愣了一下,说:“你是中国人。”

他不懂,跑开玩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等他们长大了,大概不会再有人问这样的问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