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的半年
堂哥大我七岁,叫周建军,在县城开了一家五金店,卖螺丝钉、水龙头、电线管子,店不大但开了十几年,街坊邻居都认识他。他这个人长得五大三粗,冬天穿一件军绿色棉袄站在店门口,活像一个看门的石狮子。嗓门也大,隔着半条街能听见他跟人讨价还价的声音。
去年腊月二十,我回老家过年,路过他的五金店发现卷帘门拉着。打电话问了才知道,他在省城住院。
胃癌。低分化腺癌,局部进展期。这是他四十九岁那年收到的年货。
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刚做完胃镜,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老婆春霞姐坐在床边削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地上落了好几截没连上的苹果皮。
"医生怎么说?"我问。
堂哥摆摆手,春霞姐替他答:"让手术,全胃切除,完了还要化疗。"
"那你们打算——"
"不切。"堂哥忽然开口,声音像砂纸刮铁皮,"切了胃人还能活吗?我隔壁病房那个老头切了,现在吃东西就反流,天天晚上坐着睡,我看着害怕。"
外科主任来了两回,把手术方案讲得很细:腹腔镜根治术,术后五年生存率早期患者能到百分之六七十,他这个分期虽不算早但也不是没希望。堂哥听得很认真,最后问了一句:"医生,切了以后我还能看店吗?"
主任顿了一下,说术后恢复期至少半年,体力劳动要避开,看店可以但可能精力大不如前。
堂哥沉默了。那天晚上春霞姐给我打电话,说堂哥在病房里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做了决定——不手术,不化疗,去省中医院找了一个有名的老中医,开中药吃,保守治疗。
"老中医说他这个情况有得治,"春霞姐在电话那头声音很轻,"说好多人都吃他的药吃好了。我们也不知道该信谁,但他坚持,我也拦不住。"
正月里我去堂哥家拜年,他家客厅茶几上摆满了中药袋子,褐色的、棕色的、黑色的,塑料袋上印着不同的药房名字。堂哥坐在沙发上,精神看着还行,就是瘦了一点,军绿色棉袄穿在身上晃荡了。
"开始吃了?"我指了指那些袋子。
"吃了半个月了。"堂哥端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是熬好的药汤,黑乎乎的冒着热气,"一天两碗,苦得跟啥似的,比二锅头都难下嘴。"
他仰头喝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然后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块冰糖塞进嘴里。
"那边医生怎么说?"我试探着问。
"他说变异性大,有的能变小有的不能,先吃三个月看看。"堂哥把搪瓷缸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我觉得我这身体底子好,从小到大没怎么生病,扛得住。"
春霞姐从厨房端了一盘饺子出来,堂哥夹了一个慢慢咬,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胃切除的病人吃饭困难,他胃还在,但肿瘤占据了大半个胃窦,吃进去的东西下得慢。半盘饺子他吃了四十分钟,中间歇了好几回。
我看他咽东西那个费劲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但堂哥脸上一直挂着笑,还跟我聊今年螺丝涨价了生意不好做,聊他儿子小凯在长沙念大学谈了个女朋友。
那个正月过得很慢。堂哥每天的生活变成了一张表:早上六点起来熬药,七点喝第一碗,八点去店里开门,中午在店后面支个小电磁炉热粥喝半碗,下午三点喝第二碗药,傍晚关门回家。他在店里放了把躺椅,累了就歪一会儿,街坊们进来看见他半躺着,问他怎么了,他哈哈一笑说老毛病胃不舒服。
到了三月份,堂哥瘦得明显了。他本来一百六十多斤,那个月我再见他,感觉掉到了一百四左右。下巴尖了,颧骨高了,军绿色棉袄换成了夹克,夹克在他身上晃得更厉害。
"药吃着怎么样?"我问。
"老中医说脉象有变化了,让我别急。"堂哥坐在五金店门口的塑料凳上晒太阳,春天太阳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他眯着眼睛像一只打盹的猫,"就是吃东西越来越费劲,粥都往下走得不顺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抱怨今天生意不好。我看见他手背上青筋比以前明显,指甲盖发白。
春霞姐私下跟我说,堂哥晚上疼得睡不着,后半夜经常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又不肯吃止痛片,说伤肝。她就陪着他走,两个人从客厅走到阳台再走回客厅,黑灯瞎火地走。
"他瘦了二十斤了。"春霞姐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我让他再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他不去。说拍了又能怎么样,他选的就是保守的路,拍出来不好他反而不安心。"
四月我去省城出差,顺路去了趟省中医院,挂了个号替堂哥问了问。那个老中医快八十了,头发全白,语速很慢。我把堂哥的情况说了,他翻了翻堂哥的病历复印件,沉吟很久。
"病灶太大了,"老中医说,手指在病历上点了点,"我开的方子是扶正祛邪的,但坦率讲,对他这个分期,中药能起到的作用是改善症状、提高生活质量。你要说逆转——"他摇了摇头,"我八十岁了,见过奇迹,但奇迹之所以是奇迹,就是因为少。"
我把这话带回去的时候斟酌了又斟酌,最后还是原样跟堂哥说了。他听完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他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进店里,把那个装药渣的塑料桶提出来倒进了垃圾桶。
"不吃了?"我问。
"吃。"他说,"但不指望它变小了。我现在就指望它别让我太疼,让我把今年夏天过了。"
五月,堂哥彻底关掉了五金店。他已经站不住一整天了,大部分时间在家里沙发上躺着。我周末回去看他,他缩在沙发里盖一条薄毯子,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脸上颧骨突出,眼窝凹陷,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我来了招招手。
"小凯回来过,"他跟我说,嘴角动了动像个笑,"谈了女朋友,姑娘长得白净,学会计的。"
"挺好。"
"我跟他聊了。"堂哥的声音很轻,我得凑近了听,"我说你爸可能看不见你结婚了,但你结婚那天别哭,高兴点儿。"
我一时间不知道接什么话。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他盖毯子的腿上,那条腿细得让人不敢碰。
六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春霞姐打来电话,说堂哥吐血了,救护车拉走了。我赶去县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进了ICU,隔着玻璃看见他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了管子。
春霞姐站在走廊上,手里还攥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是没喝完的中药。她说堂哥吐完血之后神志还清醒着,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老婆,我该听医生的,一开始就该听。"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到凌晨。ICU的灯一直亮着,里面的仪器偶尔发出嘀嘀的声响。春霞姐靠着墙坐在地上,把那搪瓷缸里的药慢慢倒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池,黑褐色的药汤顺着水流旋下去,冲得干干净净。
堂哥在ICU里待了四天,还是走了。死亡证明上写的直接原因是胃癌穿孔合并大出血,多器官功能衰竭。
办完丧事那天,春霞姐收拾堂哥的遗物,从床头柜里翻出一张折叠的纸。是当初省城那个外科主任手写的治疗方案建议,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手术方案、术后护理要点、五年生存率数据。纸已经折得起了毛边,中间那道折痕都快断了,显然被人反复打开看过很多遍。
春霞姐把那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看见了纸张背面有几行铅笔写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堂哥的笔迹,写得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不切胃,是想站着活。切了胃躺着活,我接受不了。但现在才知道,站着活半年和躺着活五年之间,我选错了。"
下面又加了一行,铅笔被蹭模糊了:"但愿小凯以后碰到什么事,别像我这么犟。"
我把纸折好,放回了床头柜。窗外六月的蝉叫得震天响,五金店那条街上的梧桐树叶绿得发黑。春霞姐收拾好了所有东西,拖着一个行李箱走出来,锁了门。
"那家店租期还有半年,"她说,"等租期到了就退掉。"
我点点头,帮她拎行李箱下楼。经过小区门口那家中药铺子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顿,橱窗里摆着各类药材罐子,黄芪、当归、党参,整整齐齐地码着,在太阳底下发着温润的光。
春霞姐只看了一眼就走了,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每次路过堂哥那家关了门的五金店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卷帘门拉到底,上面贴了一张招租广告,白纸黑字,风吹日晒得边角卷了起来。以前堂哥总坐在门口那个塑料凳上嗑瓜子,见了熟人就哈哈笑着打招呼。他笑的声音很大,整条街都能听见。
六个月,从确诊到离开,他用自己的方式走完了。中药到底有没有让他舒服一些,有没有延长哪怕一天的时光,这件事永远没有答案。但那张纸背后的铅笔字留下了——一个四十九岁的男人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反复掂量过的事,最后写给了自己,也写给了他儿子。
我每次路过那个店门口,都会想起堂哥最后那个月跟我说的话。他说他不后悔选了中药这条路,因为那是他自己选的。但他后悔的是选了之后就不敢回头了,不敢去医院复查,不敢承认药可能没有他想要的那么大的作用,像一条路走到黑的赶路人,明明看见了岔路口,还是梗着脖子往前走。
"下辈子再碰到这种事儿,"他躺在沙发上,声音细得像游丝,"我得学会转弯。"
六月的蝉还在叫,五金店的卷帘门上那张招租广告被风吹得啪啪响。我转身走了,太阳很大,我走出一身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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