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眼

四川一男子死后装进棺材里,弟弟来看最后一眼,竟被姐姐拉住了手。

接到二哥死讯时,我正在三百公里外的工地上扎钢筋。七月的水泥地晒得能煎鸡蛋,手机屏幕上“大姐”两个字在烈日下泛着白光,我接起来,听见大姐说:“你二哥没了,回来吧。”

火车票买不到当天的,我搭了辆顺路的运猪车。车厢里弥漫着猪粪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我蜷在角落,看窗外连绵的青山从墨绿变成漆黑。手机没电了,时间感丧失,只觉得颠簸了许久,司机说:“到了。”

老家的瓦房门口已经搭起灵棚,白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大姐穿着一身黑,站在门框里,瘦得像一截枯枝。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侧身让我进门。

堂屋里摆着一口薄皮棺材,杉木的,漆还没来得及上第二道,露出底下斑驳的木质。棺材盖虚掩着,露出二哥半张脸——青灰色,嘴唇紧抿,眉间那道竖纹还留着,像是死前都在为什么事犯愁。我走过去,手扶在棺沿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

“让弟看一眼吧。”大姐对旁边的几个帮忙的人说,声音沙哑,“最后一眼。”

有人把棺材盖推开了一些。二哥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我记得这衣服还是五年前我结婚时他特意买的,就穿过那一回,说好衣服要留着重要场合穿。没想到最后的重要场合,是给自己送终。

我弯下腰,凑近去看他的脸。他的眉毛上有一颗小痣,小时候我们仨睡一张床,我总盯着那颗痣数绵羊。现在那颗痣还在,人却不在了。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拉力从手腕上传来。

是大姐。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枯瘦的手指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我的手腕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我扭头看她,她却没有看我,眼睛直直地盯着棺材里的二哥,嘴唇煞白。

“姐?”

她没说话,只是拉着我往旁边拽了一步,让我离开棺材边。她的手在抖,从手腕一直抖到指尖,那抖动顺着接触的皮肤传过来,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堂屋里很安静,帮忙的人不知何时都退到了院子里。只有灵前的长明灯哔剥作响,灯油快烧尽了,火苗一窜一窜的,把大姐的脸照得明灭不定。

“姐,怎么了?”

她的嘴唇终于动了。凑到我耳边,气息微弱得像游丝,说的是:“别靠近……他手里有东西。”

我愣了一下,重新看向棺材里的二哥。他的右手放在身侧,被中山装的下摆遮住了一半。乍一看没什么异常,可再看一眼,我注意到他手指的姿势——蜷曲着,像握着什么。

“什么东西?”

大姐的指甲又掐紧了些,低低说了四个字:“一把剪刀。”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剪刀?什么剪刀?二哥是病死的,上周大姐打电话说他咳血,送去镇上医院说是肺上的毛病,怎么会有剪刀?

“昨天入殓的时候,”大姐的声音几乎贴着我的耳膜,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我给他换衣服,看见他手里攥着一把裁缝剪。锈的,齿都钝了,但他攥得死死的,掰都掰不开。”

她顿了顿,呼吸急促起来:“我……我认得那把剪子。是咱妈年轻时做裁缝用的那把。十年前妈走的时候,找不着了,我以为弄丢了……”

我后背窜起一阵寒意。妈是上吊走的。那年我十五岁,二哥十七,大姐十九。妈走之前三天,因为宅基地的事和隔壁三叔家大吵了一架,三叔家的儿子推了妈一把,妈摔在门槛上,额头磕出了血。二哥当时不在家,在县城打工。等他知道回来,妈已经躺在堂屋里,白布盖着脸。

后来二哥再没提过这事,只是脾气越来越闷,话越来越少。三十岁的人了,也不说亲,就一个人在县城租个小房子,白天在工地干,晚上回来就坐在门口抽烟,一坐坐到半夜。

“那剪刀,”我的嗓子发干,“是二哥……?”

大姐猛地摇头,眼泪终于滚下来:“我不知道。但昨天入殓时我碰了那剪刀一下,烫的。明明搁在棺材里一整天了,冰凉冰凉的,唯独那把剪刀是热的。”

院子外传来鞭炮声,是帮忙的人开始烧纸钱了。火光映在窗户纸上,影影绰绰的人影晃动着。大姐松开我的手腕,退后一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木然的表情。

“别让人知道,”她低声说,“就当没看见。出殡前我会想办法拿出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大姐掐过的地方留下了五个发白的指印,此刻正慢慢泛起红来。棺材里的二哥依旧安静地躺着,眉间那道竖纹在跳动的灯光下忽深忽浅,像藏着半句没说完的话。

第三天出殡,棺材合上的时候,我站在人群后面。大姐扶着棺走在前面,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像是要被那哭声抽干。送葬的队伍很长,村口老槐树下站着三叔一家。三叔已经快八十了,佝偻着背,由他儿子搀着,远远望着棺材从门前经过。

大哥?大姐?人群里有人喊,声音被唢呐盖过去了。我没回头。

下葬时,我看见大姐趁人不注意,往棺材底下塞了个东西——红布包着的小包,拳头大。土一锹一锹盖上去,那个红点很快就看不见了。

晚上吃罢流水席,宾客散尽。我在老屋后墙根底下找到大姐,她蹲在墙角,面前是一小堆烧过的纸灰,风一吹,飘得哪儿都是。

“剪刀拿出来了?”我问。

“没有。”她看着那堆灰,“我放进去了。”

“放?”

“就搁在他手边。”大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妈那会儿走的时候,也是攥着这把剪子。我后来才知道,那天吵架,妈拿着剪子去找三叔家评理,半道上被二娃子——就是二哥——拦下来了。二哥把剪子夺了,说妈,你别去,丢人。”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夜风吹过来,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哗哗响。

“二哥一直觉着,是他拿了剪子,妈才没去成,才想不开上了吊。”我喉咙发紧,“所以他攥着剪子走,是想……”

“是想还给咱妈。”大姐说完这句,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弟,这事就咱俩知道。”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生锈的针。我想起二哥抽烟的样子,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散在夜色里,也是这么密,这么轻,这么说不出口。

老屋里传来大姐关门的声响。灵棚还没拆,白布在风里飘着,像一只巨大的手,抓住了什么,又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