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

除夕傍晚六点,我推开老家堂屋的门。三叔正蹲在门槛上剥蒜,抬头时手里动作一顿:“远远?”他眯眼打量我身上的旧羽绒服,“北京混不下去了?早说让你考公务员...”

林远站在堂屋门口,肩头还落着几片没化干净的雪花。屋里暖黄的灯光裹着饭菜的热气扑出来,和门外腊月的寒气撞在一起,在他面前凝成一道朦胧的雾。三叔蹲在青石门槛上剥蒜,紫皮的蒜瓣在粗砺的指间滚动,抬头看见他时,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远远?”三叔眯着眼,目光上下扫过他,“怎么穿这么单薄?北京那边——”

“高铁上热,外套脱了。”林远把拎着的两瓶汾酒换到左手,弯腰去接三叔手里的蒜,“叔,我帮你。”

三叔摆摆手,把蒜盆往旁边挪了挪,又问了一遍:“你真在北京待得惯?都三十好几了吧,房子买了没?”

堂屋里传出二姑的笑声,隔着门帘,能听见她在说去年谁家孩子考上了县里的公务员,端上了铁饭碗,说话都硬气了几分。林远没有接话,侧身挤过门帘,进了屋。

屋里比外面热闹得多。老式的八仙桌上已经摆了几样凉菜,红油的香气混着醋蒜的味道浮在半空。二姑正站在桌边摆碗筷,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远远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大伯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沏好的浓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几个堂兄弟围坐在旁边嗑瓜子,电视开着,正播新闻,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说话声盖过去。

“远远瘦了。”二姑端详着他,皱了皱眉,“是不是加班加得?你们搞互联网的,哪有公务员舒服,朝九晚五的,旱涝保收。”

三叔跟进来,把剥好的蒜放在案板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可不是。我跟远远说了多少回了,考个公务员,安安稳稳的。你看咱县里,去年新来的那个小赵,才二十八,已经是副科了,多体面。”

林远把酒放在墙角的柜子上,笑了笑:“叔,我有工作的。”

“你那工作能叫工作?”三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给私人老板打工,哪天说不要你就不要你了。还是得吃公家饭。你是不是嫌公务员考试难?叔认识人,给你报个班——”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大伯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了一瞬,“远远心里有数。”

三叔不说话了,但显然没被说服,嘴里嘟囔着什么,转身去灶台边忙活。林远找了个位置坐下,二姑立刻给他递过来一碟花生米:“先吃点垫垫,饺子还得一会儿。”

电视里的新闻换了一条,播音员的声音清晰了一瞬:“今天上午,省委组织部宣布任命,原省发改委最年轻的处长林远同志出任我县县委书记——”

二姑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电视:“哟,新来的县委书记也姓林?跟远远一个姓。”

三叔没回头,一边剁饺子馅一边说:“人家那是大领导,跟咱远远能比?远远要有那出息,我还用天天替他操心?”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堂弟林浩剥着瓜子,随口接道:“34岁的县委书记,那得是多大的本事。哥,你说是不是?”

林远捏起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没说话。二姑在旁边叹了一声:“人家那是祖坟冒青烟。咱们家啊,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远远在北京也不容易,实在不行就回来,找个安稳工作,别管别人怎么说。”

三叔端着饺子馅走过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说真的远远,你要是想通了,过了年我就带你去找老周——他在人社局,门路广。”

林远抬起头,看着三叔围裙上沾着的面粉,还有他鬓角那几根白得刺眼的头发。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堂弟林浩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喂”了一声,脸色忽然变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回来时,表情有点古怪。

“怎么了?”二姑问。

林浩看了林远一眼,又看了看电视,欲言又止:“刚我一个在县府办的同学打电话来,说——”

他说到一半,没再说下去。屋里几个人都看着他,只有林远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三叔没注意到这短暂的沉默,还在继续:“远远,我跟你说的你听见没?过了年就三十四了,再不考就来不及了。你看你表弟,去年考的乡镇,现在日子过得多滋润——”

“三叔。”林浩突然打断他。

三叔愣了:“干啥?”

林浩又看了林远一眼。林远放下茶杯,对他微微摇了一下头。但已经来不及了,林浩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我同学说,今天下午县里开了干部大会,新来的书记跟咱们一个姓,也是三十四岁,以前在省发改委——”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电视里新闻已经播完了,换成了广告,一个女声在热情地推销某种保健品。

三叔手里还端着那盆饺子馅,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了。他转过头,看看电视,又看看林远。二姑的手停在半空,筷子尖上夹着一片酱牛肉,忘了放下。大伯的手指不再敲桌面了,他直起身,认真地看向林远。

堂屋里忽然变得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刮过院墙,带起一阵细碎的雪沫,扑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林远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碰到木头,轻轻一声“咔”。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三叔身上。

三叔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嘴微微张着,好像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一个音也发不出来。他手里的饺子馅晃了一下,几滴油溅在围裙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叔,”林远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饺子什么馅的?”

三叔愣了两秒,低头看看手里的盆:“猪、猪肉大葱的。”

“闻着就香。”林远站起来,伸手去接那盆饺子馅,“我帮你包吧,在北京这几年,别的手艺没学会,包饺子倒是练出来了。”

他接过盆子,走到案板前,拿起一张擀好的皮。二姑终于回过神来,筷子上的牛肉“啪”地掉在碟子里,她慌忙去捡,手有点抖。

“远远——”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远回过头,冲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眼角有一点细纹,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温和又疲惫。“二姑,”他说,“肉别切太碎,有点嚼头才好吃。”

二姑“哎”了一声,转身去拿刀,动作有些慌乱。灶台边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堂屋里重新有了声音。大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声音比刚才重了几分。三叔终于把饺子馅放下来了,他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走到林远旁边,看着他笨拙地把馅放进皮里,捏出歪歪扭扭的褶子。

“不是这么包的,”三叔的声音有点哑,“你得这样,用虎口一挤——”

他伸出手,示范了一下,手指有些抖。林远学着他的样子,重新拿起一张皮。两个人站在案板前,一高一矮,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随着灯光微微晃动。

电视又换了一条新闻,说的是春节期间的民生保障。窗外远远地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除夕的夜正一寸一寸地落下来。

堂弟林浩悄悄把手机放回兜里,二姑切菜的声音渐渐平稳了,一刀一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大伯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又开始敲桌面,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

林远包好一个饺子,放在盖帘上。那饺子歪着身子,站不太稳,像他此刻站在这一屋子沉默里,身后是三十四年的路,面前是一桌还没煮开的年夜饭。

三叔看了那饺子一眼,哼了一声:“丑。”

林远笑了:“能吃就行。”

水开了。二姑掀开锅盖,白汽猛地腾起来,扑满了整个灶台。她把饺子一个个放进去,沸水翻涌着,把它们吞下去又吐上来,慢慢鼓胀、浮起,在热气里转着圈。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一声闷响之后,满天都是细碎的光,照亮了院墙上积了一冬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