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越南媳妇

### 楔子

霜是后半夜落下来的。赵德厚蹲在院里的老槐树下,看月光把一地白霜照得透亮,像撒了层盐粒子。他脚边横着个摔裂的搪瓷盆,盆底那尾红鲤鱼还张着嘴,冻在残水里,眼睛直勾勾瞪着天。

“离了算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这句话在嗓子眼里滚了整整一年,像颗咽不下去的枣核。堂屋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阮金兰还在里面收拾东西。塑料盆、铝锅、蛇皮袋,一样样摞在门口,等着天一亮就装上那辆二手三轮车。

邻居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下去。赵德厚摸出烟袋,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火光一闪的瞬间,他看见自己手背上的老年斑,深褐色的,像嵌在肉里的土坷垃。

“赵德厚啊赵德厚,”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五十八了,你图个啥?”

堂屋门吱呀开了。阮金兰拎着个红白蓝相间的编织袋出来,瘦小的身子被袋子坠得歪向一边。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袋子码到三轮车上,又转身进去。那眼神赵德厚认得,跟她刚来那天一模一样,湿漉漉的,带着防备,像只误闯进院子的野猫。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他脚边。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一年前,也是这么个有霜的早晨,也是这么个瘦小的身影,从县城的大巴车上下来,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他家的地址。

那时候他怎么想的?哦,他想,老了老了,总算有个伴了。

他哪知道,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不对。他又抽了口烟,呛得咳嗽起来。不是人过的,也得过。可他赵德厚,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屋里传来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他掐了烟,慢慢站起身,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往堂屋走了两步,又停住。窗户纸上映着她的影子,伏在炕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在哭。

赵德厚站在院子里,霜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上,落在他那双裂了口子的解放鞋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娘活着的时候,常说的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就是一场热汤泡冷饭。”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 第一章 老光棍的花烛夜

去年开春,赵德厚是在村东头刘寡妇家的麻将桌上,第一次听人提起“越南媳妇”这四个字的。

那天他手气背,一下午输出去八十多块,正心疼得直嘬牙花子,隔壁村的王二麻子凑过来,神神秘秘地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他看。照片上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盘,高颧骨,皮肤偏黑,眼睛倒是挺大,怯生生地望着镜头。

“怎么样?越南那边来的,二十五岁,没结过婚,能生养。”王二麻子挤眉弄眼,“赵哥,你一个人苦了这么多年,不给自己张罗张罗?那边介绍费不高,加起来也就七八万块钱,包领证。”

赵德厚当时没吱声。他把手机还给王二麻子,低头继续摸牌。但那张照片在脑子里生了根,白天黑夜地晃。圆脸盘,大眼睛,怯生生的。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数着房梁上的檩条,一根,两根,三根。

他赵德厚这辈子,命硬。二十三岁那年,爹娘给说了门亲事,姑娘是邻村裁缝家的闺女,长得白净,手也巧。眼看要过门了,姑娘去河边洗衣服,脚底一滑,栽进冰窟窿里,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后来他又相过几回亲,不是他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嫌他穷。再后来,年纪大了,也没人给张罗了,就这么一年一年地捱下来。

他有个儿子,叫赵大勇,是三十岁那年从镇上捡回来的。那孩子命也苦,爹娘出车祸死了,亲戚没人愿意养,扔在镇医院门口。赵德厚看他可怜,抱了回来,一口米汤一口面糊地拉扯大。如今赵大勇在青岛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去年娶了媳妇,在城郊买了房,月月还贷款,日子紧巴巴的。

儿子有儿子的日子,他赵德厚不能拖累人家。

所以当王二麻子第三次问他的时候,他点了头。

“钱的事,我出。”他说,声音有点哑,“你去帮我打听打听。”

王二麻子办事利索,不到一个月,手续就办得差不多了。赵德厚把攒了半辈子的钱从信用社取出来,整整齐齐的八万块,用报纸包着,裹了三层,揣在怀里,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去县城交钱。交钱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心疼,是慌。他怕这是个骗局,又怕不是骗局。

“人已经到了,在广西那边等着呢,”王二麻子接过钱,数了两遍,塞进黑塑料袋里,“下礼拜就给你送过来。到时候你们去民政局登记,这媳妇就是你的了。”

赵德厚“嗯”了一声,嘴唇发干。

回家之后,他开始拾掇屋子。三间砖房,还是二十年前他爹手里盖的,墙皮掉了不少,屋顶也有几处漏雨。他买了两袋水泥,自己动手把外头墙面重新抹了一遍,刷了层白灰。屋里添了新被子,大红色,绣着金凤凰,是镇上婚庆店买的。还置办了一套新锅灶,锅底锅盖都是新的,擦得锃亮。

邻居问他,老赵,收拾房子干啥?要娶媳妇啊?

他嘿嘿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终于,那天来了。阳历三月,地里的麦苗刚返青,空气里有股新鲜的土腥味。王二麻子开着那辆破面包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他家门口。车门拉开,先下来的是王二麻子,跟着下来的,就是照片上那个女人。

她比照片上黑一点,也瘦一点,穿着件米黄色的薄外套,下面一条深色裤子,脚上是双塑料凉鞋,鞋带断了一根,用铁丝拧着。她站在车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不住地往四下里瞟,像只受了惊的鸟。

“赵哥,人给你送到了,”王二麻子从后备箱拽出两个蛇皮袋,扔在地上,“这是她的行李。你们先处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面包车冒了阵黑烟,走了。

赵德厚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人,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你叫阮金兰?”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脚趾从断鞋带的凉鞋里钻出来,冻得发红。

“进屋吧,”赵德厚弯腰去拎蛇皮袋,“外头冷。”

阮金兰跟着他进了院子,眼睛扫过那三间砖房,扫过院子里那棵还没发芽的老槐树,扫过墙根下摞着的几袋玉米。她没说话,只是紧紧抓着自己那个磨得发白的布包,指节都泛了白。

那天晚上,赵德厚做了四个菜:西红柿炒鸡蛋、肉末茄子、拍黄瓜、还有一条红烧鱼。他忙活了一下午,怕她吃不惯,还特意焖了一锅米饭。阮金兰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吃,筷子使得不太利索,总往地上掉。

“吃菜,吃菜。”赵德厚不停地给她夹菜,自己一口没吃。

她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含着半口米饭,眼睛亮了一下。就那一下,赵德厚心里像被什么撞了撞,闷闷地疼。

他想,这女人,以后就是我的媳妇了。

晚上,他把自己那间大屋让给她睡,自己抱了床被子去隔壁小屋。阮金兰站在门口,露出疑惑的表情,用生硬的中国话问:“你……不睡这里?”

赵德厚摆摆手:“你睡,你睡。我那边有地方。”

她愣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把门关上了。赵德厚躺在小屋里,听见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抽泣声,压得极低,怕人听见似的。

他瞪着眼看天花板,心想,她是不是想家了?

可他从来没问过。

第二天,他们去镇上民政局登记。阮金兰的护照、签证、单身证明,一应俱全,都是王二麻子办好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们好几眼,没说什么,咔咔盖了章,递过两个红本本。

赵德厚接过结婚证,手心里的汗把封皮都浸软了。他低头看看照片上的两个人,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一个年轻瘦小、眼神躲闪。俩人挨在一起,中间隔了条可见的缝。

出了民政局大门,阮金兰忽然停住脚步,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光秃秃的田野。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贴在脸上。她眯起眼睛,用那种生硬的中国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以后,叫你什么?”

赵德厚想了想,说:“叫老赵就行。”

她摇摇头,认真地说:“不。你是我丈夫,我叫你……老公。”

这俩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股别扭的腔调,像石头子在干河沟里滚。可赵德厚听着,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他活了五十八年,头一回有人管他叫老公。

### 第二章 新媳妇的滋味

婚后的头一个月,日子像泡在蜜糖水里。

阮金兰虽然话不多,但手脚勤快。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玉米糊糊熬得浓稠,里头搁几块地瓜,甜丝丝的。赵德厚下地回来,热乎乎的饭菜已经摆上桌,筷子横放在碗沿上,整整齐齐。屋子里也变了样。她不知道从哪儿找出一块碎花布,蒙在掉漆的炕桌上;墙上的旧年画撕下来,换成了她从越南带来的风景画,上面是绿油油的水田和几头白牛。

赵德厚嘴上不说,心里受用得很。他走路都带风,下巴也不自觉地往上扬。村口晒太阳的老头们看见他,总爱开几句玩笑。

“老赵,新媳妇咋样啊?晚上热不热乎?”

他就笑,掏出烟来散一圈:“你们这群老不正经。”

可晚上回到家里,他还是睡小屋。阮金兰起初没说什么,后来有一天晚上,她端着洗脚水,走到小屋门口,把水盆往地上一撂,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去大屋睡?”她问,语气里带着点恼,“你是不是……嫌我?”

赵德厚正坐在炕上抠脚上的茧子,一听这话慌了神:“没有没有,哪能啊。我是……我是怕你不习惯。”

“我习惯。”她打断他,眼珠子亮晶晶的,“我是你老婆,你要来大屋睡。”

赵德厚愣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跟着她去了大屋。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浑身的骨头像生了锈,一动不敢动。阮金兰睡在他旁边,身上是那股从越南带来的廉价香皂味,甜得发腻,却又让他莫名心安。

黑暗中,她的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不喜欢我?”她问。

“喜欢,喜欢。”他赶紧说,嗓子干得要命。

“那你怎么不碰我?”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委屈,“我们结婚了,我是你老婆。你不碰我,我在这个家算什么?”

赵德厚鼻子一酸。他翻过身,慢慢张开胳膊,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又小又软,贴在他胸前,像只蜷起来的猫。她能听见他胸腔里那颗老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跳得又急又乱。

“我不嫌你,”他哑着嗓子说,“我是怕……我年纪大了,配不上你。”

“你是我老公,”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没有什么配不配。”

那一晚,赵德厚五十八年的人生,仿佛重新活了一回。

可日子一旦落到地上,就免不了磕磕绊绊。

最先出问题的是吃饭。阮金兰做饭,总爱放一种从越南带来的绿色调料,味道冲得很,像鱼腥草混着薄荷。赵德厚头一回吃,差点吐出来,但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硬是就着三碗水吞了下去。后来实在受不了了,才委婉地说:“金兰啊,那绿叶子能不能少放点?我吃不惯。”

她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第二天做饭,那绿叶子果然没放。可赵德厚吃着那盘炒青菜,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他抬头看阮金兰,她正低着头扒饭,碗里的米饭拨来拨去,像在数米粒。

他心里一紧,夹了块鸡蛋放进她碗里:“你也吃啊。”

她没说话,眼泪吧嗒掉进碗里。

“咋了这是?”赵德厚慌了,放下筷子,“我没说啥啊,就是那叶子我吃不惯……”

“我想我妈妈了。”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在家里,我妈妈也放那个叶子。你嫌我做的饭不好吃,我知道。我不怪你。我就是……我就是想家了。”

赵德厚不会安慰人。他磨蹭半天,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票子,塞到她手里:“给,明天去镇上,打电话,给你家里打。”

她攥着钱,哭得更凶了。

第二天,赵德厚带她去镇上邮政所打国际长途。电话拨了好久才接通,阮金兰一听见那头的声音,整个人都软了,蹲在地上,用越南话叽里咕噜地说起来,边说边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赵德厚站在旁边,听不懂,只能干看着。最后她从地上站起来,把听筒递给赵德厚,抽泣着说:“我妈妈,要跟你说话。”

赵德厚接过听筒,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也是叽里咕噜的,语气听起来还算客气。他听不懂,只会一个劲地“嗯嗯嗯”。最后阮金兰接过电话,又说了几句,挂了。

“你妈妈说什么?”他问。

“她说,让我好好过日子,”阮金兰用袖子擦了把脸,眼睛红红的,“还说,让你对我好一点。”

赵德厚点点头,没说话。他心想,我当然会对你好。可这“好”,到底是个啥样,他自己也说不清。

电话费花了三十多块。回家的路上,阮金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两只手紧紧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麦苗返青的气息。她忽然哼起了一支歌,调子软软的,像水一样,听不太清歌词。赵德厚蹬着车,觉得这歌真好听。

可这好日子,没过多久就变了味。

村里的闲言碎语,是从村东头的赵二婶嘴里传出来的。那天赵德厚去小卖部买盐,听见几个媳妇婆子躲在货架后头嘀咕。

“哎,你们知道不?老赵家那越南媳妇,听说在那边还有个孩子,都七八岁了。”

“不能吧?那介绍人不是说没结过婚吗?”

“嗨,这种话你也信?越南那边过来的,哪个没点故事?我听说啊,有的还是从人贩子手里买的呢。”

“啧啧,老赵也是,都五十八了,图个啥?这不是花钱找罪受吗?”

赵德厚捏着盐袋子,站在货架前,脸涨得通红。他想冲出去理论,可脚像被钉住了似的,动不了。最后他放下盐,转身走了。

回到家,他没提这事。阮金兰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见他空手回来,问:“盐呢?”

“忘了。”他说,低头进了屋。

从那以后,他看阮金兰的眼神,渐渐变了味。他开始注意她的手机。她来的时候带了部旧手机,粉红色的,屏幕上裂了道口子。她经常躲在屋里,用这部手机打电话,一打就是个把小时,说的都是越南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问过她:“给谁打电话呢?”

“我表姐。”她说,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炕上。

“你表姐?你不是说你家里就一个老母亲吗?”

她愣了一下,说:“表姐在河内打工,我从小跟她一起长大。”

赵德厚没再追问。可那颗怀疑的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一天天地往上窜。

### 第三章 裂缝

事情真正闹起来,是在那年夏天。

麦收过后,赵德厚天天泡在玉米地里锄草,早出晚归。阮金兰一个人在家,除了做饭洗衣服,就是坐在院子里发呆。她不会说几句中国话,跟村里人搭不上茬,日子过得闷得慌。

有一天傍晚,赵德厚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自家门口停着辆电动三轮车,红色的,很扎眼。他走近了,看见一个男人正站在院子里跟阮金兰说话。那男人三十来岁,高高壮壮的,穿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笑起来满嘴黄牙。

赵德厚推门进去,那男人转头看他,笑着说:“赵叔回来了?我正跟嫂子唠嗑呢。”

赵德厚认得他,是村里赵老五家的儿子赵强,在镇上开了家修理铺,能说会道,就是名声不怎么样,跟村里好几个小媳妇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

“你干啥来了?”赵德厚把锄头往墙根一靠,声音冷下来。

“没事没事,我这不是路过嘛,看见嫂子一个人在家,进来讨口水喝。”赵强笑嘻嘻的,眼睛却往阮金兰身上瞟。

阮金兰站在一旁,低着头,脸有点红。赵德厚心里“咯噔”一下,像有块石头砸进井里,咕咚咕咚往下沉。

“水喝完了就走吧。”他说。

赵强也不恼,摆了摆手,跨上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临走还回头喊了句:“嫂子,改天来镇上玩啊!”

赵德厚关上门,盯着阮金兰看了半天。她也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有点慌乱。

“他来干什么?”他问。

“他说……他说他家的风扇坏了,想问我借个螺丝刀。”

“借螺丝刀?”赵德厚冷笑一声,“他修车的,能没有螺丝刀?你啥时候认识他的?”

“昨天,昨天我去镇上买酱油,在村口碰见他,他……”阮金兰结结巴巴的,中国话越发说不利索,“他非要捎我一段,我不肯,他就跟着我……”

“他跟着你?”赵德厚提高了嗓门,“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生气……”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蚊子哼哼,“我真的不认识他,就是昨天在路上碰见的。他跟我说话,我也听不懂,就笑笑……”

赵德厚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点上烟,吧嗒吧嗒地抽。他知道赵强是什么人。村里谁不知道?那小子仗着家里有两个钱,整天不务正业,专爱勾搭大姑娘小媳妇。阮金兰不懂中国的人情世故,又不会说话,被人盯上了都不知道怎么躲。

“以后,”赵德厚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语气不容商量,“不准跟他说话。他再来,你就把门闩上,喊我。”

阮金兰用力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从那天起,赵德厚多了个心眼。他下地干活,每隔一两个小时就回家转一趟,看见大门关着才放心。有时候走到半路,又折回来,趴在墙头往里瞅一眼。他心里明白,这样不好,像防贼似的防着自己的媳妇。可他忍不住。

他越来越频繁地翻看阮金兰的手机。趁她做饭的时候,趁她洗衣服的时候,他偷偷解锁,翻通话记录,翻短信,翻微信。他看不懂越南文,就一条条复制下来,用手机上的翻译软件逐字逐句地查。大多数都是她跟家里人的通话,语气亲昵,偶尔提几句他,用的词是“那个老头”。

那个老头。

赵德厚盯着翻译出来的这四个字,心里像被蝎子蜇了一下。他关掉翻译软件,把手机放回原处,装出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可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抹不掉。

他开始跟她吵。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炒菜放多了盐,衣服没洗干净,院子里喂的鸡少了一只。阮金兰起初还分辩几句,后来就闷头不说话了,任他吼。她越不说话,赵德厚就越窝火。他觉得自己像个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傻子,所有的力气都落不到实处。

终于有一天,他喝了两口闷酒,借着酒劲问她:“你在越南到底有没有孩子?”

阮金兰正在刷碗,手一抖,一只蓝边瓷碗掉在地上,摔成两半。她蹲下身去捡,碎片割破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滴在水泥地上,像开了几朵暗红色的花。

“有。”她没抬头,声音轻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个女儿,七岁了,跟我妈住在一起。”

赵德厚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下。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知道自己不该意外。来之前王二麻子就暗示过,这种跨国婚姻,女方的情况往往比较复杂。可他一直骗自己,骗自己她是干净的,是完整的,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问,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不敢。”她慢慢站起来,手指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你们中国男人,不会接受我这样的女人。我怕你不跟我结婚,我怕你把我送回去。”

“那孩子是谁的?”

“我不知道。”她摇着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我在河内的服装厂打工,晚上回宿舍的路上……被一个男人……后来就有了。我家里人要我打掉,我害怕,就跑了。那个孩子,我妈妈帮我带着。”

赵德厚觉得天旋地转。他扶住门框,胃里翻江倒海,像喝了半斤劣质白酒。他想骂她,想打她,想问她凭什么骗他。可看着她手指上不断渗出的血,看着她那张被泪水泡得浮肿的脸,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转身出了门,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议论他的笑话。他想起自己这五十八年,想起那个掉进冰窟窿的未婚妻,想起捡来的儿子赵大勇,想起那些年一个人熬过的每一个冬天。他以为老天爷终于开了眼,给了他一个媳妇,给了他一个家。到头来,却是个天大的笑话。

天快亮的时候,阮金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温水,手指上缠着块碎布条。她把碗递到他面前,声音哑得听不出调:

“我知道我不好。你花了那么多钱,我还骗了你。可我没有想害你。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我想给我女儿挣点钱,让她以后能上学。我妈妈已经七十多岁了,干不动活了。我每个月都要寄钱回去。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我真的没有办法……”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抖个不停。

赵德厚看着那碗水,看着水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又老又丑,额头上的皱纹一道深过一道,像干裂的河床。他接过碗,一口喝干了。水是温的,甜丝丝的,像她每天早上熬的玉米糊糊。

“起来,”他说,声音疲惫得厉害,“进去说。”

### 第四章 儿媳妇来了

赵大勇带着媳妇回村,是在中秋节前三天。

那天赵德厚正在院里剥玉米,阮金兰在厨房里炸花生米。油锅滋啦滋啦地响,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一辆白色小轿车停在门口,摁了两声喇叭。赵德厚抬头一看,是赵大勇。他赶紧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玉米须子,迎了出去。

赵大勇从驾驶座钻出来,比去年胖了些,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头发剪得短短的。副驾驶上下来个女人,中等个,烫着棕色卷发,脸上抹得白白净净,嘴唇涂得鲜红。这是赵大勇的媳妇,叫王琳琳,在青岛一家商场当收银员。

“爸,我们回来了。”赵大勇打开后备箱,拎出几盒礼盒,“这是给你带的月饼和茶叶。”

赵德厚笑着接过来,招呼他们进屋。阮金兰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来人,有些局促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这是……金兰姨。”赵大勇别别扭扭地打了个招呼。他上次回来的时候,阮金兰还没进门。他是从电话里知道这事的,当时在电话里就跟赵德厚吵了一架,说爸你疯了吧,找个越南女人,小心被人骗。赵德厚没理他,把电话挂了。后来赵大勇再没提这事,也没回过家。

王琳琳站在院子里,上下打量着阮金兰,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阮金兰朝她点点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国话说:“你好。”

王琳琳没应声,扭过头去,从包里掏出手机,划拉起来。

赵德厚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他招呼大家坐下,自己去厨房帮阮金兰端菜。阮金兰正在盛米饭,手微微抖着,米饭洒出来几粒。

“别紧张,”赵德厚小声说,“他们待两天就走。”

阮金兰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那顿饭吃得极其尴尬。王琳琳嫌弃碗筷不干净,用纸巾擦了三遍才动筷。她夹了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就吐在纸巾上,皱着眉说:“太腻了,这肉没处理过吧?我在家做红烧肉都要先焯水去腥的。”

阮金兰听不懂“焯水去腥”是什么意思,愣愣地看着她。赵德厚的脸垮了下来,想说什么,被赵大勇使了个眼色拦住。

“琳琳,农村就这条件,你多担待。”赵大勇赔着笑说。

王琳琳“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拿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最后只吃了几口米饭。

饭后,王琳琳坐在堂屋里玩手机,赵大勇把赵德厚拉到院里说话。

“爸,我跟你说个事,”赵大勇的声音压得低,“琳琳怀孕了,三个多月。”

赵德厚眼睛一亮:“真的?好事啊!”

“是好事,”赵大勇搓着手,“可我们那个房子还在还贷款,琳琳怀孕后就不打算上班了,我一个人的工资不够还贷。爸,你看……能不能支援我们点?”

赵德厚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刚把八万块钱给了王二麻子,家里积蓄见了底,就剩两亩地和这几间旧房子。秋收的玉米还没卖,能换几个钱,可那也得等到年底。

“我哪有钱?”他说,“你结婚的时候,我把棺材本都掏给你了。”

赵大勇有些急了:“爸,我不是要你的钱。我是说,能不能把河西那二亩地租出去?那地你一个人也种不过来,租出去,一年能有两三千块。再加上玉米的收成,怎么也能凑个万儿八千的。”

“那地不能动。”赵德厚斩钉截铁,“那是你爷爷留下来的,动不得。”

“爸!”赵大勇提高了声音,“你现在有了新媳妇,就不管你儿子了是吧?”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赵德厚心上。他猛地站起来,脸涨得紫红:“你说什么?我不管你们?这些年你买房首付是不是我出的?你结婚彩礼是不是我借的?你现在说这话,有没有良心?”

赵大勇也知道自己说重了,低下头不说话了。屋里传来手机摔在桌子上的声音,王琳琳尖着嗓子喊:“赵大勇,你能不能快点?这屋里苍蝇太多了,我待不住!”

赵大勇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王琳琳非要回镇上住宾馆,说农村的土炕睡不惯,嫌有虫子。赵大勇拗不过她,只好开车走了。临走前,王琳琳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阮金兰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金兰姨,你那个女儿,什么时候接过来一起住啊?”

阮金兰的脸刷地白了。赵德厚也愣在原地。他们谁都没跟赵大勇提过这事。

“我……我没有……”阮金兰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那我可能是听错了吧。”王琳琳钻进车里,砰地关上车门,车窗摇下来一半,她对着赵德厚说,“爸,有些事你多长个心眼。这年头,跨国婚姻的水深着呢。”

车开走了,留下一串尾气和满地的灰尘。

赵德厚站在院门口,看着车灯越来越远,心里翻江倒海。王琳琳怎么知道阮金兰有女儿的事?她是从哪里听来的?她又跟赵大勇说了什么?

他转身看着阮金兰。她站在院子中央,月光淋了她一身,脸色白得吓人。

“不是我说的。”她摇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怎么会知道……”

“那是谁说的?村里知道这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赵德厚的声音又冷又硬。

阮金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转身跑回屋里,把门死死关上。

那一夜,赵德厚又睡在了小屋。他听见大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忽然觉得,自己跟阮金兰之间,也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不大,却足以让冷风灌进来,让人心里发寒。

### 第五章 离家出走

秋收之后,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腊月,天寒地冻,老槐树的叶子落得一片不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老人干枯的手指。

赵德厚和阮金兰的关系,自从中秋之后,就陷入了一种僵持。他们很少说话,各干各的活。晚上依旧睡在一张炕上,却背对着背,中间空出好大一块。有时候赵德厚半夜醒来,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会忍不住伸手去碰一碰她的头发。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放不下那个结。阮金兰的过去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知道她不容易,知道她那些年吃了很多苦。可他更咽不下的是,她从一开始就骗了他。八万块钱,他攒了整整八年,在工地上给人搬砖、和水泥,累弯了腰,磨破了手。他图的不是什么天仙美色,就图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一个干干净净的家。

可她给了他一个她。一个带着孩子的、有过去的她。

阮金兰也变了。她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小心翼翼地讨好他。她开始沉默,开始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像在透过那片天看什么更远的东西。她学会了用智能手机上网,经常半夜不睡,躲在被窝里看越南的视频,脸上挂着泪。

赵德厚知道她在想家。可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他连自己心里的疙瘩都解不开,哪还有余力去管她的情绪。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镇上逢集。赵德厚让阮金兰去集上买点年货,自己在家修理那台早就坏了的洗衣机。阮金兰骑着电动车出了门,临走前问他要买什么。他翻着账本,头也不抬地说:“买两袋面,一桶油,再买点糖果和瓜子。别乱花钱。”

她点点头,走了。

赵德厚捣鼓了一下午,终于把洗衣机的排水管修好了。他洗了把脸,坐在院里抽了根烟,看天色渐暗。往常这个时候,阮金兰早就回来了。他心里有些不安,骑上自行车去镇上找她。

集已经散了,满地都是垃圾,塑料袋和菜叶子被风卷起来,在半空打旋。赵德厚在集上转了两圈,没看到人影。他又去了那家常去的粮油店,老板娘说阮金兰下午来买过东西,早就走了。

“走了?”赵德厚心里咯噔一下,“往哪边走的?”

“往西边,骑那辆红色电动车。”老板娘说。

西边。从镇上回家是往东走。西边是通往县城的方向。

赵德厚脑袋嗡嗡作响。他骑着自行车一路往西追,追出去五里地,天彻底黑了,路上没有路灯,只有偶尔经过的大货车,车灯照得人睁不开眼。他在路边停下,站在寒风里,呼出的热气结成白雾,又很快被风撕碎。

他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阮金兰好像把什么东西塞进了包里。那个红白蓝相间的编织袋,她刚来时拎的那个,他看见她从柜子底下翻了出来,叠好放在床尾。

他当时没多想。

现在他明白了。

赵德厚没有继续追。他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回了家。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热乎气。他打开灯,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不会写,用拼音代替。

“老公,我走了。对不起。我太想我女儿了。你是个好人,我不能拖累你。我骗了你,对不起。钱我会还你的。金兰。”

赵德厚捏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纸很薄,被泪水洇湿过,有些字模糊了,蓝汪汪的一片。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煤炉灭了,屋里比外面还冷。他想起她刚来时那个怯生生的眼神,想起她第一次叫他“老公”时红透的脸,想起她半夜给他掖被角的手,想起她做的那些奇奇怪怪却热气腾腾的饭菜。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她骗他时的表情了。只记得她那双眼睛,总是湿漉漉的,像是随时都会下雨。

赵德厚站起身,打开衣柜,翻出那件他唯一像样的黑色呢子大衣。又找出户口本、身份证、存折。存折上的余额,只剩下不到三千块。他数了数,全都揣进兜里。

然后他锁上门,骑上自行车,一头扎进了腊月的寒夜里。

他要去找她。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只是想,如果找不回来,那他赵德厚这辈子,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 第六章 县城里的事

赵德厚骑到镇上,拦了一辆去县城的大巴。车上空荡荡的,只有他和一个抱孩子的妇女。他坐在最后一排,望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脑子里一片空白。

县城不大,但他不熟。他先在火车站转了一圈,候车大厅里冷得刺骨,几个流浪汉蜷在长椅上打呼噜。没看到阮金兰。他又去了长途汽车站,门已经关了,铁闸门拉了半截,里面一个人影都没有。他在附近的小旅馆一家一家地问,有没有看见一个瘦小的越南女人。店家们都摇头,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他。

天快亮的时候,他蹲在路边,浑身冻得没了知觉。远处的早点摊亮起灯来,蒸包子的热气白茫茫地升腾,像一团团暖乎乎的云。他走过去,买了两个包子,三口两口吃下去,这才觉得回了点魂。

他给王二麻子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王二麻子明显还没睡醒,语气很冲:“谁啊?大半夜的……”

“我,赵德厚。阮金兰跑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她去哪儿了?你有没有她的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王二麻子才说:“跑了?怎么跑的呢?她不是跟你过得好好的吗?”

“别说这些没用的。你知不知道她能去哪儿?她在这边有认识的人吗?”

王二麻子想了想,说:“她应该是回越南了。你赶紧去查查,看看她的护照还在不在。如果护照没了,那肯定是坐车去广西了。你追也追不上。”

赵德厚心凉了半截。他回到家,翻箱倒柜地找。她的护照果然不见了。那个红白蓝编织袋也不见了。她是有预谋的,计划了好几天了。

可他不死心。他想起她经常用手机上的翻译软件,最近还加了一个老乡群。他以前偷看她的手机,那个群里都是在中国嫁了人的越南女人,分布在各个省份,经常互通消息。她会不会去找她们了?

赵德厚没有智能手机。他去找了村东头的赵二婶,借她家的电脑用。赵二婶问他要干啥,他说查点东西。赵二婶狐疑地看着他,还是把电脑让了出来。

赵德厚不会打字,只能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他登不上阮金兰的社交账号,也不记得她的账号名。折腾了半天,一无所获。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王二麻子。

“老赵,我帮你打听了,”王二麻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广西那边一个搞介绍的朋友说,有个越南女人,年龄身高都挺像你媳妇的,昨天在南宁火车站出现过,上了一辆去凭祥的车。”

凭祥。中越边境。

赵德厚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你确定是她?”

“不能确定,但八九不离十。老赵,你想怎么办?追过去?那地方可复杂得很,弄不好要出事。我说句不该说的,她要真不想跟你过了,你就是找回来也没用。强扭的瓜不甜。”

赵德厚没说话。他挂了电话,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算了,放她走吧,反正也留不住。另一个说,不行,你得去找她。你想她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你自己不知道吗?

最终,后一个赢了。

他瞒着村里人,偷偷买了去南宁的火车票。硬座,三十多个小时。他带上那件呢子大衣,带了几包方便面,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火车上人挤人,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泡面、汗酸、脚臭,熏得人头晕。赵德厚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灰黄变成翠绿。过了长江之后,空气明显湿润起来,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哈了口气,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个圈。圈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南方田野。

他在南宁下了火车,又倒了几趟车,最后到了凭祥。凭祥不大,到处是山,山上的树密密麻麻的,绿得发黑。街上的招牌除了中文,还有越南文,越南话和广西白话混在一起,听得赵德厚晕头转向。

他在凭祥待了三天。没有找到阮金兰。

他去了出入境大厅,去了几家中介公司,甚至去了友谊关口岸。人家问他找什么人,他说找老婆。人家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像在看一个丢了钱包的倒霉蛋。

第三天的傍晚,他坐在友谊关附近的一个小广场上,看着对面越南方向的山峦,慢慢明白了:她真的走了。她回到了她自己的国家,回到了她女儿身边。他赵德厚,不过是一个她用来喘息的跳板,一个可以暂时躲避风浪的港湾。现在她缓过来了,有力气了,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裂口的手,曾经抱起过她,给她端过热水,喂她吃过药。现在它们空荡荡地搁在膝盖上,像两截枯死的树枝。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 第七章 归去来兮

赵德厚回到山东,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

村里人都知道他去找媳妇了。有的人笑他傻,有的人骂他活该,更多的人只是摇摇头,说老赵命苦。赵大勇从青岛赶回来,在村口拦住他,劈头就问:“爸,你去找她了?你知不知道多危险?那越南能随便去吗?要是出点事怎么办?”

赵德厚没说话,低着头,像棵被霜打蔫的草。

“我说什么来着?”赵大勇越说越激动,“早就跟你说过,这种女人不能要。你不听。现在好了,人财两空。那八万块钱还能要回来不?不能了吧?你以后怎么办?六十岁的人了,还折腾什么?”

赵德厚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他慢慢地说:“我不后悔。”

赵大勇愣住了。

“我不后悔,”赵德厚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但坚定,“她对我好过。这就行了。”

说完,他绕过赵大勇,往家走去。赵大勇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那年春节,赵德厚一个人过的。他自己包了顿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面皮擀得厚厚薄薄不均匀。煮熟了盛了一碗,热腾腾的,挺香。他一个人坐在桌边吃,吃一口,喝一口酒,看那台老电视上的春晚,里面的人笑得前仰后合。他跟着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阮金兰还在。她不会包中国饺子,他就手把手地教她。她笨手笨脚的,包出来的饺子像小耗子,歪七扭八。可煮到锅里,一个都没破。她高兴得拍手笑,满手的面粉,蹭到脸上,白花花的。他伸手帮她擦,她就仰起脸来,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过完年,赵德厚把地租了出去。他不再种地了,也种不动了。他在镇上的一个建筑工地找了个看门的活,每天就是守着那些钢筋水泥,喂喂工地上的流浪狗,挣不了几个钱,但够吃饭。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一间屋,慢慢熬,熬到哪天走不动了,眼睛一闭,就算完了。

直到那年春天,一个下雨的傍晚。

他正在门卫室里吃泡面,听见有人敲门。他端着碗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身边放着一个破旧的旅行箱,身上那件米黄色外套,水淋淋地贴在身上,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老公,”她叫了一声,声音又轻又哑,“我回来了。”

赵德厚手里的泡面碗“咣当”掉在地上,面汤溅了一地。

### 第八章 真相

阮金兰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她坐在门卫室的椅子上,浑身发抖,像片风中的落叶。

赵德厚找了一条干毛巾给她擦头发,又倒了一杯热水。她捧着杯子,手指冻得发紫,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回越南,见到我女儿了。她在等我。我妈妈身体很不好,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女儿才八岁,要照顾她。”她低下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没有办法。我太想她们了。我以为我回去之后,就能好起来。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杯子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可是我发现,我回不去了。”她吸了吸鼻子,“我妈妈病了,要看病,要买药,我没有钱。我女儿要上学,要交学费,我没有钱。我想在越南找工作,可他们不要我这样的女人,说我是在中国结过婚的,不吉利。我弟弟……我弟弟他……”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赵德厚站在她面前,像被定住了似的。他想生气,想质问她为什么又回来,想说你把我当什么了?想走就走想回就回?可看着她那副样子,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去了南宁,”她抬起脸,用衣袖擦着眼睛,“我本来想再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工作。可是我的签证过期了。我……我是偷渡回来的。我在路上走了二十多天。我没有钱,只能走。有时候搭一段车,有时候就走路。我穿过那些山,我害怕极了。晚上睡在田地里,蚊子很多。我一边走一边哭。我想你。我想回你家。我想我们的家。”

她突然站起来,抓住赵德厚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从冰水里抽出来的。

“老公,对不起。我再也不走了。我错了。我向你保证。求你留下我。除了你,我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

赵德厚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湿漉漉的,像刚来时一样,带着野猫般的防备和渴望。只是现在,防备没有了,只剩下渴望,还有深深的、刻进骨头里的疲惫。

他慢慢抽出手,转身走到门口,点上一支烟。雨下得很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像挂了一道水做的帘子。他想起一年前,也是这么个天气,他从王二麻子那里把她领回来,她也是浑身发抖地站在门口,用那双眼睛看着他。

一切好像没变,一切又都变了。

“你上次说的那些话,”赵德厚背对着她,缓缓地说,“说你有女儿,说你被人欺负,说你想给女儿挣钱。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有没有别的了?还有没有没告诉我的?”

沉默了很久。赵德厚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消失了。她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没有了。这一次,全告诉你了。”

“那好。”赵德厚把烟头扔进雨里,烟头嘶地灭了,“你留下。但你要记住,这个家,不是你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的地方。你要是再来一次,我赵德厚,不会再找了。”

她用力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别哭了,”赵德厚说,声音软下来,“吃饭没有?”

她摇摇头。

赵德厚重新泡了一碗面,端到她面前。她捧起碗,大口大口地吃,像饿了很久。赵德厚坐在旁边看着她,看她把汤喝得一滴不剩,看她放下碗后露出一个羞涩的笑。那个笑,让他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他想,赵德厚啊赵德厚,你这辈子,算是栽在这个女人手里了。

### 第九章 日子不是蜜糖

阮金兰回来后,他们搬回了村里那三间旧房。

日子看似恢复了平静。她依旧每天早起做饭,依旧把家拾掇得干干净净。但有些东西,在慢慢发生变化。赵德厚不再翻她的手机了,也不再整夜盯着天花板怀疑她。他给了她足够的信任,也给了自己足够的余地。两个人像一对真正的夫妻那样,在柴米油盐里摸索着过日子。

可这日子,终究不是蜜糖。

首先是钱的问题。赵德厚的积蓄早就见了底,看门那点工资,两个人吃饭都紧巴巴。阮金兰提议去镇上的工厂打工。那是一家做电子配件的小厂,招女工,按件计酬,多劳多得。赵德厚犹豫了几天,最终还是同意了。

阮金兰干起活来不要命,每天在流水线上一坐就是十二个小时,手指被零件磨得脱了皮,缠着胶布继续干。月底发工资,她揣着两千多块钱回来,把其中一大部分塞给赵德厚,自己只留下五百块,说要寄给越南的女儿。

“你留着自己用,”赵德厚把她的钱递回去,“你在那边还有个孩子,我不能让你断了这个。”

阮金兰摇头:“我吃你的住你的,这钱应该给你。女儿那边,我每个月寄五百块就够了。”

赵德厚火了:“什么叫吃我的住我的?你是我老婆!这个家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你的钱是你的,你自己安排!”

她愣愣地看着他,半晌,眼圈红了。她把钱收起来,小声说:“谢谢你,老公。”

赵德厚没说话,心里却五味杂陈。他知道,这声“老公”里,有多少是感激,多少是爱。他不想去分清楚。有些东西,分得太清楚,就没意思了。

七月的一天,阮金兰在厂里晕倒了。赵德厚接到电话赶过去,她已经被人扶到休息室里,脸色煞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厂医说是低血糖,加上天热中暑。赵德厚背着她去了镇卫生院,输了半天液。

从卫生院回家的路上,阮金兰趴在赵德厚背上,脸贴着他的后颈,热气一阵阵地吹进他衣领里。

“老公,我是不是很没用?”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胡说什么。”赵德厚喘着粗气,“你就是太拼了。以后少加点班。”

“我想多赚点钱,早点把欠你的还清……”

“谁让你还了?”赵德厚猛地停下脚步,扭过头去看她。她的脸色还是白的,额头上都是汗。他心一软,继续往前走,“以后再说这种话,我真生气了。”

她“嗯”了一声,两条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脖子。赵德厚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那天晚上,阮金兰发起了低烧。赵德厚守了她一夜,不停地换凉毛巾,喂她喝水。天快亮的时候,烧退了。他坐在炕边,看着熟睡中的她。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噩梦。

赵德厚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他想,这日子不好过,可要是没了她,这日子更没法过。

### 第十章 风吹草动

安稳了几个月,风波又起。

这次是派出所的人来了。两个穿制服的民警,开着警车,直接停在了赵德厚家门口。那天是九月中旬,玉米快收了,赵德厚正在地里看长势,邻居气喘吁吁地跑来喊他:“老赵,警察找你,在家里等着呢!”

赵德厚腿都软了。他一路小跑回家,两个民警正坐在院里等他。一个年纪大点的,姓孙,一个年轻的,夹着个公文包。

“赵德厚同志,我们接到上级转来的线索,反映你妻子阮金兰女士涉嫌非法入境、非法居留。”孙警官拿出几张文件,语气严肃,“我们需要她配合调查。”

赵德厚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阮金兰是偷渡回来的,没有合法手续。他早该知道的。当初她回来的时候,他就该带她去补办手续,可他不懂这些,以为只要人在家里就没事。

“警察同志,她……”赵德厚语无伦次,“她不是坏人,她就是想回家……”

“赵叔,你别紧张,”年轻民警态度和缓一些,“我们就是来了解一下情况。她本人呢?”

阮金兰从屋里走出来,脸色苍白,手里攥着衣角,像只待宰的羔羊。她看见穿制服的人,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身子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赵德厚赶紧扶住她。

“别怕,别怕,”他拍着她的背,自己的手却在抖,“警察同志只是问几句话。”

两个民警把阮金兰带到屋里,问了一个多小时。赵德厚站在院子里,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太阳晒得他汗流浃背,却浑身发冷。

最后,民警出来了。孙警官把赵德厚叫到一边,说:“情况我们了解了。她确实是偷渡入境,按法律规定,要遣返。但我们考虑到她有家庭,还有个残疾的丈夫——”

“我不是残疾。”赵德厚下意识地说。

孙警官摆了摆手:“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会向上级汇报,看能不能特事特办,让她去补办合法手续。但这需要一个过程,她本人要配合,你们也要准备好相关材料。至于能不能批下来,我不敢保证。”

赵德厚连连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送走民警后,阮金兰瘫坐在门槛上,浑身止不住地抖。赵德厚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双手。

“没事了,没事了,”他说,“警察说了,能办手续。咱们按规矩来,以后就没人能把你带走了。”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他们不会把我送回越南吗?”

“不会。有我在,谁也不能把你送走。”赵德厚说得斩钉截铁,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他一个农村老头,大字不识几个,法律上的东西一窍不通。他只能指望派出所的人说话算话。

从那天起,赵德厚开始跑各种手续。镇派出所、县公安局、市出入境管理处,他前前后后跑了七八趟。填不完的表格,盖不完的章,每一样都要他求人。有些工作人员看他一个老头不容易,耐心地告诉他该怎么办;也有些不耐烦的,把材料一推,说回去等通知。

那段时间,阮金兰像变了个人。她不敢出门,整日躲在屋里,听见外面有动静就浑身发抖。晚上睡觉,她紧紧抓着赵德厚的胳膊,像怕一松手他就不见了。赵德厚白天跑手续,晚上还得安抚她,累得嗓子哑了,人也瘦了一圈。

赵大勇打来电话,说爸,要不算了吧。这种跨国婚姻,早晚都是麻烦。趁早让她走了,你也能过几年安生日子。

赵德厚对着电话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她是你妈。”

赵大勇在电话那头愣了愣,然后慢慢说:“爸,你糊涂了。我妈在青岛呢,好好的。”

赵德厚挂了电话。他知道赵大勇说的“妈”指的是王琳琳的妈,那个在青岛带孙子的体面亲家母。可在他心里,阮金兰已经是他认定的那个女人了。不管有没有血缘,不管是不是合法,她就是这个家的人。

### 第十一章 那封信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那年深秋。

阮金兰的合法居留手续,终于办下来了。当赵德厚从市出入境管理处拿回那张盖着红章的居留许可证时,他站在政务大厅门口,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他赶紧擦了,怕人看见。

回家后,他把那张纸递给阮金兰。她接过去,看了又看,用越南话叽里咕噜地念了好几遍,然后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赵德厚轻轻拍着她的背,也忍不住落了泪。两个人抱在一起,像两个在暴风雨里飘摇了许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那天晚上,阮金兰做了一桌子菜。有中国的红烧排骨、清炒油菜,也有越南的生春卷和酸汤。她举起酒杯,眼里闪着光。

“老公,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被送回去了。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遇到的最好的人。”

赵德厚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他不会说漂亮话,只是仰头把酒干了。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烧得他心里热乎乎的。

“以后,好好过日子。”他说。

她用力点头。

可命运好像总爱跟人开玩笑。就在赵德厚以为一切都走上正轨的时候,越南那边来了消息。

阮金兰的母亲去世了。

电话是越南的邻居打来的。阮金兰接完电话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瘫坐在地上,眼睛直直的,不哭也不说话。赵德厚吓坏了,又拍背又掐人中,折腾了好半天,她才哇地一声哭出来,声嘶力竭,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我妈妈死了,我妈妈死了……”她用越南话不停地重复着,声音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尖锐而破碎。

赵德厚抱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这辈子只送走过两个人,一个是他爹,一个是他娘。他知道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可阮金兰的痛苦,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连一句合适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想回去,”她哭够了,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他,“我想回去看她最后一眼。我女儿一个人在那边,她怎么办?她才九岁。老公,我求你,帮帮我。”

赵德厚沉默了。

他知道,让她回去是应该的。那是她亲娘,是她血脉相连的人。可他也怕。怕她回去之后就不回来了。上次的教训,太深刻了。

“我跟你一起去。”他听见自己说。

阮金兰愣住了:“你跟我一起去越南?”

“嗯。我陪你去。办完丧事,把你女儿接过来。我们一块回来。”

她看着他,像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然后,她又哭了,这次是感激的、安心的哭。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哽咽着说:“好,我们一起回去。一起回来。”

那天晚上,赵德厚翻出了户口本和身份证,又去银行取了钱。他坐在灯下,把两个人的证件摊在桌上,一件一件地看。他想起一年多前,在镇民政局的门口,他们刚刚领完结婚证,她站在台阶上,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我叫你老公”。

那时候,他觉得这一生已经圆满了。

现在他明白了,圆满不是终点,而是一个需要不断奔波的过程。这条路,他们才走了个开头。

### 第十二章 河内之行

赵德厚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更没出过国。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紧紧抓住座椅扶手,手心里全是汗。阮金兰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轻轻拍着,像哄一个害怕的孩子。

“没事的,很快就能到。”

他们在南宁坐飞机,两个多小时就到了河内。河内的机场很大,人很多,满眼都是陌生的文字和面孔。赵德厚紧跟在阮金兰身后,一步不敢落下。她在这里就像换了个人,说话、办事都利落了不少。她叫了辆出租车,用越南话跟司机交涉了几句,然后带着赵德厚上了车。

出租车在河内的大街小巷穿行。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摩托车,像一群群忙碌的蜜蜂,见缝插针地穿梭。赵德厚看着窗外的景象,觉得既新鲜又惶恐。这里的树他叫不上名字,花也开得跟北方不一样。空气里是潮湿的、暖烘烘的味道,混着香料和汽笛声。

阮金兰的家在河内郊区,一个叫嘉林县的地方。出租车走了快两个小时,最后拐进一条泥泞的小巷子。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房屋,房顶盖着锈迹斑斑的铁皮。几个光着脚的孩子在巷子里跑过,好奇地朝车里张望。

车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阮金兰下了车,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院子里站着个小女孩。瘦瘦的,黑黑的,扎着两条细细的辫子,穿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碎花衬衫。她看见阮金兰,先是一愣,然后尖叫一声,飞奔过来,扑进阮金兰怀里。

“妈妈!妈妈回来了!”

阮金兰蹲下身,紧紧抱住女儿,泣不成声。赵德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是多么的自私。这个女人,她不是他的附属品,也不是一件可以用钱买来的东西。她是一个母亲,一个女儿,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慢慢走过去,在阮金兰身边蹲下。小女孩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看见他,有些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这是爸爸。”阮金兰用越南话对女儿说,然后又用中文对赵德厚说,“她的名字叫小梅。”

赵德厚朝小梅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包巧克力。那是他在南宁机场买的,包装很漂亮。小梅看看巧克力,又看看妈妈,伸手接了过去。

“谢谢。”她用生硬的中国话说。

赵德厚鼻子一酸。阮金兰在电话里教过她。

接下来的几天,赵德厚参加了阮金兰母亲的葬礼。葬礼在村里办得简朴而庄重。他穿着那件从家里带来的黑呢子大衣,作为女婿站在家属的行列里。村里人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打量。他不自在,但没躲。他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就是给阮金兰撑腰。

葬礼结束后,阮金兰开始处理房子和家里的东西。她决定把房子留给弟弟,只带走一些母亲的遗物和女儿的衣服。赵德厚帮她收拾,把那些带着樟脑丸味道的旧衣服一件件叠好,装进箱子里。

离开越南的前一天晚上,阮金兰带着赵德厚去了村外的一条小河边。河面不宽,水很清,月光洒在上面,碎成一片片银鳞。她坐在河堤上,看着远处灯火稀疏的村庄。

“我在这里长大,”她说,声音轻轻的,“这条河,我小时候天天来洗衣服。我妈妈就坐在河岸边,一边补渔网,一边骂我贪玩。”

赵德厚坐在她旁边,听她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怎么在稻田里捉泥鳅,怎么爬到树上摘龙眼,怎么因为贪吃被蜜蜂蜇了满脸包。她的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那是赵德厚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安详、宁静,像回到了最安全的壳里。

“老公,”她忽然转过头,看着他,“谢谢你陪我来。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不容易。你这么大年纪了,还跟着我跑这么远。”

赵德厚摇了摇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河边,看着月亮慢慢升到中天。

“我们明天就回去了,”她轻声说,“带着小梅一起。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三口了。”

赵德厚“嗯”了一声,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奇异的踏实感。他赵德厚,苦了半辈子,到头来,竟然在异国他乡的河边,找到了家的感觉。

### 第十三章 一家三口

回到山东后,小梅被安排进了村小读书。

她适应得很快。小孩子学语言像海绵吸水,几个月下来,她已经能用中国话跟村里的孩子们打打闹闹了。赵德厚每天骑车送她去上学,放学再接回来。路上,小梅坐在自行车横梁上,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事。赵德厚听不懂那些新奇的词,只是一个劲儿地笑。

阮金兰继续在镇上的工厂上班。她把工资分成了三份:一份寄给越南的弟弟,一份攒着给小梅上学用,剩下的一份补贴家用。赵德厚几次三番不让她寄钱回越南,说她弟弟是成年人了,该自己养活自己。可阮金兰说:“那是我亲弟弟,我妈妈不在了,我不能不管他。”

赵德厚叹了口气,由她去了。

日子虽然不宽裕,但有了烟火气。每天傍晚,赵德厚蹲在院门口择菜,阮金兰在厨房里炒菜,小梅趴在矮桌上写作业。院子里那条从工地捡来的土狗,摇着尾巴在三个人之间跑来跑去。夕阳铺在院子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德厚有时候会恍惚。他觉得这一切美好得不太真实。他怕哪天醒来,发现又只剩他一个人,对着空空的屋子发呆。所以他格外珍惜,哪怕日子苦一点、累一点,他也觉得值。

可生活不会一直风平浪静。

那年冬天,赵德厚生了一场重病。起初只是咳嗽,他没当回事,吃了几片感冒药就下地干活了。结果越拖越重,最后连喘气都费劲。阮金兰硬拉着他去了县医院,一检查,是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合并肺部感染。医生说,再晚来几天,可能就发展成肺炎了。

赵德厚在医院住了半个月。阮金兰请了假,天天守着他。白天给他喂饭、擦身子、陪他做检查;晚上就趴在病床边上打个盹。小梅放学后自己坐公交车来医院,做完作业就在病房里给赵德厚讲笑话。同病房的人都说,老赵啊,你福气真好,媳妇和女儿都这么孝顺。

赵德厚嘴上不说,心里却像被温水泡着,软得不成样子。他想起一年前,自己一个人躺在工地的门卫室里,感冒发烧没人管,连口热水都懒得起来烧。那时候他觉得,人老了,死了也没人知道。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牵挂,有了想活下去的念想。

出院那天,阮金兰扶着他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看见小梅站在公交站台那里朝他挥手,手里举着一颗大红苹果。

“爸爸,给你的!”小梅跑过来,把苹果塞进他手里,“妈妈说,吃苹果,平平安安。”

赵德厚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真甜。

### 第十四章 难念的经

第二年的春天,赵德厚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又开始寻思着找点活干。他不能总让阮金兰一个人养家。可她说什么也不让他再下地了。

“你身体刚好了,不能再累着。我去上班就行,你在家接送小梅,做做饭。这活也不轻快。”

赵德厚拗不过她,只好在家当了“后勤部长”。每天接送孩子、洗衣做饭、喂鸡扫地。他一个干了大半辈子粗活的人,忽然闲下来,浑身不得劲。可慢慢地,他也从这些琐碎里咂摸出一点滋味来了。看着小梅一天天长高,看着阮金兰下班回来脸上疲惫却满足的笑,他觉得,自己这个“家”,总算是撑起来了。

但日子就像本难念的经,总有念不下去的时候。

阮金兰的弟弟从越南打来电话,说想要笔钱做生意,一开口就是两万。阮金兰跟赵德厚商量,赵德厚当场就急了:“两万?咱家哪有那么多钱?你自己算算,小梅上学的钱、家里的开销、你的工资,哪样不要钱?你弟弟有手有脚,为什么老指望你?”

阮金兰红着眼睛不说话。她知道赵德厚说得对,可那是她唯一的亲弟弟。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让她多帮衬弟弟。她不能不管。

“我下个月开始多加点班,慢慢凑。”她小声说。

赵德厚看着她那张因为熬夜加班而愈发憔悴的脸,心里又气又疼。他气她太傻,总想一个人扛起所有;疼她太苦,从越南到中国,她没有一天过过轻松日子。

“行了,我出去想想办法。”赵德厚闷声说。

他去找了赵大勇,想借五千块。赵大勇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房贷压力大,孩子又要上幼儿园,实在拿不出闲钱。赵德厚没再逼他,挂了电话,又去镇上找了几个老伙计,东拼西凑,才凑了八千块。

他把钱拿给阮金兰:“就这些了。你弟那边,让他省着花。以后再有这种事,我可真没辙了。”

阮金兰接过钱,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老公,对不起。我老是给你添麻烦。”

赵德厚摆摆手:“说什么呢。一家人,别说两家话。”

钱寄出去了。可那之后,赵德厚心里总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越南那边就是个无底洞。阮金兰的弟弟不成器,今天要钱做生意,明天要钱盖房子,后天可能又要钱娶媳妇。他们这个小家,经不起这么折腾。

可这话,他不能说得太重。他怕伤了阮金兰的心。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看着她睡梦中还紧蹙着眉头的脸,会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不让钱犯愁呢?

### 第十五章 风言风语

小梅在村小读了大半年,赵德厚发现她越来越沉默了。以前放学回来总是叽叽喳喳的,现在却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些看不懂的图案。

赵德厚问了几次,小梅都说没事。直到有一天,他去学校开家长会,才从老师那里听到了真相。

“赵小梅最近状态不太好,”老师说,“班里有几个调皮的孩子,老拿她妈妈是越南人说事。说她是‘外国佬’,说你们家是买的媳妇。我跟他们家长沟通过了,但效果不太好。小孩子不懂事,说话难听,小梅可能受了影响。”

赵德厚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想起自己刚结婚时,村里那些嚼舌根的嘴;想起王琳琳那次回来时,说的那些阴阳怪气的话。现在,连自己的孩子都要受这种委屈。

他回到家,把这事跟阮金兰说了。阮金兰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早知道会这样。我自己受什么委屈都行,可小梅……”

“你别管,我来处理。”赵德厚说。

第二天,他去了学校,找到那几个欺负小梅的孩子。他把他们叫到操场上,也没发火,只是蹲下身,平视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赵小梅是我闺女。她妈妈是从越南来的,可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以后谁再欺负我闺女,我可不管你们家长是谁,直接找你们家去。听懂没有?”

那几个孩子吓得直点头。赵德厚站起身,摸了摸离他最近那个男孩的头:“记住,人都是一样的。以后别欺负人了。”

从那以后,学校里再没人敢欺负小梅。小梅也逐渐开朗起来,放学回来又开始有说有笑。有一天,她神秘兮兮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上面画着三个人,手牵着手站在一棵大树下。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她、妈妈和赵德厚。

“爸爸,这是我画的。以后等我长大了,我要赚很多钱,让爸爸妈妈过上好日子。”

赵德厚接过那张画,手微微发抖。他把画折好,放进棉袄的内口袋里。

“好,爸爸等着。”他说,嗓子有点哑。

那天晚上,他把画拿出来给阮金兰看。阮金兰看着看着就哭了,笑着哭的。她说:“我们小梅懂事了。”

### 第十六章 风雨又来

转眼到了夏天,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地里的麦子收了,赵德厚在家门口的大槐树下铺了张凉席,晚上就睡在院子里。阮金兰和小梅睡屋里,后半夜天凉了,他再进去睡。

有一天夜里,赵德厚睡得迷迷糊糊,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坐起来,听见外面有人喊:“老赵!老赵!快开门!金兰她……她出事了!”

赵德厚脑子像被冰水泼了一下,瞬间清醒过来。他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阮金兰厂里的一个同事,叫刘艳,平时跟她关系不错。刘艳满头大汗,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说:“厂子里出事故了,阮金兰被机器切了手,流了好多血,现在在镇卫生院抢救!”

赵德厚只觉得天旋地转,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踉踉跄跄地往卫生院跑,鞋都跑丢了一只。等他赶到的时候,阮金兰正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脸色惨白,左手被纱布包裹着,血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

“医生!医生!我老婆怎么样了?”赵德厚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声音都变了调。

“你是家属?”护士看了他一眼,“她的左手食指和中指被机器轧伤,做了清创缝合,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是手指功能可能会受影响,具体得看恢复情况。”

赵德厚慢慢走到病床前,看着躺在那里的阮金兰。她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嘴唇白得跟纸一样。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那只缠满纱布的手,心里像刀绞一样。

“老公……”她忽然睁开眼睛,虚弱地叫了一声,“我没事。别担心。”

赵德厚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他都五十九岁的人了,在医院的走廊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得像个孩子。他抓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不干了,咱不干了。什么钱不钱的,不要了。只要你人好好的……”

阮金兰抬起右手,费力地擦了擦他的眼泪,嘴角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嗯,不干了。以后我就待在家里,给你和小梅做饭。”

刘艳站在旁边,小声地对赵德厚说:“厂里给交的工伤保险,医药费不用你们出。但是老赵,金兰姐这手……以后可能干不了精细活了。你们要有个准备。”

赵德厚点点头,把阮金兰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久久不愿松开。

### 第十七章 烟火

阮金兰的手慢慢恢复了,但左手的食指和中指落下了残疾,不能伸直,也不能受力。她再也没法去工厂上班了。

赵德厚重新扛起了养家的担子。他把村里那两亩地要了回来,又开始种地。虽然身体不如从前,但种了一辈子地,手脚还算利索。农闲的时候,他去镇上打短工,卸货、搬砖、看场子,什么活都接。他怕阮金兰担心,总说自己是闲得慌,想活动活动筋骨。

阮金兰知道他的心思,也不戳破。她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还学会了腌制各种咸菜,让赵德厚拿到集市上去卖。生意不算好,但多少能贴补点家用。小梅也争气,学习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每次考试都捧着奖状回家。

日子过得不宽裕,但三个人的心,却越来越近了。

有一天傍晚,赵德厚从地里回来,看见阮金兰坐在院子里择韭菜,夕阳打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柔柔的金边。小梅在旁边的石桌上写字,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那条土狗卧在她们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赵德厚站在门口,看着这幅画面,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满足。他想起一年前,自己站在这个院子里,对着月光下那个即将离开的身影,满心绝望地想“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那时候他以为,这段婚姻会要了他的命。现在他知道了,这段婚姻,救了他的命。

“爸,你回来了!”小梅跑过来,抢过他手里的锄头,仰着笑脸说,“妈妈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可香了!”

阮金兰抬起头,朝他笑了笑。她的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皮肤也不如刚来时那么光润了。可赵德厚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晚饭的时候,赵德厚喝了二两散装白酒,脸红扑扑的。他夹了块红烧肉放进阮金兰碗里,又给小梅夹了一块。

“爸,你偏心!给妈妈的是瘦的,给我的是肥的!”小梅噘着嘴抗议。

赵德厚笑了:“你正长身体,肥的才香。”

阮金兰也笑,把碗里的肉夹到小梅碗里:“妈妈不吃肥肉,都给你。”

小梅不依,又夹回给妈妈。一块肉在三个人碗里转了一圈,最后被小梅一人一口分着吃了。赵德厚和阮金兰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天晚上,赵德厚躺在炕上,听见院子里有蛐蛐在叫。阮金兰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老公,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她的声音闷闷的。

“你说。”

“我想在家里腌更多的咸菜,拿到网上卖。小梅帮我开了个那个什么……微店。你觉得怎么样?”

赵德厚翻过身,面对着她。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他伸手揽住她,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行,你想做就做。我帮你送菜、打包、发货。”

她笑了,轻声说:“老公,你真好。”

赵德厚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窗外的月亮很圆,像一枚饱满的、金黄色的果实,沉甸甸地挂在树梢上。

### 第十八章 春去春来

转眼又是一年春天。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撒了一层金粉。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终于开花了。满树的白花挂满了枝头,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香喷喷的雪。

赵德厚坐在槐花树下,看着不远处正在整理咸菜坛子的阮金兰。她的头发剪短了,利落地别在耳后。左手的伤疤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动作熟练地把坛子封好,贴上标签,然后交给小梅。小梅拿着手机,给每坛咸菜拍照、上架。

“爸!今天又卖了五单!”小梅跑过来,兴奋得满脸通红,“妈妈腌的萝卜条最受欢迎了。好多回头客呢!”

赵德厚笑着摸了摸小梅的头:“好,好。你妈的手艺,没得说。”

“那当然!”小梅骄傲地扬起下巴,又跑回去帮妈妈打包。

赵德厚站起身,慢慢走到院门口,看着远处田地里黄灿灿的油菜花。风从南边吹来,暖暖的,带着泥土和花的味道。他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这一年的春天,比往年都要来得早,都要来得暖。

他想起阮金兰刚来的那个春天,她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绞着手指,像只误入陌生领地的野猫。那时候,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墙里头是孤独了半辈子的老光棍,墙外头是孤注一掷的异国女人。谁都不知道,这堵墙什么时候会倒。

现在,墙倒了。他们真正住进了同一个院子里,同一间屋子里,同一段命运里。

“老公,吃饭了!”阮金兰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笑。

赵德厚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进院子的时候,他看见阮金兰正把一碟刚拌好的槐花菜端上桌。小梅在旁边摆碗筷,嘴里哼着越南和中国的童谣,调子混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好听。

他走到桌边坐下,看着这个不大的院子,看着眼前这两个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心里忽然变得很静、很静,像山间的一池春水,没有一丝波澜。

他想起王二麻子当初问他:图个啥?

现在他知道了。

他图的就是这一桌热饭,这一院槐花,这两个眉眼弯弯的人。

### 尾声

两个月后的一天,赵德厚把王二麻子约到了镇上那家他们常去的小饭馆。王二麻子又胖了一圈,皮带都绷不住了,一坐下就喘。

“老赵,咋想起请我喝酒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德厚给他倒了杯酒,自己先干了。

“老王,我还得谢谢你。”他说,语气诚恳得让王二麻子浑身不自在。

“谢我什么?”王二麻子摸不着头脑,“我可没少给你惹麻烦啊。上次你家那位的身份问题,我都没帮上什么忙。”

赵德厚摆了摆手:“当初要不是你,我也遇不上她。就冲这个,我得谢你。”

王二麻子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人喝了几杯,话匣子就打开了。王二麻子说起这些年的经历,说自己早就不干跨国婚介了,风险太大,钱也不好赚。赵德厚笑笑,说你是精了。

酒过三巡,王二麻子忽然压低声音问:“老赵,说真的,你后不后悔?那八万块钱,加上后来那些事,遭了那么多罪。要是当初不折腾,你现在一个人不也过得挺自在?说不定还能存下几个钱,给儿子留点。”

赵德厚晃了晃杯里的酒,看着酒面上浮起细小的泡沫,又一个个破掉。他笑了笑,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夕阳正在缓缓下沉,把整个小镇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有几个放学的孩子骑着自行车从饭馆门口经过,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老王,我跟你说句实话,”赵德厚把酒杯放下,看着王二麻子的眼睛,“跟她过日子,苦是苦,累是累,有时候气得我撞墙的心都有。可要是让我回到三年前,再选一次……”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起来。

“我还选她。”

王二麻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又给两人满上:“行,老赵,你牛。来,走一个。”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映着夕阳,亮晶晶的,像碎掉的金子。

赵德厚仰头把酒喝干,放下杯子,望向窗外。远处,阮金兰正带着小梅在路对面的杂货铺买东西。小梅踮着脚,指着一串彩色风车,阮金兰掏出零钱,给她买了一支。小梅举着风车跑出店门,风车迎着风呼啦啦地转,她笑得合不拢嘴。

阮金兰跟在她身后,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伸到赵德厚脚下。

赵德厚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两道影子,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说:“这日子,值了。”

窗外,春天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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