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 同学的妈妈89岁了,这两年一直跟着她生活,老太太退休金3000多块,她哥哥和妹妹每人每个月再给她1000块钱,上个月老太太病重住院了,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她哥和妹妹都从外地回来了。
三人到齐那天是个周四下午。
病房朝北,三月的阳光只在窗台外沿挂了一道边,照不进来。
老太太插着氧气管,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小捆干柴。
她哥把行李箱靠在门口,西装袖子往上推了两折,在床尾站了三秒钟,转身走到护士站去问主治医生在哪。
她妹进门把包往陪护椅上一扔,弯腰去看床头柜上放着的保温桶,盖子拧开一道缝,往里看了一眼,又拧回去。" 妈吃了吗?" 她妹问。" 早上喝了小半碗粥,中午不肯张嘴。" 她把保温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放开水壶。
她妹没再说话,从包里掏出一包湿巾,抽了一张去擦老太太的手背。
手背上全是针眼,青的紫的叠在一起,湿巾按上去的时候老太太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她哥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CT片子,对着窗户举起来看了两眼,眉头拧着。
她把床头摇高了三十度,老太太喉咙里发出一阵呼噜声,像水快烧干了的气泡。" 医生说就是拖时间。" 她哥把片子放回床头柜上,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窗外,"照理说这个年纪,咱们心里都有准备。" 她往杯子里倒了半杯温水,拿棉签蘸了蘸涂在老太太嘴唇上。
嘴唇裂了三四道口子,棉签一碰就往外渗细小的血珠子。" 妈上个月还能自己上厕所,"她妹说,湿巾捏在手里已经干了,她没扔,又折了一道继续擦,"怎么一下就成这样了。" "发烧,肺炎,拖了三天。" 她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声音很平,"你们电话里都问过。" 病房安静了一会儿。
走廊里护工推着轮椅过去,轱辘碾在地砖上咯噔咯噔的。
她哥把袖子放下去了,坐到窗台沿上,手插在裤兜里。
她妹站起来去翻柜子,问她有没有多的枕巾,说这个枕套好像三天没换了。
她说昨天刚换的。
晚上三人轮流陪夜。
她哥守前半夜,她妹中班,她后半夜。
她睡在走廊尽头折叠床上,枕头潮乎乎的,隔壁病房有人咳嗽,咳了十几声才停。
她没睡着,睁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闪三下灭一下。
第二天早上她在水房接热水的时候,她妹跟进来了。
水龙头哗哗响,她妹站在她背后,过了一小会儿才开口。" 姐,妈这个情况,咱们商量一下怎么办吧。" 她把热水壶拧上盖,"什么怎么办。" "钱的事。" 她妹声音压低了,下巴往病房方向一扬,"哥说第一笔押金是你交的,回头咱们三个平摊,不能让你一个人担着。" "不用。" 她拎起水壶转身,"我的妈。" 她妹伸手挡了一下门框,"你别这么说。
妈跟着你住了两年,我们才给多少。" 她停下脚步。
水壶里的热水晃了一下,烫到她虎口,她没吭声。" 那是妈自己的退休金,"她说,"你们每个月的钱也都打在妈卡上,我没动过。" 她妹抿了一下嘴,手指在门框上刮了两下,指甲划过塑料贴面发出很轻的"滋啦"声。" 妈卡里还有多少钱?" 她妹问。
她把水壶换了个手拎,"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这两年妈的钱不都是你在管?" 我只取生活费。
固定每个月十五号取两千,买菜买药买尿不湿。
其余的不动。" 她说完走了。
中午她哥订了盒饭,三份青椒肉丝盖饭。
她把盒饭里的青椒全挑出来搁在盖子上,她妹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盒饭里的肉丝夹了两筷子放过去。
她没抬头,把饭扒拉进嘴里,嚼了十几下才咽。
老太太下午醒了一会儿。
眼皮掀开一道缝,瞳孔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凑过去,耳朵贴到老太太嘴边。" … … 根。" 老太太气声里带出一个字,像齿缝里挤出来的。" 要什么?" 她问。
老太太手指在床单上抓了抓,又闭上了眼。
她妹凑过来问说什么了,她说听不清。
她哥在窗台那边低头看手机,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下颌绷着一条线。
那天晚上老太太情况突然不好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往下掉,护士进来加了一组药,走廊里推来一辆抢救车。
三个人被请到门口站着,门关上了,里头护士低声说话,还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她妹靠墙站着,右手攥着左手手腕,攥得太紧指甲掐进肉里。
她哥来回走了三趟,停下来的时候皮鞋底碾了一下地砖,发出"吱"的一声。
她坐走廊的塑料椅上,两手搁在膝盖上,指甲上还沾着中午削苹果的汁水,干了之后黏黏的。
过了二十多分钟护士开门,说稳定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进了病房去看老太太。
老太太脸比白天更黄了,嘴唇上一层干皮翘着,氧气管换了新的,鼻翼两侧贴了胶布。" 妈。" 她叫了一声。
老太太没反应。
她拿棉签蘸了水去涂嘴唇的时候,注意到老太太的右手攥着拳头。
她轻轻掰开,掌心里攥着一张糖纸——水果糖的,粉色的,塑料纸上印着一颗草莓。
糖纸皱巴巴的,捏得特别紧,展开来勉强能看出是以前老厂门市部卖的那种。
她把糖纸放在床头柜上。
老太太醒来过,什么时候醒的,醒的时候手里攥着什么,没人知道。
第二天她哥找她谈了一次。
在楼下的花坛边上,她哥点了根烟。" 妈这样耗着,一天不少钱。" 她哥吐了口烟,往旁边侧了一下头,烟飘到一边,"那个… … 上次说的,老太太那套老房子,房本在你那儿?" 她看着他。" 我妹说想回去看一下房本,妈之前提过一次要改名字的事。" 她哥弹烟灰,烟灰掉在他裤腿上,他拍了一下,"你知道吗?" "妈从来没跟我提过改名字。" 她哥把烟掐了,烟头摁在花坛水泥沿上,摁了两下。" 可能她跟你提的时候我没在。" 他说完这句话语气平得有点不自然,眼神往花坛里那棵快枯死的冬青上飘了一下。
她没接话。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走了两步想起来,老太太那张糖纸还搁在床头柜上。
她昨天没扔,早上护工来擦柜子,那张糖纸被蹭到地上了,她捡起来夹在了老太太的病历本里。
下午她妹收拾东西说要回酒店休息一会儿,走之前把包拉链拉开又拉上,拉了两遍。" 姐,我晚上过来替你。" 她妹说。" 不用,我一个人行。" 她妹在门口站了一下,"姐,哥跟我说房本的事。" 她把老太太的尿垫抽出来换新的,旧的卷成一团扔进黄色医疗垃圾桶。" 房本在妈柜子最底下那个铁盒里。" 她说,"钥匙在妈枕头套里缝着。" 她妹愣了一下。" 你手伸进去摸,左边缝线的地方,别拽断了。" 她妹走过去,手探进枕头套里,摸到了,抬头看她。" 你知道?" "妈让我缝的,去年秋天。" 她把新尿垫铺平,"她说她记性不好,放枕头底下怕丢。" 她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高跟鞋声音从走廊这头响到那头,越来越远。
晚上九点她坐在陪护椅上打盹,监护仪突然尖锐地叫了一声。
她猛地睁眼,老太太整个人在床上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痰堵住的闷响。
她按铃,护士跑进来,她哥也来了,皮鞋声在走廊上又急又乱。
折腾到半夜。
老太太缓过来了,但人彻底不清醒,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护士说做好心理准备,随时的事。
她站在床头,她哥站在床尾,她妹还没到。
监护仪上的波浪线一颤一颤的,她突然看见老太太的左手在被子底下动。
伸出来,手指弯曲着像在够什么东西。
她蹲下去,把耳朵凑过去。
老太太嘴唇挨着她耳朵,气若游丝,但字咬得特别清楚。" 老二… … 二… … 床头柜底下… …" 她站起来,打开床头柜下面那层抽屉。
里头就一个塑料袋,装着卷卫生纸和半包纸巾。
她把塑料袋拿出来,手探到底,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牛皮纸信封,用透明胶带缠在抽屉底板上,胶带已经发黄发脆了。
她撕开胶带把信封取出来。
她哥从床尾绕过来,站在她身后看。
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还有一张银行卡。
她把纸展开。
是手写的,圆珠笔,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
老太太的字。" 我有三个孩子。
老二跟着我时间最长。
房子给老二。
卡里有九万八,是我攒的。
老大老三每人每月给的一千我都攒着,没花,一共四万二。
剩的钱是我退休金里省出来的。
妈对不起老二。" 她手指捏着纸的边角,纸是几十块的横格信纸,对折三折,折痕的地方已经磨薄了,透光。" 什么内容?" 她哥问。
她把纸递给他。
他接过去扫了一遍,手垂下来了,纸角挂在他指尖上晃荡了两下。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把那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空白。
他又正过来看了一遍。
监护仪还在响。
老太太的眼皮已经合上了,呼吸又轻又浅。
她站在原地没动。
床头柜抽屉开着,塑料袋里的卫生纸掉出来一卷滚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放回去,顺手把抽屉关上了。
抽屉关到底的时候"咔嗒"一声,她手在抽屉面上停了一下,收回来的动作很慢。
她哥把纸还给她。
她接过纸对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放进外套内侧口袋。
动作做得很稳,拉链拉了三遍拉到底。" 九万八… …" 她哥说了这三个字,没再说下去。
嗓子眼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他又清了清。
走廊里有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妹到了。
病房门推开的时候她妹先看见她哥站在窗台边,脸朝着窗外。
又看见她站在病床左侧,手里没有东西,就站着。" 妈怎么样?" 她妹把包往陪护椅上一扔。" 还稳着。" 她说。
她妹走近了,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老太太的脸,然后目光扫到床头柜上。
柜面光秃秃的,原来搁在病历本边上的糖纸没了。" 那糖纸呢?" 她妹随口问了一句。" 扔了。" 她说。
她妹没再问。
三个人就这么围着床站着,监护仪的灯一闪一闪,呼吸机发出匀称的"呼——吸——"声,像潮水一样,一下,一下。
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着信封的棱角,没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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