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第一次在冬天去东北,现在想起来身上还不免哆嗦一下。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去东北的交通工具只有绿皮火车,好在,北京有直到鞍山的,提前托人买到了卧铺票。
虽然只有几个小时的车程,睡觉还是半梦半醒。半夜起来抽烟,车厢接头处冷风袭人,窗户玻璃上都被厚重的哈气糊住了,从结霜的玻璃间隙看火车接头处,外面都挂着冰。抽烟的香气感觉少了一半,另一半被冷气给加塞了,猛吸几口后,赶紧把烟头扔进烟灰缸,快速地离开接头处。
清晨下火车,站台上零下20多度的气温,瞬间感觉全身都透了。好在出站就有公交车,车上虽然没有空调,好歹里面还有一点热乎气。车子的线路正好沿着鞍钢的厂区外围走,先前听说鞍钢的天空都是红色的,因为高炉的出口会释放红色的烟雾,我尽力寻找,可院墙内的高炉大多是静静地兀立在那儿,似乎没有太多的动静。
城市不大,车子很快就到站了,街面上也比较冷清,不像南方的春节前,街面或集市上簇拥了各种摊位,还有形形色色采办年货的人。前女友说,东北的冬天就是这样,天太冷了,外面没法做生意,要买东西必须得到店里去买,想想她的解释也有道理。
道路两边分布着六层的砖房,因为外观都差不多,估计是单位统一建造,然后分给职工的,事实也确实是这样。鞍钢鼎盛的时候有40多万职工,整个鞍山市的每个家庭都与鞍钢发生着联系。房子有新有旧,说明盖楼的工作一直在持续着。
前女友家在一个不高的山坡下面,从车站往里走,路边有一条水沟,看水沟的样式,应该是用来给某厂子做排污用的,也许是厂子里马力不足的原因,水沟里只有些许的水流,水的颜色是红色的,干干的沟壁也是红色,说明水里含有铁质。也许刚排出的水是带着温度的,所以沟底还能看见水流。
外面的冷迅速被家里的热情给化开了,毕竟是新姑爷第一次上门呢,桌子上摆满了各种菜肴,大多是各种肉食的冷盘,岳父母都在厨房里面忙着,不时地有菜从厨房里传出来,差不多也就是炸带鱼、酸菜汤、小鸡炖蘑菇、蒜苗炒肉丝、地三鲜之类有限的几个。对于从小在南方长大的人来说,桌子上没有叶子菜,总觉得菜没上齐。可冬天在东北想找到叶子菜也确实不易。好在,大白菜对于我来说也可以充当叶子菜,只是东北的大白菜纤维太粗了。
吃过早饭,跟老人聊了一些家常。得知现在城市里整个都不景气,这几年因为下岗分流的大环境,上班的人成天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出现在下岗名单里,整个鞍钢的下属机构至少有一半处于停产状态。我那时候年轻气盛,除了陪着唏嘘一通,倒也没太往心里去。
下午,前女友约了发小到家里聚会,她们从小学一直到高中毕业,后来,发小没考取大学提前参加工作。发小已经成家,两口子都在鞍钢上班。先前听说生活过得挺稳定且安逸。
说好三点钟见面,我们在车站没有接到她们,结果收到了发小打来的电话,说来不了了,因为,两口子刚“干完仗”。起因是,前不久,发小爱人下岗了,闲了一段时间,朋友给介绍了一个倒腾鸡蛋的生意,说简单也简单,就是从养殖户把鸡蛋倒腾给市场里的批发商,这活说辛苦也不辛苦,因为两头都有熟人,他在中间就是赚个运输收益。
没想到第一趟货就让他翻车了,一车鸡蛋翻到沟里。发小心疼,自然要理怨男人几句,男人坚决不认错,以前是在车间里整天看机床的,即便用力,用的也是蛮力,他哪能伺候得了鸡蛋这样易碎的玩意。他说自己干不了,女人顺嘴就骂他没本事,这样的话放在东北人身上,通常会以一场家庭战争结束。
从车站返回,前女友一个劲地宽慰发小,什么岁岁平安之类的,要学会包容,苦日子一定会过去的,一家人和和睦睦,家和万事兴。明知道这些话不解决当下的问题,可不说这些还能说什么呢?
晚上,一家人酒桌上其乐融融,在东北,酒是少不了的,当然,酒不仅仅是为了助兴,也是为了暖和身子。吃饱喝足,满面红光,身上不仅散发出酒气,还有热量。
家里铺位有限,我主动申请睡地铺,在地板上铺被子,感觉睡得踏实。头半夜确实挺踏实的,也非常暖和。可到了后半夜,不时感觉哪儿有风,接着被窝里开始变冷。我只好蜷缩着,盼着天快点亮起来。就在天开始亮的时候,房间里慢慢地暖和起来了。趁着被窝里有了热乎气,我来了个回笼觉。
第二天早晨听说,不怪烧锅炉的师傅懒,半夜不愿意起来生火,而是厂里出不起烧煤的费用,只能在每天晚上睡觉前让锅炉烧一阵,然后是熄火,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再烧一拨。
再后来,我听说不仅仅鞍山的暖气是这样烧的,东北很多地区都是这样“节约”用煤的。那些年,东北下岗潮正盛,很多人失去工作后都没有收入来源,厂里供暖的钱自然是没法找他们收,他们挨了冻也不敢去跟厂里理论,大家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达成不是默契的默契。
好在整个东北人通过自身努力,用了十几年时间挨过一个又一个寒冬。现在想起来,还会情不自禁地打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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