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广林,今年四十八岁,在城南殡仪馆当保安。这一片的都知道,干这行晦气,但工资高。一个月两万二,包吃住,五险一金齐全,年底还有一笔不菲的“辛苦费”。就为这个,我在这地方一待就是六年。
我媳妇不让我跟人说实话。回老家过年,亲戚问我在城里干啥,我就说在单位看大门。再问什么单位,我就含糊一句“民政系统的”。没人往殡仪馆上想。中国人忌讳这个,仿佛说出口就会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但我早就不怕了。这世上比死人更可怕的,是活人。
殡仪馆这地方,白天还算热闹。死者家属进进出出,哭的闹的都有,但至少有人气。一到夜里,就安静得渗人。整个园区就几栋灰白色的楼,中间一条笔直的柏油路,两边种着冬青。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躲在暗处喘息。我一个人打着手电巡逻,手电的光晃来晃去,照在那些紧闭的门窗上,玻璃反射出一张张模糊的人脸,走近了才发现是自己的影子。
我得巡六趟。晚上八点一趟,十一点一趟,凌晨一点一趟,三点一趟,五点一趟,最后一趟在六点半,天快亮的时候。每次四十分钟左右,从办公楼走到告别厅,绕过停尸房,再穿过火化车间后面的那片空地,回到大门口的岗亭。
岗亭里有一张旧椅子,一个电水壶,一台嗡嗡响的老式取暖器。墙角供着一尊观音像,是上一任保安留下的,莲花座掉了一个角,他走之前跟我说:“小陈,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夜里头太长了。你信就拜拜,不信就放着,图个心安。”
我信。我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给观音上三炷香。香灰落下来,细细碎碎的,在灯光下像下了一场微小的雪。
六年前刚来的时候,我睡不着。不是怕,是心里空。这地方太空了,空得让人怀疑自己还在不在人间。手机信号时好时坏,到了后半夜,整个园区就剩我一个人和那些死去的人。我躺在岗亭的折叠床上,能听见远处火化车间传来的细微声响,像是风声,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墙壁里面叹息。
后来慢慢就习惯了。人这种东西,适应能力比想象中强得多。我开始记住园区里每一个摄像头的盲区,知道哪条路晚上有路灯哪条没有,知道东边围墙那棵老槐树什么时候该修剪了,不然枝桠会遮住监控探头。我甚至给停尸房外头的三只流浪猫起了名字,黄的最胖的那只叫阿黄,黑的那只叫煤球,还有一只花猫,我叫它丧脸。它们每晚都会来岗亭找我要吃的,时间准得像交接班。
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我这辈子大概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了。两万二的工资,在这个人均收入不过三四千的小城里,足够我供女儿上大学,给家里翻修了老房子,还存下了一笔养老钱。我知足。
事情要从去年冬天说起。
那天下着小雨,湿冷湿冷的,雨丝细得看不见,但待一会儿浑身就湿透了。大概晚上十点多,我巡到第三趟的时候,经过火化车间后面的那片空地,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墙根底下。我用电筒照过去,那人“哎呀”一声,条件反射地用手挡住了脸。
是个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灰的蓝色工装,裤腿上溅满了泥点,脚上踩着双解放鞋,像刚从工地上下来。他蹲在那里,缩成一团,面前的地上摆着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一瓶白酒和一摞烧纸。
“你干什么的?怎么进来的?”我用手电光压着他的脸。
他慢慢站起来,佝偻着身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师傅,行行好,让我烧点纸。就烧两分钟。”
“这里不能烧。”我公事公办地说,“外面有焚烧池,你明天白天去。”
“我……我老婆明天就烧了。”他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红得像两团炭火,雨水混着泪水分不清,“明天就烧了。我赶了三千多里地,就为见她最后一面。师傅,你也有家人,你行行好,让我给她烧点纸。她在里头冷。”
他往火化车间那边一指。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栋灰楼在雨幕中黑黢黢的,没有半点光亮。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按规矩,我不能让他进去。但那天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大概是雨太大,也可能是他的眼睛让我想起了什么。我做了个出格的决定。
“你把纸给我,我帮你拿到里面烧。人不能进。”
他听我这么一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膝盖砸在水泥地上,震得我心头一抖。我连忙去拉他,他死活不起来,手抖得厉害,从那个塑料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说:“师傅,这……这是六百块钱,你拿着买烟。你帮我多跟她说一句,就说……就说儿子考上大学了,让她安心。”
我哪能收这个。我把他拽起来,红包塞回他兜里,接过他手里那摞被雨水打湿了一半的烧纸,问他:“你老婆叫啥名?还有没有想带的?我一块儿说了。”
他抹了把脸,说出了一个名字。我点了点头,让他先回去。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到拐角的时候还停下来朝我鞠了个躬。我站在雨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那晚我破例进了火化车间旁边的焚化区,把那摞半湿的烧纸一张张分开,点着了。火苗很小,烧得艰难,烟在雨夜里升不起来,贴着地面慢慢飘。我蹲在檐下,低声念了一句:“你男人让我告诉你,儿子考上大学了。你安心。”
纸灰被风吹散,混进了雨丝里。
我回到岗亭,已是一身湿透。那晚,我在电暖器前坐了很久。那个男人的脸在我脑子里反复出现,他跪下去的样子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我心上。我知道,这世上有些告别,是来不及等到天亮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人的老婆是在工地上出了事,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人当场就没了。工地老板跑了,尸体在殡仪馆停了三天。他隔天带着火化证明来办手续的时候,我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他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就几天工夫,眼窝深陷,像老了十岁。我给他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手指冰凉,嘴唇动了动,只说了声“谢谢”。
那杯水,他到最后也没喝。
类似的事,在殡仪馆里天天都在发生。人们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来,带着同样的沉默走。有的人在告别厅门口互扇耳光,有的人把带来的花圈当场撕碎,有的人跪在冰棺前面一遍遍喊死者的名字,喊得嗓子都破了。更多的人沉默着,像被抽走了魂魄,机械地签字、交钱、排队。眼泪在这里是最廉价也最昂贵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进出的车辆。有好几次,我甚至错觉自己不是在人间,而是在一艘渡船上。所有人都要经过我,然后去向那个没有回程的彼岸。
两万二块钱的工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它买断了我对很多事情的理所当然。我开始频繁地想起老家的爹娘。他们今年都七十多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每年只有过年才回去一趟,待上七八天,然后匆匆离开。电话也很少打,总觉得他们还能活很久,总觉得日子还长。
可在殡仪馆这六年,我看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来不及”。
今年开春,有个老太太来送她老伴。老头是个退休教师,走得很突然,晚上看完新闻联播,说有点头痛,躺下就没再起来。老太太一个人来的,没让儿女陪着。她穿着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拎着一个旧得发亮的黑皮包。她站在告别厅门口,很安静地等着,轮到她的时候,她走进去,站在冰棺旁边,没有哭,只是弯下腰,把脸贴在玻璃罩上,轻轻说了一句:“老赵,你走那么急干什么。碗还没洗呢。”
那语气不像送别,像是寻常日子里的一句唠叨。
她在里面待了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朝我点了点头,说:“师傅,麻烦你帮我看着点。我回去烧点热水,他爱干净。”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那个背影让我想起了我妈。我最后一次离家那天,她站在村口,穿着件蓝布褂子,围裙还系在腰上。她往我行李里塞了一包煮鸡蛋,说:“到了给妈打个电话。”我嫌她啰嗦,草草地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上了长途车。后来我才知道,她站在村口足足等了两个小时,直到我妹去把她找回去。
我总是想,等我有时间了,就回去看她。但“有时间”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子,一天一天地磨,磨得人心里发慌,却又总也划不开口子。
变化发生在一个初夏的晚上。
那天我照例巡逻。走到停尸房北边的小路上时,我听见了一阵手机铃声,是那种很老的诺基亚铃音,单调而刺耳。声音从停尸房的方向传来。我下意识地朝那边看去,那里的门应该是锁着的。但铃声一直在响,响了大概二十多秒,然后停了。过了几秒,又响了起来。
我犹豫了一下,但职业本能让我不能不管。我走过去,发现停尸房的侧门虚掩着,锁被人打开了。我推开门,里面很冷,是那种带着化学气味的冷。消毒水、福尔马林、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混在一起,直冲鼻腔。
手机铃声停了。我用手电扫过去,看见第三排的冷藏柜前站着一个人。
“谁?”我吼了一声,手电光照在那人身上。
是个姑娘,二十多岁,穿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散在肩上。她被光一照,整个人僵住了,手里攥着一个屏幕还亮着的手机。她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又黑又大,像是嵌在脸上的两个洞。
“你怎么进来的?”我往前走了一步,“这里是工作区,不能进来!”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手电光打在她脸上,她也不躲,只是看着我,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我来看我妈。”她说,声音轻得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这里不让进。你白天再来,现在请出去。”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强硬一些,但她的样子让我的嗓门提不太起来。
她慢慢抬起手,指了指旁边的冷藏柜,说:“我妈今天下午才送进来。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还是没赶上。我就是想看看她。”
她的手机又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按了静音键。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备注是“妈妈”。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是你妈妈生前用的手机?”我试探着问。
她摇了摇头,说:“是我自己的。我妈走后,我把她这辈子最常打的号码全都转移到了我手机上。我怕错过了……怕错过了她的电话。”
她说完这句,眼泪突然止住了,像是说出了一个忍了太久的秘密。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我。上面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的提示,全是同一个号码。她妈妈的号码。
但那个号码已经不会再拨出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把她赶出去。我站在停尸房门口,看着她在冷藏柜前站了很久。她没有打开柜子,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把手放在冰冷的不锈钢柜门上,像在感受某种残余的温度。然后她低声喊了一句:“妈。我到了。”
那三个字,在冰冷的房间里像三颗石子丢进深井,没有回响。
我站在门外,守着她。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人用橡皮擦慢慢地擦,擦得生疼。
后来那姑娘走了。我把门重新锁好,回到岗亭。那一夜我没睡。我盯着手机屏幕,一遍遍翻着通讯录,停在“妈”那个号码上。我想拨出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吃了吗,睡了没,身体怎么样。这些我从来没问过的话,堆在喉咙里,堵得我喘不上气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我妈发了一条短信:妈,过几天我回去看你。
短信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手机就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广林?这么早打电话,出啥事了?”她的声音带着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沙哑,还有明显的慌张。
“没啥事。”我抓着手机,嗓子紧得厉害,“就是……想问你,家里今天热不热。”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是不是又熬夜了?早晨凉,多穿件衣裳。家里不热,你爸昨天还去浇地了,麦子长得可好。你回来给你擀面条吃。”
我“嗯”了一声,眼泪流了一脸。
那是我在火葬场当保安的第六年,我第一次在凌晨六点半给她打了电话。也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有些“来不及”,是可以变成“来得及”的。
窗口的光亮起来。我把观音像前的香换了一炷,香灰落进香炉里,像时间的灰烬,一点点积攒。我知道,这个晚上改变了我什么。那个穿着连衣裙的姑娘站在停尸房里的画面,会永远刻在我的记忆里。她那么年轻,却已经学会了在母亲的尸体面前,替自己接听那些永远不会再响起的电话。
我问过自己,如果换了是我,我会不会也这么做。
答案是会。但我希望,到了那一天,我还有机会拨通一个能接听的号码。
六月底,我请了假,回了趟老家。我买了一辆二手的电动车,给我妈买的。她不会骑,我说我教你。她在院子里推着车,战战兢兢的,我扶着车后座跟在她旁边。她骑了一圈,开心得像个孩子,回头冲我喊:“广林!你快看!我骑起来了!”
我站在五月的阳光里,笑出了眼泪。
我回殡仪馆的那天,给岗亭的那三只猫添了一次食。它们围在我脚边,叫声细碎。我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脑袋。
“伙计们,人这一辈子啊。”我听见自己说,“别把最重要的东西留在最后。”
它们听不懂。但我知道,我懂了。
那之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巡逻到停尸房北边那条小路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站一会儿。那条路很窄,两边种着几棵香樟树,叶子一年到头都是绿的,风吹过来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我站在树底下,抬头看看那些窗户。大多数时候它们都黑洞洞的,偶尔有一两扇映着月光,亮得发寒。
我没有再遇到过那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她像一滴水,落进了这偌大的园区里,蒸发得了无痕迹。但我总想起她。想起她站在冷藏柜前那只苍白的手,想起她手机屏幕上那一串永远不再接听的号码。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也不想知道。有些人出现在生命里的意义,就是让你在某个瞬间明白一些事,然后就走了。
那年秋天,我女儿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破天荒地跟单位请了五天假,坐火车送她去报到。那是我第一次踏进大学校门。校园里梧桐树又高又密,阳光从叶子间漏下来,洒在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我女儿拖着行李箱,回头看我的时候,眼睛亮得发光。她说:“爸,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我点点头,把书包递给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忽然跑上来,从后面抱了我一下。那个拥抱只持续了不到两秒,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然后她松开手,红着脸跑进了宿舍楼。
我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迈开步子。走出校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女儿发来的一条消息:“爸,注意身体。我会好好读书,以后挣了钱,接你来城里住。”
我看着那几个字,喉咙里涌上一股滚烫的东西。我回了她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坐火车回城南。车厢里人不多,我靠窗坐着,望着外面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夜色铺天盖地,偶尔有几盏零星的灯火从远处闪过,像是什么人点着了一盏灯,在等什么人回家。我想起了老家灶台上的那盏白炽灯,每次我回去,我妈都会提前把那盏灯开着,把院子照得透亮。
其实城里到老家,坐高铁只要三个多小时。可我总觉得远。远到要凑够了假期才敢回去,远到每次回去都要下很大的决心。现在想想,那三个小时的路,能有多远呢。真正远的,是人心里的那些拖延和理所当然。
我在殡仪馆继续上班。日子一天接一天地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见惯了生死之后,人反而会变得安静。我不再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生气,也不像从前那样爱发牢骚。跟媳妇打电话的时候,她的唠叨听在耳朵里也没那么烦了。有时候她抱怨菜价涨了,或者邻居家装修太吵,我就安安静静地听,偶尔应和两句。她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说:“你最近咋脾气这么好?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我哭笑不得:“我天天跟死人打交道,去哪找人。”
她“呸”了一声,又笑了。
入冬以后,殡仪馆的生意好了起来。冬天是老人最容易熬不过去的季节。隔三差五就有灵车开进来,有时候一天要排好几场告别仪式。那些家属穿着厚厚的冬衣,围巾裹到鼻子底下,只露出一双哭红了的眼睛。有的人站在寒风里,冻得嘴唇发紫,也不肯进休息室等着。他们说,最后一程了,不碍事。
我见过一个老头,八十多了,拄着拐杖站在告别厅门外,谁来扶他都不肯进去。风很大,把他头顶上仅剩的几根白头发吹得东倒西歪。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枯透了的老树,怎么都不肯倒下。
后来轮到他进去的时候,他甩开家人的手,一个人走到冰棺前。他没有哭,只是把拐杖靠在一边,双手撑着棺沿,低头看着里面的人,说了句:“老家伙,你先走一步。到了那边,把火升起来。我随后就来。”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我站在门口,看见他撑着棺沿的手在抖,指节又青又白,指甲盖都泛着死灰色。
他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我小声说了句:“节哀。”他看了我一眼,朝我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然后他慢慢走出大门,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冬日天空下面。风吹着他的衣摆,像吹着一件晾了太久的旧衣裳。
那天晚上我巡逻的时候,在告别厅门口捡到了一根拐杖。深棕色的,把手处被磨得锃亮,杖身上刻着两个字,我看不清是什么,像是人名,又像是一句什么话。我把它收好,放在岗亭的角落里。第二天一早,我把它交给了值班的同事,托他问问是谁落下的。
同事告诉我,那个老头当天晚上就走了。就在他自己家,睡着觉,人就不行了。跟了他几十年的心脏,终于跑完了最后一程。
我听了,半天没说话。抬头看看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低,像是要下雪。
拐杖后来被老头的儿子拿走了。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胡子拉碴的,眼睛肿成一条缝。他抱着那根拐杖,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像个找不着家的孩子一样茫然。我对他说:“你爸走得很安详。”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反反复复,最后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一个月后,最冷的那几天,我接到了我爸打来的电话。他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平时都是我打回去,他接起来,说不上三句话就递给我妈。那天他的声音有些异样,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粗重而迟缓。
“广林,你回来一趟吧。”他说,“你妈……摔了一跤。”
电话里,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反而可怕。我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血像被抽干了似的,手脚冰凉。
“摔得怎么样?严重不严重?送医院了没有?”我连珠炮似的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送医院了。没多大事,就是脚踝骨裂了,要养一阵子。”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不让告诉你,说怕耽误你上班。但我想,你还是回来看看吧。”
我攥着手机,站在岗亭外面。夜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我却感觉不到冷。
“我马上回去。”
那是我在殡仪馆工作六年来,第一次因为自己的私事请了长假。我把岗亭钥匙交给接班的同事,简单交代了几句,然后去宿舍收拾东西。我的手在发抖,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脑子里一遍遍回响着我爸那句“她不让告诉你”。她知道我忙,知道我怕耽误工作,知道我这两个月正是最忙的时候。所以她摔了跤也不肯让我知道。
可我呢。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该看顾的人,差点就成了我每天在殡仪馆里看到的那些人的影子。
我在回家的高铁上给领导打了电话。领导听了,只说了一句:“你好好照顾家里,工作的事别操心。”我握着手机,望着车窗外白茫茫的田野,心如刀绞。
到了医院,已经是深夜。我推开病房的门,看见我妈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腿被固定着,人已经睡着了。我爸趴在床边的椅子上,也睡着了,眼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手里还攥着个搪瓷杯。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爸身上。他惊了一下,醒过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摘掉眼镜,揉了揉眼睛,小声说:“你来了。吃饭了没?”
我摇摇头。他站起来,把椅子让给我,说:“你坐。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说着就要往外走。我拉住他,说:“我不饿。你回家歇着,今晚我守着。”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坐下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妈这是老毛病了。去年冬天就摔过一次,轻,没在意。这回下台阶的时候没踩稳,整个人摔下去了。骨头脆了,医生说缺钙,得慢慢养。”
“去年就摔过?”我扭过头看他。他和上次见面相比,瘦了不少,脸颊都凹下去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像两座孤零零的山丘。
“没敢告诉你。你妈说,你在外头不容易,别老麻烦你。”他说着,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可你是她儿子啊。哪有不麻烦儿子的道理。”
我看着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转过脸去,用袖子胡乱地抹。可越抹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由着它们流。
那段时间,我在医院里陪着我妈。她醒过来看见我,又高兴又着急,一个劲儿地说:“你回来干啥?我没事,就崴了一下。你赶紧回去上班,别把工作丢了。”我拉着她的手,说:“妈,我请了长假。工作丢不了。你好好养着,等你好了我再走。”
她别过脸去,不看我。但我看见她的眼角湿了,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半个月后,我妈出院。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但以后走路得格外注意,不能再摔了。我把她接回老家,把家里的门槛锯掉了,在厕所和楼梯上都装了扶手。我爸一开始还嫌我折腾,说好好的房子给弄得不伦不类。我叉着腰说:“房子不伦不类不要紧,人平平安安就行。”他就不说话了,蹲在院子里抽烟,烟雾在冬日的阳光下慢慢散开。
我在老家待了将近一个月。那是我工作以来,在老家待得最久的一次。我每天推着我妈在院子里晒太阳,给我爸打下手做饭。我妈坐在轮椅上,嘴里不停地唠叨:“你爸做的饭难吃死了,还是你做的合胃口。”我笑着应她,心里却酸得要命。这个家,我缺席太久了。
回去上班的那天,我凌晨四点半就起来了。天还没亮,院子里黑黢黢的。我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准备走。经过堂屋的时候,我听见我爸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很轻,像是怕吵醒谁:“路上小心。”
我停住脚,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爸。”
“你妈给你煮了鸡蛋,在厨房的蓝布袋里。带着路上吃。”
我走进厨房,灶台边果然放着一个蓝布袋子,里面装了六个煮鸡蛋,还温着。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是我妈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儿,在家好,在外头照顾好自己。”
我抓起那几个鸡蛋,把字条折好塞进口袋。鸡蛋的热度透过布袋传到我手心,像一双粗糙而温暖的手,包裹着我。
回城的火车上,我剥了一个鸡蛋。蛋黄有点噎人,但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要把那点家的味道一点不剩地咽下去。
回到殡仪馆,已经是夜里九点多。我放下行李,去岗亭交接。接班的同事看见我,说:“广林,回来了?你妈好点没?”我点点头,说:“好多了,谢谢你挂念。”
我换上工作服,拿着手电走出岗亭。夜色浓得像墨,把远处的楼群都吞没了。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和松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可不知为什么,这一次我竟然觉得有些亲切。
我沿着那条走了六年的巡逻路线慢慢地走。经过告别厅,经过停尸房,经过火化车间。经过那排香樟树的时候,我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星星。冬天的星星又亮又密,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冰。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短信:“妈,我到了。鸡蛋很好吃。”
没过多久,她回了消息。只有两个字,加一个句号。
“好的。”
我站在香樟树下,笑了。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我的脸,像这深夜里唯一的一点人间的温度。
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手电的光在黑暗中切开一条窄窄的路,通向巡逻路线的终点,也通向下一个黎明。
其实活着这件事,说白了就是不停地学会告别。我在这火葬场待了六年,送走了数不清的陌生人,也差点送走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我以为我看尽了别人的悲欢离合,就能看淡自己的一切。可我错了。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真正准备好失去所爱。所有的坚强,都只是在还没有失去的时候,尽可能地、拼命地、不留余地去爱。
第二天清晨,我巡逻最后一趟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东边的那片云像被火点着了,烧得通红。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轮太阳慢慢地、艰难地升起来,把光和热重新洒向人间。
岗亭里的观音像前,我重新点上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缭绕成透明的丝线。我闭上眼睛,许了个愿。
愿所有我爱的人,都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那天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三只猫从墙根后面钻出来,围着我的脚边打转。我低头看着它们,笑着说:“早安啊,伙计们。该吃早饭了。”
它们“喵”了一声,跟着我朝岗亭走去。我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铺在这片我守护了六年的土地上,像一条走不完的路。
日子继续过着,像殡仪馆门口那两排冬青,一年四季都绿着,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变化。我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巡逻路线,开门锁门,巡查监控,给三只猫喂食,给观音上香。日子平淡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但我知道,这杯水底下沉着很多东西,轻易不能搅动。
我跟我妈的电话多了起来。以前是一个星期打一回,现在每隔一天就打一次。也没什么正经话,就是问问吃了什么,今天天气怎么样,腿还疼不疼。我妈每次都那些话,反反复复地说,说家里的鸡下蛋了,说门口的月季开了,说我爸最近血压有点高但不肯吃药。我听着,不打断她。有时候电话里沉默了几秒,两个人都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我女儿上了大学之后,变化很大。她加入了学校的青年志愿者协会,周末去养老院和福利院做义工。有一次她给我打电话,说她今天去火葬场做了一次生命教育的参观活动。我听了,笑着说:“你爸就在火葬场上班呢。你来,我给你当讲解员。”
她在那头夸张地叫了一声:“爸,你天天跟那个地方打交道,晚上不怕吗?”
“怕什么。”我靠在岗亭的门框上,看着远处的告别厅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人死了就是一堆分子。真正让人害怕的,是那些还活着但已经没了心的人。”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爸,你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她的声音穿过几百公里的信号,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显得又近又远,“就是觉得你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跟我打电话,三句两句就挂。现在你还会问我在学校开心不开心,同学好不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挂在半空,像一盏用旧了的银盘,圆得有些缺了边角。
“爸。”她忽然叫我。
“嗯。”
“我今年过年回家,给你带个礼物。”
“啥礼物?”
“保密。”
她笑着挂了电话。我听着手机里“嘟嘟”的忙音,站在月光下,好一会儿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香樟树淡淡的苦味。我忽然觉得,这火葬场也没那么冷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值夜班。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我巡到东边围墙那棵老槐树下面,看见有个人影靠墙站着。天很冷,零下好几度,那人却只穿着件黑色薄棉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秋衣。他低着头,手里夹着一根烟,火光一明一灭,像暗夜里一只垂死的萤火虫。
我用电筒照了照他的脸。四十来岁,面容消瘦,下巴上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眯起眼睛,没有遮挡,只是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师傅,有火吗?”他问。
我警惕地打量着他,说:“这里不让抽烟。你怎么进来的?”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寒风里碎成一片:“我翻墙进来的。”
他倒是坦诚。我沉下脸来,说:“这是工作区,没事请你出去。再不走我报警了。”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古怪,像在笑,又像在哭。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你是这儿的保安?你见过我老婆吗?”
我愣了一下。他问得没头没尾,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老婆,三个月前送来的。”他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出奇,“在一号火化炉烧的。那天我送她来,站在门口等了四个小时。骨灰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装在一个这么小的盒子里。”他用手比了个大小,像在比划一个饭盒。
我看着他,心里那种熟悉的、被什么东西攥住的感觉又来了。
“她走的前一天晚上,我们还吵了一架。为了一件特别小的事,小得我都记不清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脸上还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把哭压下去,“她说我不关心她,说我把家当旅馆。我说她无理取闹。然后我摔门出去,去朋友家喝了一夜酒。第二天回来,她已经不行了。”
他顿了顿,仰起头,看着头顶光秃秃的槐树枝。月亮从枝桠间漏下来,洒了他一脸斑驳的光影。
“急性心梗,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邻居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酒还没醒。后来我才知道,她半夜觉得不舒服,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十七个。”他伸出右手,掰着指头数,“十七个未接来电。”
他说到“十七”的时候,声音终于撑不住了,像一面墙轰然倒塌。他蹲了下去,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但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那种哭是干涸的,像一块从里到外裂开的石头。
我站在旁边,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我知道,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轻飘得像灰尘。我掏出手机,给他叫了辆车。然后我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扶着他走到大门口。他走得很慢,像腿上灌了铅。到了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师傅,我还能来吗?”
“能。”我说,“白天来,大大方方地来。别翻墙了。天冷。”
他点点头,转身钻进了出租车。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黄色的轨迹,载着他朝城里驶去。我站在大门外,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弹。风从北边刮来,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了下来。但我不觉得冷。这种冷,比不过那个男人声音里透出来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那个夜里,我给他说的那个十七个未接来电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回到岗亭,把自己锁在里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我妈的名字排在第一行,那是我设的快捷拨号。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又拨了一遍。这一次,在响到第九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广林?出啥事了?大半夜的。”我妈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还有一丝慌乱的警觉。
“妈,没事。”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在寂静的岗亭里显得格外大,“就是想问问你,睡了没。”
“早睡了。”她打了个哈欠,“你不是上班吗?怎么给我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真的没事。”我重复了一遍,“就是突然想给你打个电话。你睡吧。明天再说。”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广林,你别吓妈。你一个人在外头,要是心里有啥事,就跟妈说。”
我的眼眶又热了。我仰起头,死死地咬着下嘴唇。岗亭里的取暖器发出“嗡嗡”的闷响,热烘烘的风吹在我膝盖上,像一只温热的手。
“妈,我就是想你了。”我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我四十八岁了,第一次在电话里跟我妈说想她。
她在那头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她说:“傻儿子,妈也想你。等你回来过年,妈给你包你最爱吃的猪肉白菜馅饺子。”
“好。”我笑着说。眼泪滑下来,落在我握手机的手背上,暖的。
挂了电话,我在岗亭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了一层绵密的白里。三只猫挤在门口,蜷成三个毛球,像三块会呼吸的石头。我起身,把门开了一条小缝,让它们进来。它们钻进岗亭,找了个角落,挨在一起睡了。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它们细细的呼噜声,心里慢慢平静下来。外面的雪落得无声无息,像一场盛大的安静。我忽然觉得,这世界上的很多告别,其实都发生在不经意的日常里。你以为还有明天,还有下次,还有以后。可有些人,在某个平凡的瞬间之后,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过年的时候,我回了家。女儿果然给我带了一份礼物,是她用打工攒的钱给我买的一块手表,银色的表盘,黑色的表带,戴在手腕上沉甸甸的。她说:“爸,你天天上夜班,看时间方便。”
我看着手腕上的表,又看看她。她长高了,也瘦了,脸上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大人模样。我妈从厨房里端着饺子出来,我爸在调蒜醋。一桌热气腾腾的年夜饭摆在堂屋正中央,电视里播着春晚,主持人说着吉祥话。鞭炮声从远处传来,稀稀拉拉的,但每家每户都亮着灯。
那顿年夜饭,我吃了两碗饺子。每一个都圆滚滚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四溢。我妈坐在我旁边,不停地给我夹菜,说我在外头吃不好,人都瘦了。我没有反驳,只是笑着吃。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我赶紧低头,假装被芥末呛到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给我倒了一小杯酒。我接过酒,一仰脖喝了。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烧成了灰。
守岁那晚,我陪我爸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抽着烟,我站在他身边。我们父子俩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院墙上挂着一串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光影在我们身上游移不定。
“爸。”我开口。
“嗯。”
“等天暖和了,我带你和我妈去城里住一阵子吧。不住长期,就当散散心。我请个假,带你们转转。”
我爸吐出一口烟,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妈那腿,不太方便。”
“我租个车,开到哪儿算哪儿。不累着你们。”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浑浊了,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但那一刻,我在他眼睛里看见了一点光,像是年轻时候的他,那个在我小时候骑着自行车带我去镇上赶集的父亲。
“行。”他说,“你安排吧。我跟你妈说。”
我笑了。那一刻,我觉得什么都不用再等了。春天已经不远了。
大年初五,我踏上了回城的火车。车窗外的田野还被白雪覆盖着,白茫茫的一片,延伸到天边。我靠在座位上,望着外面。车厢里很暖和,人不多,都安安静静地坐着。我旁边的位置空着,上面放着我的行李包。包里装着几盒我妈腌的咸菜,一袋子花生,还有一件她给我新织的毛背心。灰蓝色的,圆领,针脚细密,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我闭上眼睛,把那些味道吸进身体里。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载着我穿过一望无际的冬天,驶向我熟悉的那个小城,驶向我那间两万二一个月的岗亭,驶向我守护着的那些离开的和留下的。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拎着行李走出车站,抬头看见城里的灯火。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光,连成一片,在夜色中像一条发光的长河。我忽然觉得,这人间真好啊。
那些我在这六年里见过的不该看的,那些深夜里的哭泣和崩溃,那些再也回不去的遗憾,并没有让我变得麻木。它们像一面面镜子,照出了我自己活着的模样。让我知道,趁着还来得及,要用力地、认真地、不留遗憾地对待身边的人。
第二天凌晨,我回到殡仪馆。天还没亮,空气冷冽。我把岗亭的灯打开,给观音上了三炷香。香烟袅袅升起,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像一条通向远方的路。
三只猫听见动静,从墙根后面跑出来,围着我“喵喵”直叫。我蹲下来,从包里掏出准备好的猫粮,倒进它们的小碗里。它们挤在一起,吃得吧唧作响。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远处,天边泛起了一点灰白色的光。天快亮了。
我拿起手电筒,走出岗亭,开始新的一天。脚步落在熟悉的柏油路上,声音清亮而坚定。
这地方还是老样子。可我不一样了。
我在这里学会了怎么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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