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多岁的女人,大半辈子都熬过来了,酸甜苦辣什么没尝过?按理说,到了这个年纪,该看透了,该断了念想了,该像庙里的泥菩萨一样清心寡欲了。但我偏不。
我今年五十四岁,土生土长的上海女人,早年间跟老伴一起做建材生意,后来退下来,现在手里有两套房,一套自己住,一套收租,加上自己交的社保,每个月光是进账就有一万多。
我闺女在北京安了家,结了婚,生了娃,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在很多老姐妹眼里,我这日子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没有婆媳矛盾,不用带孙子,手里有钱,身体还算硬朗,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
她们常说,许梅啊,你这辈子算是功德圆满了,以后就关起门来享清福吧,千万别再给自己找不痛快。
可是,我偏要在这个饭桌上,跟你们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哪怕你们听了要笑话我,要骂我老不正经,我也得说:我戒不掉男人。我不想孤孤独独地一个人过完下半辈子,我就是需要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旁边有个人。
你们别急着撇嘴,也别往那种龌龊的地方想。到了咱们这个岁数,男女之间那点事儿,早就不是什么干柴烈火、非你不可了。
我说的“戒不掉”,不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也不是图他们给我买金银首饰,更不是要靠他们养活。我说的依靠,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能喘气的、带着体温的踏实感。
你们知道一个人住在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里,到了夜里是什么感觉吗?白天的时候,你可以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逛南京路,去武康路喝咖啡,去公园里跟着音响跳广场舞。
你走在人群里,觉得自己生机勃勃,你跟姐妹们讨论哪家的丝巾好看,哪只股票又涨了,你觉得这日子真有盼头。
可是,只要太阳一落山,只要一推开那扇防盗门,情况就全变了。屋子里黑咕隆咚的,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你打开灯,光线照在冷冰冰的瓷砖上,照在空荡荡的真皮沙发上,照在电视机黑色的屏幕上。你换上拖鞋,走到厨房,打开双开门的大冰箱,里面塞满了高档水果、进口牛肉、速冻水饺,可你突然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什么都不想吃。
因为没人跟你一起吃。你随便下了一碗面条,坐在宽大的餐桌前,挑起一筷子面,听着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吃完饭,你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不管什么节目,你都只是盯着屏幕发呆。
最后,你洗漱完毕,躺在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这就是最难熬的时候。
你闭上眼睛,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你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这时候,如果刮起一阵风,窗户稍微响了一下,你都会吓得浑身一激灵。
你翻个身,手伸出去,摸到的是冰凉的床单。半夜如果突然醒来,口干舌燥,想喝口水,你看着黑漆漆的房间,连下床的勇气都没有。我就这么熬了整整六年。
我老伴是六年前走得。心梗,人走得很急,从发病到咽气,不到两个小时。那时候我四十八岁,感觉天都塌了。
老伴在的时候,我们俩感情好,虽然也吵吵闹闹,但家里总是有个主心骨。他喜欢在阳台上抽烟,喜欢看球赛,睡觉的时候呼噜打得震天响。
以前我总嫌他吵,嫌他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可他一走,这屋子里连个活人的动静都没了。
头两年,我沉浸在悲痛里,每天以泪洗面,根本没心思去想别的事情。闺女那时候还没结婚,休了年假回来陪了我半个月。
可年轻人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她不可能为了我放弃北京的工作。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哭,说妈,你跟我去北京吧。
我摇摇头,我说我在上海住了一辈子,离不开这里的街坊邻居,离不开这里的饮食习惯,去了北京,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哪儿也不去。
后来,时间慢慢抚平了伤口。我开始学着一个人生活。我报了老年大学,学了画画,学了插花,甚至还报了一个老年模特队。
白天我的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独立、坚强、优雅的单身女人。但心里的那个大窟窿,怎么都填不满。
有一次,我在浴室洗澡,地上有点滑,我不小心摔了一跤,重重地磕在了浴缸边缘。那一瞬间,疼得我眼冒金星,半天爬不起来。
我就那么赤身裸体地躺在冰冷的瓷砖上,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淋在我身上。当时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现在就这么死了,估计要等几天后尸体发臭了,才会被人发现吧。
我在地上躺了足足半个小时,才缓过劲来,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穿上衣服后,我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无助。
从那以后,我就下定决心,我要找个伴。我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五十多岁了还不安分”,我必须得找个人一起生活。我就是需要晚上睡觉的时候,旁边有个人。
哪怕他不说话,哪怕他睡觉打呼噜,只要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只要我伸手能摸到一个热乎乎的身体,只要半夜我起夜的时候,有个黑影能含糊不清地问一句“怎么了”,我就觉得踏实,我就觉得我还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可是,五十多岁的女人,要在相亲市场上找个合适的男人,那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我开始托人介绍,也去过人民公园的相亲角。那地方,表面上是找感情,实际上就是个大型的菜市场,所有人都在明码标价,都在心里扒拉着小算盘。
我见过的第一个男人,是个退休的国企干部,姓赵,六十岁出头。人长得倒是挺体面,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也是慢条斯理的。第一次见面,我们约在一家茶楼。
他先是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许女士,你的情况我都了解了,经济条件不错,人也显年轻。”
老赵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我呢,条件你也都清楚。我有退休金,有医保,儿子也出国了,没有负担。我们要是走到一起,那是强强联合。”
我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那赵大哥,你对以后的生活有什么打算呢?”
老赵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开始滔滔不绝:“我的要求也不高。我这人对生活品质要求比较高,希望未来的老伴能烧一手好菜,最好是江浙沪口味的。家里呢,要收拾得干干净净。我每天早上要去公园打太极拳,你可以在家准备早饭;下午我要练书法,你不能打扰我;晚上咱们可以一起看看新闻联播。至于生活费,咱们可以AA制,每个月各拿出一部分钱作为共同开销。”
我越听心里越凉。这哪里是找老伴?这分明是找一个免费的全职保姆,而且还是自带干粮的那种!
他算计得清清楚楚,他需要的是一个照顾他生活起居的工具人,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需要情感交流的伴侣。
我强压着心里的火,笑了笑说:“赵大哥,您这要求确实不高,也就跟外面家政公司的高级保姆差不多。不过人家保姆每个月还能拿八九千的工资呢,到您这儿,还得倒贴生活费。您看我像不像那个冤大头?”
说完,我站起身,拿起包就走,连茶钱都没跟他抢着付。
后来,我又见了一个男的,姓李,比我大两岁。这人倒是嘴甜,一见面就夸我漂亮,说我看着像四十出头。我们吃了一顿饭,聊得还算投机。
他也是丧偶,自己一个人住。
接触了大概半个月,有一次他带我去他家。一进门,我就愣住了。那是一套老破小,屋子里乱七八糟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霉味。
这都不算什么,最让我震惊的是,他坐下来没聊两句,就开始长吁短叹,说自己命苦,儿子做生意赔了钱,欠了一屁股债,现在连房子都抵押出去了。
“小许啊,我知道你条件好。你看咱们能不能先领证?领了证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能不能先借我五十万,帮我儿子把窟窿堵上?你放心,等他缓过劲来,连本带利还给你!”老李抓着我的手,眼神里充满了算计和急切。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感觉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我这人虽然渴望陪伴,但我脑子没坏。我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是我晚年的保障,我凭什么要去填你儿子的无底洞?
从老李家出来,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秋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看着街头来来往往的情侣和夫妻,心里一阵苦笑。
难道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婚姻和感情就只剩下这些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相互算计了吗?男人们要不是图你的钱,要不就是图你的劳动力,根本没有几个人是真心实意想找个伴,安安稳稳过日子的。
这事儿后来传到了我闺女耳朵里。她在电话里跟我大吵了一架。
“妈,你是不是闲得慌啊?你缺钱吗?你缺吃缺穿吗?你非得去趟这浑水干嘛?”
闺女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你看看现在那些老年人再婚的,有几个是有好下场的?不是为了财产打官司,就是生病了被赶出家门。你这把年纪了,就不能清清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吗?你非要找个老头回来伺候他,图什么啊?你不怕别人看笑话,我还怕我公婆笑话我呢,说我妈一把年纪了还……”
“还什么?还发春是不是?!”我也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每天晚上有老公陪着,有孩子闹着,你当然不觉得孤单!你体会过一个人生病发烧,躺在床上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的滋味吗?你体会过大年三十,一个人看着春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的滋味吗?我告诉你,我不图钱,我不图名,我就是图个人气!我花我自己的钱,过我自己的日子,谁爱笑话谁笑话!”
挂了电话,我趴在床上大哭了一场。亲生女儿都不能理解我,更何况外人?在他们眼里,一个五十多岁、经济宽裕的寡妇,就应该心如止水,就应该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养生、旅游和带孙子上。
如果你表现出对男人的渴望,对婚姻的渴望,那就是老不正经,那就是丢人现眼。
可是,我就是个普通的女人啊。我有血有肉,我会害怕,我会孤独。难道因为我老了,我就失去了爱和被爱的权利吗?
难道因为我有钱,我就必须独自承受这漫长黑夜的折磨吗?我不服气,我真的不服气。
我休息了几个月,把心态调整了过来。我告诉自己,不能因为遇到几个渣男就放弃希望,好男人肯定是有的,只是我还没遇到。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遇到了老丁。
老丁今年五十八岁,是个退休的中学物理老师。他人长得清瘦,戴着副眼镜,说话总是温温吞吞的,身上带着一股子书卷气。他老婆前几年因为乳腺癌去世了,儿子在外地工作。
第一次见老丁,是在社区组织的老年人书法比赛上。他写的字很漂亮,我随口夸了他几句,我们就这么认识了。老丁跟之前我见的那些男人都不一样。
他不打听我有多少存款,也不要求我给他做饭。我们约会,通常就是去公园散散步,或者去图书馆看半天书。他是个很有内涵的人,懂很多历史和文学,听他说话,总让人觉得心里很平静。
有一次,我们去逛菜市场。我买了一条鲈鱼,他非要抢着付钱。回来的路上,他顺其自然地接过了我手里的塑料袋,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突然就击中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被男人照顾、被保护的感觉了。
那天中午,他主动提出要给我露一手。到了我家,他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起来。我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闻着葱姜蒜爆锅的香味,眼眶不知怎么就湿润了。
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烟火气啊。吃饭的时候,他把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肉夹到了我碗里,笑着说:“快吃吧,尝尝我的手艺。”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我找到了。我找到那个可以陪我度过漫长黑夜,可以在我生病时给我端杯热水,可以跟我互相扶持走完余生的人了。
交往了半年之后,我主动提出,让他搬到我这里来住。老丁的房子在浦东,比较老旧,而且面积小,我这里的条件各方面都要好很多。
老丁一开始有些犹豫,觉得住女方家里有点像上门女婿,怕别人说闲话。但我劝他:“咱们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在乎那些虚头巴脑的面子干嘛?怎么舒服怎么来呗。你搬过来,把你的房子租出去,租金你自己留着,咱们平时的生活费我来负担,你就安心跟我搭伙过日子。”
老丁听了,感动得眼圈都红了,握着我的手说:“梅子,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的。”就这样,老丁搬进了我的家。
刚开始的那两个月,真的就像我梦想中的一样。每天早上,我们在同一个被窝里醒来。他去早市买新鲜的蔬菜和包子,我起来熬粥。
白天我们一起去公园散步,或者各自看书、画画。到了晚上,吃过晚饭,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会帮我揉揉肩膀。
最让我踏实的,是到了夜里,关上灯之后,听着身边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那声音对我来说,简直就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安眠药。我再也不怕起夜了,也不怕刮风下雨了。
我觉得我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我对他也是掏心掏肺的好。生活费我全包了,从来没让他掏过一分钱。换季的时候,我给他买上好的羊绒衫、皮鞋,一买就是好几千。
他有些高血压,我每天按时给他量血压,变着法儿地给他做低盐低脂的营养餐。我觉得,既然两个人决定在一起过日子,就不要计较金钱上的得失,感情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日子长了,柴米油盐里的琐碎,慢慢就把这层浪漫的面纱给撕破了。最先暴露出问题的,是他的斤斤计较。
有一次,我们去超市大采购,买了一大堆日用品和零食,结账的时候大概是六百多块钱。我当时手里正好提着东西,就对他说:“老丁,你先扫一下码吧。”
老丁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磨蹭了半天,才极不情愿地扫了码。出了超市,他一路上都阴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回到家,他把东西重重地往地上一放,冷冷地甩出一句:“许梅,咱们之前不是说好的,生活费你来负担吗?今天这六百块钱,你怎么算?”
我当时就懵了。我说:“老丁,咱们俩在一起,吃穿用度哪样不是花我的钱?我一个月在你身上花好几千,我什么时候算过账?今天就让你付了六百块钱,你就跟我这么计较?”
老丁却理直气壮地说:“这跟钱多钱少没关系,这是原则问题。我的退休金要存起来给我儿子以后买房用,这笔钱是不能动的。咱们搭伙过日子,账就得算清楚。”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很陌生。我没跟他争辩,直接掏出手机给他转了六百块钱。从那以后,只要是出门花钱的地方,他都自觉地往后退一步,生怕自己掏了一分钱。
我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为了晚上那份安稳,我忍了。我安慰自己,老一辈的男人穷怕了,抠门一点也能理解。但接下来的事情,却越来越让我寒心。
自从他搬过来之后,家里的家务活不知不觉就全落在了我一个人头上。刚开始他还帮忙洗洗碗、拖拖地,后来就完全变成了一个甩手掌柜。
每天吃完饭,他就往沙发上一躺,看手机、刷视频。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洗碗、擦地、洗衣服。有一次我腰疼得厉害,让他帮我把晾干的衣服收一下。
他头也不抬地说:“哎呀,等会儿吧,我这局象棋还没下完呢。”结果那一等就是一整个下午,最后还是我自己忍着疼去收的。我感觉自己不是找了个老伴,而是给自己找了个大爷,找了个祖宗供着。
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他对待他儿子和对待我的态度。老丁的儿子在杭州工作,有一年十一长假,带着媳妇和孩子来上海玩。老丁连招呼都没跟我打一声,直接就把他们领回了家。
我虽然心里不高兴,但还是拿出了女主人的姿态,热情地招待了他们。那七天,我简直累成了狗。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买菜,变着法儿地给他们做一日三餐,还要给小孙子洗衣服、收拾玩具。
可是,老丁的儿子和媳妇却把这当成了理所当然。他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的伺候,连一句“阿姨辛苦了”都没说过。
走的时候,老丁的媳妇看中了我梳妆台上一套没开封的高级护肤品,那是闺女给我买的,好几千块钱。她拿着护肤品对老丁说:“爸,这套护肤品挺好的,许阿姨年纪大了也用不上,我拿走啦。”
老丁居然笑眯眯地说:“拿去吧,拿去吧,反正放在这儿也是浪费。”
我当时正好走到门口,听到这话,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了。我走过去,一把从他媳妇手里把护肤品夺了过来,冷冷地说:“不好意思,这是我闺女给我买的,我每天都在用。你要是喜欢,让你老公给你买去。”
老丁的媳妇脸一下就绿了,拉着老公就走。老丁觉得我没给他面子,跟我大吵了一架。
“许梅,你怎么这么小气?不就是一套化妆品吗?你至于跟孩子计较吗?你这样让我以后怎么在儿子面前抬起头?”
老丁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气极反笑:“老丁,你搞搞清楚,这里是我的家,东西是我的。你儿子媳妇来白吃白住七天,我伺候他们吃喝拉撒,我一句怨言没有。但他们不能蹬鼻子上脸!你心疼你儿子,我不拦着,但你别拿我的东西去做人情!”
那次吵架之后,我们冷战了半个月。后来虽然和好了,但彼此心里都有了疙瘩。我开始重新审视这段感情。
我问自己,我牺牲了自由,付出了金钱和劳动,换来的到底是什么?难道就是一个每天晚上在我身边打呼噜的躯壳吗?真正让我彻底死心,把老丁赶出家门的,是去年冬天的一场大病。
那是十二月底,上海下了好大的一场雪,气温降到了零下。我本来就因为感冒有点不舒服,那天出去买菜受了风寒,回来后就开始发高烧。温度一下飙到了三十九度五,我整个人就像被扔进了冰窟窿里,浑身发抖,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
我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我虚弱地喊着老丁的名字,希望他能给我倒杯热水,拿点退烧药。
老丁当时正在客厅看电视,听到我喊他,他不情不愿地推开卧室的门。他没有走到床边,而是站在门口,用手捂着口鼻,眼神里充满了嫌弃和恐惧。
“哎呀,你怎么烧得这么厉害?不会是流感吧?现在的流感可传染人了,我这岁数可经不起折腾。”老丁皱着眉头说道。
我心里一阵酸楚,强忍着难受说:“老丁,我有点发烧,你帮我倒杯热水,床头柜里有退烧药,你帮我拿一下。”
“行行行,我知道了。那个什么,我晚上就不在这个屋睡了啊,我去客房睡,万一传染给我就麻烦了。你自己多喝点水捂捂汗吧。”老丁说完,转身就去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水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去了客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那一刻,我躺在昏暗的卧室里,听着客房门关上的声音,我的心彻底凉透了,比外面飘着的雪花还要凉。
这就是我千挑万选,掏心掏肺对待的男人。这就是我心心念念,想要在夜里依靠的伴侣。在我最脆弱、最需要照顾的时候,他没有半点心疼,没有半点关怀,他心里想的只有他自己,他怕被我传染,他迫不及待地躲开了我。
那杯水放得有点远,我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我就那样干巴巴地躺着,烧得迷迷糊糊的。半夜的时候,我出了一身虚汗,床单都湿透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自己去客厅倒了水,自己找了药吃下去。然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路灯在雪夜里发出昏黄的光。我突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许梅啊许梅,你真是个天大的笑话。你为了逃避夜晚的孤独,委曲求全,倒贴金钱,像个保姆一样伺候人家,结果呢?你换来的是什么?
是一个自私自利的白眼狼,是一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假伴侣。你以为有了个男人在身边,夜里就不冷了吗?不,那种躺在同一张床上,心却隔着十万八千里的感觉,比一个人独守空房还要冷,还要让人绝望。
一个自私的男人,给不了你任何依靠,他只会像水蛭一样,吸干你的钱财,榨干你的精力,然后在你生病倒下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一脚把你踢开。第二天早上,我的烧退了一些。我硬撑着起床,走到客房门口,一脚踹开了门。
老丁正在床上睡得呼噜震天响。被我吵醒后,他揉着眼睛,有些不耐烦地问:“你干嘛啊?一大早的。”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自私而显得有些丑陋的脸,平静地说:“老丁,穿上你的衣服,收拾你的东西,给我滚出这个家。”老丁愣住了,他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你疯了吧?你这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我脑子没坏,我清醒得很。我现在一分钟都不想看到你。这个家是我的,请你立刻马上离开,否则我就报警了。”我指着大门的方向,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老丁看我是动真格的了,也恼羞成怒了。他一边穿衣服一边骂骂咧咧:“走就走!你以为我稀罕住在你这儿?像你这种脾气古怪的老女人,除了我,谁受得了你!你就活该孤独终老!”
看着他提着行李箱摔门而去的背影,我没有哭。我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我把屋子里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让冷冽的空气吹进来,把老丁留下的所有气息都吹得一干二净。
这件事之后,老丁逢人就说我脾气差,说我喜怒无常。我的那些老姐妹们,也都纷纷跑来劝我,或者说是来看我的笑话。
“梅子啊,我们早就跟你说过,半路夫妻都是贼。现在的男人,哪个不是人精?你找他们,不是给自己找气受吗?”
“就是啊,你现在看清了吧?以后千万别再动这心思了。自己拿着钱,想怎么花怎么花,多自在啊。”
甚至连我闺女打电话来,语气里都带着一种“你看,我早就说过吧”的优越感。
“妈,这回你该死心了吧?我让你别找别找,你非不听。现在吃亏了吧?以后你就安安心心一个人过吧,别再折腾了,也不嫌丢人。”
我听着他们所有人的话,表面上点头附和,但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我的想法并没有改变。我把老丁赶走,是因为他不是个好人,是因为这段关系是病态的,是因为他不值得我付出。但这并不代表,我不需要男人,不需要陪伴了。
这半年来,我又恢复了一个人的生活。白天,我依然打扮得光鲜亮丽,去跳舞,去喝茶。可到了晚上,当巨大的空虚感再次像潮水一样涌来的时候,我依然会觉得害怕,依然会觉得渴望。
我今年五十四岁,如果我能活到八十岁,我还有二十六年的漫长岁月要熬。二十六年啊,将近一万个黑夜。你们让我怎么安安心心一个人过?
我承认,我很害怕。我怕我老得走不动路的时候,连个帮我推轮椅的人都没有;我怕我某一天突然倒在家里,连个拨打120的人都没有;我更怕,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关心我今天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心情开不开心。
所以,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我就是戒不掉男人。我不怕别人笑话我老不正经,也不怕别人说我冥顽不灵。
因为我经历过真正的婚姻,我知道那种有人嘘寒问暖、有人兜底的日子有多好。我尝试过将就,我也尝到了将就的苦果。我明白了,勉强凑来的伴,根本换不来踏实的依靠。
但我不会因为吃过一次亏,就彻底把自己的心门锁死。我不想用一种假装的清高和独立,来掩饰自己内心对温暖的渴望。
我还是会继续相亲,继续寻找。只不过这一次,我不会再像个傻子一样倒贴了。我不图对方有多少钱,也不图他有多帅。
我只要他有一颗真诚的心,只要他懂得心疼人,只要他愿意在冬天夜里,把我的冰冷的手揣进他的怀里捂热。如果我能遇到这样一个人,我依然愿意为他洗手作羹汤,依然愿意陪他慢慢变老。
如果我实在运气不好,这辈子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了,那我也认了。大不了,我就花钱请个保姆,或者去最高档的养老院。我宁愿一个人干干净净地孤独着,也绝不会再找一个老丁那样的人来给自己添堵。
人活一辈子,图个啥?不就是图个顺心意吗。我五十四岁了,早就过了为了别人的眼光而活的年纪。
我大大方方地承认我的软弱,承认我的需求。需要依靠,需要陪伴,这不丢人。丢人的,是那些明明心里渴望得要命,嘴上却还要装出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最后只能在深夜里独自流泪的人。
各位老姐妹,各位同龄的朋友们,咱们都诚实一点吧。别再用什么“独立女性”的标签来绑架自己了。
如果你觉得一个人过挺好,那就潇潇洒洒地过;如果你像我一样,夜里睡觉怕冷,需要个伴,那就大胆地去找。
人这一生,就像是一趟开往终点的列车。有人中途下车了,咱们觉得孤单,想再找个人买票上车,坐在咱们旁边,陪着咱们看看窗外的风景,聊聊家长里短,这有什么错呢?
我不怕笑话,我只想在剩下的几十年里,找个真正知冷知热的人,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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