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二零二六年八月的一个傍晚,成都的暑气还未完全散去,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金黄。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快递小哥骑着电动车穿过小区的林荫道,心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个电话。
“请问是陈远先生吗?您有一个从上海寄来的快递,需要本人签收。”
上海。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二十一年了,我离开那座城市整整二十一年,从未想过还会有人从那里给我寄东西。
快递箱不大,纸箱外面缠着好几层胶带,像是怕里面的东西碎了似的。我拆开的时候,手指有些微微发抖。箱子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果香飘了出来——是一箱红彤彤的苹果,每一个都用白色的网套包裹得严严实实。
我愣住了。
苹果。又是苹果。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些我以为早已忘记的画面,此刻却如此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我想起了那个总是笑眯眯地往我办公桌上放苹果的人,想起了那些年我们一起加班到深夜的日子,想起了最后那次争吵,想起他说“陈远,你这个人,心是石头做的”。
我把苹果一个个拿出来,数了数,正好十二个。每一个都圆润饱满,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可是,谁寄的呢?快递单上的寄件人信息被故意遮挡了,只留下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我试着拨过去,响了很久都没人接。又发了一条短信:“您好,我是陈远,收到了您寄来的苹果,请问您是?”
等了半个小时,没有回音。
我心里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既期待又忐忑。这些年,我刻意不去想那些往事,以为时间久了,一切都会淡忘。可这一箱苹果,却让我所有的伪装都土崩瓦解。
我拿起一个苹果,凑近了闻。那种熟悉的味道,让我鼻子一酸。我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对我说过:“苹果是最诚实的水果,甜就是甜,酸就是酸,从来不骗人。”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过去的片段。第二天一早,我决定把这箱苹果送给楼下的邻居老张。老张是个退休教师,老伴去世得早,儿子在国外,一个人孤零零的。平时我做了好吃的,也会给他送一份。
“老张,朋友寄了一箱苹果,我一个人吃不完,您拿些去。”我把箱子递给他。
老张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收下了。他笑着说:“小陈啊,你总是这么客气。改天我炖了排骨汤,也给你端一碗。”
我也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回到家里,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心里乱糟糟的。那箱苹果就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我平静的生活,激起了层层涟漪。
我怎么也没想到,当天晚上十一点多,老张就来敲我的门。他手里捧着那箱苹果,脸色很不好看,声音都在发抖:“小陈,这苹果我不能要,你赶紧看看箱子底下藏了什么东西!”
我一惊,接过箱子仔细查看。箱子的底部有一层薄薄的泡沫垫,掀开之后,下面居然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有些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我的手开始颤抖,慢慢撕开封口,里面掉出一张照片和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照片上,两个年轻男人并肩站在外滩的江边,身后是灯火辉煌的东方明珠。他们都穿着白衬衫,笑得阳光灿烂。左边那个是我,二十五岁的陈远,意气风发,对未来充满憧憬。右边那个,是赵明诚。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是赵明诚的笔迹,虽然有些潦草,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陈远,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这些苹果,是我欠你的。二十一年了,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却始终没有勇气。我知道你可能还在恨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当年的事,是我错了。如果有来生,我们还做兄弟,好不好?”
信纸从我手中滑落,我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眼泪再也止不住。
二十一年的时光,在这一刻轰然倒塌。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过往,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一幕幕重演。
我和赵明诚,曾经是最好的兄弟。我们同一年进入上海那家广告公司,同一个部门,同一个项目组。他是上海本地人,我是从四川小城来的穷小子。在公司里,别人都欺负我是外地人,只有他,从不嫌弃我,处处照顾我。
那时候,我们的办公室在南京西路的一栋写字楼里,窗外就是繁华的街景。每天中午,赵明诚都会拉着我去楼下的小店吃饭。他知道我爱吃辣,每次都特意让老板多加辣椒。我说你一个上海人怎么比四川人还能吃辣,他就笑,说这叫入乡随俗。
有一次我感冒发烧,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躺着,浑身难受。赵明诚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的住处,骑了一个小时的自行车过来,给我带了药和粥。他看着我吃完药才走,临走前还把剩下的粥放在床头,嘱咐我记得热一下再喝。
那一刻,我真的很感动。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里,能有这样一个朋友,是我的福气。
我们的关系真正变得亲密,是因为一件小事。那天下班后,我在公司加班到很晚,准备回家时才发现钱包不见了。里面有我刚取的两千块钱,还有身份证和银行卡。我当时急得满头大汗,四处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
赵明诚知道后,二话不说,陪着我翻遍了整个办公室,又去楼下垃圾桶里找。最后,他在我座位旁边的缝隙里找到了钱包,钱一分不少。
“你也太粗心了,”他把钱包递给我,笑着说,“以后小心点。”
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他带我认识他的朋友圈,带我去吃上海最好吃的小笼包,带我去逛他从小长大的弄堂。我也教他说四川话,给他讲我们老家的大山和河流。
有一次喝酒,他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陈远,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羡慕那些有兄弟姐妹的人。现在好了,你就是我哥,我就是你弟。咱们这辈子,都要做最好的兄弟。”
我笑着点头,心里暖暖的。
那时候的我们,真的以为这份友谊会天长地久。可谁能想到,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呢?
我抹了一把眼泪,重新捡起地上的信纸,继续往下看。
“我知道你可能想问,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联系,偏偏现在寄苹果。其实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关注你的消息。听说你回了成都,开了自己的广告公司,做得很好。我替你高兴,真的。你有才华,又肯努力,本来就该成功。只是每次想联系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怕你已经忘了我们之间的友谊,更怕你还记得那段不愉快的往事。所以一直拖着,拖到了现在。”
“两个月前,我被查出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回想自己这一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就是失去了你这个朋友。这些年,我无数次梦见你,梦见我们一起加班、一起喝酒、一起吹牛。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
“陈远,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轻了,弥补不了当年的伤害。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该为了那件事跟你吵,更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却亲手毁了我们之间的感情。”
“这些苹果,是我让人从陕西洛川运过来的。还记得吗?以前我们说过,等以后有钱了,就去洛川承包一片果园,种最好的苹果,卖到全世界。那时候我们都穷,只能做梦。现在我有钱了,却没有机会了。”
“箱子里有十二个苹果,代表我们认识的十二年。从一九九三年到二零零五年,整整十二年。那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因为有你在身边。”
“如果你愿意原谅我,就来上海送我最后一程吧。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只是想在走之前,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不然死不瞑目。”
信的末尾,写着日期:2026年6月15日。
那是两个月前。
我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再次拨打那个陌生号码。这次,电话接通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喂,请问哪位?”
“你好,我找赵明诚,我是他的朋友陈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我爸他……他已经走了。昨天刚办完葬礼。”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
我握着手机,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那个女人继续说:“您是陈叔叔吧?我爸走之前一直念叨您的名字,说如果您打电话来了,一定要告诉您,他不怪您,希望您也别怪他。他还说,那箱苹果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给您送礼,希望您喜欢。”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老张在旁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小声问:“小陈,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那一夜,我没有睡。我坐在客厅里,把那十二个苹果一个个摆在茶几上,看着它们发呆。每一个苹果都那么红,那么圆,像是赵明诚的笑脸。
我想起他第一次给我苹果的情景。那是我们认识的第一周,我刚到公司,什么都不懂,连复印机都不会用。他走过来,帮我搞定了所有事情,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递给我:“吃个苹果,放松一下。别紧张,慢慢学就好了。”
从那以后,他每天早上都会带两个苹果,一个给我,一个自己吃。我问为什么是苹果,他说苹果寓意平安,他希望我在上海平平安安的。
就这样,他给了我十二年的苹果。直到我们闹翻的那一天。
那天,也是因为苹果。
我闭上眼睛,那段痛苦的记忆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二零零五年的秋天,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我和赵明诚都是项目组的核心成员。项目很重要,关系到公司未来三年的发展,老板下了死命令,必须拿下。
我们连续加班了一个多月,每个人都累得不行。赵明诚负责方案策划,我负责创意执行。本来配合得天衣无缝,却在最后关头出了问题。
那天下午,客户突然提出要修改方案中的关键部分,而且必须在第二天早上之前完成。赵明诚熬了两个通宵,精神状态很差,做出的方案漏洞百出。我看不下去,就擅自做主,把他的方案推翻重做了一遍。
等我做完新的方案,已经是凌晨三点。我发邮件给赵明诚,告诉他我已经改了方案,让他明天直接交给客户。
没想到,这成了我们决裂的导火索。
第二天一早,赵明诚看到邮件后勃然大怒。他冲进我的办公室,把打印出来的方案摔在我桌上:“陈远,你什么意思?这是我的项目,你有什么资格擅自动我的方案?”
我试图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你的方案确实有问题,我怕来不及……”
“怕来不及?”他冷笑一声,“我看你就是想出风头吧?觉得自己比我厉害是吧?别忘了,是谁带你入行的,是谁教你的本事!”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我也火了,站起来说:“赵明诚,你别太过分!我承认你帮过我,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永远踩在我头上!这个方案我做得好,客户满意就行,你管我用什么方式?”
“好啊,陈远,你翅膀硬了是吧?”他气得脸色铁青,“既然你这么能干,以后你自己干吧!我再也不会帮你!”
“不需要!”我吼了回去。
就这样,我们吵得天翻地覆。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们,没有人敢劝架。最后,赵明诚摔门而去,临走前留下一句话:“陈远,你这个人,心是石头做的。我算看错你了!”
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一个星期后,我递交了辞职信,离开了那家公司,也离开了上海。
走的那天,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了火车站。路过我们经常去吃的那家小店,老板娘认出我,问我怎么好久没来了。我说我要走了,回老家。她愣了一下,然后塞给我两个苹果:“路上吃,平安。”
我接过苹果,眼泪差点掉下来。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的上海,心想,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我没想到,这一走,就是二十一年。我更没想到,再次得到赵明诚的消息,竟然是他的死讯。
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流泪。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大概是看我情绪不对,不想打扰我。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十二个苹果。
我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很甜,汁水很多,是那种久违的、纯粹的甜。可是吃到嘴里,却带着苦涩的味道。
赵明诚,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等到快死了才想起我?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二十一年的隔阂吗?你以为我会原谅你吗?
可是,我真的恨他吗?
我扪心自问,却发现心里更多的是愧疚和后悔。当年那件事,真的是他一个人的错吗?如果不是我太冲动,如果不是我太好强,如果我们都能退一步,也许结局就会不一样。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我打开手机,订了一张第二天飞上海的机票。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去见他最后一面。哪怕只是在他的墓前说一声对不起,也好过在这里空留遗憾。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出门。临走前,我看了看茶几上那十二个苹果,想了想,拿了两个放进包里。
到了上海,我按照信上留下的地址,找到了赵明诚的家。开门的是他女儿,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长得和他很像,特别是那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
“陈叔叔,您来了。”她红着眼眶说,“我爸要是知道您来了,一定很高兴。”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带我走进客厅,墙上挂着赵明诚的遗照。照片里的他,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比以前深了很多,但笑容还是那么温暖,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我站在遗照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两个苹果,放在遗照旁边。
“赵明诚,我来看你了。”我的声音沙哑,“你不是说要跟我做一辈子的兄弟吗?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我没有忍住。
赵明诚的女儿递给我一盒纸巾,轻声说:“陈叔叔,您别太难过了。我爸走的时候很安详,他说他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没什么遗憾了。”
“他有没有……提到过我?”我问。
“经常提。”她说,“特别是最后那段时间,他总跟我说你们年轻时候的事。说你们一起加班到半夜,一起去外滩看日出,一起在弄堂里吃夜宵。他说,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我听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还说,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跟您吵架。”她继续说,“他一直想找您道歉,但又怕您不肯原谅他。后来他查出了病,就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给您写信。他说,就算您不原谅他,他也认了,至少他试过了。”
我深吸一口气,说:“其实我早就不怪他了。当年的事,我也有错。是我太年轻气盛,不懂得珍惜。”
“我爸说,您一定会明白的。”她笑了,眼里闪着泪光,“他说,陈远是他见过的最聪明、最善良的人,总有一天会想通的。”
我苦笑了一下。赵明诚,你还是那么了解我。
那天下午,我去了赵明诚的墓地。墓碑很简单,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我蹲下来,用手抚摸着墓碑上的字,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传到心里。
“赵明诚,你这个骗子。”我低声说,“你说好了等我来的,怎么就急着走了?”
风吹过墓地的松树,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回应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在成都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这是我家地址,你要是投胎了,记得来找我。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
说完,我把纸条压在墓碑下,转身离开。
走出墓地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墓碑上,像是镀了一层金。我回头看了一眼,仿佛看见赵明诚站在那里,对我笑。
“陈远,谢谢你来看我。”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时,什么都没有了。
坐上回成都的飞机,我看着窗外的云层,思绪万千。二十一年前,我逃离这座城市,带着满腔的愤怒和委屈。二十一年后,我回来这里,带着满心的愧疚和思念。
时间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它能冲淡一切,也能沉淀一切。那些我以为早已遗忘的往事,其实一直都在心底,只是被一层层的灰尘掩盖了。一旦被触动,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回到成都,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老张。老张见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关切地问:“小陈,你还好吧?”
“我没事。”我笑了笑,“老张,上次那箱苹果,您还留着吗?”
“还在呢,我不敢吃,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老张说着,把苹果箱搬了出来。
我打开箱子,里面还剩下十个苹果,完好无损。我拿出两个,递给老张:“您尝尝,这是我朋友从陕西洛川运来的,很甜。”
老张接过苹果,犹豫了一下,问:“小陈,那个朋友……是你很重要的人吧?”
我点点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一边吃着苹果,一边看着夜空。成都的夜晚很少能看到星星,但今晚例外,天空中有几颗特别亮的星,一闪一闪的。
我想起赵明诚说过的一句话:“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守护着自己爱的人。”
赵明诚,哪一颗是你呢?
我对着星空举起手中的苹果:“兄弟,敬你一杯。”
然后,我咬了一大口苹果,甜的、酸的、苦的、涩的,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就像我们的人生。
故事到这里,似乎应该结束了。但我知道,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因为从那以后,我开始学会珍惜身边的人,学会放下那些无谓的自尊和固执。我主动联系了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向他们道歉,和他们和解。我也开始关心家人,每个周末都回老家陪父母吃饭。
赵明诚用他最后的生命,教会了我最重要的一件事:人生很短,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仇恨和遗憾上。趁还来得及,去见你想见的人,说你心里的话,做你想做的事。
那箱苹果,我吃了整整一个月。每吃一个,我都会想起赵明诚,想起我们曾经的点点滴滴。最后一个苹果,我把它切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埋在小区花园里。
“赵明诚,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等我老了,去找你的时候,咱们再一起喝酒、一起吃苹果。”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小区的花园里,一切都那么宁静美好。
生活还在继续,而那份跨越了二十一年的友谊,终于在这箱苹果的见证下,得到了和解与释怀。
这就是我和赵明诚的故事。一个关于苹果、关于友谊、关于时间、关于原谅的故事。
也许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那么一个赵明诚。他们来过,爱过,然后离开。留给我们的,是无尽的思念和遗憾。
但请不要等到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趁着还来得及,去拥抱你爱的人吧。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也可能成为对方生命中最温暖的礼物。
就像那箱苹果,虽然来得晚了点,但终究还是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频繁地往返于成都和上海之间。赵明诚的女儿赵小雨把我当成亲人一样看待,每次我去上海,她都会做一桌子菜招待我。她的手艺和她父亲很像,连红烧肉的咸淡都一模一样。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小雨,你爸以前是不是经常做红烧肉?”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叔叔,您怎么知道的?我爸最爱做红烧肉,说这是他唯一拿手的菜,还是跟一个四川朋友学的。”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眶又有些发热。原来,赵明诚一直没有忘记我。他学会了做川菜,大概是想念那些年我们一起吃过的味道吧。
赵小雨见我神情不对,轻声说:“陈叔叔,我爸书房里还有很多您的东西,您要不要看看?”
我跟着她走进赵明诚的书房。房间不大,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大多是广告营销类的专业书籍。书桌的玻璃板下压着一张泛黄的合影,正是那张和我收到的信里一模一样的照片——我们俩在外滩的合影。
赵小雨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旧铁盒:“这里面都是我爸的宝贝,他从来不让别人碰。但他说过,如果您来了,就交给您。”
我接过铁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装着很多东西:我们当年一起设计的广告草图、一起写的策划案、一起参加比赛获得的奖状,还有厚厚一沓信——都是我离开上海后,他写给我却没有寄出去的信。
我抽出最上面一封,邮戳日期是2005年11月,那是我离开上海的第三个月。
“陈远,今天路过公司楼下那家小店,老板娘问起你。我说你回老家创业了,她让我给你带两个苹果。我拿着苹果,站在路口发了半天呆,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后来,我把苹果吃了,很甜,就像你还在我身边一样。”
第二封,2006年春节。
“陈远,过年了。今年上海特别冷,我一个人在家煮了火锅,想起以前过年你都赖在我家不走,说我妈做的蛋饺最好吃。我妈今年又做了蛋饺,问我你要不要来吃。我说你来不了,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陈远,你在成都过得还好吗?有没有人陪你过年?”
第三封,2008年。
“陈远,今天汶川地震了,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你。我疯狂地打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我急得差点买机票飞去成都。后来终于在新闻上看到成都还算安全,我才稍微放心。陈远,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一封接一封地看下去,每一封信都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我的心。原来这些年,他一直在想我,一直在担心我,一直在后悔。而我呢?我做了什么?我把他拉黑了,换了手机号,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自以为这样就可以彻底忘记。
可是,如果真的忘记了,为什么我还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他?为什么每次看到苹果,我都会愣神?为什么我离开上海后再也不吃苹果了?
因为我怕,怕那些回忆会让我崩溃。
赵小雨递给我一杯茶,坐在我身边:“陈叔叔,我爸最后那段时间,每天都在写这些东西。他说,万一哪天您来了,至少能让您知道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您。”
我端起茶杯,手抖得茶水都洒了出来:“小雨,我对不起你爸。”
“不,陈叔叔,您别这么说。”赵小雨握住我的手,“我爸说了,当年是他太冲动,说了很多伤人的话。他说您是他见过最有骨气的人,他欣赏您,也佩服您。他只是……只是太在乎您这个朋友了,所以才接受不了您的不告而别。”
我低下头,眼泪滴进茶杯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那天晚上,我住在赵明诚的书房里,把他写的那些信全部看完了。最后一封的日期是2026年5月20日,也就是他查出癌症后的第十天。
“陈远,我今天去医院拿了检查报告。肝癌,晚期。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走出医院的时候,我一点都不害怕,反而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因为我知道,我终于有勇气联系你了。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却总是迈不出那一步。我怕你不原谅我,更怕你已经忘了我。但现在,我没有什么好怕的了。陈远,如果这封信你能看到,我想告诉你,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和你做一辈子的兄弟。”
我把信贴在胸口,哭得泣不成声。
第二天一早,我去花店买了一束白色雏菊,又去了赵明诚的墓地。我把花放在墓碑前,坐下来,像以前一样跟他聊天。
“赵明诚,你这家伙,真是够狠的。写了那么多信,一封都不寄给我。你要是早点寄,我们至于错过这么多年吗?你是不是傻?你以为我会恨你一辈子吗?我告诉你,我早就不生气了。我气的不是你,是我自己。我气我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倔,为什么不肯低头。如果我当时留下来,也许我们早就和好了。”
风吹过,墓碑前的雏菊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我。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小雨的。她是个好姑娘,跟你一样善良。我也会经常来看你,给你带苹果,带红烧肉,带你最爱吃的生煎包。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墓碑上,温暖而明亮。
回成都的飞机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和赵明诚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站在外滩的江边,看着对岸的灯火。他递给我一个苹果,笑着说:“陈远,吃个苹果,平安。”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赵明诚,我们这辈子,还要做兄弟。”
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当然,说好了的。”
飞机降落时的颠簸把我惊醒,我睁开眼,发现脸上湿漉漉的。旁边的乘客递给我一张纸巾:“先生,你做噩梦了吗?”
我摇摇头,笑了笑:“不是噩梦,是好梦。”
回到成都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了一箱苹果。我把苹果分给邻居、同事、朋友,每个人我都告诉他们:“这是我最好的兄弟从陕西洛川运来的,很甜,你尝尝。”
他们都说好吃,问我哪里买的。我说:“买不到了,这是限量版。”
是啊,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苹果,再也买不到了。
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年的八月十四日,也就是我收到那箱苹果的日子,我都会买一箱苹果,挑出最红的十二个,摆在茶几上,然后一个人静静地坐一会儿。
我对着空气说话:“赵明诚,又是一年了。你在那边还好吗?我跟你说,小雨结婚了,嫁了个好人家,对她特别好。你放心吧。对了,我最近学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下次去看你的时候,给你带一份。”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很傻,对着空气说话,像个疯子。可是,只有这样,我才觉得赵明诚还在我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
老张有时候会来串门,看到我对着苹果发呆,也不多问,只是默默地陪我坐一会儿。临走的时候,他会拍拍我的肩膀:“小陈,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朋友不容易。你那个朋友,是个好人。”
我点点头:“是啊,他是个好人。”
有一天,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赵明诚在信里说,这些苹果是他让人从陕西洛川运过来的。我记得我们年轻时确实说过要去洛川承包果园,但那只是酒后的一句玩笑话,没想到他当真了。
我上网查了一下洛川苹果的资料,发现那里的苹果确实很有名,因为海拔高、日照充足,苹果格外香甜。我还查到,洛川有一个“兄弟果园”,是两个好朋友一起创办的,一个叫赵明诚,一个叫陈远。
我愣住了。
我拨通了赵小雨的电话:“小雨,你爸是不是在洛川有个果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赵小雨哽咽的声音:“陈叔叔,您知道了?我爸十年前就在洛川买了一片果园,取名叫‘兄弟果园’。他说,那是他和您共同的梦想,他要替您实现。”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那片果园现在由当地的农户打理,每年产的苹果,我爸都会留出一批最好的,放在冷库里存着。他说,等有一天找到您了,就把这些苹果送给您。今年的苹果,就是从那片果园里摘的。”
我挂了电话,订了一张去洛川的机票。
到了洛川,我找到了那片果园。它在一个山坡上,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苹果树,红彤彤的果实挂满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果园入口处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兄弟果园”。
我走进果园,果农老刘迎了上来:“您是陈先生吧?赵先生交代过,如果您来了,一定要好好招待您。”
他带我参观了整个果园,告诉我赵明诚每年都会来这里住几天,亲自修剪树枝、施肥浇水。他指着最大的一棵苹果树说:“这棵树是赵先生亲手种的,他说要种一棵最好的树,结最好的果子,送给最好的兄弟。”
我走到那棵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树皮上刻着两个字——“陈远”。
我再也忍不住了,抱着树干,放声大哭。
赵明诚,你这个傻子。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内疚一辈子?
老刘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等我哭够了,他递给我一个篮子:“陈先生,您摘些苹果带回去吧。赵先生要是看到您来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擦干眼泪,摘了满满一篮苹果。每一个都又大又红,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离开洛川的时候,我带走了那棵树上的一片叶子,夹在钱包里。这样,无论我走到哪里,都带着赵明诚的心意。
回到成都,我把那片叶子塑封起来,做成书签,夹在那本我们一起读过的《平凡的世界》里。这本书是我们刚认识时,他借给我的。他说:“陈远,这本书送给你,希望你像孙少平一样,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
我一直留着这本书,只是不敢翻开。现在,我终于有勇气重新阅读了。
翻开扉页,我看到赵明诚写的一段话:“致我最亲爱的兄弟陈远:愿你的人生,像苹果一样,先苦后甜。愿我们的友谊,像这棵苹果树一样,四季常青。”
落款日期是1993年9月1日,我们认识的第一天。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把我当成了最好的兄弟。而我,却用了整整三十三年的时间,才真正明白这份情谊的重量。
如今,我常常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一定不会选择离开。我会留下来,和赵明诚一起面对所有的困难和挑战。我们会一起创业,一起实现梦想,一起变老。即使偶尔吵架,也会很快和好,因为我们是最好的兄弟。
可惜,时光不会倒流。我们只能在遗憾中学会珍惜,在失去后懂得拥有的可贵。
但我相信,赵明诚一定不希望我一直沉浸在悲伤里。他寄那箱苹果给我,不是为了让我难过,而是想让我知道,他一直都在,他的友谊一直都在。他希望我好好活着,替他看这个世界,替他感受生活的美好。
所以,我会好好活着。我会把那份友谊珍藏在心底,带着他的祝福,继续前行。
我会在每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想起他温暖的笑容。会在每一个吃到苹果的时刻,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苹果是最诚实的水果,甜就是甜,酸就是酸,从来不骗人。”
我们的友谊,也像苹果一样诚实。虽然经历了时间的考验,有过酸涩,但最终的滋味,是甜的。
这就是我和赵明诚的故事。一箱苹果,跨越了二十一年的时光,让我们在生死相隔后,终于达成了和解。
如今,那箱苹果已经被我吃完了。但我知道,赵明诚的友谊,会像那棵他亲手种下的苹果树一样,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开出最美的花,结出最甜的果。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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