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他从床底拖出那个落满灰尘的木箱时,手在发抖。二十年前,他花掉整整三个月工钱,从一个油嘴滑舌的骗子手里买下这把所谓的“和田玉琵琶”。工友们笑他傻,媳妇为这事半个月没跟他说话。他把这耻辱锁进箱子,一锁就是二十年。如今女儿躺在医院等着救命,他连三千块押金都凑不齐。锁头砸开的瞬间,他闭上眼,不敢看。如果这琵琶再是一场空,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走出这间出租屋了。
第一章
陈德厚蹲在出租屋的水泥地上,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老虎钳。
铁锁是他五年前从旧货市场花两块钱买的,锁芯早就涩住了。他咬着后槽牙,钳口卡住锁梁,使劲一拧,只听“咯嘣”一声,锁簧弹开,锁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的手跟着那锁头一起抖起来。
箱子是松木的,表面刷了一层劣质清漆,漆面裂得像乌龟背。这是他当年离开新疆时,老乡赵大勇送给他的——赵大勇说这箱子结实,装啥都丢不了。这话倒没说错,二十年了,箱子还在,箱子里的东西也在。
陈德厚伸手去掀箱盖,指头碰到木头的那一刻,他缩了一下。头顶那盏四十瓦的灯泡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他又瘦又矮。六月的深圳热得像个蒸笼,出租屋没有空调,风扇吱吱呀呀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他后背的汗衫已经湿透了,粘在脊梁骨上。
箱盖掀开了。
霉味扑了他一脸。他眯起眼往里看,最上面是一层旧报纸,报纸上印着2003年的日期,都泛成黄褐色了。他拨开报纸,底下是一块暗红色的绒布,绒布包着一坨沉甸甸的东西。他认得那绒布——是他妈活着的时候给他做棉袄剩下的边角料。他妈是2005年走的,走之前还念叨他,说在新疆打工要照顾好自己。
他把绒布包捧出来,搁在腿上。入手冰凉,分量压手。他心里咯噔一下。二十年前刚买回来那会儿,他摸过这东西,就是这种感觉。后来工友刘胖子一句话把他浇了个透心凉:“老陈你傻啊,真的和田玉是温的,这东西摸着跟石头一样凉,百分百假货!”他后来查过,别人又说真玉是凉的,刘胖子那话也不作准。他搞不清楚,也不想搞了,直接锁进箱子当没这回事。
这会儿绒布揭开,琵琶露了出来。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灯光照在那琵琶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不是刺眼的那种亮,是那种像老油皮一样、从里往外渗出来的柔光。琵琶通体青白色,带着一点淡淡的绿意,像春天刚化冻的河水。琵琶面上雕着花纹,他看不懂是什么图案,只觉得线条流畅,像是活的。琴头雕成如意形状,四根弦断了两根,剩下的两根也松垮垮地垂着,琴轸上还缠着一点残存的丝弦痕迹。琵琶背面有几道细密的裂纹,像是岁月刻上去的皱纹。
陈德厚捧着它,忽然有点发懵。
二十年前那个下午,在乌鲁木齐二道桥的巴扎边上,那个自称姓孙的中年男人把这东西塞到他手里,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这是个好东西,要不是我急着回老家,三万五万都不卖你,八千块,就当交个朋友。”旁边一个叫王长河的老乡跟着帮腔:“老陈你运气来了,孙哥在圈里是有名望的人,他说是真的那还能有假?”
八千块。那是他在建筑工地搬了三个月砖、扛了三个月水泥才攒下的。他本来是想寄回老家盖房子的,家里的土坯房漏雨漏了两年,他妈和他媳妇挤在一张床上,下雨天得拿盆接水。可那天他鬼迷心窍了,想着这东西要是真值三五万,转手一卖,房子有了,还能给媳妇买个金镯子。
钱给了,人走了,东西留下。
他抱着琵琶兴冲冲回工棚,刘胖子一看就笑了:“老陈你这智商,也就配搬砖。这东西街口那个卖烤包子的阿依古丽都认得,工艺品市场三十块钱一个。”他不信,抱着琵琶去找工头老周,老周拿着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了句“我看不懂,但你这八千块花得有点悬”。后来他再去找那个姓孙的,找不到了;找王长河,王长河说他也不认识那人,就是路上碰见的。
他蹲在工棚外面抽了一包烟,把烟屁股摁灭在水泥地上,然后把琵琶用绒布包好,塞进了赵大勇给的松木箱子。那天晚上他给他媳妇打了电话,说钱先不寄了,这边出了点事。媳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在外面好好的就行。”
这一锁,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间他换过七个工地,从乌鲁木齐到兰州到西安再到深圳,这个松木箱子一直跟着他。搬家的时候他扛着箱子上下楼,工友问装的什么这么沉,他说是老家带来的破烂。他从来没有再打开过,但每年入夏的时候他会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晒一晒,怕发霉。晒的时候他不揭绒布,就那么连布带箱子搁在太阳底下,晒完再塞回去。他媳妇问过几次,他都含糊过去了。后来媳妇也不问了。
现在他捧着这把琵琶,坐在深圳龙岗一间月租六百的出租屋里,女儿正在隔着两条街的龙岗区人民医院躺着。
女儿叫陈小雨,今年十九岁。去年刚从老家出来,在龙岗一家电子厂打工。上个月突然开始发烧,烧了三天不退,工友把她送到医院一查,急性白血病。医生说前期治疗费用至少二十万,后续骨髓移植还要更多。
陈德厚听到那个数字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他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从前是搬砖扛水泥,后来考了个架子工证,在脚手架上绑钢管。风吹日晒,高空作业,一天挣三百五,但不是天天有活干。每个月到手也就七八千。他媳妇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供小雨读完高中已经掏空了积蓄,这出来打工才一年,家里还没缓过劲来。
二十万。他算了算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一万三千八。其中有一万还是小雨这半年寄回家的,他本来打算攒着给小雨当嫁妆。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想了一整夜,把能借钱的亲戚朋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哥家刚盖了房,二哥家孩子在上大学,小舅子两口子也在打工——大家都是穷亲戚,你借五千我借一万,凑起来连个零头都不够。
他想过去找工头预支工钱,工头说最多借两万,年底从工资里扣。他还想过把老家的房子卖了,那土坯房卖了也不值钱,谁买啊。
然后他想起了床底下那个箱子。
那个被工友嘲笑、被自己唾弃、锁了二十年的“耻辱”。
当初他恨不得把它砸了扔了,但到底没舍得。八千块呢,砸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傻到骨子里了。留着,好歹还能骗自己说万一呢。可这二十年里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东西,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现在他把它捧在手里,灯下看着那温润的光泽,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万一呢?
万一它真值点钱呢?
哪怕不值八千,能值个三千五千也行,凑点是点。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拿起那两块断了的弦仔细瞧。断口处露出里面细密的丝线,不像现代尼龙弦。他不懂这些,他就是一个搬了二十年砖的农民工。他懂钢筋水泥脚手架,不懂玉石古董。
可他心里那个“万一”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掏出手机,翻到工友老钱的号码。老钱是陕西人,在工地干了三十年了,见多识广。之前老钱说过他有个表弟在深圳古玩城开店。他犹豫了足足五分钟,拇指在拨号键上悬着,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老钱那边吵得很,像是在喝酒。“老陈?啥事?”
“老钱,我……我想请你帮个忙。”陈德厚嗓子发紧。
“你说。”
“你之前说,你表弟在古玩城开店?”
“对啊,卖字画瓷器的,咋了?”
陈德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琵琶,深吸一口气:“我有个东西,想让他帮忙瞅瞅。”
“啥东西啊?你还能有好东西?”老钱在电话那头笑。
“一把……”陈德厚咽了口唾沫,“一把琵琶。玉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老钱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玉琵琶?你哪来的?”
“以前在新疆打工的时候买的。”
“多少钱买的?”
陈德厚沉默了一下:“八千。”
“八千?!”老钱嗓门一下子高了,“你什么时候买的?”
“二〇〇三年。”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安静了很久。陈德厚听见老钱那边有人在催他喝酒,老钱说了句“等会儿”,然后压低声音对陈德厚说:“老陈,我跟你实话说,我表弟那店不大,他认识的人也不多。你那个东西要是真值钱,他看不看得准不好说。但你要真想找人看,我帮你约他,你明天把东西带过来。”
“明天?”
“明天上午。我跟他打个招呼,你十点过去。”
陈德厚挂了电话,手还在抖。
他把琵琶重新用绒布包好,放回松木箱子里,盖子虚掩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排握手楼,对面人家的晾衣杆伸到他窗前半米远的地方,上面挂着花花绿绿的衣裳。天色暗下来了,对面窗户亮起灯,一个女人在厨房里炒菜,油烟从排气扇里往外冒。
陈德厚看着那油烟发愣。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乌鲁木齐那个下午。巴扎上人来人往,烤包子的香味混着尘土味。那个姓孙的男人笑眯眯地看着他数钱。他想起工棚里刘胖子的嘲笑。他想起电话里媳妇沉默的那几秒钟。
如果明天老钱的表弟说这玩意根本不值钱,他怎么办?
他攥紧了拳头。
值不值钱,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陈德厚请了半天假。他抱着松木箱子挤上公交车,转了两趟车到了深圳古玩城。古玩城是一排仿古建筑,飞檐翘角,大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他找到老钱表弟的店,店面不大,门头上挂着“雅玩斋”三个字。
老钱的表弟姓钱,叫钱明,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斯文文。陈德厚把箱子放在柜台上,打开盖子,揭开绒布。
钱明看到琵琶的瞬间,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伸手把琵琶捧出来,放在柜台上铺的一块白布上。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放大镜,弯着腰一寸一寸地看。看了琴头,看面板,看背面那些裂纹,看琴轸上残留的丝弦痕迹。他看得很慢,陈德厚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看了大约有十来分钟,钱明直起腰,摘了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看着陈德厚,表情有点复杂。
“陈哥,这东西,你什么时候买的?”
“零三年,在乌鲁木齐。”
“多少钱?”
“八千。”
钱明沉默了一下:“八千,那时候八千可不少了。”
“我知道,”陈德厚苦笑,“我当时是被骗了。”
钱明又低头看了一眼琵琶:“骗不骗的……现在说不好。”他推了推眼镜,“陈哥,我这么跟你说,我入行十五年了,经手的玉器不算少。你这个东西,我拿不准。”
陈德厚心里一沉:“拿不准的意思是……”
“我不好说它值钱还是不值钱,”钱明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几点:第一,这料子绝对不是普通石头,分量、触感、光泽都对得上和田玉的路数,是不是新疆和田料我得找更懂的人看;第二,这雕工,这漆艺,这造型,不像近几十年的东西;第三,这些裂纹是自然开片,不是磕碰造成的,自然开片需要很长时间。”
陈德厚听得心跳加速:“那……那它是真的?”
钱明摆摆手:“我没说是真的,我也没说是假的。我说我拿不准。不过……”他顿了顿,“陈哥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帮你介绍一个人。”
“谁?”
“我师父,姓李。在深圳博物馆退休的,以前是研究古代乐器的。他看这种东西,比我在行。”钱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这是他电话,你自己联系。就说是小钱介绍的。”
陈德厚接过名片,手心里的汗把名片角浸湿了。
他走出“雅玩斋”,站在古玩城的街上。阳光刺眼,他眯着眼,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李国栋。深圳博物馆。退休研究员。
他掏出手机,拇指在名片上的号码上摩挲着。打还是不打?
他想起医院里女儿苍白的小脸。他想起医生说“尽快凑钱”。他把心一横,按下了拨号键。
第二章
电话响到第四声,那头接了。
一个老年人的声音,听着挺和善,带着点广东腔的普通话:“喂,哪位?”
陈德厚喉咙发紧,拿名片的手还在抖:“您好,是李国栋老师吗?我是钱明介绍来的,姓陈。”
“哦,小钱早上给我发过微信了,说有个东西想让我瞅瞅。”李国栋的声音不紧不慢,“你拿的是什么呀?”
“一把琵琶,玉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玉琵琶?”李国栋的语气明显起了变化,“你人在哪儿?”
“我在古玩城门口。”
“你打车过来吧,我住福田区园岭新村。到了给我电话,我下楼接你。”
陈德厚抱着松木箱子打了辆出租车。深圳的出租车起步价贵,他从古玩城到福田,打表走了四十多块。放在平时他舍不得,坐地铁才几块钱,可这会儿抱着箱子挤地铁他怕磕了碰了。四十就四十吧。
园岭新村是一片老小区,楼不高,树挺多,街道干净。他在小区门口下了车,给李国栋打电话。等了不到五分钟,一个头发花白的瘦老头从小区里走出来,穿着件米白色短袖衬衫,精神头很好。老头看见他抱着箱子,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陈先生?”
“叫我老陈就行。”
李国栋领着他进了小区,上了三楼。一进屋陈德厚就闻到一股墨香味儿。客厅不大,但四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厚书,还有不少卷轴横七竖八地搁着。靠窗一张大桌子,铺着毡布,桌上摆着砚台毛笔和几样小摆件。
李国栋招呼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眼睛却一直没离开他怀里的箱子。
“打开我看看。”
陈德厚把箱子放在茶几上,揭开盖子,揭开绒布。琵琶露出来的那一刻,李国栋的眼神就变了。他没急着上手,先站在那儿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凑近,从左边看到右边,从琴头看到琴尾。
“老陈,”李国栋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你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零三年在乌鲁木齐买的,二道桥那边的巴扎上。”
“买的时候对方说了什么?”
陈德厚把当年那个姓孙的男人说的话大概复述了一遍。李国栋听完没说话,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把琵琶从箱子里捧出来。他捧琵琶的姿势跟钱明不一样,钱明是两只手托着,李国栋是一只手托琴颈,一只手托琴腹,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摆弄乐器的人。
他翻过来看背面那些裂纹,手指轻轻在上面摸过去,又凑上去闻了闻。然后他拿过桌上的台灯,把灯头调低了,灯光斜着照在琵琶表面。那温润的光泽在斜光下显得更柔和了,像一层薄薄的油脂包裹着整把琵琶。
李国栋看了将近二十分钟,中间一句话没说。陈德厚坐在沙发上,杯里的茶凉了也没喝一口。他盯着李国栋的表情,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可老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沉着。
终于,李国栋把琵琶轻轻放回绒布上,摘了手套,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几棵大榕树,叶子绿得发黑。
“老陈,”他转过身来,“你运气好。”
陈德厚的脑子“嗡”了一声。
“这把琵琶,”李国栋一字一字地说,“料子是和田玉山流水料。不是最顶级的羊脂白,但质地干净,油性足,开片自然,像是盘了很多年。雕工是典型的清代中晚期苏州工,线条圆润,刀法老到。琴头如意纹是浮雕,琴身那些缠枝莲纹用的是阴刻,两种技法揉在一起不留痕迹,这是个手艺很高的师傅做的。”
陈德厚感觉自己像在做梦:“李老师,您的意思是……它值钱?”
李国栋看了他一眼:“值钱不值钱,不是我说了算。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把琵琶不是几十年的东西。它至少是一百五十年以上的老物件,而且保存得相当好。你看这几条裂纹,这叫‘冰裂’,是玉料内部应力自然释放造成的,需要漫长的时间。现代仿品做不出这种开片。”
“一百五十年……”陈德厚喃喃重复了一遍。
“更关键的是,”李国栋走回茶几旁边,指着琵琶面板上那些他看不懂的花纹,“你注意看这个纹饰——这是缠枝莲纹,是清宫造办处常用的一种吉祥纹样。但这把琵琶的缠枝莲,莲瓣是五瓣的。民间一般用四瓣或者六瓣,五瓣莲在清宫器物上常见。如果它真是造办处出去的,那就不是普通玉器了。”
李国栋顿了顿:“当然,这些都只是初步判断。要下定论,需要做材质检测、年代鉴定,还得请几位行内专家一起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陈德厚使劲点头:“我明白。那……李老师,您能不能帮我找人看看?钱的事好说。”
李国栋摆摆手:“我不是冲钱。这东西如果真像我想的那样,能让我上手看看就是缘分。”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画册,翻到某一页,“你看这个,这是故宫博物院收藏的一把清代玉琵琶,这是公开资料里的照片。你对照一下你的,造型比例是不是很像?”
陈德厚凑过去看。画册上的照片是彩色的,那把琵琶跟他手里这把确实很像,连琴头如意纹的走势都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故宫那把颜色偏白,他这把偏青一些。
“料子不一样,”李国栋说,“故宫那把是羊脂白的。你这把是青白玉,颜色差一级,但玉质本身很好。”他把画册合上,“这样,我先帮你联系两位朋友,一位是广东省文物鉴定站的,一位是中山大学历史系的。下周让他们也看看。这段时间你把这东西放我这儿也行,你自己拿回去也行。”
陈德厚犹豫了一下:“拿回去吧,放您这儿我怕添麻烦。”
李国栋笑了笑:“随你。但我提醒你一句,这东西既然可能值钱,就别到处跟人说。你那些工友啊老乡啊,先别告诉他们。”
“我知道。”陈德厚把琵琶重新包好放回箱子里,抱着站起来,“李老师,您说大概要多久能有准信?”
“快的话一两周,慢的话一个月。你先别急,急也没用。”李国栋把他送到门口,拍了拍他肩膀,“老陈,不管结果怎么样,这把琵琶能在你手里放二十年没碎没裂,是你的造化。”
陈德厚抱着箱子走出园岭新村,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路边等公交的时候,忍不住又把箱子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琵琶安安静静地躺在绒布上,灯光下那种温润的光泽像在对他笑。
他合上箱子,把脸别过去,怕路人看见他眼眶红了。
回到出租屋,他把箱子塞回床底下,然后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去医院看小雨。
小雨住在内科病房,四人间,靠窗那个床位。陈德厚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脸色白得不像话,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看见他进来还是笑了一下:“爸。”
陈德厚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女儿额头,不烫了,比昨天好点。
“今天感觉咋样?”
“还行,不太烧了。”小雨把手机放下,“爸,你吃饭了没?”
“吃了。”其实没吃,但他不想让女儿操心,“医生说啥时候能安排那个……化疗?”
小雨低头抠了抠被角:“说还要等几项检查结果,大概下周吧。”
陈德厚点点头。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他想跟女儿说琵琶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万一到时候鉴定出来不值钱呢?让女儿空欢喜一场,还不如先不说。
他陪小雨坐了一个多小时,说了些家长里短的话。小雨问他工地上累不累,他说不累,最近活不多,轻省。小雨说妈前两天打电话来了,让她好好养病,家里那几亩玉米妈一个人正收着呢。陈德厚说知道了,让她别操心家里。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他在路边摊买了份炒粉,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炒粉五块钱一份,油大,他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李国栋那句话——“你运气好。”
运气好。
他想起这二十年里每次搬家扛着这个箱子,那些工友笑他“老陈你那个宝贝疙瘩还没扔呢”。他想起有一年箱子被老鼠啃了个角,他拿胶带糊上了,糊的时候心里还骂自己傻,留着这破烂干啥。
要是那会儿扔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蹲在路灯底下吃完那份炒粉,把一次性筷子掰断了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油,往出租屋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工头老吴打来的。
“老陈,明天上午能来不?搭架子,甲方催得紧。”
“明天上午不行,”他说,“下午吧。”
“你上午干啥去?”
“有点事。”
挂了电话他加快脚步往家走。走到楼下,他忽然站住了。
这栋出租屋是一栋七层的农民房,每层隔了十几间,住的都是附近工地的工人和工厂的打工仔。每天这个时候楼下最热闹,家家户户开着门做饭,油烟味混着电视声从各个房间往外冒。他住三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的,生了锈。
他爬楼梯的时候想,这栋楼里住了上百号人,有多少人跟他一样,床底下锁着一个秘密?
他打开房门,屋里还是下午那个样,风扇还在转,台灯还开着。他把门反锁了,从床底下拖出箱子,又打开了。
这次他没急着看琵琶。
他把琵琶下面的绒布整个掀开,发现箱子底部还垫了一层东西——是几张旧报纸。他拿起最上面一张,是《乌鲁木齐晚报》2003年7月15日的。第二张是《新疆都市报》同一天的。第三张是一张手写的纸,叠得四四方方,边缘都发脆了。
他小心地把那张纸展开,上面是圆珠笔写的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
“陈德厚同志,这把琵琶系我孙氏家传之物,因家中急难,不得已割爱。望你善待之。孙茂才,2003年7月13日。”
陈德厚拿着那张纸,手又开始抖了。
孙茂才。原来那个姓孙的叫孙茂才。他从来没问过对方叫什么名字,那人也没说,就是自称姓孙。这张字条是塞在琵琶底下的,他当年压根没发现。
家传之物。家中急难。割爱。
陈德厚把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日期和“新疆和田”几个字,底下盖了一个模糊的红色印章。印文是篆字,他看不懂。
他把字条铺在桌上,用台灯照着看。那印章印泥已经褪色了,但隐约能看出是个方章,四字篆书。他不认识篆书,但可以拍下来发给李国栋问问。
他掏出手机拍了照片,又觉得光线不好,打开台灯重新拍了一张清晰的。然后他蹲在地上,把那张字条看了又看。
如果这个孙茂才没撒谎,这琵琶真是他们家传的,那李国栋那些判断就对上了——家传的东西,一百五十年历史,说得通。那孙茂才当年为什么要卖?急难。什么急难能让一个人把家传的东西拿出来卖?
他想不通,也懒得想了。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这琵琶到底能卖多少钱。
他打开手机上的浏览器,搜了搜“清代玉琵琶价格”。搜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有的是拍卖行的成交记录,几万到几十万不等;有的是古玩论坛的讨论帖,有人说这东西稀罕,有人说玉制乐器不好保存,存世量极少。他一条一条看下去,越看心跳越快。
有一条帖子说,前几年香港苏富比拍过一把清代和田玉琵琶,成交价是三百多万港币。帖子里还贴了照片,跟他手里这把确实像。
三百多万。
陈德厚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靠在椅背上。
三百多万港币,就算打个折扣,人民币也得两百多万。小雨的医药费够了,够够的了。还能剩下钱给媳妇把房子修了,给家里添台像样的农用车。
他闭着眼,听见风扇吱吱呀呀转着。窗外面,隔壁那家的电视在放新闻,声音模模糊糊传过来。楼下有人在吵架,听不懂吵什么。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把青白色的琵琶。
二十年前他花八千块买下它的时候,工友们说他傻,媳妇气得半个月没跟他说话。他确实傻,傻到连东西底下压了张字条都没发现。可这二十年的傻,今天好像忽然变得不那么傻了。
他站起来,把琵琶重新包好放回箱子里。这一次,他放得格外小心,绒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箱子合上之后又拿胶带在四角缠了一圈。
然后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水渍,是楼上漏过水留下的,像一朵灰黄色的云。他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李国栋说鉴定要一两周,可他等不了那么久。小雨下周就要开始化疗了,医药费得先交上。
他摸到手机,给李国栋发了条微信:“李老师,我有个急事,能不能尽快?”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回复。等了五分钟没有回音,他想李国栋可能睡了,毕竟年纪大了。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连忙拿起来看。李国栋回了一条:“明天下午,我约了省文物鉴定站的张老师来家里,你带着东西过来。”
陈德厚把手机贴在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歌,是个女声唱的,歌词含含糊糊听不真切,调子却缠绵婉转,像一把琴弦在夜风里颤。
他闭上眼,听着那歌声,慢慢睡着了。这是二十年来,他睡得最踏实的一晚。
第三章
第二天下午,陈德厚请了半天假。这次他没坐公交,直接打车去了福田。
李国栋家客厅里多了两个人。一个中年女人,短发,戴黑框眼镜,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看着像个普通上班族。另一个是个头发更白的老头,比李国栋还大几岁,拄着根拐杖,坐在沙发上喝水。
李国栋给陈德厚介绍:“这位是省文物鉴定站的研究员张雅琴老师,专门做玉器鉴定的。这位是我的老同学赵振声,中山大学历史系的退休教授,他研究清代工艺美术史。”
陈德厚跟两位握了手,把箱子放在茶几上。
张雅琴没急着开箱,先问陈德厚:“老陈,你说这东西是零三年在乌鲁木齐买的?当时卖你的人有没有说是哪来的?”
陈德厚把孙茂才的事说了一遍,又从兜里掏出那张字条递过去:“这个是垫在琵琶底下的,我昨天才翻出来。”
张雅琴接过去看了,赵振声也凑过来。两人看了一会儿,张雅琴问:“这个印章你认得吗?”
陈德厚摇头。
张雅琴拿起手机对着字条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把字条还给陈德厚:“这个章回头我找人看看。现在先看东西。”
陈德厚打开箱子,揭开绒布。那把琵琶露出来的时候,客厅里三个人都安静了。
赵振声第一个动,他拄着拐杖从沙发上起来,走到茶几前俯下身子看。看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腰,推了推老花镜:“老李,你这回真捡着宝了。”
李国栋笑:“不是我捡着,是老陈捡着。”
张雅琴从包里取出一个小仪器,比手机还小,她打开仪器对着琵琶贴了一下,上面跳出一串数字。她低头看了看,又贴了另外两个位置,然后收起仪器。
“密度符合和田玉特征,”她说,“表面没有现代酸蚀做旧的痕迹,包浆自然,是长期盘玩形成的。那些冰裂纹在显微镜下看是自然开片,不是人工烧出来的。”她看向陈德厚,“老陈,这东西你盘过吗?”
“盘?”陈德厚没听懂,“我就一直放着,没动过。”
“那就更说明问题了,”张雅琴说,“没有人为盘玩就能形成这么厚的包浆,说明它被很多代人摸过。几十年摸不成这样。”
赵振声已经在茶几上铺开一张白布,把琵琶小心地放上去。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尺子,量了量尺寸,又拿放大镜仔仔细细看那些纹饰。
“这把琵琶的形制是清代中期宫廷风格,”他说,“你看这个琴颈的弧度,这个琴腹的厚度比例,跟故宫那几件藏品是一个路子。特别是这个缠枝莲纹,我刚才说的那个五瓣莲,我在一些文献里见过——乾隆朝造办处确实做过一批五瓣莲纹的玉器,是给宫里节庆用的。这要是查得到文献对应,那就不是一般东西了。”
陈德厚听不太懂那些专业名词,但他能听懂他们的语气。三个人说话的语调都带着一种克制的兴奋,像考古挖出了什么好东西。
“三位老师,”他忍不住问,“你们能不能给我交个底?这东西到底值多少钱?”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最后还是李国栋开口了:“老陈,我们现在的判断只能说是初步的。材质没问题,年代大概也对得上,工艺水平很高。但值多少钱涉及太多因素——市场行情、品相完整度、有没有明确的流传有序。你这把琵琶断了两根弦,背面有几道开片,品相不是完美的那种,这些都会影响价格。”
“那大概呢?”
李国栋沉吟了一下:“如果你要我给个保守估计——几十万是有的。如果查出来真是宫廷造办处的,上百万也有可能。但这不是一口价,得走正规渠道做评估。”
几十万。上百万。
陈德厚听见自己心脏“咚”地跳了一大下。
“那怎么走正规渠道?”他问。
“两种方式,”张雅琴接过话,“一种是委托拍卖行,让他们做图录,公开拍卖。好处是透明公开,碰到有缘人可能拍出高价。坏处是有佣金,而且周期长,从送拍到成交起码三四个月。另一种是私下找藏家出手,快一些,但价格可能没那么高。”
“最快多快?”
张雅琴看了他一眼:“你有急用?”
“我女儿病了,急等着用钱。”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李国栋点了点头:“老陈你是为这个才把东西拿出来的?”
陈德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振声拄着拐杖坐下,叹了口气:“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他对张雅琴说,“小张,你帮老陈想想有没有快点的路子。”
张雅琴想了想:“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先帮你联系两三家拍卖行,让他们先做个初步估价,你挑一家送。流程上可以加急,但最快最快也得两个月。”
“两个月……”陈德厚攥紧了拳头。两个月,小雨第一期化疗的钱他上哪儿弄去?
“还有一个办法,”李国栋说,“质押。”
“质押?”
“就是先把东西押给一个中间人,从对方那儿借一笔钱出来应急,等东西正式卖掉之后再还本付息。这种操作在收藏圈里叫‘过桥’。”李国栋看了张雅琴一眼,“但我得说清楚,这有风险,如果遇到不靠谱的人,东西可能被低价吃走。”
张雅琴点头:“老李说得对。我可以帮你介绍有信誉的,但你自己要拿主意。”
陈德厚站在那儿想了半天。
两个月。他等不起两个月。小雨下个星期就要用钱,医院那边已经催过一次了,他好说歹说才让护士长宽限了几天。如果他交不上钱,化疗就得往后推,推一天病情就危险一天。
“李老师,张老师,你们推荐谁做这个……”他咬了咬牙,“质押?”
张雅琴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我认识一个深圳本地的藏家,姓黄,做玉器生意二十多年了,信誉不错。你要愿意,我帮你约他见个面。”
“行。”
张雅琴打完电话说了几句,放下手机:“他今晚有空。你要是着急,今天晚上就去他那儿。”
陈德厚看了李国栋一眼,李国栋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那天晚上七点多,陈德厚抱着箱子,跟着李国栋坐车去了南山。黄老板的工作室在科技园一栋写字楼里,跟陈德厚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以为古玩藏家都是待在古色古香的店里,结果这写字楼跟普通公司差不多,前台、工位、会议室,只是墙上挂了几幅字画。
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和气,穿着POLO衫休闲裤,看着像个做生意的,看不出来搞收藏的。张雅琴也在,她提前到了,正跟黄老板喝茶。
陈德厚把箱子打开,黄老板看了一眼琵琶,脸上的和气劲儿就收了。他戴上眼镜,拿了强光手电,跟李国栋他们一样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他看得没那么久,大概七八分钟就放下了。
“东西不错,”黄老板说,“老张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就直说了,这把琵琶我按行情估,两百万左右是有的,但那是拍卖价。质押的话,我最多能给你五十万。你同意的话,签个协议,钱明天到你账上。回头东西拍卖了,你按百分之十五付我佣金,五十万本金还我,剩下的都是你的。”
五十万。陈德厚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小雨前期治疗二十万,后续骨髓移植还得一大笔。五十万不够,但至少能把眼前的难关撑过去。等琵琶拍卖了拿到剩下的钱,再补后面的窟窿。
他看向李国栋,李国栋微微点了点头。
“我同意。”陈德厚说。
黄老板让助理拿来一份合同,上面写明了质押金额、期限、佣金比例、违约责任等等条款。陈德厚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认不得太多法律词汇,但数字看明白了。五十万,六个月期限,到期还本金加百分之十五。
他在乙方那栏签了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手是稳的。
签完合同,他把琵琶留在了黄老板那儿。黄老板专门拿了个保险柜来装,当着他们的面锁进去,把钥匙交给助理保管。
“你放心,东西在我这儿一天,我就当自己家的一样爱护。”黄老板说。
陈德厚笑了笑:“我信你。”
走出写字楼,外面下起了小雨。深圳夏天的雨说来就来,不大,毛毛的。李国栋撑起一把伞,两个人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等车。
“老陈,”李国栋忽然说,“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点头吗?”
“因为张老师介绍的人靠谱?”
“这是一个,”李国栋看着雨幕,“另一个是,我看了那张字条上的印章。”
陈德厚一愣:“您认出来了?”
“刚才没来得及跟你说。那个印章我拍了照发给我一个搞篆刻的朋友看,他认出来了——印文是‘孙毓筠印’四个字。你认识孙毓筠是谁吗?”
陈德厚摇头。
李国栋转头看着他:“孙毓筠是清末民初的人,安徽寿县出身,同盟会会员,后来当过北洋政府的高官。如果这把琵琶真是孙毓筠家传的东西,那它的来历就比我们想的还要深。我建议你回头找人查查孙茂才跟孙毓筠什么关系。”
雨越下越大了。一辆出租车闪着灯拐进路口,李国栋伸手拦了拦。
“老陈,你先把女儿的医药费解决了,”他拉开出租车门,“这把琵琶后面的故事,咱们慢慢挖。”
陈德厚坐进车里,车窗上的雨珠连成线往下滑。他看着窗外模糊的霓虹灯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字——孙毓筠。
这人是谁?他家的琵琶,怎么会在新疆?怎么到了那个孙茂才手里?孙茂才当年说“家中急难”,到底是什么急难?
他掏出手机,在搜索栏输入“孙毓筠”,点下了搜索键。
第四章
搜索结果跳出来,陈德厚一条一条往下翻。
孙毓筠,字少侯,安徽寿县人,生于清朝同治年间,早年留学日本,参加同盟会,是孙中山的早期追随者之一。辛亥革命后担任过安徽都督,北洋政府时期做过约法会议议长、参政院参政。晚年信佛,在上海去世。生平以收藏古琴、玉器闻名,尤爱玉制乐器。
陈德厚看了半天,把手机递到前面给司机看:“师傅,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司机瞟了一眼屏幕:“不认识,历史人物吧?我历史学得不好。”
陈德厚收回手机,靠在椅背上。收藏古琴玉器。尤爱玉制乐器。那这把琵琶是孙毓筠收藏过的?那孙茂才又是谁?孙毓筠的后人?孙茂才当年说“家传之物”——如果孙茂才是孙毓筠的孙子或者重孙,那就是孙家传了好几代的东西。这样的东西怎么会流落到新疆二道桥的巴扎上?
他想不通,但有一点他想明白了——如果这把琵琶跟孙毓筠有关,那它的价值就不只是玉料和工艺了。跟历史名人沾上边的古董,价格翻几倍都正常。
他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又搜了半天“孙毓筠”。搜出来的资料有限,大多是百科词条和零散的历史文章。他又搜了搜“孙茂才”,什么都没搜到。
他把手机放下,算了算时间。黄老板说钱明天到账,明天是周一,到了之后他得赶紧去医院把化疗的费用交了。第一期化疗大概二十万左右,剩三十万能撑一阵子。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那个叫孙毓筠的人。一百多年前,这个人曾经抚摸过这把琵琶吗?他看着这把琵琶的时候在想什么?后来这东西怎么传到了孙家后人的手里?那个叫孙茂才的男人,在2003年的夏天把琵琶塞给他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陈德厚翻了个身。
也许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第二天一早,手机短信响了。他的银行卡到账五十万。他看着那一串零,愣了好一会儿。他在工地上干二十年,银行卡里从来没有超过两万块。五十万,他得在脚手架上绑多少根钢管才能挣出来?
他穿上鞋就往医院跑。
到了医院,他先到收费窗口把化疗的费用交了。窗口里的小姑娘问他:“二十万全部交吗?”
“全部交。”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办完手续他去病房看小雨。小雨今天精神好了一些,正坐在床上跟隔壁床的病友聊天。看见他进来,小雨笑着喊了声“爸”。
“爸你今儿怎么这么高兴?”小雨看着他的脸。
陈德厚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嘴角一直在往上翘。他走过去坐下:“没啥,工地发了笔奖金。”
“多少啊,高兴成这样?”
“够你治病的。”
小雨愣了一下,低下头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的:“爸,你跟我说实话,钱是哪来的?”
陈德厚看着女儿,想说“工地发的奖金”,但话到嘴边说不出口。他女儿十九岁了,不傻。他一个架子工,工地上能发多少奖金,够交二十万化疗费?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说出来。
“小雨,你还记得爸以前在新疆打过工不?”
小雨点头。
“那时候爸买了个东西,是一把琵琶,玉的。”他说,“我一直以为被人骗了,锁在家里没管。最近拿出来找人看了看,说值不少钱。我拿它借了些钱,先把你的病治好,后面卖了再还。”
小雨瞪大了眼睛:“爸你说真的?”
“真的。”
小雨半天没说话。然后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爸,你二十年前买个琵琶被人骗,结果攒到现在变成宝贝了?”
“是啊。”陈德厚也笑了,“运气好。”
小雨伸出手抓住他的手,使劲攥了攥。她的手冰凉,但劲儿挺大。“爸,等我好了,你带我去新疆看看呗?我想看看你当年买琵琶那个地方。”
“行,等你好了,带你去。”
那天下午陈德厚从医院出来,心情好了很多。钱的问题暂时解决了,女儿的化疗马上就要开始,医生说她的身体状况不错,治疗效果应该会理想。他走在深圳的大街上,觉得天都比前两天蓝了。
他走到一个公交站台等车,站台上有个广告牌,写着“深圳博物馆——清代宫廷玉器特展”。他盯着那个广告看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李国栋打了个电话。
“李老师,我想问问,那个孙毓筠的事您还查不查了?”
李国栋在电话那头笑了:“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老赵今天查了档案,孙毓筠有个孙子,就叫孙茂才。上世纪八十年代孙家后人分散各地,有的去了海外,有的去了西北。孙茂才具体是什么情况还在查,但这个对上了。”
陈德厚心跳又加快了:“那……那这琵琶真就是孙毓筠的?”
“多半是。”李国栋说,“等拍卖行那边把东西做正式鉴定,会有更详细的结论。不过八九不离十了。”
挂了电话,公交来了,陈德厚上了车。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街景刷刷地往后走。他看着那些高楼大厦,想起二十年前乌鲁木齐二道桥尘土飞扬的街道,想起那个笑眯眯的孙茂才。
那个男人把琵琶塞给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件家传之物会在一个搬砖的农民工手里锁上二十年?有没有想过二十年后这把琵琶会救一个女孩的命?
也许想过,也许没想过。
车到站了,陈德厚下了车,往出租屋走。他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单元门口,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件灰衬衫,手里捏着个信封。那人看见他,迎上来。
“你是陈德厚吧?”
陈德厚警惕地看着他:“你是?”
“我姓王,是老钱让我来找你的。他说你手头有件好东西,我这人喜欢交朋友,想看看你那个宝贝疙瘩。”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方便上去坐坐不?”
陈德厚心里“咯噔”一下。老钱?他没跟老钱说过琵琶已经找专家看过了的事。他只是昨天跟老钱通了电话,说东西找人瞅了瞅,还没出结果。老钱怎么转头就把人介绍过来了?
“今天不太方便,”陈德厚说,“我还有点事。”
那人脸上的笑收了一点:“别客气嘛,就看一眼。老钱说我们老陈是个实在人,我还能骗你不成?你要不愿意上去,就在这儿打开让我瞅瞅也行。”
陈德厚攥紧了手里的手机:“东西不在我这儿,放在别人那儿了。”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行吧,那改天再约。这是我的名片,你什么时候方便了打我电话。”他把信封递给陈德厚,转身走了。
陈德厚低头看了一眼信封,里面是一张名片,上面印着“王建国 古玩经纪人”几个字,底下是电话号码。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熟人介绍,价格好商量。”
他把信封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上楼进了屋,他反锁了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李国栋说得对,这东西不能到处说。老钱知道了他找了专家看,转头就把经纪人介绍过来了。如果今天那人不是简单的经纪人,而是想低价吃货的,他一个农民工根本招架不住。
他掏出手机给李国栋发了条微信:“李老师,有人找上门了。”
李国栋回得很快:“谁?”
“工友介绍的,说是古玩经纪人。”
“你别理他。这几天有人找你,一概说东西不在你手上,你什么都不知道。拍卖行那边我会跟黄老板打招呼,让他们在正式拍卖之前别透露你的信息。”
陈德厚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对面楼那户人家的女人又在炒菜了,油烟从排气扇里呼呼往外冒。陈德厚忽然觉得,这把琵琶一旦见了光,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了。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工棚里,刘胖子拍着他肩膀笑:“老陈你傻啊。”
他当时确实傻。可这世界上的事,有时候傻人有傻福。他要是当年心眼多、精明,这把琵琶早就被他砸了扔了卖了。正是因为他傻,他才会把一件来路不明的东西锁了二十年,像守着个荒唐的梦一样守着它。
梦醒了,成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深吸了一口气。对面楼的女人炒完菜关了火,油烟慢慢散了。深圳的傍晚热烘烘的,远处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金红色。
陈德厚看着那片金红的天,忽然特别想给媳妇打个电话。
他拨了号码,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喂?”媳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老家的口音。
“秀兰,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小雨的病,有钱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他听见媳妇抽鼻子的声音:“你上哪儿弄的钱?”
“你还记不记得我在新疆买过一把琵琶?那东西……是真家伙。”
媳妇沉默了几秒:“你那琵琶不是被骗了吗?”
“是被人骗了,”陈德厚说,“骗我的是个孙子的后人。他把祖宗的好东西当便宜货卖给我了。”
媳妇没听懂,但也没追问。她只是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哭得断断续续的。
陈德厚听着媳妇的哭声,自己眼眶也热了。他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对着窗外的夕阳说:“等小雨好了,我跟你说说这把琵琶的事。从头说,一句不漏。”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一周,陈德厚过着两种生活。
白天他在工地上搭架子。深圳的七月热得能把人烤出油来,钢管晒得烫手,他戴着手套绑扎扣,汗水顺着安全帽边沿往下滴,滴到钢管上“滋”一下就干了。工友跟他开玩笑,说老陈最近劲头挺足啊,以前中午都要歇一觉,现在连轴转都不嫌累。他只是笑笑,不说什么。
下班后他先去医院。小雨已经开始化疗了,身体反应不小,恶心、掉头发、吃不下东西。陈德厚每天去陪她,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在床边看着她打点滴。小雨精神好的时候会跟他聊天,说病房里哪个病友出院了,护士小姐姐人很好,食堂的粥太稀了喝不饱。
他从医院出来,回到出租屋,就趴在床上拿手机搜各种资料。他搜“孙毓筠”,搜“清代玉器拍卖”,搜“和田玉保养”,搜“古玩鉴定流程”。他什么也不懂,就看文章、看帖子,一条一条地看,像蚂蚁搬家一样慢慢攒知识。
周三的时候李国栋给他发了条微信,说黄老板那边已经联系了两家拍卖行,一家是深圳本地的,一家是香港的。两家的初步估价在八十万到一百二十万之间,具体要看专家鉴定报告出来之后。拍卖行的人下周一会上门看东西、取样做检测。
陈德厚回了句“谢谢李老师”,把手机放下。八十万到一百二十万。质押了五十万,还了本金加佣金,剩下的够把小雨后续的治疗全部覆盖了。他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落了落。
周五傍晚,他从医院出来,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陈先生吗?”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挺年轻,“我是深圳日报的记者,姓林。我们收到消息,说您手里有一件清代宫廷玉琵琶,想跟您做个采访。”
陈德厚愣住了:“记者?你们怎么知道的?”
“圈子里有人在传。陈先生,您放心,我们做报道一定会尊重您的隐私,可以匿名处理。主要是想了解一下这件藏品背后的故事……”
“不了不了,”陈德厚打断她,“我不接受采访。”
电话那头还想再说,陈德厚已经把电话挂了。他站在医院门口,手心冒了层冷汗。圈子里有人在传——那个王建国传出去的?还是黄老板那边的人漏了风?
他给李国栋打电话说了这事,李国栋的语气也严肃起来:“老陈,这几天你注意着点。东西公开拍卖之前消息传得越广对你越不利,容易被人盯上。我现在给黄老板打电话,让他那边注意保密。”
挂了电话,陈德厚快步往公交站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转身往回看了一眼。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没人跟着他。他又往马路对面扫了一圈,对面是个便利店,有人在买水,有人在等车,一切正常。
他攥了攥拳头,继续往前走。
他以前从没担心过有人跟踪他。他一个搬砖的架子工,兜里最厚的时候也就揣几千块现金,谁稀罕盯他?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手里那东西现在值上百万了,这出租屋的墙薄得隔壁打个喷嚏都能听见,门锁是那种几十块钱一把的便宜货,楼底下连个监控都没有。
回到出租屋,他把门又反锁了一道,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从床底下拖出箱子——空的,琵琶在黄老板那儿。他把箱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像个习惯动作。
他坐在床边想了想,决定做一件事。
他打开手机上的记事本,开始打字。
“我叫陈德厚,陕西渭南人,今年四十八岁。零三年在乌鲁木齐打工,被一个叫孙茂才的人骗了八千块,买了一把玉琵琶……”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全都写下来。怎么去的乌鲁木齐,怎么在巴扎上碰见的孙茂才,怎么听信了王长河的话掏了钱,怎么被工友嘲笑,怎么把琵琶锁进箱子。二十年里搬了多少次家,箱子怎么跟着他一路从新疆到了深圳。小雨怎么生的病,他怎么想起把箱子打开,怎么找的钱明,怎么见的李国栋,怎么拿琵琶做了质押。
他写了一个多小时,写了将近两千字。写完他读了一遍,觉得像在写别人的故事。那个二十年前在乌鲁木齐二道桥掏八千块买一把破琵琶的愣头青,那个被全工棚笑话的傻小子,那个把耻辱锁进箱子里一锁就是二十年的窝囊男人——是他,又不像他。
他把记事本保存了,又备份了一份到云端。
然后他拨了一个他犹豫了一整天的号码——他大哥。
电话接通了,大哥的声音从老家传过来,带着浓重的渭南口音:“德厚?咋了,小雨咋样了?”
“小雨在治着,情况还好。”陈德厚说,“哥,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手头有点东西,值些钱。等卖了钱,我想给家里把房子翻修一下。你跟二哥看看,咱妈那间屋子的墙裂了多久了,该修修了。”
大哥在电话那头笑了:“你先把小雨的病看好了,家里的房子不着急。”
“不急,我就先跟你说一声。等我钱到账了,咱们把房子好好拾掇拾掇,让咱妈住得宽敞点。”
挂了电话,陈德厚靠在床头,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跟家里人说“我有钱了”,虽然钱还没到账,但说出来的那一刻,他觉得肩膀上的担子轻了不少。
周日他去医院的时候,小雨正在跟隔壁床的女孩聊天。那个女孩比小雨大两岁,姓刘,也是白血病,也在做化疗。两个姑娘戴着帽子,光溜溜的头,靠在一起看手机上的电视剧。
陈德厚把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小雨抬头看了他一眼:“爸,你今天没去工地?”
“今天休息。”
“那你陪我出去走走呗,我都躺了一礼拜了。”
陈德厚问了护士,护士说可以在走廊里走一走,别走远了。他就扶着小雨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慢慢走。小雨瘦了很多,胳膊细得像柴火棍,扶着墙的手背上全是针眼。
“爸,”小雨走着走着忽然开口,“那把琵琶长什么样啊?我还没见过呢。”
陈德厚想了想:“青白色的,像冻住的河水那种颜色。上面雕着花,琴头是个如意。”
“好看吗?”
“好看。”
“等我好了,你能拿给我看看不?”
陈德厚笑了:“当然能。到时候你拿着弹两下都行。”
小雨也笑了:“我不会弹琵琶,我就会弹电子琴,初中音乐课学的。你说古代的琵琶也是四根弦吧?跟现在的一样?”
陈德厚摇头:“这个我不懂,回头问问李老师。”
小雨停了一下脚步,看着他:“爸,你说那个卖琵琶给你的人,他要是知道他卖亏了,会不会来找你要回去?”
陈德厚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也想过。孙茂才当年卖琵琶是“家中急难”,如果他现在知道了这东西值几百万,会不会反悔?会不会来找他要?
“签了合同的东西,买卖自愿,”他说,“他来找也没用。”
小雨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扶着墙慢慢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爸,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一把绿色的琵琶在天上飞,后面跟着好多鸟。那个琵琶的琴头也是如意的,跟你说的好像。”
陈德厚怔了怔:“那兴许是缘分。”
小雨笑了笑,没再说话。走廊尽头有一扇大窗户,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陈德厚扶着女儿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周一上午,陈德厚请了假,去了黄老板的办公室。拍卖行的人已经到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正装。其中一个男的拎着一个黑色的仪器箱,另一个拿着文件夹和相机。
黄老板当着他的面打开了保险柜,把琵琶捧出来放在铺了绒布的展台上。拍卖行的专家们戴上白手套,打光、拍照、记录,用仪器测密度、测成分。全程一丝不苟,态度专业得让陈德厚有点紧张。
领头那个男专家看完了,摘下手套问陈德厚:“陈先生,这把琵琶之前有没有修复过?”
“没有,一直锁着。”
“品相保存得很好,”专家点了点头,“断弦是小事,回头可以配。背面那些开片是自然老化,不影响整体价值。我们带一些表面样本回去做成分分析,大概一周出初步报告。”
“好。”
专家走后,黄老板把琵琶重新锁进保险柜,拍了拍陈德厚的肩膀:“老陈你放心,这几家都是正规大行,不会乱来。等报告出来了,他们会给你一个正式估价,然后签委托拍卖合同。我这边质押的五十万,等你拍卖成交了再结清就行。”
陈德厚点了点头:“黄老板,这事……大概什么时候能拍?”
“快的话九月份上秋拍,慢的话十月份。不会拖太久。”
九月份。现在是七月底,还有一个多月。
陈德厚算着日子,等拍卖会结束了,钱到账了,小雨的治疗也差不多该到一个阶段了。到时候带她回老家,让秀兰好好做顿饭,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像模像样地吃一顿。
他走出写字楼,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热浪从柏油路面往上蒸。他眯着眼走了几步,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条短信,陌生号码:“陈德厚,我是孙茂才。听说你把我家的琵琶拿去拍卖了?咱们谈谈。”
陈德厚站在马路中间,脚钉在了地上。
第六章
陈德厚盯着那条短信看了整整三遍。
孙茂才。二十年了,这个名字像从土里钻出来的草芽,忽然就冒到他面前。他当年连问都没问那人叫什么,只记得那人自称姓孙。可自从那张字条翻出来,“孙茂才”三个字就像个鬼影一样贴在他后背上。他搜过这人,没搜到。他以为这名字就永远是个谜了,没想到这人主动找上门来了。
他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的?他怎么知道我要把琵琶拿去拍卖?
陈德厚脑子里一片乱,站在马路中间足足愣了十几秒,直到后面一辆电动车按着喇叭从他身边擦过去,他才回过神来,退到路边的人行道上。
他攥着手机,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方。回还是不回?回的话怎么说?他想起小雨那句话——“那个卖琵琶给你的人,他要是知道他卖亏了,会不会来找你要回去?”
来了。真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回了条短信:“你是孙茂才?零三年在乌鲁木齐卖琵琶给我的那个?”
短信发出去不到一分钟,那边回了:“对,就是我。咱们能不能见一面?我在深圳。”
陈德厚盯着“我在深圳”四个字,后背的汗又冒出来了。深圳这么大,这人怎么就能找着他?谁给他的消息?
他没再回复。他走到路边一个树荫底下,拨了李国栋的电话。
李国栋听完他说的情况,沉默了几秒:“他找你要什么?”
“没说,就说要谈谈。”
“你暂时别见他。”李国栋的语气很稳,“他现在找上门来,无非两种可能。一种是确实家里有困难,想跟你商量能不能分点钱;另一种是觉得你当年捡了便宜,想反悔要回去。不管是哪种,你现在手里有合同有字条,东西是你合法买的,他要也没用。”
“那他要是闹呢?”
“闹也不怕,”李国栋说,“他当年自愿卖的,白纸黑字虽然没合同,但那张字条上写的是‘割爱’,就是自愿出让的意思。法律上你站得住。你先冷处理,等拍卖行那边把鉴定报告出了,东西上了拍,他就没招了。”
陈德厚挂了电话,靠在树干上缓了半天。树上的蝉叫得震天响,他听得心烦,踢了一脚树干,蝉声歇了一瞬,又响了。
他决定不回那条短信。先把事情稳住,等拍卖走完流程再说。
可孙茂才没打算让他稳。
第二天中午,陈德厚在工地吃盒饭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回不是短信,是微信好友申请。申请备注写着:“陈德厚,我是孙茂才,加一下。”
他拒绝了。
过了一个小时,又一条申请发过来:“我没有恶意,就想跟你聊聊当年的事。琵琶是我祖上传的,当年卖的时候确实没办法,我不后悔。但有些内情你该知道。”
陈德厚看着“内情”两个字,犹豫了。
他想了想,通过了好友申请。但他没主动说话,等着对方先发消息。
孙茂才很快发来一段文字:“陈德厚,我没有要回琵琶的意思。当年我把它卖给你,就是你的了。但我这些年一直在找这把琵琶,不是想要回去,是想知道它到底落在谁手里了。它对我孙家来说,不只是钱的事。”
陈德厚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什么东西?”
“这把琵琶,是我爷爷孙毓筠从一个人手里得来的。那个人是光绪年间的宫廷乐师,姓周,因为犯了事被赶出宫,带了这把琵琶跑到西北。我爷爷后来在兰州碰到他,花重金买了下来,一直传到我爸手里,又传给我。当年我卖给你的时候,我女儿生了重病,我没钱治,只能把它卖了。”
陈德厚看到“女儿生了重病”那几个字,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孙茂才继续发:“我女儿最后没救过来。零三年夏天走的。我把琵琶卖了也没留住她。这二十年我一直在想,要是当初没卖那把琵琶,我女儿是不是也一样会走。后来想明白了,走不走跟卖不卖没关系,那病本来就治不好。”
“但你不一样,陈德厚。我听说你女儿也病了,你用这把琵琶的钱给她治病。这就是命吧。这把琵琶在孙家手里没救成我女儿,到了你手里救了你的女儿。它替我完成了我没做成的事。”
陈德厚坐在工地一堆钢管旁边,捧着手机,手在发抖。盒饭搁在膝盖上,菜汤洒出来洇湿了他的工装裤,他一点没察觉。
他想了很久,才回了一句:“你女儿叫什么?”
孙茂才回:“孙月明。月亮很亮的意思。她走的时候六岁。”
陈德厚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抬头看着天。深圳的天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想起小雨在走廊上扶着墙慢慢走的样子,想起她说“等我好了你拿给我看看”时脸上的笑。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孙茂才发了一条:“你在深圳哪儿?我去找你。”
孙茂才发了一个地址过来,在宝安西乡。陈德厚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他去找工头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工头瞪了他一眼:“老陈你最近咋回事,老请假。”他说家里有事。工头摆摆手让他走了。
他换了衣服,挤上地铁。从龙岗到宝安,要换三条线,全程将近一个半小时。地铁上人挤人,他被挤在车门边上,脸贴着玻璃,看着隧道里飞速掠过的广告灯箱。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当年孙茂才没卖那把琵琶,他女儿也一样会走。他用卖琵琶的钱给女儿治病,钱花了,人没留住。二十年后的今天,他用同一个东西换来的钱,给另一个女孩治病。
这把琵琶。同一把琵琶。青白色的,像冻住的河水,上面雕着缠枝莲,琴头是如意。它在孙家藏了几十年,在孙茂才手里的时候,孙茂才的女儿生病了。它到了陈德厚手里,锁了二十年,二十年之后陈德厚的女儿也生病了。
陈德厚闭上眼睛。
地铁到站,他换线,又换线。从西乡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按照地址找到一栋城中村的出租屋,跟他在龙岗住的那种差不多,握手楼,窄巷子,晾衣杆伸到对面窗口。
他找到那个门牌号,敲了敲门。
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男人。五六十岁,瘦,脸上皱纹很深,眼睛下面两道青黑色的眼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踩着一双塑料拖鞋,头发花白稀疏,头顶都快秃了。
这就是孙茂才。跟二十年前比起来,老了很多。那时候他还是个中年人,腰板挺直,说话利索。现在整个人像缩了一圈,背有点驼,眼神也没当年那么亮了。
两人在门口互相看了好几秒。
“进来坐。”孙茂才侧开身。
陈德厚进了屋。屋子不大,跟他在龙岗租的那间差不多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桌上搁着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屋子里有股药味,一种他熟悉的、跟小雨病房里很像的味道。
“你病了?”陈德厚问。
孙茂才笑了笑:“肾不好,隔三差五透析。这不,也花了不少钱。”他指了指桌上的药瓶,“但比当年强,现在有医保了。”
两个人在桌边坐下,陈德厚把手机放在桌上,孙茂才给他倒了杯水。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孙茂才说话了:“你肯定想问我,怎么知道你要拍卖琵琶的。”
陈德厚点头。
“这行里有人认识我,”孙茂才说,“那琵琶是我爷爷的东西,圈子里老一辈都听说过。有人看到拍卖行的宣传图录了,上面写了‘孙毓筠旧藏’,就有人辗转联系到我。我这才知道东西在你手里,你又拿出来了。”
陈德厚张了张嘴:“这琵琶真是你爷爷的?”
孙茂才从床头的抽屉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张发黄的老照片。他把照片递给陈德厚。照片上是三个男人,穿着民国时候的长衫,站在一座宅子门口。中间那个年纪大些,留着山羊胡,旁边两个年轻些,站在他身侧。
“中间这个是我爷爷孙毓筠,旁边那个是我爸,右边那个是我叔叔。”孙茂才指着照片,“你仔细看。”
陈德厚凑近了看,照片右下角有个人抱着一样东西坐在门槛上,抱的姿势看不清楚,但那个轮廓——
“琵琶?”陈德厚抬头看他。
孙茂才点头:“对。那时候我爷爷还在世,这照片拍完没几年他就去世了。照片里那把琵琶就是你手里那把。你看那个琴头,如意的形状,一模一样。”
陈德厚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照片很老了,人物有些模糊,但门槛上那人怀里抱的东西确实像一把琵琶。琴头的轮廓隐隐约约能看出如意形状。
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一张照片,把一百多年前的人跟他联系起来了。照片上的孙毓筠,他的儿子,他的孙子,那把琵琶。一百多年的时间被压成薄薄一张相纸,搁在他这个陕西农民工的手上。
“你爸跟你叔叔呢?”陈德厚问。
孙茂才脸上的笑淡了:“我爸早就没了,我叔叔八十年代去了国外,后来没联系。孙家就剩我一个了。”他顿了顿,“我这身体也不行了,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陈德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孙大哥,你想不想见琵琶最后一眼?”
孙茂才愣住了。
“琵琶现在在深圳一个藏家手里存着,”陈德厚说,“过阵子就要上拍了。你要是想见,我去跟人家说。”
孙茂才的眼圈忽然红了。他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陈德厚掏出手机:“我打个电话问问。”
他拨了黄老板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黄老板那边似乎在外面,背景音嘈杂:“老陈?啥事?”
“黄老板,我想问个事,能不能让我带个人去看一眼琵琶?就看一下。是我一个老朋友,跟这把琵琶有渊源。”
黄老板沉默了一下:“你跟谁?”
“就是这把琵琶原来的主人,孙茂才。”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然后黄老板说:“老陈,这个事情你做得对吗?东西现在是你的了,你带原来的主人来看,万一他反悔闹事……”
“他不会的,”陈德厚看了孙茂才一眼,“他就是想看一眼。看一眼就完了。”
黄老板叹了口气:“行吧,明天上午,你带他过来。就你们两个,别声张。”
陈德厚挂了电话,对孙茂才说:“明天上午,我带你去看。”
孙茂才的眼眶还是红的。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哑着嗓子说了句:“兄弟,谢谢你。”
那天晚上陈德厚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洗了澡躺到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天的事。孙茂才的女儿叫孙月明,六岁,生病走了。孙茂才卖了祖传的琵琶也没救回她。二十年了,他还住在出租屋里,还在生病。那张老照片上三个穿长衫的男人,一百多年前站在一起,现在一个都不在了。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好像是哪个电视剧里的台词——“人生就是一场接力,你接着我的,我接着他的,谁也不知道跑到了终点传给谁。”
这把琵琶从宫廷乐师传到孙毓筠,从孙毓筠传到孙家后人,从孙茂才传到他陈德厚手里。它不光是块值钱的玉,它是一条线,把无数个人的命串在了一起。
陈德厚翻了个身,闭上眼。明天他要带孙茂才去看琵琶。二十年前他们在乌鲁木齐一个尘土飞扬的巴扎上完成了一场交易,二十年后他们要在深圳一个保险柜前面再碰一次面。
这一次,两个人都不年轻了。
第二天上午,陈德厚带着孙茂才去了黄老板的办公室。黄老板已经等着了,保险柜开着,琵琶躺在绒布上,安安静静的。
孙茂才站在展台前面,隔着半米的距离看着那把琵琶。他看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陈德厚和黄老板站在后面,谁也没催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孙茂才终于伸出手,隔着那半米的空气,对着琵琶比了一个手势。那个手势陈德厚看不懂,像是抓了一下什么东西又放开了。
然后孙茂才转过身,对陈德厚笑了笑:“走吧。”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步子很稳。
第七章
孙茂才走之前,在写字楼的大堂里站住了。
陈德厚跟着他走到电梯口,看他停下来,也跟着停了。孙茂才转过身来,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纸信封,递到陈德厚面前。
“这个给你。”
陈德厚接过来,信封是开口的,里面隐约透出几张纸的边。他没打开看:“这是什么?”
“是我这些年找到的一些东西,”孙茂才说,“关于这把琵琶的来历,我爷爷的一些旧信,还有一些零散的材料。你既然要卖它,知道得越多越有底气。拍卖行那边做图录也能用得上。”
陈德厚攥着信封,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茂才摆了摆手:“不用谢我。这东西在我手里搁了那么多年,我也没好好研究过。当年我卖给你的时候什么也没说清楚,你要是不收这个,我心里更过不去。”
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出来几个穿西装的人。孙茂才侧身让了一下,然后对陈德厚说:“你女儿的病,好好治。现在的医疗条件比我那时候强多了,她肯定能好。”
陈德厚点头:“你也是,保重身体。”
孙茂才笑了笑,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又补了一句:“如果以后有机会,替我跟你女儿说一声,孙家有个叫月明的小姑娘,在那边保佑她呢。”
电梯门合上了。陈德厚站在大堂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一直到了一楼,停了。
他把牛皮纸信封揣进兜里,走出了写字楼。
回到出租屋,他坐在床边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复印件,有旧信件的扫描件,有手写的笔记,还有一张折了好几折的宣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一首诗。他先看那首诗,繁体字,竖排,字迹工整秀气:
“琵琶声断玉楼寒,一曲清商泪暗弹。故国风光何处是,空留余韵在人间。”
底下落款写着“毓筠识”,还有日期,民国二十三年。
民国二十三年,就是1934年。孙毓筠那时候还活着,写了这首诗。诗里的意思他看不太全懂,但“故国风光何处是”这句他大约能明白——孙毓筠那时候大概也在想念一些已经没了的东西吧。
他又翻那些旧信件的复印件。有一封是孙毓筠写给朋友的,信里提到“前岁于兰州遇周姓乐师,携玉琵琶一柄,雕工精绝,云系宫内旧物。余以百金易之,藏之家中,每抚之则闻古意。”百金。一百块银元?那时候一百块银元算是大数目了,但比起现在这把琵琶的价值,又算不得什么。
还有一封信是孙茂才的父亲写的,日期是1960年代,信里提到“家传琵琶尚存,然世道艰难,屡有变卖之念。先父遗训云此物乃宫中之遗,不可轻弃,故至今犹守之。”原来孙茂才的父亲也动过卖的念头,但没舍得。到了孙茂才这一辈,女儿病了,再也舍不得也得舍了。
陈德厚把那些复印件一张张铺在床上,趴在床边看。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毛笔字、繁体字、民国、宫廷、乐师。他一个陕西农民,搬了二十年砖,忽然有一天坐在这间月租六百的出租屋里翻看着这些,觉得自己像在演电影。
但他又觉得,这些东西离他不远。那把琵琶就在他手里待了二十年,那些裂纹、那道温润的光,他都摸过看过。它从宫廷流落到民间,从孙家流落到他手里,一路上经过了多少双手?每双手的主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难处。
他把那些材料收好,又给李国栋发了微信,说孙茂才给了些关于琵琶来历的资料,有没有用。李国栋回得很快:“太有用了。流传有序的证据越多,估价越高。你拍给我看看。”
陈德厚一张一张拍了照片发过去。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李国栋回了一段语音。陈德厚点开来听,李国栋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老陈,这些东西比你想象的还重要。那首诗,那封信,特别是1960年代那封信,证明了这把琵琶在孙家至少传了三代以上。流传有序是最值钱的。你把原件收好,回头拍卖行做图录要用。”
陈德厚把那些复印件小心翼翼地装回牛皮纸信封,塞进了衣柜最上层,压在几件旧衣服下面。
窗外的天阴下来了,乌云从东边压过来,看着要下雨。深圳的夏天就是这样,前一秒还艳阳高照,下一秒就暴雨倾盆。他关上窗户,雨点子就砸上来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把外面那排握手楼的轮廓都模糊了。
他靠在窗台上看雨,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黄老板。
“老陈,跟你说个事。今天你带孙茂才来看琵琶的事,不知道谁传出去了,圈子里有人开始打听你的底细。你最近注意点,除了我跟李国栋,别再让人知道你住哪儿。”
陈德厚心头一紧:“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了。雨打在窗外,声音闷闷的。他坐回床边,盯着那扇半掩的衣柜门。里面那件旧衣服底下压着的牛皮纸信封,藏着孙家一百多年的秘密。而现在,这把琵琶的秘密正在把他往一个他从未想过的方向推。
他想起工地上那些工友。他们每天跟他一起绑钢管、吃盒饭、吹牛骂街,可这件事他不能跟任何人说。老钱那边他已经不敢信了,工头那边更不能提。他像怀里揣着一个烫手的秘密,走到哪儿都怕被人看出来。
但他又想,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等拍卖会结束,钱到账,小雨的病治好,他带着媳妇女儿回老家把房子修了,这把琵琶的事就翻篇了。他还会回来接着绑钢管,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
就这么办。
接下来的几天,陈德厚尽量让自己回到日常的轨道上。每天上工、下工、去医院、回家,三点一线。拍卖行那边的鉴定报告还没出来,黄老板说再等几天。孙茂才没有再联系他。那个王建国也没再出现过。日子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但陈德厚知道,这种安静是暂时的。暴风雨前的安静。
果然,周五那天,工头老吴叫住了他。
“老陈,有人来找你。”老吴的表情有点怪,“说是你老乡,在传达室等着呢。”
陈德厚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扳手往传达室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从窗户里往里看——传达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一个女人。两个人都不认识,穿着普通,看着像做生意的。
他推门进去,那两个人站起来。男的冲他笑了笑:“陈大哥是吧?我们是郑州来的,做古玩生意的。听说你手里有件好东西,想跟你谈谈。”
陈德厚皱了皱眉:“谁跟你们说的?”
“朋友介绍的,名字不方便说。”男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们不贪心,就想在你那把琵琶上分一杯羹。你拍卖也好,私下卖也好,我们帮你运作,佣金你看着给就行。”
陈德厚没接那张名片:“我没兴趣。东西我已经委托拍卖行了,什么都不用你们操心了。”
男人的笑僵了一下:“陈大哥,别这么急嘛。拍卖行抽成高,周期长,你等得起你女儿可等不起。我们这边快,三天就能让你拿到现钱。”
陈德厚听到“你女儿”三个字,脸沉下来了:“你们怎么知道我女儿的事?”
男人不说话了,只是笑了笑。那笑让陈德厚后背发凉。
“你们走吧,”陈德厚说,“我什么都不会跟你们谈。”
他转身走出传达室,步子很快。那两个人没跟出来。但他走到工地大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透过传达室的玻璃,那两个人还坐在里面,女的正在低头看手机,男的靠在椅背上,朝他这边望了一眼。
陈德厚快步走回工棚,拿起手机给黄老板打电话:“黄老板,今天有人找到工地来了,郑州来的,知道我女儿生病的事。”
黄老板的声音沉下来:“老陈,你这个情况比我想的严重。你女儿住院的医院是不是登记过你的信息?有人从医院系统里查到了?”
陈德厚一愣。他不知道。医院那边的信息他确实填过,姓名、住址、联系电话、工作单位都填了。如果有人从医院那边下手,找到他太容易了。
“这样,”黄老板说,“你这两天别去医院了,让你媳妇或者信得过的亲戚去陪护。你在工地上待着,哪也别去。我等会儿给拍卖行打电话,让他们把鉴定报告加急出了,尽快上拍。这东西一天在你手里悬着,你就一天不安全。”
陈德厚挂了电话,站在工棚门口发愣。头顶是七月的烈日,晒得头皮发烫。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里却一阵阵发凉。
他给大哥打了个电话,让他从老家来深圳帮忙照顾几天小雨。大哥在电话里问怎么了,他说工地上走不开,大哥也没多问,说第二天就到。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医院。他坐在出租屋里,灯也没开,就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动静。外面有脚步声、说话声、狗叫声,每一丝声音都让他警觉地竖起耳朵。他活了四十八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直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他看见那把琵琶在天上飞,像小雨说的那样,青白色的光,琴头是如意的形状,后面跟着好多鸟。他想伸手去抓,却怎么也够不着。
他急醒了,天已经亮了。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李国栋的:“鉴定报告出来了,确认是清代和田玉琵琶,孙毓筠旧藏。估价区间已出,拍卖行说下周三可以上秋拍图录。”
一条是黄老板的:“好消息,香港那家拍卖行愿意加急,九月初可以上拍。比预想的快。”
还有一条是陌生号码的短信:“陈大哥,再考虑考虑呗,我们出八十万现款,今天就能交易。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陈德厚把三条消息都看了,然后放下手机,起身去洗了把脸。镜子里他的脸瘦了不少,颧骨凸出来,胡子拉碴的。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八十万。今天就能拿现钱。
他以前在工地上搬一个月砖才挣几千块。八十万,他得干二十年才攒得下。
可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他对着镜子说:“陈德厚,你傻了一辈子了,不差这一回。”
他拿毛巾擦了脸,穿好衣服出了门。去工地的路上,他把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删了。
第八章
九月初的深圳,暑气还没散尽,但早晚能感觉到一点秋意了。
陈德厚站在香港某拍卖行的预展大厅里,脚下踩着软地毯,头顶的水晶灯晃得他有点眼花。他这辈子没进过这么高级的地方,四面墙上挂着画,玻璃展柜里摆着瓷器和玉器,穿西装打领带的男男女女端着酒杯低声交谈。他穿着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深蓝色短袖衬衫,站在角落里,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但他又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脑袋上涌。
大厅正中央那个独立展台上,聚光灯打在一把青白色的琵琶上。琵琶下面铺着深红色丝绒,旁边立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中英文对照的说明文字——“清代和田玉琵琶,孙毓筠旧藏,传承有序”。底下是编号和估价。
他远远看着那把琵琶,感觉它跟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它被一个姓孙的男人塞到他手里,塞得随便,像是塞一件不值钱的旧物。现在它被灯光照着,被玻璃罩着,被这么多人看着,像一件真正的宝贝。
旁边有人在他身侧站定。他转头一看,是李国栋。老头穿着件浅灰色西装,打了条领带,跟他平时的打扮完全不同。
“紧张不?”李国栋问。
陈德厚老实说:“紧张。”
“正常。”李国栋看着那把琵琶,“我见了这么多拍品,头一回见自己东西上拍的时候也紧张。不过你放心,预展这两天已经有十几个藏家来问过了,关注的不少。”
“那……能拍出去吗?”
“多半能。”李国栋拍了拍他肩膀,“等消息吧。”
预展结束后第二天是正式拍卖。陈德厚没有去现场,他听黄老板的安排,待在深圳的办公室里等电话。那天他请了假,一整天哪儿都没去,就坐在黄老板办公室的沙发上,盯着手机。
小雨已经做完第一期化疗了,医生说效果不错,可以出院休养一阵子,等身体恢复了再做后续治疗。大哥来深圳陪了半个月刚走,这几天是他媳妇秀兰从老家赶过来照顾女儿。昨天他跟秀兰通电话,秀兰说小雨精神好多了,能吃下半碗粥了,头发掉了不少但戴着帽子还挺好看的。他在电话里笑了。
他想等拍卖会结束了好消息一到,就给秀兰发个消息,让她跟小雨说一声。
下午三点,黄老板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嗯嗯”了几声,然后挂了。陈德厚的心提到嗓子眼。
“怎么样?”他问。
黄老板慢悠悠喝了口茶:“成交了。一百三十五万。港币。”
陈德厚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往后靠倒在沙发背上。一百三十五万港币,换算成人民币大概一百二十多万。扣除黄老板的佣金和质押本金,他还能拿到七八十万。小雨后续的治疗费用、老家翻修房子的钱,全够了。
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有力。
“老陈,”黄老板说,“恭喜你。你那张字条上的印章起了大作用,‘孙毓筠旧藏’这几个字就是金字招牌。要不是有明确的流传记录,这把琵琶最多拍到六七十万。”
陈德厚睁开眼:“那……钱什么时候到账?”
“手续走完,大概一周左右。你的银行卡号我已经报过去了,到时候直接到账。”
陈德厚站起来,走到窗边。黄老板的办公室在十六楼,窗外的深圳高楼林立,远处的梧桐山在秋日的薄雾里若隐若现。他看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给秀兰发了一条消息:“小雨的情况好了吧?这边的事办完了,我在想一家人找个时间团聚一下。”
秀兰没有回文字,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德厚,成了?”
“成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然后是秀兰含糊不清的声音:“回来吧,回来把房子修了,地里的活该收收了。”
“嗯,”陈德厚说,“回来。”
那一周,陈德厚把该办的手续都办完了。拍卖行的钱到账那天,他先去黄老板那儿把质押的五十万本金和佣金结清了,剩下的七十八万左右全部转进了自己的银行卡。他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一串余额数字,又想起二十年前在乌鲁木齐二道桥那个下午。
他把那个数字截了个图,存在手机相册里。不是显摆,是怕自己回头忘了——忘了这把琵琶是怎么来的,怎么走的,怎么把一个农民工从深渊里拉上来的。
办完所有手续的那天傍晚,他坐地铁去医院看小雨和秀兰。
小雨已经出院了,但身体还虚弱,暂时住在医院附近一家小旅馆里,方便复查。陈德厚到的时候,秀兰正用一个小电锅在煮粥,旅馆房间里飘着一股米香。小雨靠在床上看手机,看见他进来,冲他比了个“耶”的手势。
“爸,办完了?”
“办完了。”陈德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都办好了。”
秀兰从锅边转过身来看他,她比他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不少,头发也白了好几根,但眼神里那种疲惫没了,亮亮的。“钱都到手了?”
“到手了。”
秀兰点了点头,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没再说话。但陈德厚看见她搅粥的手在微微发抖。
小雨把手机往旁边一扔,靠过来搂住陈德厚的胳膊:“爸,咱们啥时候回家?”
“等你好利索了,咱们就回。”陈德厚摸了摸女儿光光的头顶,“回去把你奶奶那间屋子好好拾掇拾掇,咱们一家人住得宽敞的。”
“奶奶要是知道咱家有钱修房子了,肯定高兴坏了。”小雨说。
陈德厚笑了笑,没接话。他妈去年走了,没等到这一天。但他在心里跟他妈说了一声——妈,当年你儿子傻人有傻福,那把琵琶没白买。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把屋里那几件简单的行李收拾了一下。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旧钱包,一张身份证,一个手机充电器。还有那个松木箱子。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个箱子。箱子空了,琵琶已经去了它该去的地方。可这个箱子他不想扔。他拿湿布把箱子上的灰擦干净了,又拿胶带把那个老鼠啃过的角重新粘好。
他把箱子推回床底下。
这个箱子装过他的耻辱,装过他的秘密,装过他二十年的沉默。现在里面空了,可他舍不得扔掉它。它像个老朋友,陪他从新疆到陕西到广东,一路颠簸,磕磕碰碰。
他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五年的出租屋。月租六百,不到十平米,窗户对着对面人家的厨房。五年前他搬进来的时候觉得这儿挺好,便宜,离工地近。现在要走了,他忽然有点舍不得。
但他还是关上了门,把钥匙放在了门口的窗台上。房东明天会来收房,他提前跟房东打过招呼了。
他背着那个装着旧衣服的蛇皮袋走出握手楼,迎面一阵秋风,凉丝丝的。深圳九月的夜风终于不那么热了,带着一点南方秋天特有的湿润气息。他站在楼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查了查回老家的火车票。
明天早上有一趟普速列车,硬卧两百多块钱,后天早上到渭南。他想了想,买了三张——他一张,秀兰一张,小雨一张。一家三口一起回去。
发车时间是早上八点四十分。
第二天早上,陈德厚背着蛇皮袋,秀兰拎着一个小行李箱,小雨戴着一顶粉色毛线帽,三个人在深圳火车站候车室碰了面。小雨的帽子是秀兰在旅馆旁边的小店里买的,二十块钱,帽檐上绣着一朵小花,小雨很喜欢。
候车室里人很多,到处都是大包小包的旅客。他们找了个空位坐下,小雨靠在陈德厚肩膀上闭目养神,秀兰在旁边剥橘子,剥好了掰成瓣递给陈德厚和小雨。
陈德厚接过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夏天,他在乌鲁木齐二道桥的巴扎上,那个男人把琵琶塞到他手里的时候,旁边有人卖哈密瓜,空气中全是甜香味儿。
那时候他二十八岁,浑身的劲儿没处使,觉得八千块是天大的数目。他把琵琶抱在怀里,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个儿要发财了。结果被嘲笑了二十年。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他成了中年人,腰也没以前直了,头发也白了一半了。他手里那八千块变成了一百多万,他在这个早晨坐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要带老婆孩子回老家。
广播响了:“开往西安方向的K446次列车开始检票。”
陈德厚站起来,把小雨的背包挂在肩上,伸手去扶女儿。小雨摆摆手:“我自己能走。”
三个人随着人流往检票口走。陈德厚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秀兰和小雨的背影。秀兰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白,小雨的粉帽子在人群里一跳一跳的。
他加快步子跟上去。
火车启动了。窗外的深圳慢慢往后退去,那些高楼、工厂、握手楼、脚手架,一格一格地从窗口滑过去,越来越远。小雨靠着窗睡着了,呼吸平稳。秀兰在对面铺上闭着眼,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陈德厚坐在过道边的小椅子上,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田野、山丘、村庄,南方的绿逐渐被北方的黄替代。
他在想那把琵琶。它现在应该已经在某个收藏家的保险柜里了,或者挂在某个豪宅的墙上。但它身上那些裂纹还在,那道温润的光还在。一百多年的时间在它身上留下了痕迹,那些痕迹属于宫廷乐师,属于孙毓筠,属于孙茂才,属于他陈德厚,将来还会属于别的人。
一把琵琶,串了那么多人的命。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是孙茂才给他那沓材料里的一张复印件,上面是孙毓筠写的那首诗。
“琵琶声断玉楼寒,一曲清商泪暗弹。故国风光何处是,空留余韵在人间。”
他把那张纸掏出来,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里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口袋。
火车在秋天的原野上轰隆隆地往前开。他往窗外望去,远处有农民在收玉米,黄澄澄的棒子码在地头。再过十几个小时,他就到家了。
到家了先去妈的坟上烧点纸,告诉她一声,她那个傻儿子这辈子运气不赖。然后找人把房子修了,把地里该收的收了。等小雨身体全好了,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至于那把琵琶,就让它待在它该待的地方吧。它从宫廷流落民间,从孙家流到他家,从他家又流向别处。它走过的路比他陈德厚一辈子走的路还长,见过的世面比他见过的多得多。
可他摸摸口袋里的那张纸,又觉得那把琵琶有一部分留下来了。那首诗,那些裂纹,还有那个夏天尘土飞扬的巴扎上、一个年轻人抱着琵琶发愣的样子。
那些东西谁也拿不走。
火车驶过一座大桥,桥下的河水在夕阳里闪着碎金子一样的光。陈德厚靠着椅背,慢慢闭上眼睛。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规律的“哐当哐当”声,像一首唱了千百年的老歌谣。
他嘴角弯了一下。
秀兰在对面的铺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小雨的毛线帽歪到一边去了,露出青色的头皮和几根新长出来的绒毛。陈德厚伸手把女儿的帽子扶正,动作很轻。
窗外的夕阳把整个车厢都染成了金红色。
火车继续往北开。
第九章
渭南老家的村子叫柳树坡,离县城二十里地,村子不大,六七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渠两边排开。陈德厚家的老房子在水渠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红砖垒的,垒得不高,上面搁着几片碎瓦挡雨。
陈德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时,秋日下午的太阳正暖洋洋地照着院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几只母鸡在墙角刨食,看见人进来也不躲,歪着脑袋瞅了两眼,继续低头啄地上的虫。
“妈——”小雨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喊完才想起奶奶去年走了。她愣了一瞬,然后弯下腰去摸那几只鸡。
秀兰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从深圳带回来的那个小行李箱。她站在院子中间环顾了一圈,没说话。她在这院子里住了二十多年,墙上的裂缝她知道哪几道是去年新裂的,屋檐下的燕子窝知道哪一年是空的。她看了好一会儿,放下箱子,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扫院子里的落叶。
陈德厚把蛇皮袋搁在屋檐底下,走到堂屋门口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暗,他适应了几秒才看清里面的摆设——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农具和装粮食的袋子。桌子上落了一层灰,他妈去年用过的茶杯还搁在桌角,杯子里剩着半杯早已干涸的水。
他走过去把杯子拿起来,到院子里把残渣倒了,用清水涮了涮,倒扣在窗台上。
晚上吃饭是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的。秀兰从邻居家借了一把青菜几个鸡蛋,做了碗热汤面。三个人围坐在石桌边上,面汤的热气在秋夜的冷风里往上飘。小雨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说不太饿。秀兰硬给她又夹了一筷子面,她吃完了。
“明天我去镇上买点材料,把西头那间屋先拾掇出来,”陈德厚一边吃面一边说,“泥瓦匠我联系好了,后天来上工。”
秀兰点头:“把妈那间屋的墙先弄了,裂得太厉害了,冬天怕是要漏风。”
“嗯。”
小雨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星星。老家秋天的星空比深圳的清楚太多了,密密麻麻铺了一整片天,像撒了一把碎银子。“爸,你说新疆的星星比咱们这儿的还亮不?”
陈德厚想了想:“差不多吧。在乌鲁木齐打工那会儿,晚上在工棚外面抽烟,抬头看天,也是这么一大片。就是那边的天更低,好像一伸手就能够到。”
“那咱们啥时候去新疆?”
“等你身体好利索了,明年夏天就去。”
小雨咧嘴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边的酒窝还在,虽然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但那酒窝没变。
夜里陈德厚躺在东屋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炕是土炕,好些日子没烧火了,凉丝丝的。他枕着胳膊看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黑乎乎的看不清形状。
这把琵琶的事办完了,钱也到手了。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他想孙茂才现在怎么样了,透析还在做着没。他想孙毓筠那首诗的最后一句话——“空留余韵在人间。”余韵是什么意思?就是声音散了之后还留在空气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吧。
那把琵琶现在不在了,可它的“余韵”还在。在他口袋里的那张纸上,在他手机上保存的拍卖图录里,在他跟李国栋的微信聊天记录里,在孙茂才那张老照片上。也在这炕上——他躺在这张土炕上想着它的时候,它就在。
他闭上眼,让那些念头慢慢散了,沉进梦里去。
第二天他去镇上买了水泥、石灰、木料,又联系了泥瓦匠老赵。老赵是邻村的,跟陈德厚认识二十多年了,叼着根烟蹲在陈德厚家院墙根底下看了一圈:“你这房子再不修真要塌了,西头那面墙我拿手推一下都晃。”
“所以才找你啊。”陈德厚说。
老赵吐了口烟:“活儿不大,三五天就完。你先把屋里东西搬出来。”
陈德厚叫上秀兰,两个人把西屋里的东西往外搬。西屋是他妈住了几十年的房间,一张旧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几口箱子。床上的被褥早收起来了,床板上铺着几张旧报纸。他搬床板的时候,发现床板底下压着一个布包。
布包是蓝底白花的土布,扎了口。他拎起来,不算沉,里面像装着纸一类的东西。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摞信。
信是老式的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邮票,盖着邮戳。邮戳上的年份有2002年、2003年,还有更早的。信封上的收件人是他母亲的名字——王桂兰,寄件人地址全部来自新疆乌鲁木齐。
陈德厚一张一张翻过去,手开始抖了。
那些信,是他自己写的。他在新疆打工那几年,隔三差五往家里写信,跟妈说工地上吃得好住得好,叫他别操心。后来有了手机就改成打电话了,信就不写了。他以为那些信妈看完就扔了,没想到她全留着,压在床板底下,一张不少。
他蹲在西屋的地上,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拆开看。有的信上字迹潦草,是下了工趴在工棚的铺上写的;有的信干净些,是专门去邮局坐在那儿写的。每封信里他都说“妈我挺好的,钱下个月就寄回去”,其实那会儿吃的都是白菜土豆,住的工棚漏风漏雨。
他把信摞好,又扎回那块蓝布包里。秀兰站在门口看见他蹲在地上不吭声,没进来,转身去院子里继续收拾东西了。
那天下午陈德厚坐在院子里老槐树底下,把那摞信又拆开看了一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信纸上,斑斑驳驳的。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妈留着这些信,不是舍不得扔废纸。她是在等他回来的那些年里,翻来覆去地读这些信,好像读完就能看见儿子在工棚里点着蜡烛写信的样子。她一个字都不认,但信上的字是她儿子的,她就留着。
陈德厚把信叠好,找了个干净的塑料袋装起来,跟孙茂才给他的那份材料放在一起。他锁进了自己的木头箱子里。那个跟着他从新疆到陕西到广东又回到陕西的松木箱子,这会儿里面装的东西终于不只是一把琵琶了——装了信,装了诗,装了照片,装了几十年谁也说不清楚的心事。
第三天泥瓦匠老赵带着两个小工来了。叮叮当当敲了两天墙,西头那间屋子的墙重新砌了,裂缝补好了,墙面抹了水泥刮了腻子。秀兰把妈的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床搬回原处,衣柜擦了灰,窗台下面搁了一盆秀兰从邻居家掐来的绿萝。
陈德厚站在修好的屋子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说:“妈,屋子修好了,你那个傻儿子现在有钱了,把家里收拾得亮亮堂堂的。”
屋檐下那个燕子窝里还有半截没筑完的泥,燕子早飞走了。陈德厚搬了把梯子,把那半截泥窝轻轻取下来,搁在了窗台上。明年开春燕子回来,会重新筑一个,这个旧的给它们当材料。
房子修完那天晚上,陈德厚买了瓶酒,炒了两个菜,跟秀兰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饭。小雨在屋里看电视,时不时传出两声笑。
秀兰给他倒了杯酒:“德厚,等雨好了,你真打算带她去新疆?”
“嗯,答应她的。”
“那你呢?你还想回去干活不?”
陈德厚抿了口酒,酒是镇上打的散酒,辣嗓子,但暖胃。“干活肯定要干,还能坐着吃空山不成。但不用去深圳那么远了,就在附近找活儿干,家里有事能照应着。”
秀兰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搁他碗里:“那你那个孙大哥呢?还联系不?”
陈德厚放下筷子。他给孙茂才发过一条消息,说琵琶卖了,钱到账了,谢谢他给的那些资料。孙茂才回了一个笑脸,说“那就好”。之后就没再聊了。他不知道孙茂才现在身体怎么样,那个笑脸是不是真心的。但他觉得,孙茂才把那张老照片给他看的时候,把那些材料给他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放下了。
放下了一把琵琶,也放下了一个六岁小姑娘的名字。
陈德厚把杯里的酒喝干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树皮粗糙,他伸手摸了摸。这棵树还是他小时候跟他爸一起栽的,三十多年了,长得又粗又高,夏天半个院子都在它的荫里。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去拿手机。
他翻到跟孙茂才的聊天记录,打了一行字:“孙大哥,我在老家了,房子刚修好。你要是身体允许,过来住几天,乡下空气好。我女儿也想见见你。”
消息发出去,他等了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了,白亮亮的,把院墙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秋天的夜风凉飕飕的,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
手机震了一下。孙茂才回了一段语音,陈德厚点开来听,声音沙沙的,带着笑:“兄弟,等我把这阵子透析做完了,真过去看看你。你家在哪儿来着?渭南柳树坡对吧?我记住了。”
陈德厚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月亮。月亮圆了大半个,看着还有三四天就要满月了。再过三四天,小雨该去县医院复查了,如果结果好,医生说后面就不需要再做那么重的治疗了。
他转身回屋。堂屋的灯亮着,秀兰在灶台边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小雨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冲他喊:“爸,明天去镇上给我买顶新帽子呗,这个粉的洗了没干。”
“买,”他说,“给你买顶红的,过年的颜色。”
小雨冲他做了个鬼脸,缩回屋里去了。
陈德厚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灯光下这个家。墙是新的,屋顶不漏了,灶台上有锅有碗,屋里有老婆有孩子。外面院子里有树有鸡,屋后有田有地。
这把琵琶,值了。
第十章
日子像老家门口那条水渠里的水,流速不快但一直在流。
十月中旬,小雨去县医院复查,结果出来那天陈德厚和秀兰都去了。医生翻着化验单看了半天,抬头说了一句:“恢复得不错,各项指标都在往正常方向走。继续休养,定期复查,如果后面半年都稳定,基本就过了危险期了。”
陈德厚听见自己心脏“咚”地一声落回胸腔里。
小雨坐在诊室外面的长椅上等着,看见他们出来,仰着脸问:“咋样?”
“医生说好着呢,”秀兰坐到她旁边,“就是还得养着,不能累着。”
小雨站起来跳了两下:“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嘛。”
秀兰一把按住她:“别跳别跳。”
三个人从县医院出来,在街边吃了碗羊肉泡馍。小雨胃口比刚回来那阵子好多了,吃了一整碗,汤都喝干净了。陈德厚看着她碗底那点汤汁,想起几个月前在深圳的病房里她连粥都喝不下,心里一阵酸一阵甜。
吃完饭他让秀兰带小雨先回去,自己去镇上邮电所办了点事——给李国栋寄了一箱老家新下来的苹果,又给黄老板寄了一箱。他在包裹上写了张纸条,就说苹果是自家树上结的,不值钱,尝尝鲜。
从邮电所出来,他看见街对面有一家小小的古玩店。门脸不大,橱窗里摆着几件瓷器和一些铜钱。他站在街边看了几秒,没进去。他现在对“古玩”这两个字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亲近又疏远。亲近是因为那把琵琶让他这辈子翻了身,疏远是因为他知道那个世界不属于他。
他转身往回走。
又过了一周,孙茂才来了。
他是坐火车从深圳到西安,又从西安坐班车到县城的。陈德厚骑着三轮电动车去县城车站接他。远远看见孙茂才从出站口走出来,背着一个帆布包,人瘦了不少,但精神看着还可以。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衫,手里拄着根竹节拐杖。
“肾还是不行,”孙茂才上了三轮车,把拐杖靠在座椅旁边,“走多了腿肿,得拄着点。”
“那你大老远跑过来干啥,”陈德厚拧动车把,“在深圳好好待着透析多稳当。”
孙茂才笑了一声:“透析不透析的不差这几天。再说你家不是空气好嘛,我过来吸两口新鲜空气,顶一礼拜透析。”
三轮车在乡间的土路上颠颠簸簸地开,路两边是刚收完玉米的地,光秃秃的,远处有几座灰黄色的土山。孙茂才靠在车斗里,眯着眼晒太阳。
“你老家这地方,挺安静的。”他说。
“安静才好,”陈德厚说,“你多住几天,别急着走。”
孙茂才在柳树坡住了四天。秀兰把西头那间刚修好的屋子收拾出来给他住,铺了新褥子新被单。孙茂才白天在村子里转悠,看人家收秋、晒玉米、剥花生。他蹲在地头上跟村里老头下象棋,输了也不恼,笑呵呵的。晚上跟陈德厚坐在院子里喝酒,酒是镇上打的散酒,菜是秀兰做的醋溜土豆丝和拍黄瓜。
第三天的晚上,月亮特别亮。两个人坐在槐树底下,孙茂才端着酒杯,半天没说话。
“老陈,”他忽然开口,“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陈德厚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以前觉得图钱,后来觉得图一家人平平安安。现在嘛……”他仰头看了看月亮,“图个踏实。”
孙茂才点了点头:“月明走那年,我三十八岁。我花了二十年来想‘图啥’这个问题,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但是吧……”他喝了一口酒,“这次看到那把琵琶最后一面,我好像多少明白了点。有些东西你留不住,但你能让它换个地方继续活着。琵琶从我家到了你家,从你家又到了别人家。它一直都在,这就行了。”
陈德厚没说话,只是把酒瓶往孙茂才那边推了推。
孙茂才走的那天早上,陈德厚又骑着三轮车送他去县城车站。路上孙茂才忽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个小锦盒,巴掌大,深蓝色的绒面,上面系着一根金色丝线。
“拿着。”孙茂才说。
陈德厚接过来打开,锦盒里是一枚玉扣子,青白色的,黄豆大小,光泽温润。他把玉扣子翻过来,底下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看不清是什么。
“这是那把琵琶的旧琴轸上的一颗扣子,”孙茂才说,“小时候调皮,我从琵琶上掰下来一颗,我爷爷揍了我一顿。后来这些年我一直留着,留了几十年。你别嫌弃东西小,它跟着那把琵琶一百多年了。”
陈德厚攥着那个锦盒,攥得紧紧的。“孙大哥,这我不能要……”
“拿着。”孙茂才摆了摆手,“它跟着我,我就是天天看着它想你家的琵琶。给你吧,你留着,以后传给你闺女。就当这把琵琶在你们家还有一丁点念想。”
车到了,孙茂才拄着拐杖下了三轮车,背着帆布包往车站里走。走到门口他回头冲陈德厚挥了挥手,喊了一声:“明年还来啊,你那个散酒不错。”
陈德厚也冲他挥了挥手,一直看着孙茂才的身影消失在候车室门口才转身上车。三轮车往回开的路上,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锦盒又打开看了看。玉扣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绒面上,黄豆大小,一百多年前被一个小男孩从琵琶琴轸上掰下来,挨了一顿揍,被揣在口袋里带了几十年。
陈德厚把锦盒合上,揣回了怀里。
回村的路两边,田野里有人在烧秸秆,蓝灰色的烟贴着地面漫开来,被风拉成一条一条的丝带。空气里有草木灰的味道,是秋天最正宗的味儿。三轮车从那烟雾里穿过去,陈德厚眯着眼,觉得日子过成了这个样子,挺好。
第十一章
十一月的时候,陈德厚去了一趟镇上,把孙茂才给的那些材料又翻出来看了看。他找了个复印店,把孙毓筠写的诗和那几封信的复印件各多印了一份,装在一个新信封里,寄给了李国栋。他自己留着原件,锁在箱子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堂屋的灯下,摊开一张信纸,拿笔开始写字。
他给小雨写了一封信。
“小雨,爸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不会写好看的字,但你将就着看。爸想跟你讲讲这把琵琶的事。从二十年前在乌鲁木齐那个巴扎上说起……”
他把那天的情形从头写了一遍。尘土、人声、烤包子的味道,那个笑眯眯的男人把琵琶塞到他手里的温度。工棚里的嘲笑、媳妇电话那头的沉默、锁进箱子的那一刻手上的力道。二十年里搬了七次家,每次扛着那个箱子上下楼,腰酸背痛的时候都在心里骂自己傻。
然后他把后来的事也写了。打开箱子那一刻的霉味,李国栋家客厅里的那杯凉茶,黄老板办公室里的签字笔,拍卖行预展大厅里的水晶灯。他写得很慢,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写着写着笔画就糊了,但他没停下来。
“小雨,爸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告诉你这东西值多少钱。是要告诉你,有些东西你以为是倒霉,过了很久才发现其实是运气。你以为被人骗了,其实是老天爷在二十年之后给你备了一份大礼。你好好活着,等你好了,爸带你去看新疆的天,去走一走爸当年走过的路。爸老了,往后这日子,咱们一家人好好过。”
他写完了,读了读,折好放进信封里,压在了枕头底下。他没想好什么时候给小雨看,也许等她再大几岁,也许等她结婚的时候。
信写好之后第二天,他去了一趟县城的水利局。村口那条水渠干了好几年了,他去找人问问能不能重新引水。水利局的人说这个事儿得村里打报告,流程要走一阵子。他说行,回去就找村长商量。
村长听他说要引水,眼睛一亮:“老陈你咋想起这事了?”
“地都旱了好几年了,再不引水,种啥都费劲。”
“引水可要花钱的。”
陈德厚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把报告打了。”
村长看着他,拍了拍他肩膀:“老陈,你在外面混了二十年,混出息了。”
陈德厚笑了笑,没接话。
他从村长家出来,往家走。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看见小雨正蹲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拿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东西。他走过去一看,她画了一把琵琶的形状,青白色的,琴头是如意,画得歪歪扭扭的,但那个轮廓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画的啥?”他问。
小雨抬头冲他笑:“琵琶啊。你不是说我弹不了真的,画一个看看嘛。”
陈德厚蹲下来,跟她一起看地上那个泥画。泥土是湿润的,线条清晰,如意琴头、梨形琴腹、四根弦,虽然画得粗糙,但能看出来是什么。
“画得挺像的。”他说。
“那是,”小雨得意地昂了昂下巴,“我天天脑子里都在想它长什么样,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陈德厚伸手摸了摸女儿重新长出来的头发茬子,茬子很短,硬硬的扎手心。他又看了看地上的琵琶,然后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转身问了一句:“小雨,等你好了,你愿不愿意学弹琵琶?”
小雨愣了一下:“我都二十了,学那个是不是晚了?”
“不晚。爸送你去学。妈那屋的墙上不是空了一块嘛,回头给你买把能弹的挂那儿,你天天在家练。”
小雨咬着树枝想了三秒:“那行,但要买好看的。跟那把这个颜色差不多的。”
“行。”
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陈德厚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门口晒太阳,看着水渠那边有人在地里翻地,翻出来的土是深褐色的,散发着泥土的腥气。秀兰在屋里切菜,切菜声有节奏地传出来,当当当的。小雨在院子里哼歌,哼的什么曲子他没听出来,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新学的一样。
明年开春,水渠要是能通了,地里的玉米就能长得更好些。小雨的身体再养半年,明年夏天就能出远门了。他去工地找个活儿干,不用跑太远,每天能回家吃饭。
日子就这么往前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指关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颜色。这双手在脚手架上绑了二十年的钢管,这辈子没摸过什么好东西。
可它摸过那把琵琶。
青白色的,像冻住的河水。冰凉入手,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春天刚化冻的河水。
陈德厚把双手摊开,迎着太阳看。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影。
他的手还在。
那把琵琶走了,可它走过的路留下来了。从宫廷到民间,从孙家到陈家,从陈家到更远的地方。它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见过很多很多的人。每个人的手都跟他的手一样,或粗糙或光滑,或年轻或苍老,都在那把琵琶上留下了看不见的印记。
他攥了攥拳头。
水渠那头,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凉凉的,灌进他的领口。
他把椅子往太阳底下又挪了挪,眯上了眼。
完。
(创作声明:本文含AI生成.虚构内容,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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