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女子离婚后意外孕,前夫不认,17岁儿子按住她:妈,再等5天
黄浦江的风裹着初冬的湿冷,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挤进来,吹在林晚鬓角,把那几根不安分的白发吹得微微颤动。后视镜里,她看见自己的脸,眼角的细纹像是被岁月用钝刀一点点刻上去的,刻得并不均匀,左边深些,右边浅些。四十三岁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呵出一口气,白色的雾在镜面上散开,模糊了那些纹路。
出租车在西藏南路的路口停下,前面是红灯。林晚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落在窗外。街角的便利店换了招牌,她记得离婚前那里是一家奶茶店,儿子周野最喜欢喝那里的桂花乌龙,每次放学都要绕进去买一杯,然后在回家的路上慢慢喝完,把空杯子扔进小区门口的垃圾桶。她说过他很多次,少喝甜的,对身体不好,周野总是嘴上答应,下次照旧。
红灯跳成绿灯,车子继续往前。林晚觉得胃里有些泛酸,从早晨起来就开始了,她以为是昨晚的剩菜不太新鲜,现在才想起来,这几天的晨起恶心似乎和吃坏肚子不太一样。一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起来,像水底的暗涌,她压了压,没压住,那念头自己浮上了水面,明晃晃地摊在那里,让她手心发凉。
四十三岁,离婚两年,月经迟了将近一个月。
她想起半个月前那个晚上,周建国来家里看周野,带了一箱进口猕猴桃。周野在学校上晚自习,家里就他们两个。周建国坐了一会儿,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还行。他起身告辞的时候,在玄关处换了鞋,忽然转过身来,说晚晚,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她熟悉的、疲惫的柔和。她靠在鞋柜上,没说话。他走近一步,身上还是那个牌子的洗衣液味道,和十几年前一样。她后来回想,那一晚的界限是如何模糊的,已经想不清楚了,只记得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周建国微微佝偻的背上,那背她曾经靠了十五年。
出租车停在她住的小区门口。林晚付了钱下车,冷风灌进领口,她裹紧身上的驼色大衣。这大衣是去年生日周野用压岁钱给她买的,标签上写着百分之八十羊毛,她摸过很多次,一次没舍得送去干洗。小区里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黄叶,环卫工人正把它们扫成堆,一下一下,声音很有节奏。林晚绕过那堆落叶,走进单元门,电梯里贴着一张新的物业通知,字太小,她没细看。
回到家,她放下包,径直去了卫生间。最下面那个抽屉里,还有周野小时候她没用完的验孕试纸,早过期了,她翻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决定先不去医院,先等等,也许只是更年期前的不调。这个年纪,什么都可能发生。
晚上周野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说妈,今天月考成绩出来了,我数学年级第十七。林晚在厨房切土豆丝,刀工有些心不在焉,闻言应了一声好。周野凑过来,从碗里拈了一根生土豆丝放进嘴里,嚼得脆响,说妈你切得粗细不均匀。林晚用刀背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说滚去洗手。周野笑着躲开,那笑容和周建国年轻时很像,尤其是眼睛弯起来的弧度。
吃饭的时候,周野说爸今天给他打了电话,问他寒假要不要去住几天。林晚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青菜,觉得油腥味直冲喉咙,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她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周野抬头看她,说妈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林晚摇摇头说没事,可能有点着凉。周野没再多问,低头扒饭,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天夜里,林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周野的房间已经熄了灯,少年均匀的呼吸声隔着墙壁传来,像远处黄浦江上沉闷的汽笛。她把手掌贴在小腹上,那里很平坦,和任何一天一样平坦。但她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像一颗极小的种子,正在黑暗中悄悄地、固执地发芽。她想起周野小时候在她肚子里的感觉,也是这样,最初几乎察觉不到,后来一点点地、有力地踢她,像在宣告什么。
如果真的是怀孕,这个孩子算什么?前夫的孩子,离婚后的意外。周建国会认吗?他大概率不会,他那么爱面子的人,离婚两年了,忽然前妻怀了他的孩子,传出去像什么话。林晚甚至能想象出他接到电话时的表情,眉头先皱起来,然后点燃一支烟,不说话,等她自己把话说完,再慢慢地、有理有据地分析,这个孩子不能要,年龄、精力、外人的眼光、对周野的影响,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她也可以不告诉他,自己处理掉。四十三岁的单身女人,带着一个十七岁的儿子,再添一个婴儿,简直是天方夜谭。电梯里遇到对门的陈奶奶,都会用那样一种眼神看她,带着怜悯和不易察觉的探究。她在这个小区住了快二十年,每一个邻居都认识她,知道她什么时候结的婚,什么时候离的婚,什么时候生的周野。她就像是这栋灰白色居民楼里的一个标本,被牢牢钉在所有人的记忆里,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都会引来无数目光。
可是,她把手按在小腹上,感受着掌心下自己微热的体温。这里,可能有一个生命,和她血脉相连,像周野一样。她想起周野出生的那个冬天,上海难得下了一场大雪,她躺在产房里,听见他的第一声啼哭,那么响亮,把窗外的雪都震得簌簌落下。她已经四十三岁了,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怀孕了,如果这一个没有了,就真的永远没有了。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下来,浸湿了枕巾的一角。
第二天是周六,周野上午有篮球训练,一早就出了门。林晚在餐桌前坐了很久,最终还是出了门。她挂了一个三甲医院妇产科的号,排队的时候她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周野小时候的照片,穿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站在外滩的栏杆边,笑得眼睛都没了。手机快没电了,她摁灭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
诊室里,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细边眼镜,问过基本情况后,开了单子让她去抽血。林晚说医生,我这个年纪,会不会是更年期。医生抬头看她一眼,说等结果吧,别自己吓自己。林晚去抽血处排队,前面是一对年轻夫妻,妻子靠在丈夫肩上,丈夫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举着一瓶水,小心翼翼的样子。林晚挪开视线,看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结果要等到下午。林晚从医院出来,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她没有回家,沿着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慢慢走,风把最后几片枯叶吹落,踩在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经过一家母婴用品店,橱窗里摆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床,白色的,挂着浅蓝色的纱帐。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和那些婴儿用品重叠在一起,显得有些荒诞。
她的手机响了,是周野,问她中午回不回家吃饭。林晚说在外面有点事,你自己点外卖吧。周野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又说妈,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黑眼圈好重。林晚笑着说没事,挂断电话后,她站在母婴店门口,感觉眼泪又要涌上来。她抬头看天,天很蓝,一丝云也没有,蓝得像一块被洗得褪色的旧绸缎,干净得让人心慌。
下午拿到结果的时候,林晚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报告单上那个阳性的符号刺得她眼睛发酸。她攥紧那张单子,纸面被她捏出一道道折痕。医生的话在耳边响着,妊娠约五周,发育状况正常,但考虑到年龄因素,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林晚点了点头,说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情。
从医院出来,已经傍晚了。暮色从黄浦江对岸漫过来,把陆家嘴那一片高楼勾成深色的剪影。林晚坐了地铁回家,车厢里人很多,一个孕妇站在她旁边,肚子已经很大了,拉着手环,随着列车的晃动轻轻摇晃。林晚想站起来让座,可是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旁边一个年轻人站起来让了座,孕妇笑着道谢。林晚看着她的肚子,忽然觉得很害怕,怕到指尖都在发麻。
她回到小区的时候,周野已经在楼下了,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颗篮球,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一下一下地拍。看见她,他把篮球收起来,说妈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林晚说去医院办点事。周野的脸色变了变,说妈你生病了?林晚说没有,就是常规检查。周野不信,伸手探她的额头,手冰凉凉的,贴在她温热的皮肤上,像一块柔软的冰。
上了楼,林晚说累,想先睡一会儿。周野说妈我给你热杯牛奶。林晚靠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微波炉嗡嗡地响,然后是周野轻轻的脚步声。他把牛奶端过来,放在茶几上,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下像一条柔软的蛇。林晚看着那杯牛奶,说野野,妈妈想问你一个问题。周野蹲下来,仰头看她,说什么问题。林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说算了,没事。周野说妈你肯定有事,你从昨天回来就不对劲。林晚看着他,少年人的眼睛里装满了关切,清澈得能看见底。她忽然很想把一切都说出来,可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林晚很早就躺下了。她听见周野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然后他的房门轻轻关上。手机响了一声,是周野发来的微信,说妈,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事,你都还有我。林晚盯着那句话,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把手机屏幕打湿了一片。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压抑着哭声,肩膀一抽一抽地动。她想起很多年前,周野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半夜哭闹,她抱着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哼着不成调的歌,那时候周建国还在,会从卧室里出来,揉着眼睛说我来吧,你去睡。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像黄浦江的水一样,永远流不到头。
第二天一早,林晚醒来的时候,周野已经不在家了。餐桌上放着面包和一杯用保鲜膜盖住的豆浆,豆浆还温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妈,我去训练了,早餐记得吃。林晚把纸条折起来,放进抽屉里。她坐在餐桌前,把面包一口一口吃下去,又把豆浆喝完了。然后她拿起手机,找到周建国的电话,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林晚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和周野说话。她在一家中型企业做财务,工作不算忙,但也不轻松。同事们没人看出她有什么异样,她本就不是个爱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只是每到夜里,她总会把手放在小腹上,在黑暗中睁着眼,想很多事情。想这个孩子如果生下来,会是男孩还是女孩,想周野会不会接受,想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想得最多的,是周建国。她恨自己那晚没有推开他,恨自己这个年纪了还如此不清醒。可是恨归恨,她知道,如果再来一次,她可能还是不会推开他。十五年夫妻,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不是一张离婚证就能抹干净的。
那个周末,周建国来了。他每个月来一两次,给周野送点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零食,有时候只是来看看。每次来都坐不长,通常在客厅待个十几分钟就走。这次他带了一个新的游戏手柄给周野,周野拿到手,说爸你又乱花钱。周建国笑着说我不给你花给谁花。林晚在阳台收衣服,隔着玻璃听见他们父子说话的声音,一个低沉,一个清朗,像两条河流在某一个节点交汇。
周建国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转头看林晚,说你脸色不太好,注意身体。林晚嗯了一声,没抬头。门关上了,她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响,然后是周建国远去的脚步声。她走到客厅,周野已经拆开了手柄的包装,正兴致勃勃地对着电视调设置。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的背影,说野野,如果妈妈怀了孩子,你会怎么想。
周野的手停了,电视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光标也不动了。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些迷惑,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妈你说什么?林晚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周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说妈你怀孕了?林晚点了点头。周野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是不是爸的。林晚又点了点头。
周野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怪,说你们离婚了还这样。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周野笑完之后,脸色慢慢冷下来,说爸知道吗?林晚说还没告诉他。周野说为什么。林晚说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周野在她旁边坐下,坐得很近,膝盖碰到她的膝盖。他今年已经一米八几了,坐着也比他妈高出大半个头。他说妈,你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吗。
林晚没有回答。她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一遍一遍地问,问到天亮,问到天黑,还是没有答案。周野看着她,说妈你已经四十三了,医生说你能安全生下来吗。林晚说医生说目前看还可以,但要做进一步检查。周野说那爸如果不要这个孩子怎么办。林晚说我不知道。周野说妈,我觉得你应该告诉爸,不管怎么样,他是孩子的爸爸,他有权利知道。林晚苦笑了一下,说权利,你爸那个人,知道了肯定会让我去打掉。
周野沉默了。他知道他爸是什么样的人,理性、现实、在乎外界评价,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权衡利弊。他小时候因为打碎了一个花瓶,周建国都能讲半个小时的道理,从安全意识到家庭责任,从物质价值到行为规范,把他说得头都大了。如果他知道前妻怀孕了,他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面子问题,是周围人的眼光,是这个孩子会不会影响他现在的生活。
但他又想起周建国每次来看他时的表情,那种带着愧疚和笨拙的关心,往他手里塞钱,问他学习怎么样,训练累不累,说有什么想要的就跟爸说。周野能感觉到,离婚这两年,他爸过得不怎么样,虽然嘴上从来不说。有一次他看见周建国在楼下的车里坐了很久,才上来敲门,进门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他问他怎么了,周建国说风大,眼睛进了沙子。
林晚起身去厨房,说饿了,我去做饭。周野跟在后面,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妈在水龙头下面洗菜。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他说妈,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林晚的肩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菜,水声依旧。
那天晚上,林晚给周建国发了一条微信,说有事想跟你说,这两天方便见个面吗。周建国很快回了一个好,又问她什么时候。林晚说随便你。周建国说明天晚上吧,我去家里。林晚说好。
周野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和同学去打球,但他没有去球场。他坐地铁到了他爸公司附近,在一家咖啡馆里坐了一下午,隔着玻璃窗看见周建国从大楼里出来,穿着深蓝色的羊绒大衣,夹着公文包,钻进一辆出租车。周野结了账,打了个车跟上去。他不是想跟踪,只是想事先和他爸说几句话,关于他妈的事情。他觉得如果直接摊牌,以他爸的性格,很可能会说出一些伤人的话,他需要先给他爸打个预防针。
出租车在一个老式小区门口停下,周建国下了车,周野跟在后面。这不是周建国现在住的地方,周野皱了皱眉,他爸来这里干什么。小区里灯光昏暗,周建国快步走着,拐过几栋楼,在一个单元门口停下来,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周野没听清说什么,只看见周建国说了句是我,门就开了。周野站在拐角处,看着他爸消失在门后,脑子里嗡嗡地响。
那个女人是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爸没有回自己住的地方,而是来了这里。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手指悬在周建国的号码上方,却没有按下去。他转身出了小区,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路上,他靠着车窗,外面的光一道道闪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他想,这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到家后,林晚正在拖地,看见他回来,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和同学吃饭吗。周野说同学临时有事。他换了鞋,走进房间,把门关上,然后给周建国发了一条信息,说爸,你到了吗。过了好一会儿,周建国才回了一个到了。周野回过去说,爸,妈可能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你好好听她说完,不要一上来就否定。周建国没有回。
林晚和周建国约的是晚上八点。七点半的时候,林晚坐在客厅里,开了电视,却一个画面都没看进去。她把茶几上的水果盘挪了挪,又挪回去。周野坐在她旁边,一边玩手机一边用余光观察她。他说妈,你要不要喝点热水。林晚说不用。她穿了一件深绿色的毛衣,很旧了,袖口有些起球,可是她穿着显得很温柔,像一棵冬天的树。
门铃响了。周野去开门,周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一种客气的、不太自然的表情。周野叫了一声爸,接过水果放在一旁。周建国说给你带了点桔子,挺甜的。然后他走进客厅,在林晚对面坐下。周野刚想离开,林晚叫住他,说野野你坐下,你也听听。
周建国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询问,也带着警惕。林晚说建国,我怀孕了。她的话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客厅里很静,电视已经被周野调成了静音,画面上一个穿着古装的人在无声地说着什么。周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只是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极轻地敲了两下。他张了张嘴,过了几秒才说,林晚,你在开玩笑吧。林晚看着他,说B超和血检都做了,五周多了。周建国的喉结动了动,说是不是那次。林晚点了点头。
周建国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他的眼睛有些红,声音有些涩,说林晚,你想怎么办。林晚说我还没想好。周建国说我都四十七了,孩子这个年纪了我们还能要吗。他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一种无措,和周野预想中的条理清晰完全不同。周野有些意外,他看着父亲,这个总是在任何时候都显得从容不迫的男人,此刻像是被什么重物击中了,肩膀微微塌了下来。
林晚说我知道你的意思。周建国忽然提高了声音,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周野被吓了一跳,他很少看见父亲这么失态。周建国站起来,又坐下,说我不是不认,我是怕,我怕你身体吃不消,怕这个孩子生下来受罪,怕周野受委屈。林晚的眼眶红了,说周野会受什么委屈。周建国看了一眼周野,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愧疚,有心疼,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说野野,你怎么想。
周野没想到父亲会直接问他。他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说爸妈,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不掺和,但如果妈想生这个孩子,我支持她。周建国愣了一下,旋即苦笑,说你这个傻孩子,你知道养一个孩子要花多少钱,要费多少精力吗,你妈一个人带你已经够累了,再生一个,她还能活几年。林晚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毛衣上,洇开一个深绿色的小点。
周建国说得激动起来,说林晚,你以为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吗,那晚之后我就知道会出事,我这半个月天天睡不着,我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我也怕。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说我不是不认,我是怕你恨我,怕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是错。他的声音哽咽了,最后一个字几乎是用气推出来的。
客厅里一片沉默。电视里那个古装人还在无声地走着,像在演一出没有结局的戏。周野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个不认识的号码。他按掉了,可是很快又打了过来。周野起身走到阳台上去接,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说你是周野吗,我是你爸的,朋友,你爸刚才说他要走了,他会不会出什么事,我打他电话他不接。
周野的心沉了一下。他说你是那个小区里的那个阿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是,我叫苏彤,今年三十一岁,我跟你爸在一起快一年了。周野握紧手机,指节泛白。他说阿姨,我不管你是谁,现在我爸我妈在说很重要的事情,你能不能先不要打扰。苏彤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说对不起,我只是担心他。周野说有什么话以后再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回到客厅,周建国和林晚都看着他。周建国说谁打来的。周野看着父亲的眼睛,说苏彤。周建国的脸色变了,变得有些灰败,像一面被雨水浇透的旧墙。林晚皱了皱眉,说苏彤是谁。周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周建国。周建国低下了头,两只手插进头发里,轻轻揪扯着。他用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像从地底挤出来的一样,说林晚,我对不起你。林晚的脸白了一下,她明白了。
空气像凝固了一般。林晚的手紧紧抓住沙发靠垫的一角,指尖深深陷进去。她的眼泪还在流,可是眼神已经从柔软变成了冷寂。她说周建国,原来如此,你有了别人。周建国抬起头,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有离婚之后才,才跟苏彤在一起,之前绝对没有。他的声音急切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林晚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说你应该早告诉我。
周野觉得胸口堵得慌。他想起那天在小区里看到的场景,想起他爸开门进去的那个背影,想起电话里那个女人的哭声。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太荒唐了,他的父亲和母亲,加上他,加上那个未出生的小小的生命,再加上那个叫苏彤的陌生女人,像一根绳子上系着的几个死结,怎么解都解不开。
周建国说那个叫苏彤的女人,是他的客户,两人因为一个项目认识,交往快一年了,本来已经计划下个月带她回老家见见父母,没想到那晚去看了周野,和林晚说了那些话,一时冲动出了事。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无伦次,词不达意,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努力陈述经过。林晚一言不发,直到他说完,才轻轻问了一句,你爱她吗。周建国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林晚的问题像一把刀,尖细,锋利,精准地切开了所有遮盖。周建国爱苏彤吗?他问自己。三十一岁的苏彤,年轻,漂亮,性格活泼,在他面前总是带着一种崇拜的目光。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年轻了,重新活过来了。可是面对林晚,他曾经爱过,恨过,共同生活过十五年的女人,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那些柴米油盐的记忆,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眼神和叹息,都还在。他不知道哪一种才是爱,或者都是,或者都不是。
林晚站了起来,说周建国,这个孩子不用你负责,我会自己处理。周建国猛地抬起头,说不,不是负责的问题。林晚说那是什么问题。周建国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她。林晚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说谢谢你今晚说实话。然后门关上了,轻轻的一声,却很重地砸在周建国的心上。
周建国在客厅坐了很久,电视的静音画面还在一帧一帧地走。周野坐在他对面,也沉默着。周建国终于说话了,声音沙哑,说野野,爸是不是很失败。周野没回答,他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放在他爸面前,说爸,喝点水。周建国没有喝水,起身去敲卧室的门,林晚没开。他敲了几次,里面始终没有声音。周野说爸,你先回去吧,让我妈静一静。周建国看着他,眼睛通红,说你照顾她,我先走了。
周建国走后,周野去敲林晚的门,说妈你睡了吗。里面传出一个很轻的声音,说野野,妈没事,你也早点睡。周野贴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想起很多事。他想起父母离婚前那段时间,家里总是低气压,吃饭时三个人都不说话,只有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他想起离婚那天,他放学回来,看见餐桌上放着一本绿色的离婚证,他拿起来翻开看了看,然后默默放了回去,回了自己房间。他没有哭,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醒来,听见客厅有极轻的脚步声。他蹑手蹑脚地把门打开一条缝,看见林晚坐在客厅的飘窗上,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她的侧脸被月光描出柔和的轮廓,像一幅旧画。周野没有出去,他关上门,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眼泪无声地流进了枕头里。
第二天是周日。林晚没提昨晚的事,一早就起来做早餐。周野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的小馄饨,一个个像白色的小元宝,漂浮在清汤里,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紫菜。他说妈,你今天不舒服就别做饭了。林晚说没事,做点简单的。她自己也坐下来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把那些小馄饨咽下去。周野知道她心里难受,但他没有点破。有些痛苦是需要一个人慢慢咀嚼的,旁人帮不上忙。
吃完早饭,林晚说要去趟医院,做一个检查。周野说妈我陪你去。林晚说不用,你好好在家待着。周野说我今天没训练,也没课。林晚拗不过他,就答应了。他们坐公交车去医院,林晚靠窗坐着,头微微偏着,看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和商铺。周野坐在她旁边,把手覆在她放在膝盖的手上。林晚的手很凉,像冬天没有热气的钢铁。周野紧紧攥着,试图把温度传过去。
医院里人很多。林晚排队办手续,周野坐在等候区的蓝色椅子上,看着墙上贴着的孕期保健知识。那些字密密麻麻的,他看不太懂,只觉得其中许多条都与“高龄产妇”有关。他掏出手机搜了搜,越看脸色越凝重。他看到一个帖子,说四十三岁产妇发生妊娠高血压的概率是适龄女性的多少倍,发生妊娠期糖尿病的概率是多少倍,早产率是多少,胎儿染色体异常的风险是多高。他关掉了手机,没有再往下看。
林晚做完检查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单子。周野迎上去,说妈,医生怎么说。林晚说还没看呢,要等叫号。他们在诊室门口等,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妻,男的头发花白,女的看起来也超过四十了,两个人手挽着手,很安静。周野想,也许也有和他们一样的人,到了这个年纪,还在期待一个新生命。可是他的妈妈,没有丈夫的手可以挽,只有一个半大的儿子。
诊室叫了号,林晚一个人进去了。周野在外面等着,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过了二十多分钟,林晚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周野赶紧上前,说怎么样。林晚说还可以,胎心胎芽都有了,位置也正常,医生让注意休息,定期产检。周野松了口气,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林晚没有马上回答,她往外走,穿过人群,穿过走廊,出了医院大门,才站定了,说野野,妈想把孩子生下来。
周野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她很熟悉,是她在说一件真正想要做的事情时才会有的。他说好,我支持你。林晚笑了,笑容有些疲惫,但很真实,像雨后从云层里漏出的一线阳光。周野也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说走,回家给你做好吃的。林晚拍了他的手一下,说就你那厨艺。母子俩在寒风中笑出了声,周围的人投来目光,林晚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拉着周野走了。
回家后,周野翻出手机里的菜谱,说要给林晚炖个汤。他笨手笨脚地切姜片,切得厚薄不一,又把排骨放进锅里焯水,差点被溅起的热水烫到手。林晚不放心,站到厨房门口,说还是我来吧。周野把她往外推,说你坐着,今天让我伺候你一次。林晚笑着坐回客厅,打开电视看新闻,可是眼睛总忍不住往厨房瞟。她听见周野在里面叫了一声妈,说盐在哪儿。她说在上面柜子里。又听见锅铲掉地的声音,她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
汤炖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端出来的时候,颜色有些深,味道应该也谈不上多好,但林晚连喝了两碗。周野坐在对面,紧张地看着她,说怎么样。林晚说还行,有进步空间。周野说那我以后多练练。林晚点了点头,眼眶有些湿。她借着擦嘴的动作擦了一下眼角,说野野,也许生一个弟弟或妹妹,你会很辛苦,你会后悔吗。周野说妈你说什么呢,我马上十八了,马上就成年了,我能帮你分担。林晚说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周野说我才不是孩子。
几天后,林晚收到了周建国的消息。他说想跟她见面谈谈,关于孩子的事情。林晚问他在哪里谈。周建国说你来我公司附近的那个咖啡馆吧。林晚想了想,同意了。她跟周野说了一声,周野说他也要去。林晚说你去干什么,大人的事你别掺和。周野说妈,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他。林晚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又酸又暖,说好吧,你在旁边听着就行,别冲动。
咖啡馆里很安静,周建国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没动。林晚在他对面坐下,周野坐在不远处的一桌,戴着耳机,假装看手机。周建国看见周野,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算是招呼。林晚点了一杯热水,服务生走后,周建国开口了,说林晚,你检查结果怎么样。林晚说目前都正常。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孩子,你想生下来是不是。林晚说嗯。周建国说如果你真的想生,我会负起责任。林晚抬头看他,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周建国连忙说我是认真的,房子和钱,我都会出,我来承担。林晚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周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往林晚面前推了推,说这里面有二十万,你先拿着,产检什么的都需要钱。林晚把卡推了回去,说我不要你的钱。周建国有些急,说林晚,算我求你了,别在这件事上跟我犟。林晚说我没有跟你犟,我有工作,能养活自己,周野马上就要高考了,我不想让这些事影响他。周建国说你不收,我良心不安。林晚沉默了片刻,说你要想安心,就去告诉那个苏彤,我们之间的这个意外。
周建国顿时哑了。他靠在椅背上,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说我会的,我会处理。林晚说希望你真的处理。周建国低着头,说林晚,我知道我没资格请求你原谅,但是这段时间,让我照顾你,好不好。林晚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驱赶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走了很久很久,累得快要站不住了。
周野在旁边那桌,虽然耳朵里塞着耳机,但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他的目光一直锁着父亲的脸,看那个男人如何把姿态放低,如何把话头吞吞吐吐地说出来。他心里有怨气,怨父亲背叛了母亲,怨父亲在林晚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先讨论的是负担和责任。但恨吗,他又恨不起来,因为此刻的周建国,看起来也像被什么压弯了腰。
谈话没有结果。林晚先走了,周建国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周野跟出去的时候,看见他爸站在路边,没有叫车,只是站着。他走过去,说爸。周建国转过身来,说野野,对不起。周野说爸,你和那个苏彤,是怎么打算的。周建国叹了口气,说我会跟她分手。周野说你不爱她吗。周建国苦笑着说,这个年纪了,谈什么爱不爱的,凑合罢了。周野说那你爱我妈吗。周建国沉默了许久,才说爱过,以前爱过,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亲情了,再后来,亲情也磨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泪光一闪而过。周野没有再问。
接下来的几天,周野发现他妈的脸色越来越差,恶心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一天早晨,林晚在卫生间里吐得昏天黑地,周野站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又不敢进去。等林晚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周野说妈你今天别去上班了,我帮你请假。林晚摆摆手,说没事,吐完就舒服了。周野说不行,你今天必须在家休息。他拿过林晚的手机,找到她公司领导的号码,帮她请了假。林晚看着他,笑着摇头,说你这个孩子真是。周野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不能逞强。
林晚回床上躺下,周野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然后他去菜市场买菜,按照网上查的,买了一些清淡的食材,回来给林晚熬小米粥。粥在锅里翻滚的时候,他靠在料理台边,给周建国发信息,说爸,妈的身体不太好,你如果真的关心她,就拿出实际行动来。过了一会儿,周建国回了一条,说我知道了,我下班过去看看。周野看着那条消息,心里稍微松了一些。那天晚上,周建国果然来了。他提着一大袋营养品,什么蛋白粉、红枣、钙片,还有一束百合花。林晚看到那束花的时候,愣了愣,说周建国你什么时候学会买花了。周建国挠了挠头,说就路上看见,顺手买的。林晚没说什么,把花插进一个玻璃瓶里,加了点水。那瓶百合放在客厅的矮柜上,香气淡淡的,弥漫了整个房间。
周建国说以后我每天下班过来看看你,你缺什么告诉我。林晚说不用,你也不方便。周建国说苏彤那边,我已经说清楚了。林晚的手停下来,转头看他,说怎么说清楚的。周建国叹了口气,说就说了实话,她接受不了,骂了我一顿,不过没有纠缠。林晚说那你去哄哄她吧,人家一个小姑娘不容易。周建国说不用,真的不用,我想清楚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和孩子。林晚说这不是你想清楚不想清楚的问题,你不能这样对待别人。周建国没再说话。
周野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气氛有些僵,就岔开话题,说爸,吃饭了没。周建国说还没。林晚说那我去炒两个菜。周建国说你别动了,我去炒。他说着卷起袖子进了厨房。周野跟进去,说爸,你会炒什么。周建国说你别小看你爸,我当年追你妈的时候,做的糖醋排骨那是一绝。林晚在客厅听见这话,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周野说那今天你露一手。周建国在冰箱里翻找,最终只找到了半块排骨和几个西红柿。他系上围裙,笨拙地开始处理。林晚听见厨房里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的声音,忍不住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周野听见了,他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他妈一眼,夕阳从阳台斜射进来,落在林晚身上,把她笼罩在一片暖光里。
那顿饭并不好吃,糖醋排骨炒糊了,西红柿鸡蛋汤咸了。但林晚吃得很认真,一块排骨啃得干干净净。周建国看着她,说要不我以后请个保姆吧。林晚说不用,我自己能行。周建国说你别逞强了。林晚说你能管好你自己就行。周建国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临走的时候,周建国在门口站了站,忽然说林晚,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就复婚吧。这话来得突然,像冬天里一声闷雷。林晚愣住了,周野也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林晚才说,周建国,你是因为孩子才想复婚的吗。周建国说不是,我想了很久,我放不下你。林晚看着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你让我想想。周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电梯。
门关上后,周野走到林晚身边,说妈,你不会答应他吧。林晚说怎么,你不想爸妈复婚。周野说我想,但我想你是因为真的愿意才复婚,而不是因为孩子,因为习惯,因为凑合。林晚摸了摸他的头,说野野长大了。周野笑了笑,说我在你眼里永远都是孩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晚的肚子渐渐显怀了。她的孕吐好转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一点。周野每天放学后都早早回家,承包了大部分家务。他学会了用洗衣机的轻柔模式,学会了拖地的时候要把踢脚线也擦一下,学会了在炖汤的时候少放盐。林晚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鼻子一阵阵地发酸。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好像在一夜之间长大了,肩膀虽然还窄,却已经懂得扛起一些东西。
周建国确实每天下班都来看一看,有时候待半小时,有时候待一个小时。他不再提复婚的事,只是默默地做事,比如修好了厨房那盏坏了好久的灯,比如给林晚买了一双软底的棉鞋。他来得太勤了,对门的陈奶奶碰到过几次,拉着林晚的手小声说,你前夫是不是想跟你和好啊。林晚只能笑笑,说没有,他就是来看看孩子。陈奶奶说我看不只这么简单。林晚不置可否。
苏彤那边再没有出现过。直到一个周六的傍晚,林晚去超市买东西,出来的时候在门口被一个女人叫住。那女人年轻,瘦高个,穿一件白色羽绒服,头发染成棕色,脸上带着泪痕。她说你是林晚姐吧,我是苏彤。林晚拎着购物袋,看着她,说你好。苏彤站在那里,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说林晚姐,我不是来闹的,我就是想看看你。林晚说看我干什么。苏彤说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他放不下。林晚笑了,有些苦涩,说姑娘,我已经四十三了,还怀了他的孩子,你看我有什么好的。苏彤的眼泪掉下来,说林晚姐,对不起。林晚说不用对不起,是我们的事情连累了你。苏彤摇头,说不是,我是想说,他可能真的爱你,无论我怎么努力,他心里的位置还是你的。林晚看着这个年轻的姑娘,心里百感交集,不知道说什么好。最终,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苏彤的胳膊,说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别在这样的人身上耗着了。苏彤擦掉眼泪,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林晚把遇见苏彤的事告诉了周建国。周建国沉默了很久,说他没想到苏彤会去找你。林晚说这女孩挺不容易的。周建国说林晚,我已经跟她断了。林晚说我知道,但你以后要是再这样对谁,就真的太不是东西了。周建国点头,说我不会了。
林晚的预产期在来年夏末。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的行动越来越不方便,脚肿得穿不上原来的鞋。她买了几双大码的软底鞋,每天上班的时候在办公室坐久了,就起来在过道里走一走。同事们渐渐都知道了,私底下有些议论,但当面都客客气气的。财务总监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对她说林晚,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别硬撑。林晚很感激,点头说好。
周野那段时间正在准备期末考试,学习很紧张,但他每天都尽量早点回家。有一天晚上,他刚进门,就听见卫生间里传来林晚的呕吐声。他扔下书包跑过去,门虚掩着,林晚扶着洗手台,弯着腰,吐得浑身发抖。周野过去给她拍背,又倒了水让她漱口。林晚抬起头来,脸色蜡黄,嘴唇都白了。周野说妈,这样不行,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林晚说没事,吐吐就好了。周野这次没听她的,直接给周建国打了电话。周建国很快赶来了,不由分说把林晚带去了医院。
医生检查后说,有轻微的妊娠高血压,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林晚不想住院,说住院太麻烦了。周建国说这不是麻烦不麻烦的问题。他二话不说去办了住院手续,又联系了护工。林晚躺在床上,说周建国,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周建国说凭我是孩子他爸。林晚没再说什么,其实她自己也害怕,毕竟这个年纪了,身体和年轻时候完全不能比。
住院的那几天,周野天天放学后往医院跑。他给林晚带书、带水果、带她喜欢吃的草莓。他坐在病床边,给她讲学校里的趣事,说哪个老师上课的时候把假发戴歪了,说哪个同学打篮球的时候把裤裆扯了。林晚笑得直拍床沿,说你别逗我笑,笑得肚子疼。周野也笑,笑着笑着,他忽然很认真地说,妈,你一定会平安的。林晚握住他的手,说我当然会平安,我还要看这个小家伙出生呢。
周建国白天要上班,但每天下班后都会来。他有时候带着从饭店打包的汤,有时候带着林晚换洗的衣服。医院的护士以为他们是一家人,有一次对林晚说,你老公真细心。林晚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周建国听见了,也没有解释,低头削苹果,苹果皮削断了,他也不在乎,继续削下一截。林晚说周建国,你以前可不会这样。周建国说人都是会变的。林晚看着他,说但愿你是真的变了。
住了七天院,林晚的血压控制住了,医生让她出院,但叮嘱一定要按时服药,注意休息,不能劳累。出院那天,周建国开车来接,周野坐在后座,陪着林晚。周建国开得很稳,车速比平时慢了很多,遇到减速带就提早踩刹车,小心翼翼地通过。林晚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她心灰意冷的男人,好像真的在尝试做出什么改变。但这种想法很快又被她按了下去,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孩子,因为愧疚,并不代表什么。
回家的路上,周野忽然说,妈,等孩子生下来,如果是个女孩,就叫周念怎么样。林晚说周念,念什么。周野说念什么都行,你选。林晚想了想,说如果是男孩呢。周野说男孩叫周远方,能走多远走多远。林晚笑了,说俗。周野说那不叫这个,你自己取。周建国在前面插嘴说,叫周达怎么样,达,达了还要更达。周野说爸你更俗。父子两个在车上闹起来,林晚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那一刻,她几乎要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是命运偏偏喜欢在人最放松的时候,突然把脚底下的木板抽走一块。
春节过后不久,林晚怀孕快七个月了。一天下午,她在办公室整理凭证的时候,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有一只手在从里面撕扯她的身体。她弯下腰,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同事发现不对,赶紧叫了救护车。周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数学课。他连书包都没拿,直接从教室里冲了出去。校门口叫了出租车,他的手一直在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到了医院,周建国已经等在急诊门口了,脸色白得吓人。周野跑过去,说妈怎么样了。周建国说在抢救,可能,可能是先兆早产。周野的腿软了一下,被周建国扶住。他靠在墙上,抬头看急诊的红灯,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快要裂开。
手术室外面的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成了细丝。周建国蹲在墙角,头埋在胳膊里,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那扇门。周野坐在长椅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嵌进了肉里。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说大人暂时脱离了危险,孩子不行了,已经尽力了。周建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大人没事就好,大人没事就好。周野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林晚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她睁开眼睛,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的灯,白得刺眼。然后她转过头,看见周野趴在床边,胳膊垫着脑袋,睡着了。她动了动手指,碰到了周野的头发。周野猛地惊醒,看见她睁开眼睛,连忙握住她的手,说妈你醒了。林晚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裂开了一样,说孩子呢。周野的眼睛红了,没有回答。林晚明白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耳朵里,凉凉的。她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说没关系,野野,妈妈还有你。周野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她的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周建国也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过来,把一束花放在床头柜上。林晚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束花,白色的雏菊,像星星一样小。周建国说林晚,对不起。林晚轻轻摇了摇头。周建国说你想哭就哭出来。林晚说我哭不出来。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已经平坦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可她清晰地感觉到,曾经有一个生命在那里面生长过,动过,和她共享过心跳。现在它没有了,像一朵花在夜里无声地谢了。
林晚在医院休养了将近二十天。她让周建国不要再来了,说她想清静。周建国没有坚持,只是每天托护士送进来一些东西,有时候是汤,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天天气怎么样。林晚把纸条都收起来,没有看。周野每天放学都来,坐在床边给她读报纸,读新闻,读到一些荒唐的社会新闻时,两个人会一起笑。可笑着笑着,林晚又会沉默下来,眼睛望向窗外。周野知道,有些失去,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愈合。
出院那天是三月下旬,天气回暖了一些。周野请了假,接林晚回家。他们打了一辆出租车,林晚坐在后座,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景色。路边的白玉兰开了,粉白的,像一群停在枝头的鸽子。周野说妈,我决定了,我要报考医学院。林晚有些吃惊,说怎么突然想学医了。周野说不是突然,其实我早就想了,只是这次的事情让我更确定。林晚看着他,说那你要努力了,医学院分数很高的。周野说我知道,我会的。林晚笑了笑,说好,妈妈信你。
高三下学期,周野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打篮球,不再打游戏,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在学习。他的成绩从年级中游一路飙升,最后两次模拟考试都进了年级前二十。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他查完分数后,跑到林晚房间,一把抱住她,说妈,我考了六百一十七分。林晚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真的吗真的吗。周野把手机给她看,两个人凑在一起看那个数字,又哭又笑。周建国也打了电话过来,连说了三个好,声音都在发抖。周野选了本地的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他说他要在上海读书,这样能照顾他妈。林晚说你去外地读也可以,妈能照顾自己。周野说我不去,我就留上海。
那一年秋天的开学季,周野拖着行李箱走进医科大学校门的时候,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周野上小学一年级的情景。那时候他的书包有半个他那么大,背着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她站在校门口看他走进教学楼,他也回过头来对她挥手,说妈妈再见。一眨眼,他已经是一个大学生了,已经学会在手术室外握住她的手,学会在深夜里给她热一杯牛奶。
周野的医学院生活很充实,课程排得满满当当。他每周回家一次,有时两次。林晚的气色慢慢好了起来,回医院复查,各项指标都恢复了正常。她没有再婚,也没有跟周建国复婚。周建国偶尔会来家里坐坐,两个人客客气气的,像一对熟悉的老朋友。陈奶奶逮住林晚问过几次,说你们到底成不成啊,差不多就复了吧。林晚笑而不语。
有一次,周建国又提起了复婚的事。林晚看着窗外,说建国,我们之间有过太多事了。周建国说我知道,我不勉强你。林晚说如果只是因为孩子,因为愧疚,那这婚姻不会好的。周建国说我觉得我比以前懂你了。林晚笑了,说你怎么可能懂我。周建国也笑了,说我不懂,但我在试着懂。林晚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黄浦江,江水很浑,但一直向前流着,从不停歇。
日子慢慢过去,像江里的水。周野在医学的道路上稳步前行,大三那年,他拿到了学校的奖学金。他把奖金分成了三份,一份给林晚买了一条羊绒围巾,一份给周建国买了一条皮带,剩下一份存了起来,说是以后读研用。林晚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左看右看,说太贵了。周野说妈你值得最好的。林晚笑着打了他一下,说马屁精。
周建国也会约周野出来吃饭,问他的学业,问他有没有女朋友。周野说没有,哪有时间。周建国说如果有合适的,就谈一个,别像你爸我,一把年纪了才明白什么是好的。周野说爸,你现在挺好的。周建国笑了笑,不置可否。他们父子之间,有了一种新的默契。周建国不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周野也不再执着于父亲的过去。他们偶尔会一起看一场球赛,或者去楼下吃一碗馄饨,像无数普通的父子一样。
林晚四十五岁生日那天,周野请她出去吃饭。他选了一家安静的上海本帮菜馆,订了个小包间。周建国也来了,带了一盒鲜奶蛋糕,上面写着“晚晚生日快乐”。林晚看见那行字的时候,眼睛湿了湿。三个人坐在包间里,点了一桌菜,有响油鳝丝、红烧肉、清炒河虾仁。林晚说点这么多干什么,吃不完浪费。周野说吃不完打包。周建国给林晚倒了一杯热水,说以水代酒,敬你。林晚举起杯子,三个人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
吃到一半,周野忽然说,妈,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选这家店吗。林晚说为什么。周野说这家的红烧肉,和我小时候你做的味道很像。林晚有些意外,说你还记得。周野说当然记得,你那时候经常做,每次放学回家,一开门就能闻到。后来你就不做了。林晚说后来你不是说要减肥吗。周野笑着说所以你就真不做了,我后悔死了。周建国在一旁说,你妈做的红烧肉,我也记得,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林晚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说你们父子两个合起伙来哄我。周野说才不是,事实。三个人都笑了。那顿饭吃了很久,吃到后来,那些笑声在包间里回荡,林晚觉得,这大概就是幸福的模样,不完美,却很真实。
又过了一些年,周野医学院毕业,成了医院里的一名医生。林晚偶尔去他工作的医院复查身体,每次都会经过妇产科的那条走廊。她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那些挺着肚子的孕妇,脸上带着幸福又疲惫的笑容。她会想起自己曾经失去的那个孩子,心里仍然会痛,但已经不那么尖锐了,像一道旧伤,阴天的时候会隐隐作痛。
五十岁生日那天,周野带着他谈了半年的女朋友回了家。那姑娘叫方若,二十五岁,和周野是同事,做儿科的。林晚很满意,做了一大桌菜,周建国也来了,坐在餐桌前,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很好。方若嘴甜,叫林晚“妈妈”,叫周建国“叔叔”。周建国连声应着,给方若夹菜,夹得她碗里都快堆不下了。吃完饭,方若帮着收拾桌子,林晚不让她动手,让她去客厅坐着。方若不肯,抢着洗碗。林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姑娘麻利的身影,眼里有光。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以后,林晚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吹着风。周野走过来,从后面给她披上一条披肩,说妈,天凉。林晚握住披肩的前襟,说野野,你现在后悔当初支持我吗。周野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他伸出手搂住她的肩,说妈,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林晚把头靠在他肩上,说那个孩子如果还在,今年该上小学了。周野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搂住她。林晚接着说,我有时候会想,我是不是做错了,如果我不那么坚持,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事。周野说妈,有些事没有对错,只有经历。林晚笑了,说你这孩子,倒说起大道理来了。周野说我当了几年医生,见惯了生死,就觉得人活着,最重要的是问心无愧。林晚看着远处的夜色,轻轻嗯了一声。
夜色里,黄浦江的水依然在流,江上的船依然在走,灯火辉煌的外滩依旧每天迎来送往。林晚家的阳台上,那棵她养了好多年的绿萝已经垂到了栏杆下面,风一吹,叶子轻轻摇晃,像在挥手,又像在告别。
而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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