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走廊里的空调外机在什么地方一颤一颤地响,嗡嗡声里夹着一丝金属的吱呀,冷气裹着旧办公楼特有的那股子潮霉味往我这边扑。我攥着那张叠了两折的打印纸,手心里的汗把纸角浸得有点发软,指腹按着纸面来回搓,边角已经起了毛边。纸上印着几行黑字,表格的栏线印得不太齐整,最底下那个阿拉伯数字我盯了不知道多少遍,贰仟壹佰叁拾柒元伍角整。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正好落在我右脚运动鞋的鞋面上。鞋头那块磨白的地方被光照着,旁边沾了一小片灰,是刚才在营区大门口站了快二十分钟等登记的时候蹭的。走廊尽头有人走过来,皮鞋咔咔响着从水磨石地面上踩过,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那边,留下一段空空的回响。风从走廊尽头那扇没关严的窗户灌进来,贴着地面滚过来,凉飕飕地擦过脚踝。
我抬起手把门推开。门轴吱呀一声,转开了。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四十来岁,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淡色的旧疤。左手边搁着一只黑色保温杯,杯盖上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他正低着头看文件,右手握着一支签字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是刚写了一行字忽然被什么打断,还没来得及落下去。他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到我脸上,又从我的脸上移到我放在他桌面上的那张纸上。
我把那张纸轻轻放在他手边,纸角搭在他鼠标垫的边缘上,发出很轻的一声纸擦布面的声响。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楚。
"部长,我父亲在部队干了四十年,就值这个数?"
他低头看向那张纸。目光落上去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鼻梁上的眼镜框滑了一下,他抬手推了推,手指在镜架上停了两秒才放下来,然后重新看向那张纸上的数字,嘴微微张开了一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就那么僵在那里。
第一章
那张纸是我从父亲枕头底下翻出来的。
那天下午我回赣州,开门的时候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才拧动,铁门有点紧,边角的漆皮被钥匙刮掉了好几道。门推开之后一股暖乎乎的饭菜香迎面扑来,煤气灶上咕嘟咕嘟地熬着红薯粥,那口老式的钢精锅盖边沿冒着白汽,锅盖被蒸汽顶着轻轻跳动,发出很细密的嗒嗒声。母亲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白面粉,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卡别在耳后,露出的碎发有点乱,是被厨房的热气熏的。
"你回来得刚好,粥马上好了。帮我个忙,你爸的医保卡找不着了,我记得搁他枕头底下压着,你进去翻翻,明天一早得上卫生院拿降压药,晚了排队排得老长。"
我应了一声,换了拖鞋走进父母房间。房间不大,一张老式的双人床靠墙摆着,床头是一只棕色的木头床头柜,上面搁着半杯凉白开和一副老花镜,镜腿交叉叠着,边上放着一管用了一半的润唇膏。床单是蓝白格子的粗棉布,洗了不知道多少次,格子已经褪得模糊了,边角磨出了毛边,摸上去软塌塌的。枕头是荞麦皮枕,鼓鼓囊囊的,枕套边沿有一道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是母亲的手艺。
我一只手把枕头掀起来,荞麦皮在布套里面沙沙地涌向另一侧。枕头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叠口折了两折,没有封死,露出里面一叠纸的边角。旁边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旧报纸,打开的版面是一篇讲降压药注意事项的文章,用圆珠笔在中间段落的边线上画了一道淡淡的竖线。
我伸手把信封抽出来,顺手往枕头下面又探了一下,摸到一张硬塑料医保卡的边角,抽出来看了一眼。但我没有立刻出去。信封口开着,里面那叠纸的第一张露出一截表格线框。我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然后还是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是一张A4打印纸。顶部印着一排红色的字体——"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退休人员工资核定单",印得挺工整。下面是几行印刷体栏目:姓名、工号、入伍时间、退休时间,每栏后面填着父亲的名字和一串数字。再往下是一张表格,分了六七列——基本工资、军龄补贴、岗位津贴、地区附加、绩效系数,每一列后面都有具体的金额数字,打印的字体不大,数字排得整整齐齐。最底下合计那一栏印着加粗的黑体字:"合计:2147.50"。
我把那张纸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空白。翻回来,又把每个数字重新过了一遍。2147.50。我上个月在赣州租的房子是一千六百块钱,加上水电和物业费,刚好两千出头。我每个月吃饭、坐地铁、买点日用品,算下来也差不多是这个数。
父亲在部队干了四十年。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床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厨房里母亲关了火,拿勺子敲了两下锅沿,笃笃两声,然后又喊了一声找着没有。我没有应。我把那张纸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再塞回枕头底下。叠口的角度尽量叠回了原样,压在枕头下面的时候还用手掌按了一下。医保卡拿在手里,我转身走出去。
母亲正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碗沿冒着热腾腾的白汽,粥面上飘着几块红薯,颜色黄澄澄的。她看见我脸色不对,把碗搁在餐桌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朝我走过来。我把医保卡递给她,她接了,但没看,盯着我的脸。我沉默了一下,从裤兜里把那叠好的纸掏出来,展开,递到她手里。
母亲低头接过去,凑近了看。老花镜不在她脸上,她眯着眼把纸拿远了一些,又凑近了一些,反复了两回,右手的食指在那个加粗的数字上戳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那个数字是真实印在上面的。她嘴唇抿了一下,把纸叠好塞回我手里,动作很快。
"你爸不让说这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客厅里空无一人的空气把话传出去。她转身回了厨房,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揭开锅盖,拿勺子搅了搅粥,又往锅里加了一小勺白糖,勺子在锅底刮了两下。
我跟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问她什么叫不让说。母亲没有回头,勺子还在锅里慢慢搅着,白汽从她手边升起来绕着她的手指。"去年九月,第一笔钱到账那天,你爸一个人去了邮局取钱,回来之后把存折搁在茶几上,坐在那儿看了好半天。我问他多少,他也没说。过了几天他跟我说想去福州一趟,有点事要问问。我没拦着。他当天去当天回的,回来之后什么也没说,晚上吃饭多喝了半杯酒,喝完把碗洗了。"
她把勺子搁在锅沿上,转过身来面对着我。灶台上的灯光照着她的脸,她眼皮有点发红。"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提过这事。每个月取钱,买菜买药,跟没事人一样。他也不让我提,谁提他跟谁急。"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动。灶台上的灯暖黄色的,照着我面前的一小块地面,瓷片缝里有一小片油渍,形状像一片叶子。母亲从我身边走过去,端着粥碗到餐桌旁放下,蹲下身从碗柜里端出一个碟子,碟子里是半碟子腌萝卜条,她自己做的,颜色黄澄澄的,边缘卷着。
"你要是想弄明白,"她把碟子放在桌上,直起身,手指在围裙上搓了两下,"就去一趟吧。别跟你爸说是我说的。"
当天晚上父亲下班回来。他退休之后在一个工地看门,每天下午去第二天早上回,一个月一千八百块钱,晚上工地上有个铁皮棚子给他睡觉。他进门的时候快八点了,在门口弯腰换鞋,动作比上半年慢了不少,一只手扶着鞋柜的边沿才把鞋脱下来。我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那张纸。我没刻意摆出来,但也没有收进去。
父亲直起身,目光扫过茶几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他像没看见一样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欠身从茶几底下摸出了遥控器。他拿遥控器的时候手指从那张纸旁边划过去,连纸边都没有碰。电视打开了,新闻联播正在播,画面上是会场里面整齐的座位和主席台,主持人的声音平稳而有节奏。
我伸手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一格。父亲侧过头来看我,目光停了一瞬。"我打算去一趟福州。"我说。
他把遥控器搁在膝盖上,看着电视屏幕,嘴角没有动。"去干什么?"
"去问问清楚。"
"人家算好了的,问了也是那个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你去了那边,让人家看我笑话。"
"四十年就值两千块钱,谁笑话谁。"
他没接话,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窗外一股凉气灌进来,吹得窗帘晃了一下。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响了两次才把烟点着。他对着窗外吸了一口,烟从他鼻子里慢慢散出来被风卷走。路灯的光照在楼下那棵老槐树上,叶子被风翻动着,哗啦哗啦的声响细碎而绵密。他背对着我站了很久,一根烟抽完了,把烟头在阳台栏杆上摁灭了,转身进来说了一句:"你要去就去,别说是我让的。"
"我自己去。"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没有说。他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水停了,他又在里面待了一会儿才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拿着毛巾擦着,径直走进卧室,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订了去福州的动车票。出门的时候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有声音,屏幕上是一档早间新闻,女主持人的嘴一张一合,画面背景是地图和红蓝箭头。他背对着门坐着,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光荣之家"四个红字,杯沿磕了一小块瓷,缺口露出里面黑灰色的铁胎。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杯子里面的水还是什么。
"爸我走了。"我站在门口说。
他没有回头,嗯了一声,声音很短,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母亲送我到楼下单元门口。那天风挺大,把她身上的碎花棉袄吹得贴在了身上,头发乱飘,她用手拢了好几次。她站在门洞里头,一只手扶着铁门的框,另一只手朝我摆了摆:"到了好好说话,别一来就发急,人家也是给人办事的。好好说人家才肯帮你。"我说知道了。"到了找地方住,别舍不得住好的,安全第一。"她又补了一句。我说好。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还在门洞那儿站着,一只手拢着被风吹乱的头发,另一只手还举着,又朝我摆了摆。风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卷了起来又扔下,她缩了缩脖子,转身回去了。
第二章
动车从赣州西站开出去的时候是八点四十三分。我靠着窗坐,车厢里人不算多,对面坐了两个去福州打工的中年男人,用方言低声聊着天,偶尔笑一下。窗外的景色从赣州城区的灰色楼群慢慢变成了丘陵和农田,绿一块黄一块的,然后开始一个接一个的隧道。隧道里面车厢的灯倒映在玻璃窗上,能看到自己的脸和一个模糊的轮廓。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出那张核定单的照片,又把每个数字加了一遍,合计栏那个数还是没变。按灭屏幕靠回椅背,窗外隧道里的黑暗一段一段地过去,光从隧道口涌进来的时候又亮得晃眼。
到福州南站的时候中午十二点刚过几分。出了站,一股湿热的风扑在脸上,跟赣州的干热不太一样,福州的空气黏糊糊的,带着一丝像海苔又像河泥的腥味。站前广场上拉客的人举着牌子喊"连江连江""长乐长乐",拖着福州口音的尾腔,声音在广场上空此起彼伏。我绕过他们打了辆网约车,跟司机说去那个营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是去部队那边?我说对。他没再多说,打了表出发。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路越走越偏,两边的建筑从高高低低的楼房慢慢变成矮树和灰色的围墙,有一段路两边全是芒果树,树冠拢在一起在路面上方形成一道绿色的拱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跳跃着。围墙渐渐多起来,灰色的水泥墙上头拉着铁刺网,隔一段就有一个白底红字的警示牌竖着。司机在路口停下来,指着前面说:"到了,前面不让进了。"
我下车走过去。营区大门是铁栅栏门,刷着深绿色的漆,有些地方的漆皮已经翘起来翻出了下面的铁锈。门中间挂着一枚八一军徽,金红色的底,擦得干干净净,太阳照在上面有一小块反光。旁边岗亭里站着一个穿丛林迷彩服的哨兵,个子不高,脸晒得黝黑,腰上扎着武装带,左手攥着一部黑色对讲机。
我走过去说我是原高炮旅技术六级李高工的家属,过来查退休金的事。哨兵打量了我几眼,走进岗亭翻了翻登记簿,把一支黑色签字笔推过来说登记一下。我弯腰在来访登记栏写了姓名、身份证号和来访事由,字写得不太好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那边回了一句什么,他说完转向我:"政治部在主楼三楼东侧,进去以后直走,第二个路口左拐,别到处乱走。"
我过了门岗往里面走。营区的路修得很平整,灰色的水泥路面,道牙刷着白漆,笔直地划过去。两边种着芒果树,树干粗壮,树冠撑开很大一片绿荫,遮住了路面上方大半的天空。水泥路面上有几处晒着叠好的军绿色被子,每床被子都叠得方方正正的,四角对得整整齐齐,被面上压出了线条。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穿着灰色的体能服,步伐整齐地从一头跑到另一头,领头的那个人喊着"一二三四",声音又高又脆,在空旷的操场上拉出回声。路边有一排宣传栏,贴着照片和红色标题的展板,风一吹纸角啪啪地响着。
主楼是一栋四层的灰色建筑,外墙贴着米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发黄了,檐口挂着一盏旧式的圆罩灯。一楼门厅里竖着一块电子屏,红色的字滚动着当天的值班干部信息和室外温度。我上了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墙裙刷着浅绿色的漆,到半人高的位置,上半部分是白墙,地面上铺着米白色地板砖,走廊尽头窗户里透进来的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我找到了那间挂着"政治部综合办公室"牌子的房间。牌子是深蓝色底白字,边角略有点翘。门半开着,门缝里能看到里面一个穿短袖夏常服的年轻军官正坐在电脑前面,两杠一星,侧脸对着门,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我抬手敲了敲门框,笃笃笃三声,他转过头来。
二十多岁,圆脸,细框眼镜,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眼镜戴久了留下的印记。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砖上刮出轻轻的一声。"找谁?"
我说我是原高炮旅技术六级李高工的家属,想过来问一下退休金的事情。他指了指门边的一把浅蓝色塑料椅子说进来坐吧,然后也坐回椅子上,把电脑屏幕往我这边偏了一点。我坐下来报了父亲的名字和身份证号。他想了一下,明显没有第一时间对上号,又问我父亲的入伍年份。我补了年份。
他在键盘上敲了一串,屏幕上的页面跳了两次,他往下拖了一截,又点开了另一个窗口。他凑近屏幕看了一阵子,眉头慢慢拧起来。"李高工的核定情况我看了一下。"他抬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政策上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计算基数、工龄系数、地区补贴这些全部都对得上。我们这边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核定表,跟他本人的档案没有出入。"
"四千和两千,差了快一倍。"
他又转回屏幕,鼠标滚轮滚了好几圈,在几个页面之间切了几回。"主要是他退休前最后五年的平均工资基数偏低。那个阶段部队正好在进行工资结构调整,他那个技术等级的岗位津贴涨幅没有跟上。再加上退休的时候选择的核定方式是最低保障线那一档,所以最后出来的就是这个结果。"
"这个数还有没有可能改?"
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停。"如果有政策理解偏差或者材料漏报的情况,那可以申请复核。但是需要原始工资档案和当年的审批文件来做佐证,空口说话不行。"
"档案在哪儿?"
"转业之后档案应该移交到地方退役军人事务局了,具体是在赣州还是在福州要看移交记录。"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翻了翻,从一本便签上撕下一张,拿笔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递给我,"这是安置股魏股长的电话,你可以打过去问一下档案的事情。"
我接过来,便签纸上有单位名称的水印,被一串手机号盖住了半边。字写得很工整,最后一笔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我站起来道了谢,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又叫了我一声:"你父亲叫什么来着?我再查查备注栏。"
我又报了一遍名字。他敲了几下键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说:"备注栏是空的,可能当时移交的时候没有填。不过你可以先找魏股长,他那边应该有底。"
"谢谢。"
"不客气。"
我出了办公室往楼梯口走。走廊里依然很安静,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把那串号码存进了手机里,备注名写了"魏股长"。楼梯口有一扇窗户,窗框是老式的绿漆铁窗,窗户外面正好能看到操场上那排芒果树,几个兵坐在树底下的水泥台子上聊天,有一个靠在树干上,两个并排坐着,其中一个笑了一下,身体往后仰了仰,脚翘起来。我收回目光,把手机揣回兜里,下了楼。
第三章
出了营区我沿着外面的路走了一段,找到了路边一家挂着"沙县小吃"招牌的小店。店不大,摆了四五张塑料面的桌子,一个老板娘靠在柜台后面刷手机,电视挂在墙角的架子上播着本地午间新闻,音量调得很低,画面里是一个记者举着话筒站在某条街边上。我要了一份拌面一碗扁肉,坐在靠门口的那张桌子边等。拌面上得很快,花生酱拌得很匀,面还有点烫。我一边拿筷子挑着面一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号码看了一会儿,扒了几口面之后拿起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边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嗓音有点粗,尾音带着福州本地口音的拖腔,喂了一声。
我说我是原高炮旅技术六级李高工的家属,想查一下他的档案移交记录。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那人说:"你是老李的儿子吧?你爸给我打过电话了。"
"是,我父亲提过您。"
"我姓魏,在退役军人事务局安置股。"电话那头有翻纸页的声响,沙沙的,"你爸去年九月份来过一趟,他那个事我也帮他查过,政策上确实合不上口子。"
"魏股长,我今天在部队这边查了一下,发现核定基数这个问题可能有岗位系数上的操作空间,想当面跟您聊聊。"
那边停顿了几秒。"行。明天上午八点半你到我办公室来,档案原件在我这儿,你自己看。"他报了一个地址,我拿手机备忘录记了,又跟他确认了一遍楼层和门牌号。
挂了电话之后碗里的扁肉已经不烫了,皮有点糊了,馅还是温的。我把剩下几个吃了,把汤也喝完了。结了账出了店门,站在路边看了下地图。离火车站不远,我打了辆车过去,在车站旁边那条街上找了一家小旅馆。旅馆的门脸缩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底层,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灯箱招牌,"住宿"两个字里的"宿"字那个单人旁已经掉了,只留下一个"宀"和"百"凑在一起。从街面拐进一条窄巷子走几步才到前台。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玻璃窗后面看手机,头也不抬地接过我的身份证登记了,给了我一张门禁卡,说四楼,没电梯,楼梯口有热水。
房间在走廊最里面。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单,枕套有点发黄了,上面的折痕很深。床头一个矮柜,搁着一台老式电视机,遥控器的电池盖用透明胶带缠着。窗户正对着铁路线,铁轨在下面延伸出去,远处能望见车站的几盏信号灯。窗帘是深蓝色的化纤布料,拉上之后边缘还是透光,外面的照明灯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细细的亮痕。
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翻了翻父亲的朋友圈。还是那条八一转发的,配的那句"三十八年弹指一挥间"还在那里。底下十几个点赞,头像点开看,有穿旧式军装的,有花花草草的,也有孙辈的照片。有一条留言是一个叫"老牛"的人发的:"老李,在哪呢。"父亲回了一条:"赣州,有时间来玩。"回复的措辞跟他平时的语气一样简短,客气地隔着一层距离。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火车一趟一趟地过去,每次经过都有一阵轰隆声从远到近再到远,铁轨被车轮碾过的声音像某种固定的节拍,间或有一声汽笛拉长了响几秒,然后又沉下去。半睡半醒之间脑子里来回翻着那些数字,五千三,四千一,两千一,岗位系数,主战保障,这些词在意识边缘乱七八糟地滚,后来又慢慢散开沉下去,变成一片模糊的暗。
第二天早上六点刚过我就醒了。旅馆水管里的水有点凉,扑在脸上激得人一下子清醒了。下楼在街边的早餐摊上要了一碗鱼丸汤和一根油条,汤是清汤,鱼丸是手工打的,咬开有嚼劲,汤面上飘着几点葱花和一小撮紫菜。摊主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一边烫着碗一边用福州话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我大概能听懂一半。
吃完之后我打车去了退役军人事务局。车穿过早高峰的街道走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栋灰色的六层建筑前面。楼不算新,窗框还是旧式的绿漆铁框,门口的台阶磨得有点光滑了。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单位全称牌子,旁边还有一块竖牌写着"退役军人服务中心"的字样。大门敞着,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老头,看了我的身份证登记了来访时间和事由,跟我指了安置股在四楼左拐走到头。
楼道里的地面是水磨石的,浅灰色底子里面嵌着白色和淡红色的小石子,踩上去比瓷砖滑一些,鞋底在上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墙壁刷了米黄色的墙漆,走廊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四楼左拐走到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门框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块搪瓷蓝底白字牌,写着"安置股"三个字。
房间里坐着一个男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手边搁着一只搪瓷缸,缸身上印着"光荣之家"四个字,跟家里父亲用的那只一模一样,连杯沿磕掉瓷的位置都差不多,也是在左边。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五十多岁,寸头,两鬓已经花白了,脸上的肉不多,颧骨有点高,眼角的纹路很深,下巴偏左的位置有一道旧疤,大概两三厘米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淡一些。
他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骨节粗大,指腹上有厚茧,握力不大但是很稳。"你是老李的儿子?"他问道。我说是。他朝对面的木头椅子一指说坐,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厚厚的档案夹放在桌面上,封面上贴着一张白标签,印着父亲的姓名和一串档案编号。
"你爸的档案在我这儿。"他把老花镜戴上,翻开档案夹,手指从一页页的表格上面划过去,动作不快,像是在确认每一页的位置,"转业那年是我经手的。你爸这个人我记得清楚,老实得很,从头到尾没提过额外要求,填完表就走了。当时他那批转业干部里面就他一个自己来的,别人都有家属陪着,他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他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把档案夹转了个方向对着我推过来,指尖点着一栏数字说:"这是你爸退休前五年的工资台账。我后来重新核算过一遍,确实不算高。主要问题在2018年,那一年部队搞结构性工资改革,一线作战岗位涨得多,技术保障类涨得少,你爸属于后者。加上他当时快到退休年龄了,单位在排岗的时候也没有再往高一级的岗位上放,所以最后五年的平均工资基数只有四千出头。"
我凑近了看。那一页是一张工资汇总表,按年份列出了父亲每个月的应发工资总额。2017年是五千三,2018年五千二,后面几年也差不多在那个区间上下。但旁边另有一列写的是核定基数,四千一,四千三,四千五,逐年递增,可每一年都比左边那列实际应发工资低了一截。
我指着这两列问他为什么会有差额。魏股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这个差额是岗位系数造成的。技术口的退休人员在核定的时候要乘一个岗位系数,主战岗是全额,非主战岗打九折。你爸在2018年从主战岗调整到了保障序列,所以基数就按照九折算的。"
"那个调整是他自己申请的吗?"
魏股长又往后翻了几页,从里面抽出一张审批表递过来。表上"调整原因"那一栏印着"组织安排"四个字,旁边盖了一个红色的公章,章印盖得不太正,边角压到了下一栏的线框。"如果你能找到这个的证据,"他把审批表放回档案里,合上了档案夹,"核定基数就有复核的空间。找不着的话,那就维持原判。"
第四章
从退役军人事务局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那页审批表拍下来了。站在楼下那棵大榕树底下又重新看了一遍照片,树冠密不透风地撑开好大一片,阳光从叶片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光,风一吹光斑就晃动着,像水面上细碎的反光。我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
"爸,我在福州。刚见了魏股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我能听见父亲的呼吸声,有点重,带着鼻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他给你看档案了?"
"看了。发现一个问题。2018年那次岗位调整,审批表上写的是组织安排。如果能证明那次调整不是你自己申请的,核定基数就能从九折恢复成全额。"
父亲没有立刻接话。电话那头隐隐有电视的声音传过来,听不太清是什么节目,只听到一段说话声,断断续续的。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又响起来:"你还要去查?"
"我去部队调原始工资台账,把实发工资跟核定基数的差额列出来,再调那年的会议纪要,证明那次调整是组织行为不是你个人申请的。"
"你调到那些东西又怎么样?"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能管用?"
"能管用,魏股长说的。"
他又沉默了。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我甚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确认通话还在。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电话说的:"我当初也没想那么多,组织安排就安排了。谁能想到差这么多钱。"
"你别管了,我来办。"
他的语调突然提了一截,嗓音一下子绷紧了:"你别去部队档案室闹,那边不是你想调就能调的。别搞得不好看。"
"我不闹,正常走程序。"
"你自己看着办。"他说完这句就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大榕树底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界面暗下去变回了桌面。树下有两个老人在下象棋,棋盘摆在一块水泥台子上,棋子敲在棋盘上啪啪地响,旁边围了两三个人看着,偶尔有人出声指点一句。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树荫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又回了营区。这回没去政治部,我直接从主楼旁边的一条窄路穿过去。窄路两边的墙根下长了几棵杂草,墙角的缝里有一窝蚂蚁在爬,地面上散落着几片被风吹枯的芒果树叶。穿过两栋宿舍楼之间的夹道之后,路边摆着几把旧扫帚靠在墙角,扫帚头已经磨秃了。夹道尽头是一栋灰色的小楼,比主楼矮一层,外墙是粗粝的水泥抹面,没有贴瓷砖,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门上挂着一块白牌子,写着"档案室"三个字。
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落了一层细细碎碎的芒果花,黄白色的,小小的,风一吹就滚成一团一团的往墙角堆。旁边墙上贴着值班表,塑封的纸面上印着值班员的姓名和电话,当天的值班员姓张,电话号码最后几个数字印在下面。我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一个年轻男声说喂。
我说我是原技术六级李高工的家属,想调一下他当年的工资台账用于退休金复核。那边顿了一下:"调档案需要政治部出具书面申请,不能直接过来调。"
挂了电话我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台阶上的芒果花被风吹着往我脚边滚,我往后退了半步。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个宣传栏,里面贴着一张红纸通知,上面写着关于历史档案数字化工作的进度通报,底下盖着政治部的公章,日期是这个月的。我停下来看了两眼,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往主楼走。
上了三楼又去找那个中尉。他还坐在那间办公室里,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是我又来了,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情,放下手机看着我。我说我想申请开调档介绍信,应该找谁。他说你得找王主任,政治部主任,办公室在二楼。这会儿应该在,你去看看。
我上了二楼。主任办公室的门关着,旁边的秘书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正在电脑前面打着什么东西,打印机在旁边嗡嗡响着。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他回头来,我说要调原始工资台账需要开介绍信,应该怎么申请。他站起来问了我几句情况,然后说主任这会儿在开会,你下午三点再来吧,我帮你跟主任说一声。
我在营区外面找了家快餐店吃午饭,要了一份番茄炒蛋盖饭。蛋炒得有点老,番茄的酸味很重,饭是隔夜的,有点硬。店里没什么人,电视挂在天花板角上播着午间新闻,声音调得不高。我吃了大半盘就放筷子了,坐着喝了口水,把手机里的照片又翻了一遍。下午两点四十我回了营区,在一楼大厅的椅子上坐着等。
大厅墙上挂着一幅大油画,占了半面墙。画的是演习场景——灰黄的山地上,几门高炮的炮口斜指着天空,炮口喷着橘红色的火焰,浓烟翻滚着往上翻,烟雾后面有一道灰蓝色的天空。几个士兵的身影趴在炮位后面,看不清脸。画的右下角有一行金色的小字,写着创作年份和作者名字,字迹有些褪了,但仍然能辨认。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想着父亲是不是年轻的时候也在这种场景里待过。大厅里偶尔有人经过,皮鞋踩在地板砖上发出咔咔的声响,脚步声远了之后又重新安静下来。
三点整,二楼走廊里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主任办公室的门打开了,王主任从里面走出来,白衬衫、深灰色西裤,四十多岁,脸型方阔,头发理得很短,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笔记本。他身后跟着秘书。我站起来迎上去,叫了一声王主任。他站住脚,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你就是要调档的那个家属?进来吧。"
第五章
办公室里收拾得很规整。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门都关着,锁扣齐刷刷地排成一行。办公桌上有一台液晶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打开的文档页面,旁边摞着几本文件夹,一只黑色保温杯,一盆绿萝,藤蔓从花盆边沿垂下来已经拖到了桌面上,叶子碧绿碧绿的。王主任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杯盖拧回去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他朝对面的椅子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我坐。
我坐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视着我。"你父亲的事我大概了解了一下。技术六级的李高工,业务能力很强,当年高炮旅好几项技术革新是他牵头做的,档案里有记录。"
"是。"我应了一声。
"你想调台账?"他把便签本拉到面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拔下笔帽又盖上,反反复复了两三回。
"对,想调他退休前五年的原始工资审批表,跟核定基数做一下比对。"
王主任往后靠了靠,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外一个点上,停了几秒又移回来。"介绍信我可以给你开,但是有几句话我得先跟你说清楚。"他把笔帽拔下来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第一,调出来的台账如果跟核定结果一致,那复核基本上通不过。第二,就算复核通过了,补发的差额也要走审批程序,快的话两三个月,慢的话半年也有。第三,这事你得按程序走,不能闹。一闹就按信访程序走,信访的周期比正常复核慢得多。"
"明白,我不闹。"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便签上写了几行字。写完又从抽屉里拿出公章,拔开盖子,在纸面上端端正正地盖了一下,压了两三秒才拿起来。"明天上午九点你去找档案室的张干事,我这边打过招呼了。"他把便签纸撕下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父亲当了一辈子兵,没给组织添过麻烦。"这句话他的语气很平,像是陈述一件他知道的事实。
我说谢谢,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光线已经从西边的窗户斜着照进来了,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块,边缘有些模糊,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面慢慢飘着。我下楼走出主楼,操场上还有人跑圈,一个班长站在跑道边上喊口令,声音穿过傍晚微凉的空气传过来又落下去。我站在台阶上把那张介绍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字写得利落整齐,盖章的位置压住了"情况属实"那几个字的末尾。
我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微信:"介绍信拿到了,明天调档案。"过了大概四十分钟他才回,是一条语音。我点开来听,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能听到电视的声音,说话速度不快:"你调了又能怎么样,算出来还是那个数。折腾这些干什么。"
我没有回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傍晚的光从芒果树叶之间穿过来,在水泥路面上印出一片一片明暗交错的图案,亮的地方泛着暖色,暗的地方发青。几个兵穿着体能服从操场那边往宿舍楼走,边走边说着话,其中一个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营区里弹了一下又散开了。我出了大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那天晚上火车还是一趟一趟地从旅馆窗户外面经过。我躺在床上把手机里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屏幕上的数字和表格在昏暗的光线里发着蓝白色的荧光,看得久了眼睛发酸。我按灭了屏幕,窗外轨道上的信号灯一闪一闪的,红光隔几秒亮一次,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移动的光点。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听到一列货车从远处轰隆隆地开过来,声音从小到大再到小,最后消失在南边的夜色里。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就到了档案室门口。铁门还锁着,台阶上又落了一层新的芒果花,薄薄地铺着,湿漉漉的,像是夜里落了露水。我站在门边等着,过了一会儿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张干事穿着一身迷彩服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地响。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说早,然后弯腰去开锁。
"带介绍信了吗?"他直起身回头问。我从包里掏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折好还给我,然后推开了门。
档案室不大,顶多十几平米。靠墙立着几排浅灰色的铁皮柜,柜门上都贴着手写的标签,按年份排列,标签上的字有深有浅。地上铺着灰绿色的地板革,踩上去有点软,有些地方已经磨花了,露出一条条浅色的底纹。室内有一股混合的气味——旧纸张的霉味、铁锈的腥气、还有某种防虫药片散发出来的化学气息,几种味道混在一起不冲,但一直浮在空气里面。张干事走到最里面一排柜子前蹲下来,拉开最底下的一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牛皮纸档案袋,袋脊上贴着编号标签。
"原高炮旅技术口的工资台账都在这一柜里,从1990年到2022年。"他抽出其中的几本放在旁边的桌面上,"你父亲的,2017到2021年,都在这里了。你慢慢看,我在外面。"他说完转身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锁舌咔嗒一声弹回门框里。
我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下来。桌上那几本档案袋,每一本都有手指那么厚,牛皮纸的封面上贴着白标签,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年份。我先把2017年那一本拆开,封口处订书钉的孔眼已经被反复开合撑大了。里面是一叠工资审批表,按月份用订书机订在一起,纸张已经有点发黄了,边缘微微卷起。
每张审批表都是同样的格式——表头印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工资审批表"一行字,中间是姓名、工号、部门、职务,填着父亲的信息。下面是各项明细科目,基本工资、津贴、补贴、奖励等等,每项后面的数字有高有低。最下面是应发合计和实发合计两栏,再往下是签字栏,签着几个不同的名字,应该是各级审批人的签名。
我从一月份开始翻。一月是五千一百八,二月是五千二百三,三月五千二百一,四月五千零九十……数字在五千上下浮动,高的月份多了一笔什么临时性补助,低的就是基本工资加上固定的津贴。我把那一年十二张表按顺序排好,用本子把每个月的数字抄下来,加总平均了一下,五千三左右。
2018年的那一本,一月和二月跟2017年差不多,但翻到三月份的时候我停住了。那张表上"岗位性质"那一栏被打了一个括号,里面手写了两个字:"保障"。从那张表往后的月份,津贴那一栏的数字明显降了一截。四月掉到了五千一,五月五千零几,后面几个月都在五千上下徘徊。我把这一年的十二张表跟2017年的并排放在桌上,对照着看了一遍,差别很清楚。
2019年、2020年、2021年,每一年的审批表数字都在五千到六千之间。2021年有一张表上多了一笔"跨区演习补助",那个月到了六千三。我在核定单的照片上找这笔补助对应的基数,没有找到。
我把五年的审批表全部翻完,把每一年的月平均数算出来写在本子上:2017年五千三,2018年五千,2019年五千六,2020年五千八,2021年六千。然后翻开核定单的照片,上面的核定基数分别是四千一、四千三、四千五、四千八、五千。每一年都比实际工资低了一千二到一千五不等。
我在本子上列了一个表,左边列实际月平均,右边列核定基数,中间列差额,最后加总。五年六十个月,平均每个月少一千二左右,总额七万二。我又加了一遍,还是七万二。
我掏出手机把每一张审批表都拍了照。六十张,一张一张翻着拍,手掌按在桌面上撑久了有点酸。拍完之后把所有的审批表按年份顺序理好,放回对应的档案袋里,每一个封口的折痕都按原样折回去,放回桌子的一角。站起来的时候腰发出轻轻的一声响,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拿起档案袋走到门口,拉开门。张干事还坐在走廊里的那把椅子上,腿边摊着一本翻开的杂志,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我说看完了,谢谢你。他说东西都放回去了?我说放回去了,按原来的位置放好的。他站起来走进档案室扫了一眼桌面和柜门,退出来锁好了门。
"张干事,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你。"我站在走廊里说,"工资台账里2018年有一栏岗位性质变了,从主战变成保障了,这个变化有没有会议纪要之类的存档?"
张干事想了想,手指在钥匙串上拨了一下。"会议纪要归保密室管,不在档案室。你要调的话得单独申请,主任批了才能调。"
"跟调档案一样的流程?"
"对,主任签字。"
我道了谢出了小楼。外面的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地面发白,台阶上的芒果花被太阳晒得微微卷起了边,颜色从淡黄变成了干枯的褐。我在台阶上站了几秒,然后往主楼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拐了个弯先去了财务科。
财务科在主楼的一楼拐角,门敞着,里面坐着一个穿短袖常服的女军官,三十多岁,齐耳短发,圆脸,肩上扛着一杠三星。她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我在门口敲了敲门框,她抬起头来,目光询问地看着我。我说我是家属,想咨询一下技术岗退休工资核算方面的问题。她把手里的笔放下,示意我进来。
我坐下来,把手机里的审批表照片和核定单照片翻给她看了,又提了岗位系数的事。她接过去慢慢划着屏幕看了几张,眉头微微拧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递还给我。"你说的应该是岗位系数的问题。技术岗退休人员的核定基数要乘以一个岗位系数,主战岗用全额,非主战岗打九折。你父亲2018年从主战调到保障序列,所以基数就按九折走了。"
"那个调整是他自己申请的吗?"
她转回电脑,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系统页面,滚动了一会儿,然后指着一行字说:"记录写的是组织安排。你看,'根据编制调整精神,经组织研究后统一调整'。这种一般不是个人申请的,是单位统一调整的。"
从财务科出来我往走廊里走了几步,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外面的操场上有士兵在跑步,步伐整齐,口号声从远处传来,一浪一浪的。我掏出手机找到陈干事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那边传来一个有点哑的声音,喂了一声。
"陈干事您好,我是技术六级李高工的儿子,在查我父亲的退休金核定问题。有个情况想向您了解一下。"
那边沉默了两三秒。"我记得,老李的事我知道一些。你查到什么了?"
我把查到的情况简要说了,工资台账的差额、岗位调整的节点、财务系统里"组织安排"的备注。陈干事听完之后说:"2018年的岗位调整我记得。那时候旅里搞编制压缩,技术口有好几个老同志都被从主战岗挪到了保障序列,说是年龄大了照顾一下。你父亲是其中一个。"
"他个人同意吗?"
"这不是个人同意不同意的问题。"陈干事的语气很平,"那件事是旅党委会上定下来的,属于组织安排。会上讨论的时候你父亲没有说过反对的话。"
"会议纪要有存档吗?"
"应该有,当时党委会议的记录都存了。你找2018年的纪要,翻到技术口那部分,应该能找到相关记录。"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口令声还在响,忽远忽近。我把思路理了一遍——审批表、财务系统、会议纪要,三条线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然后我上了二楼。
王主任还坐在办公桌后面,电脑屏幕上的文档还是之前那份,光标一闪一闪的。我敲了门进去,他抬头看我一眼。"又查出什么了?"
我坐下来,把台账差额的事说了,又说了财务科确认岗位调整是组织安排的事,最后说想调2018年旅党委的会议纪要。王主任听完之后靠到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下巴微微收紧了一些。
"你知道调会议纪要意味着什么?"
"证明那次岗位调整是组织行为,不是个人申请。"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条。"行,我给你签。但是纪要调出来以后只能看,不能拍照,更不能带出去。"
"我明白。"
他签完字把条子递过来,又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对着话筒说了一句:"等一下有个家属过去调2018年的纪要,你接待一下。"挂了电话他朝门口摆了一下手,"去吧。"
第七章
保密室在副楼的地下一层。从主楼旁边的台阶下去,经过两栋楼之间一条带顶的通道,再下一层楼梯才到。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走进去的时候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水泥墙面上的一道裂缝,从上到下弯弯曲曲的。走到通道尽头是一道深灰色的铁门,门框旁边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牌子:"涉密场所,闲人免进"。
我敲了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国字脸,眉毛很浓,下巴刮得铁青,穿着一件旧式的作训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看了看我手里的条子,接过去仔细看了几秒,然后让开身子让我进去。
保密室的空间比档案室还要小,只够摆一张桌子和两个铁皮柜,墙角嵌着一个灰绿色的保险柜,四角有铆钉固定在地面上。中年男人走到保险柜前面蹲下去,右手旋了几下密码盘,咔嗒一声轻响,他拉开门,从里面取出一本蓝色硬纸壳封面的文件夹,封面印着白色字:"2018年度旅党委扩大会议记录"。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了几页,翻到中间的位置停住,把文件夹转了个方向朝我推过来,手指点着那一页的中间几行字。
我弯腰凑近了看。蓝黑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有力,笔画收得干净,页面上有浅浅的格子线。内容写着:根据上级编制调整精神,结合本旅技术岗位人员年龄结构实际,经研究决定对部分技术岗同志进行岗位优化,将年龄满四十五周岁以上的技术六、七级人员统一调整至保障序列。紧跟着的下一行列了一个名单,十几个名字排成一列,父亲的姓名排在第五个,后面跟着工号和原岗位名称。
我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统一调整""研究决定"这几个词落在眼睛里,清清楚楚。名单上那十几个名字我一个也不认识,但父亲的名字夹在中间,跟其他人的名字一样普通地印在那里,没有特别的标注,就是普普通通的一行字。
我直起身来。中年男人一直站在旁边,两手插在裤兜里,没有说话。我朝他点了一下头说看完了。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保险柜里面,锁好,站起来送我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那个老李,是不是个子不高,说话慢悠悠的?"
我转头看着他。"是。"
"我记得他。"中年男人把钥匙串绕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他以前来保密室送过材料,每次来把东西放得整整齐齐的,走的时候都跟人说谢谢。"
我点了点头,推门出去。楼梯间的灯又灭了,我走了一步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那面有裂缝的墙壁。我沿着台阶走上去,拐了两个弯,阳光重新照在脸上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
副楼外面的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我站在那里把那几行纪要在心里又默了一遍。保密室里不能拍照,但我记得很清楚。我掏出手机给魏股长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他接起来,喂了一声。
"魏股长,会议纪要找到了。2018年旅党委会的纪要,白纸黑字写着统一调整,是组织行为,不是个人申请。"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你拍到了?"
"保密室不让拍,但我把内容记下来了。跟审批表和财务系统记录都能对上。"
"那行。"魏股长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听得出精神头不一样了,"你到我这儿来,把证据整理一下,我给你出个初步的计算方案。"
我挂了电话打了辆车又去了退役军人事务局。魏股长还在办公室坐着,搪瓷缸里换了新水,一缕热气从缸口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看得很清楚。我坐下来,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给他看,又把会议纪要的内容口述了一遍。说到"统一调整"那几个字的时候我放慢了速度,确认他听清楚了。
魏股长听完之后戴上老花镜,拿笔在一张空白纸上一项一项地记:2018年岗位调整、组织安排、非个人申请、主战转保障、九折系数。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把老花镜推到头顶上看着我。
"如果这些东西都能坐实,那核定基数就能从九折恢复到全额。"他从抽屉里拿出计算器放在桌上,又拿了一张新纸,"你父亲2017年实际工资是五千三,核定基数用了四千一,差额一千二。2019年的差额还更大。我给你算一下总账。"
计算器嗒嗒嗒响了一阵,他的手指在上面按得很快。中间他停下来看了看本子上记的数字,又接着按。最后他在纸上列了一串数字,加了两遍,在底下画了一条横线,写了一个数:七万三千六百。
"这是五年的差额总和,没有算利息。"他把纸转过来给我看,"复核通过之后这笔钱会一次性补发到账户上。之后每月的退休金按照新的核定基数发放。"
我看着那张纸上的数字,没有说什么。魏股长把纸收回去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表格放在桌上:"接下来走程序。你写一份正式的复核申请书,把证据按顺序附在后面,交到部队政治部。政治部审核盖章之后报给上一级审批。快的话两三个月,慢的话半年。"
他停了一下又说:"材料做扎实了,审批的人一看就明白。写得糊里糊涂的,人家打回来让你补材料,一拖就是一年。"
我坐在他的办公桌前开始写那份申请书。他递给我一张白纸,在上面列了一个提纲:基本信息、申请事项、事实依据、证明材料、申请诉求。我按这个结构往下写,写"事实依据"那段的时候卡了一会儿,措辞拿不准。魏股长在旁边瞥了一眼说:"就写'经核查,核定基数中岗位系数适用有误',公事公办就行了。"
我照他说的改了,然后把手机里那六十张审批表照片按年份排好顺序,注明了编号和每一年对应的差额合计。写完之后从第一页开始检查,把错别字和标点过了一遍。魏股长接过去看了一遍,改了两处标点符号,说行了。
我拿着申请书站起来,把打印出来的材料复印件一份一份理整齐,夹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窗外那棵大榕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绿的一面和银白的一面交替闪过,密密匝匝的。我站在走廊里把申请书又默读了一遍,每一个关键点都记清楚了。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一趟营区。这回直接上了二楼找王主任,把申请书和整理好的证据复印件一起放在他桌面上。王主任接过去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翻了,翻到工资台账那几页的时候他停下来,把实发数字和核定基数对照了一下。
他看完之后把材料放在桌面正中央,拿起笔在申请书"审核意见"那一栏签了字:"情况属实,建议启动复核程序。"签完他把申请书递给旁边的秘书,说复印备案,原件盖章后报出。
"材料报上去以后你就回去等消息吧。"王主任站起来跟我握了一下手,"有进展了我会让人通知你。"
我握着他的手说谢谢,他的手干燥而有力,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我转身出去的时候把办公室的门轻轻带上了,门轴发出一声细小的吱呀。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到了那个中尉,他正抱着一摞文件往上走,看见我停了一下,冲我笑了一下:"李哥,你爸那个事有眉目了?"
"材料报上去了,等审批。"
"那就好。你爸那样的老同志不该受这个委屈。"他说。
"谢谢你帮忙。"
"没帮什么,都是该做的。"
我穿过操场往大门走。芒果树还是那样密密地站成一排,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露出叶背浅淡的颜色。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光斑,亮暗交错。几个兵蹲在树底下拆枪保养,零件摊在一张蓝布上面排得整整齐齐的,他们小声说着话,其中一个用一块布擦拭着某个零件,擦得很仔细。我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灰色的主楼三楼的窗户里有人影在走动,看不清楚是谁。
当天下午我坐动车回了赣州。四个多小时的车程里我靠在椅背上打了个盹,睡得不沉,中间醒了两回。有一回醒了看见窗外是一片一片的农田,晚稻还没有割,绿油油的连成一片延伸到天边,田埂上有一头水牛站着不动,低着头像是在吃草。然后又睡着了,再醒的时候列车已经到了赣州西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站台上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砖上,拉出一道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背着包从出站口走出来,远远看见出站口外面的栏杆旁边站着一个人。深灰色的外套,袖口卷起来一截,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叼着一根烟,没有点着,就那样含着。他看见我走出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揣回兜里,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我快走几步追上去,喊了一声爸。他没有回头,走得不快不慢。我跟着他走到了车旁边,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我上了副驾。车发动之后暖风吹出来,挡风玻璃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过去,光从玻璃上滑过,一道一道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问他。
"你妈让我来接的,怕你坐夜车不安全。"他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面,声音不紧不慢的。
"我自己能回去。"
"知道了。"他说。
他开车很稳,速度不快不慢。车开了一段之后我把这两天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查到了台账差额,会议纪要也确认了岗位调整是组织安排,申请书交上去了等审批。父亲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批下来还得一阵子吧?"
"两三个月。"
他又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车经过一座桥的时候桥栏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进车里来在他的侧脸上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我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他嘴角是平的,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没有绷得很紧。
第九章
车子在夜色里穿过赣州老城区的街道。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挡风玻璃外面滑进来又滑出去,车厢里安静了一阵,只有暖风机低低的呼呼声。父亲开车的时候几乎不讲话,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手指松松地搭在皮套上,目光一直看着前面。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移,有的还亮着灯,有的已经拉下了卷帘门。
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把饭菜都摆好了。一碟炒青菜、一盘辣椒炒肉、一碗西红柿蛋汤,汤面上漂着几片香菜叶子。米饭在电饭煲里还冒着热气,锅盖掀开的时候那股白腾腾的蒸汽带着米香扑过来。母亲正在解围裙,看见我进门,放下手里的围裙就来接我的包,嘴里问着累不累,饿不饿,坐车坐了多久。我说还好,动车上有座位,闭了会儿眼就到了。
"你把包放下去洗手,吃饭吃饭。"母亲把我往卫生间那边推了一把,又转头朝父亲说,"老李你也去洗手,菜都快凉了。"
父亲嗯了一声,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口的衣帽钩上,跟在我后面进了卫生间。洗手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很快的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把手上的水甩了甩,拿门后的毛巾擦了,先出去了。
饭桌上母亲一直给我夹菜,说在福州那几天肯定没正经吃,外面的东西哪有家里做的合口。我扒了两口饭说吃了,每天早上都在外面吃的鱼丸汤。母亲说那玩意儿一碗汤能吃饱?又往我碗里添了一勺辣椒炒肉。父亲坐在对面闷头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不快,偶尔夹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碗沿。
饭吃了一半的时候父亲忽然把筷子搁下了,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看了我一眼。"那个审批,批下来之后钱怎么拿?"
"打到你的银行卡上,跟退休金一个渠道。"
他嗯了一声,又重新端起碗来扒了一口饭,嚼了几下咽了。"那就行。"他说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再问别的。母亲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吃饭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后母亲在厨房里洗碗,水流哗哗地冲着碗碟,偶尔有瓷碗互相碰撞的清脆声响传出来。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父亲坐在对面那把老藤椅上。藤椅的年代有些久了,扶手上的藤条磨得发亮,坐垫塌下去一块。电视开着,调到一个本地新闻频道,画面上是赣江边的夜景,江面上映着两岸的灯火,晃晃悠悠的。父亲看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来问我:"你去部队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你脸色看?"
"没有。人家都挺配合的,查档案也好,开介绍信也好,没人为难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电视屏幕上,过了好几秒才说了一句:"那就好。"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
那几天我在家里住着没走。白天父亲去工地看门,我就帮母亲收拾家里的东西。她把那本旧相册从柜子里翻了出来,说你要不要看看。相册的硬壳封面已经磨破了边角,内页的透明膜有些地方已经发黄起泡了。我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很多照片都是我没见过的。有一张父亲二十出头时候照的,穿着旧式军装,领章还是那种鲜红色的,脸上没什么肉,下颌的线条很利落,眼神很精神地看着镜头。旁边一张是他们连队的合影,几十个人站成三排,父亲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嘴角微微翘着。
母亲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照片里站在父亲旁边的那个人说:"这个是老魏。"
"哪个老魏?"
"就是退役军人事务局那个魏股长,他们是一个连的。"母亲的手指点着那张黑白照片上的人脸,"你看这个,个子比你爸高一点的那个,就是他。后来他转业留在福州了,没回老家。"
我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照片里那个人的脸,瘦长脸,下巴上有一颗小痣,跟现在那位魏股长比起来年轻了很多,但轮廓依稀能对上。母亲说以前他们关系挺好的,后来各忙各的也就联系少了,不过你爸转业那会儿还是老魏经的手。
当天晚上我给魏股长发了一条微信,说魏股长,今天翻老照片才知道您跟我父亲是一个连的战友。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来听,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说那时候一个连的,你爸个子不高但技术好,电台那些东西别人整不明白的他一看就通。我回了一句说他从没提过这些事。魏股长又回了一条语音,说你爸那个人啊,一辈子就那个性格,不爱说这些。
我把那段语音放在耳边听了一遍又一遍。父亲坐在客厅另一头看电视,不知道我在听什么。电视里的广告声盖住了手机听筒里的声音,他侧着身靠着藤椅的扶手,目光落在屏幕上,表情很平静。
第十章
那几天我在家里住了下来。父亲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去工地,母亲在厨房里忙活早饭,我帮着把碗碟端上桌。有一天早上我醒得早,六点多天刚蒙蒙亮,客厅里已经亮了灯。父亲穿着一件旧棉袄坐在餐桌旁边吃一碗挂面,面汤上浮着几片葱花和一小勺猪油。他吃得很快,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得很利落。吃完了把碗端起来把汤也喝了,碗搁在桌上,拿手背擦了一下嘴。
"今天去工地?"我问他。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把棉袄的拉链拉到最顶上,从门口衣帽钩上拿了那顶灰布帽子扣在头上。"中午你妈一个人在家,你别让她忙活,你做饭。"他说完拉了开门,一股早晨的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迈出去了。
门关上了,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板上的漆皮在锁眼周围磨掉了一块,露出里面浅色的木头。
我在家里住了一周左右。白天母亲去菜市场买菜,我有时候跟她一道去。菜市场离得不远,走路七八分钟,路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一楼都是各种铺子——裁缝铺、五金店、小卖部,卖馒头包子的摊子冒着白汽。母亲在一个菜摊前面蹲下来挑豆角,一根一根翻着看,挑完了递给摊主称,又问摊主今天的西红柿新不新鲜。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系着一条沾了泥点的围裙,笑着说早上刚到的,你看这蒂还绿着呢。母亲又挑了几个西红柿,一并放在秤上。
回去的路上母亲提着菜篮子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稳。我跟在后面,看她后脑勺上那根黑色发卡别着的碎发在晨光里有点泛白。她走到单元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今天中午你爸回来吃饭,他昨天说想吃红烧肉。我说行,我烧。
那天中午父亲回来的时候红烧肉刚出锅,酱红色的肉块冒着热气,油亮亮的,盛在一个白瓷盘子里。另外还有一碟炒油菜和一碗萝卜汤。父亲在门口换了鞋走过来,在餐桌边坐下,看了那盘红烧肉一眼,没说话。母亲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说,儿子烧的,你尝尝。父亲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一句还行,就是有点甜,糖放多了。他嘴上这么说,筷子又伸过去夹了第二块,第三块。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饭。他的吃相一直这样,低着头,筷子扒得很勤,不怎么说话。以前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吃东西快,不浪费。他把碗里最后一粒米拨进嘴里,把碗搁下,拿桌上的茶缸喝了口水,然后看了我一眼。
"你那房子的事,钱凑够了?"
"首付还差点,不急。"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往下接。过了两天我走的时候他把一个信封塞在我外套口袋里,我到家了才摸到。打开一看是几叠钱,我数了数,整一万。我给他打电话,他在那头说凑个整数,你拿着。
"你哪来这么多现金?"
"存折里的,本来就是你妈攒着给你娶媳妇的。"他说完这话就挂了,没等我再开口。
第十一章
又过了将近一个月,复核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我隔几天给魏股长发条消息问问进度,他每次都回得很短:"在走""还没到""别急"。有一条他是晚上十点多回的,说最近审批那边材料积压比较多,可能要再等等。我回了一个"好的",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闭眼。
有一天晚上父亲给我打了电话来。他平时很少主动打电话,有什么事都是母亲在微信上跟我说。那天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屏幕上是他的号码,我接起来喂了一声,他在那边沉默了两三秒才开口。
"那个事,你后来问过没有。"
"问过,还在审批。"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你忙你的,别老惦记着这事。"他说完又顿了一下,"你妈问你周末回不回来。"
"回,周六回去。"
"那我跟你妈说一声。"他把电话挂了。
周六我回去的时候带了点水果,母亲切了一个柚子摆在茶几上。父亲坐在藤椅上剥橘子,橘子皮一小块一小块地撕下来放在旁边的一团卫生纸上。他剥得很仔细,把白色的络也尽量撕掉了,然后把整瓣橘子递过来,说尝尝,市场新到的。我接过来塞进嘴里,有点酸。
那天下午家里来了一个客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个子不高,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布夹克,进门的时候父亲站起来迎到门口,两个人握了一下手,没有说话,就互相看了几秒,然后那个老头笑了,说老李你怎么头发白这么快。父亲说你不也白了。
是魏股长。
他周末从福州过来办点私事,顺便来看看父亲。母亲去厨房切了盘水果端出来,又泡了茶,放在茶几上。两个老人坐在客厅里,一个坐沙发一个坐藤椅,中间隔着一个茶几,上面摆着茶杯和果盘。他们聊了一会儿连队的事,说起以前连里那个老连长,魏股长说听说前两年走了,父亲说没听说这事,然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低头喝茶。
我坐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他们聊了大概一个小时,话不多,偶尔聊一段,沉默一会儿,又聊一段。有些名字我从来没听过,有些地名只在他俩的话语里存在,像另一个世界的地图。临走的时候魏股长在门口转过身来看着父亲说,你儿子这事,程序走完了,快了。
父亲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说这个干什么。"魏股长摆了一下手,转身下楼去了。父亲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关门。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多喝了一杯酒。喝完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老魏还是那个样子,一点没变。母亲在旁边给他添了一碗汤,说人家现在也是当股长的人了。父亲说什么股长不股长的,他还是那个老魏。
第十二章
那年秋天复核结果批下来了。魏股长是直接给我发的微信,只有一行字:"过了,下周补发到账。"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截了个图发到了家庭群里。母亲第一个回了三个大拇指的表情,过了几分钟父亲发了一条消息,就一个字:"哦。"母亲在群里追了一句:"你爸高兴得在客厅转圈。"父亲又回了一条:"谁转圈了。"母亲回了个偷笑的表情。
第二天父亲打电话来,我接起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像是在压着某种情绪。"到账了,七万四千多,加上这个月的补差,七万六。"他说。我说那以后每个月就按新的发了?他说嗯,三千三百多。电话里安静了两三秒,父亲忽然说了一句:"儿子,辛苦你了。"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囫囵着一下就带过去了。但我在电话这头听得清清楚楚。
"别说这个,应该的。"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接。电话挂断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是赣江的江面,暮色里的水泛着灰蓝色的光,上面有几条夜航船的灯远远地亮着。我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然后又坐了一会儿。
过了大概半个月我回了一趟赣州。父亲的存折换了一本新的,他拿给我看,上面最后一笔入账是七万六千多,摘要栏写着"补发退休金差额"几个字。他翻到那一页让我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就把存折合上收回了抽屉里。抽屉里的东西整整齐齐的,除了存折还有几个信封和一本老式的工作笔记本,封皮都磨破了。
那天中午他带我去楼下新开的一家粉店吃牛肉粉,母亲没有跟来,说在家看电视。粉店里人不少,父亲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跟老板要了两碗加牛肉的,又加了两份卤蛋。粉端上来他埋头吃起来,吃了几口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这家不错吧。我说挺好的。他又低下头去吃,没有再说什么。吃完了他在柜台结了账,两个人都往外走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以后你回来别老买东西,不差你那点东西。我说知道了。
从粉店出来之后他没有急着回家,沿着路边的树荫慢慢走了一段。那条路一边是一排老式的居民楼,一楼底商有修自行车的摊子、卖杂货的小铺子,另一边是一条河沟,水很浅,长着些水草。父亲走得不快,步子悠闲,两手插在口袋里,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摊上摆的东西。他在修车摊前面站了一会儿,看那个修车师傅用一把锉刀打磨车胎,看了几分钟也没说话,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
那天我临开车回赣州新区的时候,他站在单元门口,没有像以前那样转身先上去。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往停车的地方走,我走了几步回头,看见他还在那里站着,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脚边有一只橘猫蹲着,尾巴绕在脚面上。他低头看了那只猫一眼,没有赶它走,就那么站着。
第十三章
复核结果下来之后过了大约两个月,有一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从福州打来的电话。区号0591,号码有些眼熟但不确定是谁。我接起来,那边说我是陈干事,你还记得我吧。我说记得。陈干事那边有翻纸的声音,他说有件事需要跟你说一下。
"你父亲当年在旅里牵头搞的那个火炮瞄准系统改造项目,你还记得吧?"
"听他说过,好像拿过奖。"
"对,那个项目后来被上级列为重点推广成果。当年参与的人按政策应该有一笔专项技术津贴,但是那笔津贴因为资金渠道问题一直没有落实。最近上面拨了一笔款专门清理这种历史遗留问题,我查了参与人员的名单,你父亲还在上面。数额不算大,按当年的标准折算下来大概三万出头。你让他把银行卡号发给我,我帮他走一下发放程序。"
我握着手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阵。窗外的工地上有打桩机在响,咚咚咚的节奏一下一下沉闷地敲过来。我脑子里转着别的事,想到了父亲那句话,想了几秒之后拨了父亲的电话。他接起来喂了一声,我跟他说了这件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把电话放下了,我甚至喂了一下确认他还在听。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隔着一层什么似的:"那个项目都多少年了,我早忘了。"
"人家没忘,陈干事说上面拨了专项款,你把卡号发给他就行。"
"……行。"他停了一下,"那就发吧。"
挂了电话之后过了十几分钟,母亲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语音。我点开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旁边的人听见:"你爸刚才接完电话就在沙发上坐着没动,看了半天天花板,我问他看什么他也不说,就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我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窗外。
那笔钱半个月之后到账了。三万多一点,比陈干事说的那个数还多了一些。我没有问父亲这件事,他也没有发消息来提。但那天晚上我在手机银行里看到一条转账记录,父亲往我的一张卡上转了五万。收款备注那一栏是空白的。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几声他接了。"爸你转钱给我干什么。"
"你那房子不是还没买么,凑上。"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五万不多,添一点就行。"
"这是你自己的钱,你留着。"
"我用不上那么多。"他说完停了一下,"你妈的药现在能报销不少,我每个月的钱够用了。你拿着吧。"
我没再推。挂了电话之后那张卡被我收进了钱包里,夹在身份证和社保卡的后面。那张卡的背面他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很小的数字,我后来又拿出来看过,前面六位是他出生的年月,后面三位数字是他当年入伍的年份。那一行字写在卡片背面的签名条旁边,字迹已经有点磨花了,但还是能看清楚。
第十四章
第二年春天我在赣州新区那边订了一套房子。三室一厅,朝南的户型,阳台正对着规划中的绿化带。看房的时候我带父母去了一趟样板间,父亲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像是刚理过,鬓角推得很齐整。他在样板间里走了两圈,每个房间都进去看了看,在厨房里拉开橱柜门看了一下里面的结构,又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外面的视野。母亲在后面小声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采光挺好的。父亲从阳台上走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朝南的够亮,阳台也够大,放得下那几盆花。"
我当天就交了定金。签认购书的时候笔尖落在纸面上,我脑海里闪了一下——父亲当年在转业审批表上"本人意愿"那一栏写的是"服从组织安排",那份复印件我现在还留着,在一个塑料文件袋里和户口本放在一起。我签完名把认购书拿起来折好,装进包里。
给父亲打电话说签了的时候他问贷了多少年,我说三十年。他那边安静了两秒才说:"三十年有点长,慢慢还。"
"你那份钱我拿来付首付了。"
"本来就是给你的。"他说。
交首付那天我从那张卡里取了钱,加上自己的存款凑够了数字。售楼处的小姑娘把合同翻到签字页推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印着条款。我签完字出来站在售楼处门口,春天的风有一点凉,带着路边花坛里泥土的潮气。
第十五章
房子交房之前我先租着房子住,周末隔一两周回一趟赣州。父亲往我卡上打钱的习惯没有断,每个月固定一笔,金额不大,但一直有。我后来算了算,差不多是他每个月的三分之一。我跟他说你别打了,他说你房贷还有那么多,少还一点是一点。我再说他就嗯一声,下个月的钱还是照旧到账。
那年秋天我回赣州的时候,看见父亲在阳台上摆弄几盆花。月季和栀子,栀子买回来的时候叶子有点发黄,他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还拿喷壶往叶面上喷水雾。他蹲在花盆旁边用小铲子松土,一下一下很慢,动作不大,腰弯着。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问他栀子什么时候能开。他说月季下个月就能开,栀子得等到明年夏天。我说那明年夏天我回来看。他没有抬头,嗯了一声。
母亲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说吃饭了。父亲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把铲子放回花盆旁边的角落,去卫生间洗了手才出来。饭桌上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豆角炒肉、凉拌黄瓜、冬瓜排骨汤。父亲倒了一小杯白酒,端起来抿了一口,脸上有点红了,话比平时多了几句,问我在那边工作累不累。我说还好。
"那个房子。"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装修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过去帮你看着。"
我说行。他又说装修材料你不懂的话别自己乱买,水龙头啊地板砖啊这些东西门道多,他说他认识一个老战友现在做建材生意,回头问一下。我说好。
母亲在旁边笑,说你现在可上心了,天天翻装修杂志,比看新闻还勤。父亲说那房子我不得看看。
那天吃完饭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进厨房帮母亲洗碗。水龙头开着,碗碟在水流里轻轻碰撞着,母亲压低声音说你爸现在精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晚上吃完饭就窝在那儿不动,现在还会说出去走走,去菜市场买鱼他都肯自己拎着回来了。我说那就好。母亲用手上的水把碗沿冲干净了放进沥水架,说心里那块石头卸下来了。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父亲还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的是一档农业节目,讲怎么种大棚蔬菜,镜头给了一排绿油油的黄瓜藤特写。他看得很认真,两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偶尔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一口水。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他也没转头看我,但嘴角是平的,不是那种绷着的状态了。
第十六章
那年冬天房子交房了。交房那天父亲比我还起得早,我开车到他楼下的时候他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厚棉服,手上戴着一双旧皮手套,怀里揣着从家里带的一把卷尺。到了售楼处办了手续拿了钥匙,然后一起去新房。电梯还没正式启用,走楼梯上去的,父亲走在前面,步子比以前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实,皮手套扶着楼梯扶手一节一节往上走。
打开门的时候屋里空荡荡的,水泥地面,白灰墙,窗户上还沾着施工时留下的灰渍。父亲走进去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环顾了一圈,然后走到阳台那边推开推拉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把他的棉服下摆吹得往后飘。他站在阳台边上往外看,外面绿化带还没有种树,只有一排土坑和几堆黄沙,远处的楼群灰蒙蒙的在冬天的空气里显得很远。
"采光确实好。"他说。他把皮手套摘下来塞进棉服口袋里,又去每个房间转了一圈,拿卷尺量了量厨房台面的高度,又量了一下卫生间门口的宽度,把数字记在一张叠好的纸上。我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已经写了厨房、卫生间、阳台几栏,每栏下面有几个数字,字写得工工整整的。
装修开始之后他每个礼拜坐班车过来一趟。有一次我周末过来看进度,发现卫生间墙上的瓷砖颜色跟我当初选的完全不一样了。原来选的是浅灰色带暗纹的,现在换成了米色哑光的,墙面已经贴了一半。我问装修师傅怎么回事,师傅说一个老人家来了,让他换的,说浅色地砖不防滑,老年人摔了不好。我愣了一下,说那换就换吧。后来在家庭群里问了一句瓷砖的事,父亲没有回。过了半小时母亲发了一条语音,说你爸一大早就去建材市场了,他说他找了老战友问了,那种砖淋了水滑得很。
装修持续了三个多月。父亲隔三差五就往新房跑,有时候自己坐班车去,有时候打电话让装修师傅拍视频发给他看。他有一个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微信能用,他让母亲帮他加了装修师傅的好友,每天晚上七八点钟的时候就会收到几条短视频。我看过那些视频,画面晃来晃去的,能听装修师傅在背景里说"李叔你看这个防水做了两道""这个柜子今天装好了"。父亲很少回复,但每条都会看。
第十七章
那年的除夕,新房刚刚装修完,家具进场还没多久,有些房间的柜门还开着散味。我把父母接过来过年,母亲提前两天就到了,收拾厨房、擦台面、布置窗帘。父亲晚了一天,带了一个鼓鼓的行李袋,里面装着两盆花和一瓶自己泡的杨梅酒。他把花搬到阳台上摆好,左右看看位置,又挪了一下,然后站在那儿看了几分钟才转身回屋。
年夜饭是母亲做的,红烧鱼、酿豆腐、粉蒸肉、炒时蔬、莲藕排骨汤,摆了一整桌。父亲把杨梅酒拿出来了,给我和他各倒了一小杯,母亲不喝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橙汁。父亲端着那杯酒在桌面上举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一年不容易。"他举着杯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母亲一眼,"都在里头了。"
我们碰了杯。父亲那杯酒喝得很慢,分了好几口才喝完。脸上的红色慢慢漫上来,从两颊到耳根,他看着窗外远处的天空,有零星的烟花在远处升起来又散开,声音隔了几秒才传过来,闷闷的。母亲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手边,他低头喝了半碗,然后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春晚还在播的时候父亲已经有点困了,靠在沙发的一头眯着眼。母亲给他搭了一条薄毯,他没有醒,就那么靠在那儿睡了一会儿,呼吸均匀而缓慢。电视里的笑声和音乐声在他身边响着,他也没有动。我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灯光照着他的鬓角,头发比前两年白得更多了。
第十八章
春节过后父亲的膝盖开始明显不太好了。有时候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要用一只手撑着扶手才起得来,走路的时候右腿落地的力度不太均匀。有一回他上楼的时候在楼梯转角处膝盖软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手撑住了墙壁才稳住,但膝盖磕在了台阶边缘上,擦破了一块皮。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着急,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回去带他去县医院拍片子。
医院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有点刺眼。父亲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两条腿并拢放着,手搭在膝盖上。他裤管卷起来了一截,膝盖上贴着一块纱布,边缘透出一点碘伏的黄褐色。我坐在他旁边,他侧过头来看我一眼说没事,就蹭了一下皮。我说拍了片子看看再说。
片子出来之后大夫说是膝关节退行性病变,骨头没事,但关节间隙变窄了,走路受力多的时候会疼。大夫开了一盒膏药让回去贴,又建议少爬楼梯,上下楼最好扶着扶手。我拿着药单去窗口划价取药的时候,父亲坐在走廊里没有跟过来。我走回去的时候他还坐在那把塑料椅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面,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头顶的白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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