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年鸭绿江边的雨特别大,我没想到自己顺手一拽,竟拽出一段十八年的念想。她把那截带着体温的布塞进我手里时,眼神像烧红的铁丝,烙在我胸口。后来,三辆军车碾过村口的泥泞,停在我家那扇掉了漆的门前。

第一章 雨夜江边

1998年7月,我二十七岁,在鸭绿江边的长甸镇开一间修车铺。铺子不大,两间瓦房,外头支个油乎乎的帆布棚,能停两辆拖拉机。我爹走得早,娘跟我在镇上过,日子不宽裕,但算踏实。修车这手艺是跟镇上老赵学的,学了五年,自己出来单干。

那年夏天雨水邪乎,一连下了十来天,江面宽出去小一半。朝鲜那边遭了灾,断断续续有消息过来,说缺粮缺药。边境上管得紧,可拦不住江风从对岸卷来潮湿的腥气,还有隐隐约约的哭声。

7月19号夜里,雨下得像天漏了。我收了工,卷帘门拉下一半,蹲在棚子底下抽烟。烟是两块五一包的白山,抽到第三根,听见江边方向传来扑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微弱的喊声,听不真切,像人被水呛着。

我扔了烟头,抄起门边的长竹竿,穿上胶鞋就往江边跑。跑到土堤上,雨打得人睁不开眼,江面黑乎乎一片,只有浪花翻着白边。我眯着眼寻那声音,听见不远处有扑腾的动静,竹竿探过去,喊:“抓住!抓住!”

竹竿那头一沉,我往回拽,几下拽到浅滩。天黑,看不清人,只觉着那人轻,拽上来时一声不吭,像晕了。我弯腰把人翻过来,一张脸白得吓人,嘴唇乌青,身上穿着湿透的便装,可那脸型、那眉眼,不像本地人。

我背起她往铺子里跑。说是跑,其实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雨砸在后脖颈子上。进了铺子,我把她放平在工作台上,开了灯。灯光底下才看清,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头发散着,贴在脸上,手腕上有擦伤,血丝混着水淌。

我拿自己的搪瓷盆打了水,又翻出条干净毛巾。先把她嘴里的泥水抠出来,她咳了几声,眼睛动了动,没睁。我扶她坐起来拍背,拍着拍着,她猛地吐出一大口浑水,气儿才顺过来。

她醒了,眼睛睁开的瞬间,身子往后一缩,整个人蜷到工作台角上,用两条胳膊护住自己。那眼神,又惊又冷,像只落了水的小兽。

我退后两步,把毛巾扔过去:“别怕,我姓赵,修车的,中国人。”

她盯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手抓住毛巾。她说了一句话,语调怪,夹杂着一些我不懂的词,但能听出是朝鲜话,中间夹着两个字:“谢谢。”

我猜她是朝鲜人。那年头江对岸过来的不多,可也有,都躲躲藏藏的。我摆摆手,出去把卷帘门放到底,又给她倒了缸子热水。她捧着缸子,手抖得厉害,水面一圈圈荡。

“你从江里漂过来的?”我问。

她点点头,用生硬的中国话断断续续说:“雨太大,桥冲断了,我掉进水里,抓着木头,漂了一整夜。”

我没再细问。这种天,一个女人从对岸漂过来,背后肯定有不能说的事。我让她在铺子里歇着,自己到外头抽烟。雨小了些,村东头老李家的狗叫了两声,又静下去。远处江面暗沉,像一锅晃荡的墨。

天蒙蒙亮时,我推门进去,看见她靠在墙角睡着了,身上盖着我的工作服,嘴唇有了点血色。我没叫醒她,用剩下的米煮了点粥。粥香飘起来时,她醒了,眼睫颤了颤,看我的眼神没那么怕了。

她告诉我她叫李贞淑,朝鲜一家县医院的儿科医生,跟着医疗队到边境上支援防汛。桥被冲垮时,她和队伍走散,顺水漂了下来。她说话慢,有时要想一下词儿,但声音清亮,像雨点敲在铁皮上的脆响。

我从柜子里找出一身我娘年轻时的旧衣裳,蓝底碎花,放在她旁边。让她把湿衣服换了。她犹豫了一下,抱着衣服进了里间。

我蹲在门口擦一把扳手,擦得发亮。过了会儿,她出来,头发扎成一根辫子,那身衣服穿在她身上稍宽,却衬得人清清爽爽。她走到我跟前,忽然伸手往衣服里襟里撕,嘶啦一声,把半截内衬撕了下来。

我吓了一跳,站起来:“你干啥?”

她没说话,把那截白布放进我手里。布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有的是人名,有的是数字,还有些我看不懂的符号。

“这是药单。”她抬头看我,眼睛黑沉沉的,“我们那儿痢疾和肺炎,已经死了七个孩子。这些药,我们那边没有。如果你能帮我买到,就按这上面写的。买不到,也求你把这个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我想推回去,可她的手按在我手背上,凉得像块玉。她说:“你是好人。我没有什么别的,只能信你。”

我低头看那截布,上面有小半幅还带着细密的针脚,是衣料接缝处。就这一下,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不疼,却再也凉不下来。

第二章 一诺无价

送走李贞淑是在三天后的清晨。雨终于停了,江面浮着白雾,对岸的山隐隐约约。我托了跑船的老崔,把情况跟他说了,老崔眯着眼抽了半包烟,最后点点头:“行,但你别说出去。这船晚上走,江上巡逻的有熟人,能绕开。”

李贞淑走前把布又给我看了一遍,指着其中几行汉字说,优先买这四样:磺胺嘧啶、氯霉素、阿莫西林、口服补液盐。数量写得明明白白,后边标着朝鲜文,大概是用法。我认不全,找了个在镇卫生院干过的朋友偷偷问,才知道这些药都不便宜,尤其是阿莫西林,县里都不一定有货,得去市里批。

我把铺子关了三天,骑那辆嘉陵摩托跑到丹东市里,一家一家药房问。没现钱,就把我爹留下的一块老手表卖了,又把铺子里那台二手空压机抵押给同行老周,凑了四千多块。药装了两个大纸箱,捆在摩托后座上,一路颠回镇上。

夜里,老崔的船靠在苇子荡边。我把药搬上去,又往箱子里塞了十几斤米和两包盐。老崔看看我,说:“小赵,你这修车的比乡长还忙。”

我笑笑,没说话。船影在雾里漂远,像一片叶子。我坐在江堤上抽了根烟,手有点抖。这八千多块,我起码得还一年。

日子还是照常过。修车,收钱,还钱。镇上人看我那几天关铺子,问起来就说去城里进零件。我娘也没多问,只是每顿饭给我多煎个蛋。

我没想到,半个月后,李贞淑的信来了。不是从对岸寄的,是老崔跑船带回来的一小卷牛皮纸,卷得紧紧实实,用蜡封着。拆开来,里头是一封汉字写的信,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小学生田字格上写的。

“赵同志,药已收到,救了八个孩子,有三个还发了高烧,现在退了。我没法当面谢你,只能把你的事记在心里。今年冬天,我们这边会特别冷。你要注意腿,那天夜里我看你走路右腿有点拖,是有旧伤吧。我给你画了个膏药方子,用艾草和红花煮了敷,经济。”

信里夹着一张处方,字迹清晰。我看了两遍,发现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我的那截布,你还留着吗?”

我没回信。不知道怎么写。过了几天,我把那截布从床板下头取出来,用油纸包好,塞进一个铁盒,埋进后院槐树根下。

那以后,每隔两三个月,就有东西从江上过来。有时是一小包干蘑菇,有时是一卷自己织的毛线袜,有时只是一封信。信里说她回医院上班了,冬天病房冷,孩子们缩在被子里打吊瓶;说春天江对岸的梨花开了,她采了一些晒干,给我缝了个枕头芯;说她父亲以前也修过车,手上有股柴油味,闻着亲切。

我每次读完,都把信纸抚平,和第一封一起放进床头的木匣。没回,可心里像多了个盼头。修车铺的活再累,晚上关了门,点根烟,看着对岸方向,也觉得这日子有点亮。

转年初夏,我在修一辆拉鱼的农用车时,千斤顶没支稳,右腿被压了一下。不重,但旧伤又犯,肿得老高。我按她说的方子煮水敷腿,那几天走路一瘸一拐。老崔正好要过去,我犹豫了一夜,最后撕了张烟盒纸,背面写了一句:“腿已好,不用惦记。”托他带过去。

又过了半个月,她的信来了,却没提腿的事,只说:“今年的江水比去年清,我站在江边往北看,能看见一个修车铺的灯。是你家的吗?”

我到底没忍住,回了一句:“是我家的。灯泡一百瓦,很亮。”

老三届的赵成山在村口问我:“小赵,你是不是跟对岸有勾连?最近查得紧,你可别惹事。”他是我远房叔伯,在村委跑腿,知道些风声。

我摇头:“没有的事,修车呢。”

他看看我,叹了口气,走了。

天凉起来的时候,李贞淑的最后一封信到了。信很短,字迹比之前潦草,只有四行:

“赵同志,我可能要嫁人了。是我父亲战友的儿子,平壤大学毕业,在政府里做事。他对我家很照顾。以后,我可能不能常给你写信。你好好过日子,不要等。”

我坐在修车铺门口,把信看了十七八遍。天一点一点黑下去,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我没有点灯,也没有抽烟。只是把信折好,放进木匣最底层。

那截布,我埋得深,没再挖出来过。

第三章 药单后的风暴

日子慢,也不慢。过了三十岁,人就像江里磨圆的石头。我又租了铺子旁边一间旧仓库,买了台二手举升机,活越接越多,收了个叫小海的徒弟。娘老了,头发白得厉害,我每天中午骑摩托回家,陪她吃顿饭,再回铺子。

关于朝鲜的事,我慢慢压在心底。但药单的事,还没完。

2001年冬天,镇上突然来了几个生面孔。两个穿夹克的中年人,一个年轻女的,提着黑色公文包,在村口小卖部打听我。我正给一辆金杯面包车换刹车片,小海跑进来说:“哥,有人找你,看着像政府的。”

那女的先进来,短发,眼睛很利,亮出证件:“国安局。你是赵建国?”

我点头。

“我们了解一些情况。1998年夏天,你是不是托船老崔往朝鲜带过一批药品?”

我脑子嗡了一下,但表面没慌,摘下手套:“有这回事。人家给钱,我跑腿,药品是从正规药房买的。”

那男人盯着我,声音不重:“对方是谁?通过什么渠道联系你的?”

“不知道。一个姓崔的船夫介绍,说对岸有人要药,给了单子。我买完交给他,其他的没多问。”

他们盘问了一下午,问得很细。我咬死说不知道对方身份,只承认帮忙买药。后来他们把老崔也找来了。老崔比我还稳,抽着烟说:“江上跑船的,谁没捎过点东西?能有钱赚就干。人家给的是现金,没犯罪吧?”

审完后,他们没有抓人,只是警告我,以后再有类似情况必须先报告。

我回去后,把埋着的铁盒挖出来。那截布还好好地包在油纸里。我看了它很久。那一刻我才明白,李贞淑给我的不只是一张药单,她把自己和七个孩子的命,一齐塞进了一个中国修车工的手心。

当天夜里,我把铁盒重新埋下,换了个更隐蔽的位置,在槐树西边第三块石头底下。然后去老崔家喝了一晚上酒。老崔喝多了,拍我肩膀:“小赵,别怕。咱们这种小人物,不起眼。他们也查不出花儿来。”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能过去,是因为李贞淑那边没出问题。如果她出了事,我这边就是一根藤上的瓜。

打那以后,我再没跟对岸有过联系。不是不想,是不能。老崔后来也不跑了,说巡逻的换了人,油水也少了,干脆把船卖了,在镇上开了家饲料店。

时间像江水,往前不停。我的生活绕回了原地,修车、吃饭、照顾娘。有人张罗给我说对象,我去相了几个,都没成。不是人家看不上我,就是我看人家时,总走神。

有一回,镇东头的刘翠花,人长得不错,做面条的手艺也是一绝。我俩在媒人家里见面,她问我:“你喜欢啥样的女人?”

我脑子里一下子冒出1998年那个雨夜,一张白得吓人的脸,一双又惊又冷的眼,还有嘶啦一声撕下内衬的声音。嘴上却说:“没啥要求,能过日子就行。”

后来没成。刘翠花跟邻村一个开拖拉机的处上了。我娘知道了,骂我榆木疙瘩。

04年春上,我在城里进配件,偶然在书店门口看见一本朝鲜语教材。我买了,晚上收了工就翻。那些圈圈杠杠的字,难记,但我记性不坏。学了大半年,能拼出简单句子。有回在江边散步,看见对岸的山在雾里,我轻轻说了一句:“你还好吗?”

风把话吹散了。

我三十四岁那年,娘摔了一跤,腿骨折,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我白天在铺子忙,晚上去陪床。医院的走廊灯白得晃眼,半夜我趴在床边打盹,梦见一条船从雾里漂来,船头站着一个女人,看不清脸,只看见她怀里抱着个孩子。

醒过来,后背全是汗。

娘出院后,我给她买了个轮椅,天好的时候推她到江边坐坐。她看着对岸,忽然说:“建国,你也该成个家了。”

我知道她担心。可我心里那盏一百瓦的灯,一直照着一个方向。也许它早就灭了,只是我舍不得关。

一转眼,2016年,我四十五岁。江边修了景观路,我的修车铺改成汽修店,牌子是新的,门口比以前宽。小海接了过去,我算半个老板,日子不差,但总觉得空。

那天是9月14号,下午五点多,天阴着,要下雨。我正蹲在店门口给一条狗喂剩饭,忽然听见村口传来沉重的引擎声。那声音不寻常,不是过路的货车,也不是地里跑的农机,是重型车辆。接着有人喊:“赵建国!赵建国在不在?”

我站起身,就看见三辆军车拐过弯,车轮碾过村口的水泥路,带起尘土。每辆都是草绿色,盖着篷布,车头还插着小红旗。村子里的人都围过来了,七嘴八舌。

军车开得慢,到我店门口时,一辆接一辆停稳。头车上跳下来一个军人,不认识,岁数不大,走到我跟前,敬了个礼:“请问是赵建国同志吗?”

我点头:“我是。”

他递过来一封信:“有人让我们把这个亲手交给您,说您看见就明白了。”

我接过来。信封上写着一行字,是那种熟悉的、一笔一画的字体:

“赵同志,十八年,你留的那盏灯,我看见了。”

我手一抖,信没拿住。风从江面刮过来,信纸飘落,落在脚边的泥地上。我弯腰去捡,膝盖却像灌了铅。捡起来时,抬头一看,第二辆军车的篷布掀开一角,一个中年女人从车上跳下,穿着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披着,眼角有细纹,可那双眼睛,我还认得。

她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动,用生疏又熟悉的中国话说:

“我回来了。这一次,不是你拉我,是我自己过来的。”

第四章 军车带来的真相

我站在店门口,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村东头的老李、开饲料店的老崔、隔壁洗车的小两口,都伸着脖子看。小海从车底下钻出来,手上还攥着扳手,愣愣地喊了一声:“哥,啥情况?”

我没应他,眼睛直直看着眼前的女人。她比十八年前瘦了一些,颧骨略高,眼窝更深,但站在那里的姿态没变,腰挺得笔直,像江边的一棵白杨。风把她的风衣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一件灰毛衣,领口处磨得起了毛球。

“李贞淑。”我嗓子发干,叫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不像自己的。

她点了一下头,眼眶泛红,嘴角却往上翘了翘:“你还记得我。”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第二句。旁边小海已经把人往店里让,喊着让看热闹的散开。我这才发现军车旁边又下来两个穿便装的人,一男一女,岁数不小,站得不远不近,像陪同。

李贞淑回头朝他们看了一眼,又转过来对我说:“能不能进去说?站在这儿,你这里的人太热情了。”

我点点头,把人领进店里。小海把卷帘门放下一半,把外头的目光挡住。我给李贞淑搬了把椅子,又给那两个人倒了两杯水。店里有些乱,地上散着旧零件和废纸箱。我想收拾,李贞淑摆摆手:“不用,我喜欢这屋里的味,跟你当年身上的一模一样。”

我这才仔细看她。十八年过去,她脸上添了风霜,眼角有细纹,皮肤不如年轻时紧致,但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样子。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一口井,望进去就拔不出来。

她先开口:“那三辆车,是朝鲜驻沈阳领事馆的车。他们送我过来的。我现在……在朝鲜红十字协会工作,负责医药采购和边境人道援助项目。这次到中国,是参加一个国际医疗合作会议,本来只到沈阳。我争取了三天,才被批准来长甸。”

她的中国话比过去流利多了,虽然还有些腔调,但表达很准确。

“你嫁人了?”我问。话一出口,觉得太直接,又补了一句,“后来……过得怎么样?”

李贞淑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沉默了几秒,她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结了。2000年底结的。他叫崔成柱,平壤大学毕业,在人民武力部做事。婚后第二年,我生了个女儿,叫慧玲。”

我点点头,心里像被谁攥了一把,不重,却透不过气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2004年,”她继续说,声音低下去,“成柱突然被带走调查,说有人举报他私藏外国药品。那批药,就是你帮我买的那些。他们让我去问话,我实话实说。但那个时候,实话没用。他身体不好,三个月后病死在拘留所里。”

我猛地抬头,手里的烟灰落在裤子上,没觉着烫。她女儿没了父亲,是因为那批药,因为我。

“对不起。”我喉咙发紧。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不。你不是害我们的人。如果没有你,会有七个孩子死了。你救的是命。成柱的事,是别的关口出了问题。他之前在工作中得罪过上司,人家借了由头整他。那批药只是借口。我也被调离医院,去了山区一个卫生所。女儿跟着我,苦是苦,但我没后悔过。”

她顿了顿,从风衣内侧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圆脸,扎马尾,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站在一丛金达莱花旁边,笑得眯起眼。

“慧玲,今年十五岁。像她爸爸多些。”李贞淑说着,脸上才露出一丝温柔。

我把照片还给她的同时,脑子里翻涌着许多事。2001年国安局来查我,原来只是冰山一角。而对岸那边,李贞淑一家付出了那么大代价。

“你现在怎么样?”我定定神问。

“在红十字会做项目,常跟中国这边对接。药品、器械、疫苗,都碰得到。也因为这个原因,我才知道你还在长甸。去年跟丹东卫计委的人开会,偶然聊起,说有个修车师傅,托人找过一些紧俏药品。我一猜就是你。”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软下来:“我早就想回来,当面跟你交代一声。那截布,你还在吗?”

我点点头,没说话。那块布,我后来不知挖出来看过多少遍,又埋回去,像藏着一个火种,不敢碰,也不敢丢。她问这一句,我所有的克制都像漏了底。

“我带你去看。”我站起来。

“现在?”

“现在。”

我跟小海交代了几句,带着李贞淑往我家走。那两位陪同的人不远不近地跟着。村里人一路指指点点。我不管。天阴得厉害,风从江面刮来,带着雨意。李贞淑走在我右侧,鞋底踩在砂石上,沙沙响。

到家时,我娘正坐在堂屋门前择豆角,抬头看见我领着个女人回来,手一停,眼珠子在我俩脸上转了两转。

“娘,这是李贞淑。十八年前,我在江边救过她。”我说。

我娘愣了愣,慢慢放下豆角,想站起来。李贞淑连忙上前扶住她,叫了声“阿姨好”。我娘握住她的手,没说话,只是点头,眼眶湿了。

我拿铁锹到后院,在那棵老槐树西边第三块石头底下挖。土很硬,挖了十几下,锹尖碰到铁盒,咚的一声。我弯腰把铁盒取出来,擦去上头的泥,打开油纸。那截白布还躺在里面,已经微微发黄,边缘起了毛边,上面的字迹有的模糊了,但大多数还能辨认。

李贞淑接过来,捧在手里,看了很久。她的手轻轻发抖,嘴唇紧紧抿着。雨点开始落下来,滴在槐树叶上,又滑到布面上,洇开一小圈水痕。

“这是我当时唯一能给你的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撕下来的时候,我里头什么也没穿,外面就一件薄褂子。可我那时候顾不上。我满脑子都是那些孩子的样子,嘴唇裂着,眼睛陷进去,肚子鼓着。我把布塞给你,其实也是把我自己的命塞给你。”

我站在她身后,雨水顺着脖子往领口里钻,凉得很。可我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热的,像焊枪点过一样。

“这十八年,我没有一天忘了你。”我说出这句话时,甚至没经过大脑,就那么从胸腔里滚出来。

李贞淑转过身,看着我。雨更大了,她的头发贴在脸上,睫毛上挂着水珠。她没说话,往前迈了一步,离我很近。我闻到她身上那股气息,不是香皂,不是脂粉,是一种淡淡的、像雨后泥土又像草药的味道。

“我知道。”她仰起脸,“所以,我回来了。”

第五章 这不是任务

李贞淑在长甸只待了三天。三天,却把十八年的窟窿撕开了,又慢慢缝上一些。

头天晚上,她在家里帮我娘一起做饭。她的手快,切土豆丝又细又匀,跟机器切出来似的。我娘在灶下烧火,一边添柴一边看她,嘴里忍不住说:“这媳妇手真巧。”说完自己先笑了,看看我,又看看李贞淑,没再往下说。

饭桌上,三菜一汤,外加一碟辣萝卜。我很少喝酒,那天从柜子底下翻出半瓶老白干,给自己倒了一杯。李贞淑也讨了半杯,抿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像个姑娘似的。慧玲的照片摆在窗台上,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我娘先睡了,西屋的灯关着。堂屋里一盏黄灯泡,照得两个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李贞淑说起她这十几年怎么过来的。丈夫死后,她被下放到两江道一个山沟里的卫生所,冬天水管冻裂,夏天屋顶漏雨。慧玲从小就跟着她值班,晚上困了就蜷在药架下面的长木椅上睡。后来她凭着一股劲,申请调到平壤的红十字会系统,又学了中文和英文,一步步走到今天。

“苦吗?”我问。

她想了想说:“苦。可后来不觉得。因为一直有事做。对岸那些孩子,后来也常生病。我每年都往边境跑,总想,有没有人能像你当年那样,拉我一把。”

“你拉了不少人。”我看着她。

她摇摇头,笑得有些涩:“不是每次都能成功。有时候药到了,人已经没了。这种时候,我会走到江边,往北看。你那盏灯亮着,我就觉得,路没断。”

夜深了,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像谁在轻轻敲。我送她回住处。那两位陪同的人在镇上唯一一家旅社住,条件一般。李贞淑却不肯去旅社,说想在我家西屋睡一晚。我娘已经把被褥铺好了,新洗的床单,带着肥皂味。

“你也早点睡。”她站在西屋门口,回头看我。

我嗯了一声,在堂屋坐下,抽了根烟。雨声搅着烟味,熏得人发晕。十八年了,我设想过很多次,如果再见她,会是什么情形。可真正到了眼前,人却变得迟钝。好像一只被冻僵的手,突然伸进温水里,又麻又疼。

第二天一早,我带她去江边。景致早不是当年的土堤,修了栏杆,铺了彩砖,还立着一排路灯。对岸的山在薄雾里,看不真切。江面宽了也缓了,有观光船响着汽笛开过。

李贞淑站在栏杆边,久久不说话。后来指着北边一处说:“你当年的修车铺,是不是在那边?”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江边几个新盖的楼房挡住视线。我点点头:“就是现在那排红顶房子的后头,老铺子拆了,改成广场。”

“我记得,那晚的雨把屋顶铁皮打得砰砰响。我在你工作台上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沾满油污的搪瓷缸子,里面有半缸凉水。”她笑了笑,“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坏人。”

“好人能怎样。”我靠在栏杆上,望着江面,“还是没把你留下。”

她怔了一下,转头看我。风从江面吹来,她的发梢飘到脸上。我伸出手,想帮她别到耳后,又停在半空,最后收了回来。

“赵建国。”她第一次完整叫我的名字。

“嗯。”

“我这次来,不只是为了见你一面,也不只是为了道谢。我女儿十五了,她总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回中国再取点药。我跟她说,中国有一个赵叔叔,帮过我们。她让我带这个给你。”

她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根红绳编织的手链,还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刻着一朵金达莱花。

“她自己编的。说送给赵叔叔,保平安。”

我接过来,套在左手腕上,大小刚好。红绳有些旧,边角磨得起毛,显然编好有些年头。我喉咙一堵,扭过脸看江面,半天才说:“替我谢谢她。”

李贞淑也把胳膊搭在栏杆上,离我不到一尺。沉默了一阵,她轻声说:“如果我不走了呢?”

我整个人定住,缓缓转头看她。她也在看我,嘴唇微微抿着,眼里有泪光,却不躲闪。

“你不是有任务在身?”我喉咙发紧。

“任务结束了。他们明天回沈阳,我可以留下。这次出来,我申请的是单次签证,停留期还有九天。可你知道,对我来说,走和留都容易。”

“你闺女怎么办?”我压下心里翻上来的热,问得极认真。

“慧玲在平壤寄宿学校,有我姨妈照顾。我每年可以回去。而且我跟你,可以直接从丹东走边境口岸。现在两边有合作,我本来就是红十字会的,手续能办。”她说到最后,语速慢下来,像在等我的回答。

我脑子里乱极了。四十五岁的人了,早就过了冲动的年纪,可眼前这女人,让我说不出个不字。

“你什么都想好了。”我笑了一下,可笑得发苦。

“十八年,早该想好的。”她朝我走近一步,“你记得吗?我问过你,我的那截布,你还留着吗。你说带我去挖。可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就在想,如果你还留着,我这辈子,就换个活法。”

我看着她,雨后的天空发灰,江面雾气还没散尽。我忽然想起1998年那个清晨,她撕下内衬塞给我时,那截布还带着体温,像个滚烫的印子,烙在我手心上。

“留下吧。”我说。

第六章 老崔醉酒

李贞淑没跟那两个人回沈阳。手续上的事,我陪她去丹东跑了一趟,办了暂住登记。她留下一张工作证明,说下个月还要过来,到时再补材料。别的不提,先住下再说。

消息在长甸传得比水还快。都知道赵建国等了个朝鲜女人十八年,人家带着三辆军车回来了。有人羡慕,有人说我傻,也有嚼舌根的,说这里头不定有啥名堂。小海在店里跟人吵过两回,差点动手。

我没理会。活到这把年纪,最不值钱的就是别人的嘴。倒是我娘,整天合不拢嘴,把西屋重新收拾了一遍,换了新窗帘,连床头的枕巾都买了两条。她拿李贞淑当闺女待,整天贞淑长贞淑短。李贞淑也勤快,屋里屋外抢着干活,跟我娘学做本地菜,用不惯土灶,熏得满眼是泪,还乐呵呵的。

只有一个人,一直没露面,就是老崔。

等到李贞淑住下第四天,老崔终于来了,拎着两瓶白酒,一进店就喊:“建国,出来!跟老哥喝两杯。”

我正给一辆面包车换机油,见他脸色发红,知道喝过了一场,赶紧摘了手套,把他让进屋里。李贞淑正好在整理货架上的配件单,看见老崔进来,很自然地点了点头:“崔师傅,你好。”

老崔一愣,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忽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缝:“行啊,十八年了,还是这双眼睛。当年我送药过去时,心里还犯嘀咕,这女人不会是把小赵的魂勾走了吧。”

李贞淑给他泡了杯茶,没接话,只是浅浅笑了一下。

老崔不喝,从怀里掏出两个玻璃杯,咚咚倒满白酒,推一杯到我面前:“这一杯,敬你。当年要是没你,那船药到不了。那船药到了,对岸有几个孩子活了。这是积德。”

我端起杯跟他碰了,一口下去,火辣辣地烧到胃里。

老崔又倒第二杯,手有些抖,眼圈红了:“第二杯,我得跟你赔个不是。那年国安局来查,我嘴上替你扛着,可心里怕得要命。你猜怎么着,后来他们单独找我,说只要我交代你跟对岸的联系,就给我五千块钱。我没要,但我被带进县里关了三天,出来后腿都软了。”

这事他头一回说。我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老崔抹了把脸,继续说道:“我吓着了,才把船卖了。那时候我要是再硬气点,兴许你还能多去几次。可我不敢啊,家里老小等着吃饭。”

我伸手拍拍他的肩:“老崔,你替我兜住了,就是天大的情。船是你自己的,卖不卖都该。”

老崔摇头,端起杯又灌了半杯:“后来听说对岸那女的家里出事了。我也猜到了。可我不敢打听。我愧得慌。今天来,不光是喝酒,有句话得当面说。”他转向李贞淑,深深鞠了一躬,“对不住。当年要是我船不停,说不定你家里不会……”

李贞淑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弯下去,声音轻而稳:“崔师傅,我家的事,不是一船药能造成的。你别把账算在自己头上。赵建国买药没错,你运药也没错。若真要说因果,是那时候我们都太弱,风一吹,船就晃。”

老崔怔怔地看她半天,忽然蹲下身子,捂着脸哭了起来。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汉子,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声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听得人心里发酸。

我把他扶起来,按在椅子上。他抓起酒瓶又倒,我没拦。那晚老崔喝了八两多,话多得不成样,从年轻时候跑船说到老婆跟人跑了,又说到我。他说:“建国啊,你四十五了,人家也不年轻了。别想那些虚的。赶紧把证扯了,过安生日子。你要是再等,黄瓜菜都凉透了。”

我送老崔回去,回来时已经快十一点。李贞淑还没睡,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身边放着一杯凉白开。远处江上的灯星点点,夜风一阵一阵,带着水汽。

我拉过另一只马扎,挨着她坐下,点了根烟。她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我抽了两口,自己掐了。

“老崔人实诚。”李贞淑先开口。

“嗯,就是爱喝点。今天他是真高兴。”

“你看出来没有?”她偏过头看我,“他哭的不光是对不起我。他哭的是他自己。那几年,他也被吓怕了。人活在夹缝里,有时候连头都不敢抬。”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目光投向对岸:“我这几天总在想,你在这儿等我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会不会觉得,这人像江水一样,流过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等。”我咀嚼着这个字,笑了一下,“也说不上等。就是习惯了。白天忙,晚上坐在这门口,看一眼对岸。看完了,就回去睡觉。第二天接着忙。”

“那你喜欢我什么呢?”她问得认真,像在给自己找答案。

我想了很久,久到江面上最后一盏渔火也灭了。夜深了,凉意从裤脚爬上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也说不清。也许是那天晚上,你醒过来缩在工作台角上,明明怕得不行,可还是用眼睛瞪着我。又也许是,嘶啦一声,你把自己唯一的一截干布塞给我。从那以后,我这日子就多了一样东西。说不上是等,就是,总想让你看见,这盏灯没灭。”

李贞淑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过来,覆在我手背上。她的手还是那么凉,像十八年前一样,却又多了些粗粝,指关节处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

“这次,我不走了。”她说。

第九章 老崔醉酒

老崔那天晚上在我这儿喝到半夜,最后是我和小海一左一右架着送回家的。他老婆前些年跑了,家里就剩一个老娘和一条土狗。院门没锁,狗听见动静叫了两声,见是熟人,又趴了回去。

把人放床上,我给他脱了鞋,盖上被子。老崔醉醺醺地抓住我手腕,含混不清地说:“建国,别怪我……当年我要是胆大点……”话没说完,人就歪过去,呼噜震天响。

我站在他床边看了一会儿。这老小子,跑了大半辈子船,到头来窝在这么一间小瓦房里。江上的风浪再大,也没把心里的账还清。我叹了口气,掩上门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泛着青灰。我顺着村里的小路往回走,路过老槐树,脚步停了停。

回到家,东屋亮着灯,李贞淑已经起来了,在灶前烧水。听见我进门,回头看了一眼:“崔师傅没事吧?”

“没事,就是话说多了,睡一觉就好。”

她盛了碗温水递给我,又去端昨晚剩的粥。我坐在灶边小凳上喝水,看着她忙。她把灰毛衣袖子挽到肘上,露出一截小臂,白而匀称,动作利落。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柴火和米香混在一起的味道,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今天早上,我想去镇上买点菜。”她边搅粥边说,“你店里忙不忙?不忙就一起去。”

“行。正好给娘买双棉鞋,天凉了。”

我们吃完早饭,骑那辆旧嘉陵出门。我载着她,后座有点硌,她侧坐着,一手轻轻扶着我的腰。风从耳边过去,路两边的玉米叶子已经黄了一半,哗啦啦响。我突然觉得,这场景像等了半辈子。

在镇上菜市场转了一圈,李贞淑挑了几样菜,又买了五花肉,说晚上给娘做顿朝鲜风味的烤肉。我笑她:“这地方可没有烤盘。”她扬了扬手里的平底铁锅说:“用这个就行。”

回来的路上,她问我:“你店名叫长甸汽修,怎么不叫建国汽修?不是更响亮吗?”

我摇摇头:“年轻时候觉得名字不重要,手艺好自然有人来。现在更不想改了,镇上人叫顺了口。”

“那我以后怎么称呼你?”她侧头看我,眼睛带着笑。

“随你。”

“跟他们一样,叫你赵哥?”

“叫建国就行。”我想了想,“或者老赵。”

她轻轻笑了几声:“老赵。像个干部。”

我没接话,心里却有点发飘。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给一辆拖拉机换轮胎。小海从外面跑进来,说村口有辆黑色轿车停半天了,挂的是沈阳牌照。我手没停,心里一紧。经历了国安局那档子事,我对这种突然出现的车总有些敏感。

果然,没多会儿,一男一女走了进来。男的四十出头,平头,戴眼镜,夹着个手包。女的年轻些,穿一件黑西装,看起来像翻译。他们直接问:“请问李贞淑同志在吗?”

我放下扳手,上下打量那男的。他笑了笑,递上名片,上面印着“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红十字协会驻华联络代表 朴正泰”。他说:“我们收到上级通知,请李贞淑同志返回沈阳,参加一个重要会议。”

李贞淑从里间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朴同志,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收拾一下。”

朴正泰看了我一眼,又看李贞淑,犹豫了一下:“可以。不过最好今天下午出发,最晚明天上午到沈阳。”

李贞淑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里间。我跟着她进去,看见她坐在铁架床边,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

“要去多久?”我问。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半个月。”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歉意,“我不是要反悔。是工作上的事,那边协调药品的会议,提前了。我不去,今年的援助物资就批不下来。”

我点点头:“你去。这里跑不了。”

她站起来,忽然伸手勾住我的脖子,把脸贴在我胸口。这个动作很轻很突然,我身子僵了一下,慢慢抬起手,圈住她的背。她的头发凉凉的,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我收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头顶。

“等我回来。”她说。

“我哪也不去。”

她松开我,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几样,几件换洗衣服,证件,还有一个小包,里面装着我的照片和信。我送她到村口,看她上了那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她朝我挥手,脸上带着笑。车开出去好远,我还在路边站着。

晚上回家,我娘问我:“贞淑呢?”我说回沈阳开会了。我娘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可我看见她转身时,肩头微微塌了下去。

第二天,老崔酒醒了,来店里帮忙。见我不说话,他也没多问,闷头帮我卸货。干到中午,他突然冒出来一句:“建国,你得抓紧。人家如今是公家人,说走就走。”

我抬头看天,没应他。

李贞淑走后的第十天,电话来了。我手机是老的诺基亚,能接能打。她在电话里说:“会议结束了。我后天回来。你把我的拖鞋晒一晒,你娘说西屋有点潮。”

我笑着说好,挂掉电话后,在店门口站了很久。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脖颈发烫。小海从车底下爬出来,看我发呆,说:“哥,你都快成望妻石了。”

我踢了他一脚,笑着骂了句:“滚蛋。”

第十章 渡江

李贞淑回来那天,我去丹东火车站接她。站台上人不多,她拖着个黑色行李箱,从车厢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我。她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风衣,头发剪短了些,显得精神。

“你剪头发了。”我接过行李箱。

“嗯,好看吗?”她偏了一下头。

“好看。”

我们并排走出车站,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江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熟悉的腥气。她深深吸了口气,说:“还是这里舒服。平壤的秋天,风里都是煤烟味。”

坐大巴回长甸,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车窗外的田野一片金黄,稻子割了一半,有人在田里烧稻草,烟斜斜地飘向天边。我尽量把肩膀放平,让她睡得舒服些。她睡得很轻,呼吸均匀,像一片叶子落在我身上。

到家后,我娘已经把西屋收拾得更妥帖了,连被褥都晒得蓬松。李贞淑回来第一件事,是去西屋换鞋,又到厨房帮我娘做饭。我看着她跟我娘在灶前有说有笑,心里那块悬着的东西,慢慢落下来。

日子恢复了平静。她每天帮我理账,有时候教小海一些器械的英文名称。小海那小子,嘴甜,一口一个贞淑姐,把她哄得直笑。店里多了个人,连空气都活泛了。

可人过了四十,有些事不是光靠感情就够的。李贞淑的身份摆在那儿,朝鲜人,公职人员,就算留在长甸,也是短期的。她每隔一两个月就要回平壤述职,每次去十天半月。我从不问她什么时候走,只在她走前把行李收拾好,把路上吃的塞进包里。

有天晚上,她突然问我:“建国,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我知道她问的不是明天,也不是明年。我想了想,说:“你在哪儿,我就想办法离你近点。实在不行,我学朝鲜语已经学到中级了,去平壤开个修车铺也行。”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平壤哪里需要你修汽车,路上车都没几辆。”

我也笑了,可心里清楚,这是个绕不过去的问题。我们之间,隔着的其实不是江,是两种身份的重量。

十月底,李贞淑再一次回平壤,这次去了二十多天,没有电话,也没有信。我每天照常开店,手上干活,耳朵总竖着,像是等什么。我娘也瘦了些,晚饭时常常走神。

直到十一月中旬,她才回来。人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很久没睡好。我接过她行李,没急着问。她喝了杯热水,坐在堂屋里,慢慢说:“我递交了长期驻外的申请。被驳回了。他们说,我这样的技术干部,不能长期离开。以后只能短时出差。”

我点头,心里却像被抽掉了一块。表面还是平静:“那咱就短时。你每次来,我都在。”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那晚她早早就睡下了。我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小半包烟。江面上黑沉沉的,风穿过街巷,把地上的碎纸吹得打旋。

第二天清早,她起来后,忽然跟我说:“建国,陪我去江边走走。”

我们顺着新修的步道慢慢走。天凉了,江面上有雾,几只野鸭在水里钻来钻去。她在栏杆边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纸片。我凑过去看,是我当年托老崔带过去的那张烟盒纸,背面写着“腿已好,不用惦记”。字迹已经褪色,边上起了毛。

“这些年,我在平壤最难的时候,就把它拿出来看。”她把纸片合进本子里,抬头望向我,“我一直在想,如果有天我能站在这边岸上,亲口告诉你,我过得还行,该多好。”

“现在不就在站吗?”我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节蜷在我掌心,轻轻回握。雾散了些,对岸的山显出了轮廓。我忽然觉得,这条江其实没那么宽。只是有些人,走了十八年才到岸。

“我回去办手续。”她忽然说,“把工作慢慢交接了。慧玲明年初中毕业,我想把她接过来。让她在中国上高中。”

我怔住了。这步子迈得不小,换作别人,我肯定劝她多想想。可她眼神坚决,像当年撕下内衬时一样,带着孤注一掷的意味。

“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成柱死后,我其实一直想离开。只是没有理由。现在,我找到了。”

她说“找到了”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对岸。可我知道,那个理由里,有我。

第十一章 拆墙

李贞淑这次回去办手续,我心里比以往更不踏实。她走前把慧玲的照片留给我,让我放在床头。我夹在手机壳里,没事就拿出来看两眼。那姑娘笑得真亮,跟她妈年轻时一样,眼尾弯弯的。

手续的事,她说得轻巧,办起来不容易。她是公立系统里的人,又是技术骨干,想调离,光盖章就要盖十几个。中间有两次,她打电话回来,声音疲惫,说:“建国,可能办不成了。他们说我要走,就把我调到偏远卫生所去,再压几年。”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心往下沉,可嘴上还得给她打气:“慢慢来。你身体最要紧。我等得起。”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在店里坐不住,骑摩托去了趟丹东。找到以前帮我认药单的那个朋友,又托他打听有没有对朝劳务合作的项目,能不能从这边出个邀请函,说朝鲜红十字会有人员交流需求。那朋友抽着烟说:“这种事,不好弄。但只要对岸有人帮你使劲,总能找到口子。”

我又去找老崔。老崔虽然不跑船了,但江边码头上还有些老关系。他听完,拍着大腿说:“早该这样。我有个表侄在丹东外经贸局,回头我帮你问问。”

就这么着,两头使劲,李贞淑那边也慢慢有了眉目。一个月后,她来电话说,调令批下来了,但有个条件,必须到边境城市一家合作医院交流一年,算是外派。她可以住在中国这边,每月回一次平壤汇报。

“一年就一年。总比没有强。”她笑着,声音里却带着颤抖。

我娘知道后,特意去东屋烧了三炷香,给墙上的老赵家祖宗牌位磕了头。她没读过什么书,可心里门儿清:自己儿子等了十八年,总算有个结果。

李贞淑正式来的那天,还是坐火车到丹东。我去接她,站在出站口,远远看见她拉着箱子走过来。她穿着一件米色大衣,脖子里围着条红围巾,头发用发卡别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比上次瘦了点,但精神不错。

我接过箱子,她冲我笑,说:“这回不是三天,不是九天,是一年。”

“一年后呢?”我故意问。

“一年后再说。”她伸手挽住我的胳膊,“也许我就习惯了,不走了。”

我们坐大巴回长甸。车上人不多,她靠窗看着外头,忽然指着远处说:“你看,江面真宽。”

我顺着看过去,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亮得晃眼。我说:“再宽,也有桥。”

她笑了:“对,有桥了。”

第二天,我带她去镇上派出所做了暂住登记。那民警看看我,又看看她,低头填表,没多问。现在边境上往来的朝鲜人比过去多,只要手续齐,不稀奇。可我心里知道,对李贞淑而言,这一步,比当年撕下内衬还要大。

晚上,慧玲打来电话。李贞淑把手机递给我:“她要跟你说话。”

我接过来,那头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孩声音,汉语说得不太标准,夹杂着朝鲜词:“赵叔叔好。妈妈说你人很好。谢谢你照顾她。我明年一定来看你们。”

我笑着说:“行,赵叔叔给你准备个房间,朝阳的。”

那头笑了,说:“我想要个有花的窗帘。”

“没问题,带你一起去挑。”

挂了电话,李贞淑坐在旁边剥橘子,嘴角一直翘着。她剥完,把橘子一瓣瓣掰开,递给我一半。橘肉饱满,汁水在嘴里爆开,甜里带着一丝酸。

那年冬天,长甸下了场大雪,江面结了冰,白茫茫一片。李贞淑每天去镇上的合作医疗站上班,晚上回来和我一起吃饭。她的手生了冻疮,我给她弄了冻伤膏,每天给她搓。她的手还是凉,可手心渐渐有了热气。

春节前,我们领了结婚证。照相馆里,她穿着红毛衣,我穿件新买的藏蓝夹克。快门按下的瞬间,她往我这边靠了靠,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照片洗出来,我娘捧着看了半天,非要装进一个旧相框里,挂在堂屋正中央。我笑着说:“娘,人家结婚照都挂卧室。”

我娘白我一眼:“就挂这儿。让老赵家祖宗看看,你也有今天。”

我和李贞淑相视一笑,没再坚持。

三十儿晚上,镇子上鞭炮响了半宿。李贞淑站在门口看烟花,仰着脸,光亮把她的眼睛映得五颜六色。我从后面给她披上棉袄。她没回头,轻声说:“建国,你知道吗?1998年那晚,我其实没想过能活着到岸。是你那根竹竿,把我从江里拽了回来。”

“然后呢?”我贴着她的后脑勺。

“然后,我就想,等什么时候,我也要把你从这江边拉上岸。”

我拥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烟花还在响,雪又下起来了,细密地落在我俩肩头。远处江面结了冰,像一条银白的长路。

第十二章 归处

第二年,慧玲考上了丹东一所重点高中的国际班。李贞淑去平壤办手续,把她接了过来。我在丹东市区租了套小房子,两室一厅,离学校近,也方便李贞淑上班。她自己又跟单位申请,工作从交流转为常驻,一干又是两年。

我长甸的铺子还在,小海接了主力,我两个星期回去一趟。有时李贞淑和慧玲跟我一起回,在老院子里住两天。我娘年纪大了,不愿意搬,说在镇上习惯了。我们也不勉强,请了隔壁一个远方侄媳妇隔三差五来照看。

慧玲刚来时,中国话磕磕巴巴,但她妈有底子,教得又紧,加上学校环境,进步很快。只半年,就能用汉语写小作文了。她性子像李贞淑,安静里带着倔。有回在学校跟同学说起自己是朝鲜人,几个半大小子阴阳怪气,她没吵架,回家关上门偷偷哭了一场。我知道后,第二天去学校找她班主任。老师挺重视,开了班会教育。那以后,再没人拿这个说事。

慧玲后来跟那帮小子里的一个还成了朋友。男孩姓周,家里开饺子馆。有一次来家里送饺子,一口一个“赵叔叔”,嘴甜得很。我看着他,心想这才几年,日子就过成了热汤热水。

有一年清明,我带李贞淑去给我爹上坟。坟头在老槐树后头不远,荒草长了不少。我拔了草,摆上酒,磕了头。李贞淑也跟着跪下,轻轻叫了声:“爸。”

我眼眶一热,赶紧别过脸。她握住我的手,紧了紧。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说:“等慧玲上了大学,我想再去学点东西。朝鲜的儿科技术落后,我想在这边进修,以后回去交流,能帮上忙。”

“行。你想去哪学?”我推着自行车,侧头看她。

“沈阳或者北京。到时候看。”

我点点头。她就是这样的人,心里总揣着对岸那些孩子。即使人到了这边,也放不下。我不拦她。人活着,总得有个奔头。她能找到自己的奔头,我心里也亮堂。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过去。我四十九岁那年,小海把修车铺彻底接了过去,连执照都改了名字。我不常去,但每回回去,都会在店门口坐一会儿。那棵老槐树还在,越长越旺,夏天满树白花,香得发甜。我娘说,这树是通人情的,知道你心里热,就一个劲儿开花。

慧玲高中毕业那年,我们全家去了一趟哈尔滨。路过太阳岛,她高兴得直蹦。李贞淑给她拍照,我站在一旁看。那姑娘个子快赶上她妈了,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回头冲我喊:“赵叔叔,过来一起拍!”

我走过去,李贞淑把相机支在栏杆上,设定延时,然后跑过来站到我旁边。快门响的一瞬间,慧玲突然跳起来,一只手臂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搂着她妈。照片洗出来后,我娘一看见就哭了,说:“这才像个家。”

慧玲后来考上北京一所医科大学,学临床。李贞淑也考了北京的儿科进修班,母女俩几乎同时进了京。我放心不下,索性把长甸的房子租出去,跟着去了北京,在丰台找了份汽修技师的工作。工资不算高,可一家三口离得近,周末能凑在一起吃顿饭。

有回慧玲学校放假,我们一起去爬香山。正是秋天,满山红叶。爬到半山腰,我腿有点累,坐在石凳上喘气。慧玲和她妈走在前面,姑娘回头冲我喊:“赵叔叔,你快点!山顶有卖糖炒栗子的!”

我喘着笑,说:“你们先上去,我慢慢来。”

李贞淑停下,返回来拉我。她的手还是有点凉,但有力气。我被她拉起来,慢慢往上走。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红叶,落了一地碎金。

到了山顶,慧玲跑去买栗子。我和李贞淑站在一块大石头旁,远眺北京城。楼宇像一片灰蒙蒙的海洋,车流如蚂蚁。我忽然说:“以前在长甸江边,总觉得世界就那么大。到了这儿,发现世界太大,人太小。”

李贞淑靠在我肩上,轻声说:“再大,也得有个人陪。你陪我,我陪你。”

我抬手搂住她的肩。山风凉,可她的身子是暖的。慧玲跑回来,抱着一包热乎乎的栗子,递给我:“赵叔叔,剥给妈吃。”

我接过栗子,一粒一粒剥,剥完送到李贞淑嘴边。她张嘴接了,笑得像个小姑娘。

下山时,夕阳正红。慧玲挽着她妈的胳膊,我走在她俩身后。三个人的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不激烈,却暖得发痛。十八年前的雨夜,我拽住一根竹竿,谁知那一拽,竟把自己和另一条命,从江里一起拽到了岸上。

后来,我在北京学会了一句朝鲜语,是李贞淑教我的,发音有些绕。她说意思是“我们一起回家”。

我笨拙地念了一遍。她听了直笑,说:“你口音像咸兴道的人。”

我说:“管他呢,能听懂就行。”

她点头,把脸埋进我臂弯里,低低重复了一句。

我们一起回家。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虚构创作,所有人物、情节、地点均为剧情需要,仅作情感娱乐阅读,勿模仿,请理性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