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下来的时候,手指上那道浅浅的白印还在。

铂金圈在掌心里躺了三秒钟,还带着体温。

然后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酒店房间的垃圾桶是白色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戒指落进去的时候磕在桶壁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转身拿起手机,订了最近一班出国的机票。

手机屏幕上,林悦的消息还在不断弹出来。

“你在哪?”

“你听我解释。”

“陈默,你冷静一下。”

我没有回。

一条都没回。

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我开始往行李箱里塞东西。

衬衫、西装、笔记本电脑、充电器。

动作很快,手也不抖,脑子里异常清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一瞬间彻底断了。

断了就断了。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个垃圾桶。

戒指安静地躺在桶底,灯光打在铂金圈上,反射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

六年前,我把它戴在林悦手上的时候,她哭了。

我单膝跪在她面前,手都在抖,戒指差点没套进去。

她捂着嘴,眼泪掉在我手背上,烫的。

“我愿意。”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颤。

我站起来抱住她,心里想的是,这辈子,我要对这个女人好。

婚房是我全款买的,两百四十万。

那时候我刚做完第一个海外项目,攒了几年的钱,加上父母帮衬了一部分,一次性付清。

房产证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林悦说不用写她的,我说写,咱们是夫妻。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这辈子能遇到我,是她最大的运气。

那时候我信。

我真的信。

婚后头两年,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踏实。

我在一家外企做项目管理,收入还行,就是经常出差。

林悦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工作稳定,朝九晚五。

每次我出差回来,她都会做一桌子菜,站在门口等我。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楼道,远远就看见她倚在门框上,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冲我笑。

那种感觉,说不出来,就是觉得,值了。

不管在外面多累,回来有个人在等你,就够了。

变化是从婚后第三年开始的。

那年林悦跟我提了一个人。

周航。

“我大学同学,关系特别好,就是那种男闺蜜,你别多想。”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厨房切水果,语气很随意,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随口应了一声:

“哦,没听你提过。”

“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才在同学群里加回来的。”

她端着果盘走出来,叉了一块苹果递到我嘴边。

“他挺有意思的,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我咬住苹果,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没多想。

真的没多想。

男闺蜜这个词,我听过,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我觉得那是别人的事。

林悦是我老婆,我们结婚了,感情稳定,一个男闺蜜能翻起什么浪。

后来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周航出现以后,林悦开始变了。

一开始是手机不离手。

以前她回家就把手机扔茶几上,该做饭做饭,该看电视看电视。

现在手机跟长在手上似的,连上厕所都带着。

吃饭的时候也放在碗旁边,屏幕朝下,但消息提示音一响,她眼睛就往那边瞟。

我问她谁啊,她说同事,工作上的事。

我没追问。

后来是频繁外出。

周航失恋了,心情不好,林悦去陪他。

周航搬家,缺人手,林悦去帮忙。

周航过生日,几个朋友聚会,林悦去参加。

每次出门前,她都会跟我说一声。

“老公,周航那边有点事,我出去一趟。”

语气很正常,表情也很正常,就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

我要是说不去,她也不会硬去,但整个人就会闷闷的,话变少,笑容也淡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

好像我不让她去,是我小气了,是我不理解她,是我不尊重她的朋友。

所以我都说好。

去吧,早点回来。

她每次都说好,但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有一次凌晨一点半才进门,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味。

我坐在客厅等她,茶几上的水已经凉透了。

她换了鞋走进来,看见我没睡,愣了一下。

“还没睡啊?”

“等你。”

“不用等我的,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她走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开始刷牙。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卫生间的门,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很慢,但很重。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她跟周航,到底聊了什么,能聊到凌晨一点半。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件以前从没做过的事。

我趁她洗澡的时候,拿起了她的手机。

密码是我生日,没改。

我点开微信,找到周航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是空的。

干干净净,一条都没有。

她删了。

我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手指僵在屏幕上。

浴室里传来水声,哗哗的,很响。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坐回床边,心跳得很快。

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发现底下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跟林悦第一次吵架。

“你为什么删聊天记录?”

“什么聊天记录?”

“你跟周航的。”

她正在涂护手霜,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涂,很慢,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抹过去。

“没什么,就是一些闲聊,怕你看了多想。”

“既然没什么,为什么要删?”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委屈,也有一点不耐烦。

陈默,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这句话把我噎住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相信,但我心里确实不舒服。

说不相信,那这个家还怎么过。

最后我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书房。

那晚我在书房坐到凌晨三点,抽了半包烟。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

我盯着那块光,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

“男人结婚,就是把心交出去了,人家拿不拿得住,全看良心。”

我当时觉得这话太悲观了,现在想想,我妈说得对。

结婚第五年,林悦过生日。

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托同事从香港带了一条铂金项链,花了将近一万块。

生日那天晚上,我订了她最喜欢的日料餐厅,把项链放在她面前。

她打开盒子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好漂亮。”

她拿出来比了比,然后放在一边,拿起手机给我看一张照片。

“你看,周航送我的生日礼物。”

照片里是一条手链,玫瑰金的,上面挂着一个小吊坠。

“他特意去定制的,吊坠是个小月亮,因为我的名字里有个月字。”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光。

那种光,我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过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买的项链,铂金的,很细,很亮,躺在盒子里,突然觉得它有点俗。

那天晚上,林悦发了朋友圈。

九宫格,八张是周航送的手链,一张是日料餐厅的环境。

我送的项链,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照片里。

我刷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卫生间洗手。

手机放在洗手台上,水龙头开着,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水龙头关了。

擦干手,我点了个赞。

那条项链,林悦只戴过一次。

后来就再也没见她戴过。

倒是周航送的那条手链,她天天戴着。

洗澡不摘,睡觉不摘,像是长在手腕上了。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送你的项链呢?”

“在首饰盒里啊,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好久没见你戴了。”

“哦,那个太细了,我怕弄断。”

她说完就继续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看着她,心里那个往下沉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这次沉得更深。

婚后第五年下半年,有一天晚上,我出差提前回来。

没告诉她,想给她一个惊喜。

下了飞机,打车回家,路上还买了一束花。

站在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

林悦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周航。

两个人挨得很近,茶几上摆着两杯红酒,还有一盘水果。

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像是背景音。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花,钥匙还挂在门上。

林悦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她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花,动作很自然。

“项目提前结束了。”

我看向周航。

他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陈哥,好久不见。”

我没说话。

林悦把花放在茶几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航今天心情不好,过来坐坐。”

“对,最近工作不太顺,悦姐说过来聊聊。”

周航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换鞋,开门,出去。

全程不到三十秒。

门关上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玄关,看着茶几上那两杯红酒。

一杯已经喝了一半,杯沿上有一个浅浅的口红印。

另一杯也喝了一半,杯沿干净。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林悦坐在我旁边,伸手想拉我的手。

“老公,你别多想。”

我没让她拉。

“他经常来吗?”

“没有,就偶尔。”

“偶尔是多久?”

她沉默了几秒。

“一个月两三次吧。”

我点了点头。

一个月两三次。

我每个月出差两到三次。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客厅里只有电视里传出来的声音,一个综艺节目,观众在笑,笑得很热闹。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愤怒,不是难过,是空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抽走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壳。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公司有一个海外项目,需要一个项目经理,要去两年。

之前领导找我谈过,我还在犹豫。

现在不用犹豫了。

第二天,我提交了申请。

领导很高兴,说这个项目非我莫属,让我尽快准备,一个月后出发。

我没告诉林悦。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吃饭睡觉。

表面上什么都没变。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我开始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她什么时候看手机,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我像一个旁观者,冷静地观察着自己的婚姻。

越看越清楚。

她跟周航的关系,已经超出了朋友的界限。

不是肉体上的,至少我没有证据。

但精神上,她已经把周航放在了比我更重要的位置。

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时间,她的注意力,她的分享欲,都给了那个人。

留给我的,只有一个妻子的身份,和一个空壳的家。

一个月后,出发的前一天晚上。

我提前下班回家。

打开门,客厅的灯亮着。

林悦坐在沙发上,周航坐在她旁边。

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场景。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林悦这次没有站起来,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回来了。”

周航也看着我,表情比上次自然多了。

“陈哥,明天就要走了吧?悦姐跟我说了,我过来送送你。”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把包放在沙发上。

“谢谢。”

林悦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吃饭了吗?厨房还有菜。”

“吃了。”

我看着周航,他坐在沙发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们聊,我去收拾行李。”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外面传来他们的说话声,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我坐在床边,看着衣柜里挂着的衣服。

明天就要走了,两年。

这个家,我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然后,我听到林悦的笑声,从客厅传过来。

很轻,很短。

但在这个安静的晚上,听得格外清楚。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

站了一会儿,我转身回到床边,拿出手机。

打开微信,找到林悦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

最近几天的对话都很正常,无非是吃什么、几点回来。

但再往上翻,翻到上个月,我发现有一段空白。

日期不连续。

中间少了两天。

我仔细看了看,那两天应该有聊天记录,但现在没了。

被删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上海秋天的夜晚,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这不是第一次了。

半年前,我就发现过。

有一次林悦在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

我无意中扫了一眼,看到周航发来一条消息。

“睡了吗?”

我拿起手机,想回一句,但发现聊天记录是空的。

只有当天几条消息,之前的全没了。

她删了。

当时我没问她。

现在想想,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在删记录了。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

这是上周买的,封面上写着“工作记录”。

但我打算用它记别的东西。

翻开第一页,我写下日期。

然后写:周航送礼物,约3000元。

再写:林悦晚归,平均每周三次。

再写:林悦删除聊天记录,第一次发现时间。

我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像是在给自己的婚姻做账。

写完这些,我停了一下,又翻到新的一页。

我写下:周航失恋期间,林悦晚归持续两个月,平均每周五次。

那段时间,她每天下班都出去,说是陪朋友。

我信了。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把心偏过去了。

我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客厅里已经没有声音了。

我打开卧室门,走出去。

林悦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周航已经走了。

她看见我出来,笑了笑。

“他走了,说明天去机场送你。”

“不用。”

“他说反正顺路。”

我没接话。

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林悦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陈默,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我们真的只是朋友,他最近工作压力大,过来聊聊。”

“我知道。”

我端着水杯,从她身边走过,回到卧室。

她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在卧室,她睡在客厅沙发上。

半夜,我醒来,发现身边没人。

卧室门开着,客厅的灯亮着。

我走出去,看见林悦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

“怎么醒了?”

“上厕所。”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站在马桶前,我没有小便。

只是站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多岁,脸上没有表情。

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下巴上有一点胡茬。

我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然后回到卧室,躺下。

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客厅里传来声音。

很轻,是林悦在说话。

“明天他就要走了,两年呢。”

停顿了一下。

“我也舍不得,但没办法。”

又停顿了一下。

“你明天真的来送我?”

“好,那明天见。”

然后她挂了电话。

我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的灯影,模糊一片。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林悦已经在厨房了。

煎蛋,热牛奶,烤面包。

跟平常一样。

我坐在餐桌前,她端着盘子走过来。

“多吃点,飞机上的东西不好吃。”

“嗯。”

我低头吃着,她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我注意到,她手腕上还戴着那条手链。

周航送的那条。

我送的那条项链,从来没见她戴过。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煎蛋。

想起她生日那天。

她收到手链时的笑容,眼睛亮亮的。

我送的项链,她打开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就放回盒子里。

那天她发了朋友圈,九宫格,八张是手链的特写。

“那条手链,你天天戴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嗯,挺好看的。”

“我送你的项链呢?”

“在首饰盒里啊,怎么了?”

“没怎么。”

我继续吃早餐。

吃完,我去卧室换衣服,收拾行李。

林悦站在门口,看着我。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项目结束就回来,我等你。”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

看着她,点了点头。

“走吧,我送你去机场。”

她拿起车钥匙。

我跟着她走出家门。

电梯里,我们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

到了地下车库,她开车,我坐在副驾驶。

车子驶出小区,上了高架。

上海的早晨,车流拥挤。

她开得很稳,眼睛看着前方。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路过一家商场,那是我们以前常去的。

路过一家餐厅,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现在看起来,都很陌生。

到了机场,她停好车,陪我走进航站楼。

换登机牌,托运行李。

她一直站在我旁边,偶尔说几句话。

“带外套了吗?那边冷。”

“带了。”

“药带了吗?你胃不好。”

“带了。”

到了安检口,我停下来。

她也停下来。

“就送到这里吧。”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她伸手拉了拉我的衣领,像是要帮我整理。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放了下来。

“那我走了。”

“嗯。”

我转身,走向安检通道。

没有回头。

过了安检,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冲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继续走。

走到登机口,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悦的消息:

“等你回来。”

我没有回。

坐在椅子上,看着登机口的大屏幕。

航班信息在滚动。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翻到我们结婚时的照片。

她穿着白色婚纱,我穿着黑色西装。

两个人都在笑。

笑得很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

登机了。

我站起来,排队,上飞机。

找到座位,靠窗。

放好行李,坐下。

系安全带。

空姐走过来,检查安全带。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飞机起飞,轰鸣声很大。

等飞机平稳了,我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地面上的建筑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上海,这个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正在离我远去。

我低头看了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铂金的,很细,很亮。

戴了六年。

我转动了一下戒指,没有摘下来。

只是看着它。

然后把手放下来,看向窗外。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林悦的消息:

“起飞了吗?”

我没有回。

空姐推着餐车走过来。

“先生,需要什么饮料?”

“温水,谢谢。”

她递给我一杯温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的,从喉咙流下去,暖了一瞬间。

然后凉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空,什么都没有。

飞机在云层上飞行,阳光从舷窗照进来,照在我手上。

无名指上的戒指,反射着光。

很细,很亮。

但我知道,它已经松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当地时间下午三点。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热风扑面而来。

手机重新开机,信号连上的一瞬间,消息涌进来。

林悦发了七条。

“到了吗?”

“怎么不回消息?”

“我一直在等你消息。”

“看到回我一下。”

“我有点担心你。”

“陈默?”

“你还好吗?”

我站在机场出口,看着这些消息。

出租车排着队,司机探出头来招揽客人。

我打了辆车,把酒店地址报给司机。

车子驶出机场,穿过陌生的街道。

棕榈树,广告牌,听不懂的语言。

一切都跟上海不一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按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到了。”

林悦秒回。

“那就好,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你好好照顾自己,项目结束早点回来。”

“我在家等你。”

我没有再回。

车子开到酒店,我办了入住。

房间在十六楼,窗户对着海。

我把行李箱打开,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

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海面很平静,阳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

林悦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她的名字,铃声响了很久。

没有接。

铃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

还是没有接。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我按了接听键。

“陈默,你终于接电话了。”

她的声音有点急,也有点委屈。

“我刚才在收拾东西,没听到。”

“你吓死我了,我打了好几个你都不接。”

“飞机上没睡好吧,声音听起来很累。”

“还……还好。”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再说。”

“嗯。”

“陈默。”

“嗯?”

“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我沉默了几秒钟。

“没有。”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早点睡,晚安。”

“晚安。”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很乱,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想起六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她每天晚上都要抱着我的胳膊才能睡着。

我出差两天,她能打十个电话。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有个人需要你,惦记你,等

你回家。

现在想想,人都是会变的。

第二天早上,我开始工作。

项目很忙,白天开会,晚上看方案。

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没有空间想别的。

但只要停下来,那些画面就会浮上来。

客厅里的两个人。

她手腕上的手链。

那条从来没有戴过的项链。

深夜阳台上压低的声音。

我甩了甩头,继续看文件。

第三天晚上,林悦又打电话来。

“你这两天怎么都不主动联系我?”

“忙。”

“再忙也要吃饭啊,你胃不好,别老吃外卖。”

“知道了。”

“陈默,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

“我累了,明天还要早起。”

“好吧,那你早点休息。”

我挂了电话。

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

邮件里有一封,是公司发来的。

项目周期确认,十八个月。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海面上有船,灯光一闪一闪的。

我低下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摘下来,放在手心里。

铂金的,很轻,很凉。

内侧刻着我们的名字缩写,还有结婚日期。

我用拇指擦了擦那行字。

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

我握紧戒指,用力攥了一下。

然后松开手,放回手心里。

走到垃圾桶旁边。

站住了。

看着那枚戒指。

想起婚礼那天,她给我戴上戒指的时候。

手一直在抖,戴了两次才戴上去。

她红着脸说,这辈子都不许摘下来。

我笑了,说好,这辈子都不摘。

现在,六年过去了。

我松开手。

戒指掉进垃圾桶里,发出一声轻响。

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我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

左手无名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戒痕。

白色的一圈,很细,很淡。

我摸了摸那道痕迹,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第四天,我换了一张当地的电话卡。

旧的号码,留在手机里,没有注销。

但除了工作,不会再用了。

第七天,林悦的消息开始变了。

“陈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打了好几次你都不接,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到底怎么了?”

“你说话啊。”

我没有回。

第八天,她发了一段很长的话。

“我知道你生气,我知道你觉得我跟周航走得太近,但他真的只是朋友。我们认识这么多年,要有什么早就有了,不会等到现在。你相信我好不好?你是我老公,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我看着这段话,靠在椅背上。

朋友。

永远不会变。

我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你们在客厅里,他拉着你的手,你坐在他旁边。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你们都没有发现我。”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退出微信,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第十天,林悦的电话打到了公司座机上。

同事转接过来,我接起来。

“陈默,你终于接电话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跟我说清楚,你这样冷着我算什么?”

“林悦。”

“你说。”

“我这边项目周期定了,十八个月。”

“十八个月?那也太长了,你——”

“我申请了常驻。”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你……你不打算回来了?”

“暂时不回了。”

“陈默,你到底在闹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你这样突然跑出去,把戒指都摘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摘戒指了?”

“我……我猜的。”

“你不是猜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打电话到酒店,前台帮我查了你的房间,他们说的。”

“你让酒店查我的房间?”

“我担心你,我怕你出事,你一直不接电话——”

“林悦,你越界了。”

“越界?我是你老婆,我关心你叫越界?”

“你没资格查我的房间。”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陈默,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嗯,我变了。”

“是不是因为周航?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他只是朋友,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

“我信你。”

“那你为什么——”

“我信你,所以成全你。”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我把电话挂了。

然后拔掉座机线,靠在椅背上。

窗外,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我低头看着左手无名指。

那道戒痕,已经淡了很多。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手机又亮了,林悦的消息还在闪烁。

有二十几条。

我没有点开。

空姐推着餐车走过来。

“先生,需要什么饮料?”

“温水,谢谢。”

她递给我一杯温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的,从喉咙流下去。

然后凉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无名指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摸了摸那道戒痕。

很浅,很细。

在舷窗透进来的光里,几乎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