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岚把我的名字从伴娘名单上划掉时,手里还捏着一支没盖帽的黑笔。
她低头看着那张流程表,说得很轻。
“沈禾,明天你不用走红毯了。”
我看了一眼她的鞋。右脚鞋带松着,鞋底沾了一小块白墙灰。她大概从上午开始就没坐稳过,婚庆那边换了两拨人,亲家那边又临时加了几个流程,连新娘林芽都躲在楼上不肯下来。
我把手里的伴娘礼服袋放到沙发扶手上。
“为什么。”
“人够了。”
“昨天不是说少一个吗?”
“昨天是昨天。”
她把笔帽扣上,又拿下来,扣上,又拿下来。
客厅角落的立式风扇吱呀响,桌上有一只缺了口的白瓷杯,里面泡着半杯凉茶。电视遥控器压在一张请柬下面,露出半截红色的边。
周岚不看我。
“新娘那边临时换了安排。你年纪也……”
她没说完。
我替她说:“年纪大了。”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你是我朋友,不是工作人员。站在后面帮忙就行。”
这话听起来比“年纪大了”还像年纪大了。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规矩。
“行。”
她抬头:“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就是来送礼服的。”
“你要送谁?”
“表妹沈桃。她个子跟我差不多,肩也窄。放着也是放着。”
周岚的手停在流程表上。
“别送。”
“怎么?”
“先别送。”
“你不是说不用我了吗?”
“我说的是不用你走红毯,不是不用这件礼服。”
她说完就低头整理桌上的卡片,像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把几张写错字的桌牌叠在一起。她叠得不齐,又重新来了一遍。周岚以前做事很利落,连吃面都不肯把汤汁滴在衣服上。现在她的头发夹在耳后,掉下来一缕,粘在嘴角,她也没发现。
“我给沈桃了。”我说。
“她穿不了。”
“她比我瘦。”
“不是衣服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她终于看我,眼睛里有一点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急。
“林芽明天想让你陪她。”
我没接话。
楼上有人拖椅子,拖了两下停住。过了一会儿,林芽的声音传下来。
“妈,我的发夹是不是放在厨房了?”
周岚立刻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
“沈禾,真的,礼服别送。”
我拿起礼服袋,摸到里面别针硌了一下手指。
“晚了。”
我说完,出了门。
楼下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凳子被人摆成一排,最边上坐着一个穿拖鞋的小男孩。他手里转着一根吸管,转得飞快。旁边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开了又关。
我给沈桃打电话。
“礼服给你,明天穿。”
她问:“不是你穿吗?”
“我被划掉了。”
“谁划的?”
“周岚。”
“她是不是忙糊涂了?”
“可能吧。”
我说这句话时,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松了,另一小块地方却堵着。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咽不下去,也不好意思吐出来。
沈桃在电话那头说:“那我明天要不要去?”
“去。她不是缺人吗?”
“我不会走红毯。”
“你跟着新娘走就行。”
“那你呢?”
我看着自己脚上的平底鞋。
“我回家睡觉。”
她笑了:“你穿这双鞋也走不了。”
“闭嘴。”
挂掉电话,我才发现手机上有一条垃圾短信,内容是让人及时清理冰箱。我站在路边看了两遍,没删。
其实我早就知道,周岚把我叫来,不只是因为我们关系好。
她知道我做过行政,知道我能记住每个人的忌口,知道我面对临时变化时不会立刻发脾气。更知道林芽小时候闹脾气,只有我能让她把饭吃完。
可她也知道,明天站在新娘身边的人,应该漂亮、年轻、笑起来像一张新贴上的喜字。
我拎着空了的礼服袋回家。梁启正在厨房削苹果,削下来的皮断成了三截,堆在水池边。他听见门响,问我:
“礼服呢?”
“送人了。”
“你不当伴娘了?”
“嗯。”
“谁当?”
“我表妹。”
他点点头,继续削苹果。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明天还去吗?”
“去。”
“为什么还去?”
我脱下鞋,鞋尖对着鞋尖摆好。
“周岚请我当婚礼总管。”
梁启削苹果的手顿了顿。
“她不是不让你走红毯吗?”
“是啊。”
“那还挺复杂。”
“你们男人是不是只要听见事情没闹大,就觉得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没事。”
“你心里说了。”
“我心里没说。”
他把苹果切成四块,递给我一块。
我没接,他就放在盘子里。
电视里正在播一个老节目,主持人在讲怎么收纳袜子。梁启忽然说:“袜子不用叠,卷起来就行。”
“你闭嘴。”
他又吃了一块苹果。
我进卧室换衣服,才发现脚踝上的袜子滑下来了半截。
02
第二天一早,沈桃穿着那件礼服站在我家门口。
裙摆长了一点,她用别针别住,走路时还是会踩到。她手里拿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根油条。
“姨,你吃不吃?”
“我不饿。”
“我也不饿,买多了。”
她把油条放到我家鞋柜上,鞋柜上有一只落灰的钥匙扣,钥匙扣是个黄色小鸭子,嘴已经掉了一半。
我给她重新别裙摆。
“你一会儿就站在新娘右边,别抢镜。”
“我长这样,抢不了。”
“会说话。”
“你刚才还说我闭嘴。”
“那是昨天。”
她低头看裙子。
“这件挺好看的。你为什么不穿?”
我把别针咬在嘴里,含糊着说:“人家觉得我不合适。”
“谁觉得?”
“周岚。”
沈桃抬起头,没再问。
她比我小七岁,平时在家里话很多,遇上这种事反而安静。她有个坏毛病,紧张时就去抠指甲,抠得边缘起皮。我抓住她的手。
“别抠了。”
“我怕走错。”
“你跟着我就不会错。”
“你不是不走吗?”
我松开她的手。
“我在后面看着。”
婚礼现场设在一间带小院的礼堂。门口摆着几盆绿植,有一盆叶子长得太高,挡住了指示牌。负责布置的年轻人把气球扎成一串,最上面有两个没充满,软塌塌地挤在一起。
周岚看见我,先看沈桃,再看我。
“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你让我别送礼服。”
“我没让你把她带来。”
“礼服穿在她身上,总得有人陪。”
“不是这个意思。”
“你说话总不是这个意思。”
周岚抿了抿嘴,转身去找新娘。
我站在门边,接过一个亲戚递来的纸盒。里面是给小孩准备的彩笔。我把红色和粉色分开放,分完才发现没人让我分。
梁启也来了。他被我叫来搬东西,抱着一摞折叠椅,走得很慢。路过我时,他说:“你表妹这裙子,后面别针露出来了。”
“我知道。”
“那你不弄一下?”
“她自己会弄。”
“哦。”
他走了两步又回来:“我帮她?”
“你搬椅子去。”
“哦。”
周岚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只茶杯。那只茶杯的杯沿有一圈很细的蓝线,是周岚母亲家留下来的。她平常舍不得拿出来,今天不知怎么带到了现场。
“沈禾,你跟我来。”
我把手里的彩笔盒递给梁启。
“拿着。”
“这是干什么的?”
“彩笔。”
“我知道是彩笔。”
“那你问什么。”
周岚带我进了后面的休息间。林芽坐在镜子前,头发已经盘好,耳边留了一小撮碎发。她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沈姨。”
我没想到她会叫我。
“怎么了?”
她看了眼周岚,没说话。
周岚把茶杯放在桌上。
“林芽坚持要你陪她走。”
“那就让沈桃陪。”
“她不熟。”
“我也不熟。”
“你熟。”
“我熟什么?”
周岚伸手把那撮碎发压到林芽耳后,动作很轻。
“她小时候说过,走红毯的时候想让你在旁边。”
我看着林芽。
她有点不好意思,手指在裙面上来回摸。
“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
“你给我系鞋带。”
“那是你四岁。”
“我记得。”
周岚坐下,拿起茶杯,却没喝。
“现在名单已经发出去了。临时再改,大家会觉得我们安排得不好。”
“所以把我从名单上划掉,就显得安排得很好?”
“我不是为了面子。”
“那你是为了什么?”
她看着桌上的茶杯,蓝线被灯照得有些发白。
“林芽的婆家那边,陪伴娘的人定了。你站进去,位置会挤。人家那边还有长辈在问。”
“长辈问什么?”
“问你是谁。”
“你可以说我是你朋友。”
“我说了。”
“然后呢?”
周岚没回答。
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根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粘进去的。我捻了两下,缠在指头上。
林芽低声说:“沈姨,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你脸有点白。”
“粉底涂厚了。”
周岚忽然说:“她不是因为别人问你是谁。”
我抬眼。
她却低头喝茶,茶水已经凉了,喝进去后皱了一下眉。
“那是因为什么?”
“没什么。”
“周岚。”
“我怕你站在那儿不舒服。”
这句话太轻了,我差点没听清。
她继续说:“你帮了很多忙,林芽也亲近你。可人多的时候,别人看的是位置,不是交情。你要是站在旁边听见什么,心里会不好受。”
我笑了。
“你倒替我想得周全。”
“我知道你。”
“你知道我什么?”
她抬头。
“你嘴上说不在意,回家会把这件事想三个月。”
林芽小声说:“妈,你别说了。”
我没想到周岚会这样说。
不是因为她错了,是因为她太清楚了。
我坐到镜子旁边,拿起一盒发夹。里面有一个小星星形状的,另一个是粉色花朵,花瓣掉了一片。
“行,我不站中间。我陪她走到门口,之后退开。”
周岚松了口气。
“谢谢。”
“别谢。你不是还需要我吗?”
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
“嗯。”
“需要我做什么?”
“看着林芽。”
“你不能看?”
“我得顾别的。”
“你看,你还是没说清楚。”
外面传来一阵掌声,原来只是音响试音。一个年轻人把音量调小,嘴里嘟囔着说这台机器总是自己变大。
周岚站起来,拉开门。
“沈禾。”
“嗯。”
“礼服的事,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我还是要说。”
“那你说完了吗?”
她看着我,停了两秒。
“说完了。”
我从椅子上起来,经过她身边时,闻到她衣服上有一股葱油味。她大概没吃早饭,拿什么垫了两口。
我忽然想问她是不是把茶杯从家里拿来的,又觉得不重要。
到了门口,林芽挽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冰凉。
“沈姨,你陪我走。”
“知道了。”
“你别走太快。”
“我什么时候走快过?”
“你上次去我家,鞋都没换就跑上楼了。”
“那是你把门反锁了。”
她笑了一下。
周岚在后面说:“别聊天了,马上开始。”
我回头看她。
她又在扣笔帽。
03
我陪林芽站在帘子后面,听见外面有人问桌牌放哪儿。
没人回答。
我想出去,又被林芽抓住手腕。
“别走。”
“我去看一眼。”
“我有点紧张。”
“你不是昨天还说不紧张?”
“昨天是昨天。”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点口红,颜色不均。我伸手替她擦掉一小块,她皱眉,问我是不是擦多了。
“没有。”
“我妈说今天不能出错。”
“你妈还说什么?”
“说笑的时候要露八颗牙。”
“你露给我看看。”
她咧开嘴。
我没忍住笑了。
帘子外面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卡在门槛上,发出吱的一声。一个年轻人蹲下来抬车,我听见他问旁边的人,午饭有没有馒头。
林芽忽然说:“沈姨,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妈?”
“你怎么这么问?”
“她把你名字划掉了。”
“那是工作安排。”
“你们大人说工作安排的时候,通常就是不想说真正的原因。”
“谁教你的?”
“电视剧。”
“少看那种东西。”
“我妈也这么说。”
她往帘子上靠了靠,礼服后面的拉链有点硌人。
“我妈说,你不喜欢在别人面前跟她一起出现。”
我看着她。
“你妈还说什么?”
“她说你太要强。”
“这倒是她会说的话。”
“可是你帮了她很多。”
“帮人跟想一起出现,是两回事。”
“那你为什么帮她?”
我没答。
外面音响里突然放起一首很旧的歌,放了半句,断了。主持人咳嗽一声,叫人重新检查。
我想起周岚刚结婚那几年,她住在一间很小的屋子里,屋里只有一张折叠桌。她和林芽的父亲轮流照顾老人,孩子发烧时,两个人都不敢请假。那时她给我打电话,第一句话永远是:“你忙不忙,不忙我说两句。”
有一次她打到一半,忽然问我:“你家是不是也没有盐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听你炒菜声音就知道。”
其实她根本听不见。
我那时候刚搬家,连厨房的窗帘都没装好。她在电话里给我说了二十分钟买盐的事,说完又叹气,说林芽的校服找不到了。
这些事情没什么好提的,提出来反而显得我在算。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边有一道没修平的毛刺,我用拇指磨了好几遍,越磨越疼。
林芽说:“沈姨。”
“嗯。”
“如果我妈让你站后面,你还会留下来吗?”
“会。”
“为什么?”
“你叫我来的。”
“那如果我没叫呢?”
“我就不来。”
“你会生她的气吗?”
“会。”
她看着我。
“你不是说没生气?”
“我说的是现在。”
她笑了一下,笑完又紧张起来。
“你们为什么不能直接说呢?”
“说什么?”
“想要,还是不想要。需要,还是不需要。”
“人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
“我妈知道。”
“她不一定。”
“她什么都安排得很好。”
我看着帘子上印着的一只卡通兔子,耳朵画歪了。婚庆公司大概觉得小孩喜欢这种,我觉得它有点丑。
“你妈安排得好,是因为她不敢让事情乱。”
“她怕别人说。”
“她怕你不舒服。”
“那她为什么不问我?”
我想说,因为问了你,她就不能替你决定。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们母女自己聊。”
林芽沉默了一会儿。
“她问过。”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你怎么说?”
“我说都行。”
“那她当然会自己安排。”
“我不知道她会把你划掉。”
这句说得太快,像从嘴里滑出来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头整理裙摆。
“你知道吗,”我说,“有时候一个人说都行,别人就真的以为你都行。”
“那你呢?”
“我也说过。”
“你也都行?”
“我说过很多次。”
“你其实不行。”
“你今天话挺多。”
“我紧张。”
“你紧张就说废话?”
“你不也一样。”
外面有人喊周岚,声音很急。周岚应了一声,又没进来。
林芽突然把我的手挽得更紧。
“等会儿你别松开。”
“知道了。”
“我妈会不会觉得你抢了她的位置?”
“她不会。”
“她什么都会觉得。”
“你先管好自己。”
她又笑了。
这时沈桃从帘子另一边探进头来,脸上的粉有点浮。
“姨,外面有人找你。还有,你的鞋带开了。”
我低头看,果然开了。
“你先出去。”
“我不认识他们。”
“你跟着梁启。”
“他在吃小饼干。”
“那你跟着小饼干。”
沈桃出去后,林芽看着我,憋着笑。
“你表妹真有意思。”
“她小时候把我家的鱼缸盖子拿走过。”
“为什么?”
“说鱼会闷。”
“鱼呢?”
“跳出来了。”
“死了吗?”
“我不知道。”
“你们家好乱。”
“你今天才知道?”
帘子外面又响起掌声,主持人这次总算没停。
林芽呼吸一紧。
“来了。”
“嗯。”
“沈姨。”
“别怕。”
“你别松手。”
“我不松。”
我挽着她走出去,台下的人很多,周岚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那支黑笔。她看见我,眼神停了一下,随后往旁边让了半步。
我和林芽走到红毯尽头。
主持人说:“请新娘和伴娘留步。”
我松开手,准备退到一边。
林芽却没松。
她的指甲掐住我的手背,力气不大,刚好够我停下来。
周岚从台下走上来,低声说:
“沈禾,先别走。”
我看着她。
“不是人够了吗?”
她没回答,伸手替林芽把裙边往后拨了拨。
旁边有人递来一张新的流程卡。
卡片上没有我的名字。
04
婚礼中途出了很多小事。
一个孩子把桌上的纸巾全抽出来,堆在椅子上。音响又突然大了一下,周岚蹲在角落里调线。有人把给长辈准备的温水放成了凉的,换了三次杯子还是不对。
我一直在走。
林芽要找发夹,我去找。
沈桃的裙摆又开了,我去别针。
梁启不见了,我去后面看,发现他在帮一个老人把椅子挪到靠墙的位置。他看见我,先问:“你吃没吃?”
“没。”
“我给你拿块点心。”
“不要。”
“那我拿了。”
他拿回来一块,我没吃,他放在桌角,后来被人拿走了。
周岚从我身边经过时,肩膀碰到我的肩膀。
“你去看看后面那桌。”
“你不是说我站在后面帮忙就行吗?”
她脚步没停。
“现在就是帮忙。”
我跟着她走了两步。
“那我到底算什么?”
她停下来。
后面的长桌上摆着一排白色小碟,碟子里是切好的水果。一个橘子被切得太薄,皮还连着一小点。我盯着那块橘子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梁启早上削苹果时,苹果皮断了三截。
周岚说:“你是沈禾。”
“这算什么回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就别回答。”
我转身把桌上的杯子重新摆了一遍。杯口朝向不一样,看着很难受。我一个个转过去,转完又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周岚站在旁边没走。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划掉吗?”
“你说过了,人够。”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现在说。”
她拿起一只杯子,又放下。
“林芽的那边,有人觉得你不适合。”
“谁?”
“一个长辈。”
“哪位?”
“我不想说。”
“怕我去找她?”
“你不会。”
“你知道我不会,还不说?”
“我怕你听见以后,表面说没事,心里更难受。”
我继续转杯子。
“你怕我难受,所以先把我删掉。”
“我怕你在那儿被人打量。”
“我已经被你打量过了。”
周岚没有接。
后厨有人问要不要加一盘面条,没人应。我忽然特别想吃面条,最好放一把青菜,不要葱。周岚从小就不吃葱,后来有一次她婆婆做葱油饼,她还是吃了两块,说老人高兴。
我问:“你们后面有面条吗?”
她愣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
我把最后一个杯子转正。
这时林芽跑过来,裙摆拖在地上。
“妈,沈姨,你们站这儿干什么?”
周岚说:“没什么。”
林芽看我:“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你又说没有。”
“今天大家都很喜欢问这个。”
周岚伸手拉她:“你去换鞋。”
林芽没动。
“沈姨,你别走。”
“我不走。”
“那你站这里。”
“我还要看桌子。”
“桌子不会跑。”
“人会跑。”
林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岚。
“我不换鞋了。”
周岚的声音低了一点:“林芽。”
“我不想换。”
“鞋子磨脚。”
“那就不换。”
周岚蹲下来给她看鞋后跟,语气还是平的。
“你走一下午,脚会疼。”
林芽站着没动。
我伸手接过周岚手里的鞋。
“我去拿软垫。”
“后面柜子第二层。”
“知道。”
我走到柜子边,蹲下翻东西。里面有备用桌布、针线盒、两卷胶带,还有一只旧本子。旧本子封皮是浅绿色,边角卷了,里面夹着一张折过的纸。
我没打开。
翻到第二层,没找到软垫,只有几双一次性拖鞋。
我拿了一双出来。
回到桌边时,周岚还蹲着。她的膝盖压住了裙摆,手指在鞋带上绕了半天没系好。林芽低头看她,忽然说:
“妈,你不要让沈姨走。”
周岚手上的动作停住。
“她没走。”
“你会让她走。”
“不会。”
“你以前就让她走过。”
“林芽。”
“我记得。”
周岚站起来,脸色变了些。
我把拖鞋递给林芽。
“先换。”
她接过去,却不动。
我转头对周岚说:“你忙你的。我把她送到休息间。”
“沈禾。”
“你放心,我不会站到前面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不是这个意思。”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带林芽往里走。走到门口时,听见周岚在后面叫住我。
“你别把礼服给沈桃。”
我回头。
“为什么?”
她看了眼林芽,又看我。
“那件衣服是我挑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
又是没什么。
我进了休息间,把桌上的发夹一个个收进盒子里。林芽坐在椅子上换鞋,换了半天,突然说:“沈姨,你是不是不想做我妈妈的朋友了?”
我手里拿着那只粉色花朵发夹。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
“电视剧里都这样。”
“你少看电视剧。”
“你刚才也这么说。”
我把发夹放回盒子。
“你妈很忙。”
“她不忙的时候也这样。”
“哪样?”
“把想说的话放在别人听不见的地方。”
我看向她。
她低头穿拖鞋,鞋底有一小块胶水,抠了两下没抠下来。
“你妈有没有告诉你,她为什么找我来?”
“她说你做事稳。”
“还有呢?”
“说你不会让她丢脸。”
这句出来以后,休息间里很安静。
外面有人喊新娘,声音拖得很长。林芽没动,我也没动。
我拿起桌布擦桌面。
桌上其实没有什么东西,只有几粒看不清的粉末。我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桌角有一圈水印,我用力按着抹布,直到水印变得更大。
林芽问:“沈姨,你把桌子擦坏了吗?”
“没有。”
“那你还擦。”
“顺手。”
她把脚伸进拖鞋里。
“你是不是想哭?”
“没有。”
“你眼睛红了。”
“灰进去了。”
“这里没有灰。”
“那是灯的问题。”
我把抹布洗了,拧干,又回去擦刚刚擦过的地方。
周岚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说:“林芽,外面要拍照。”
林芽没动。
我对她说:“去吧。”
“你一起。”
“我等会儿。”
“你要答应我。”
“答应什么?”
“不要走。”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件礼服大概还是应该我穿。又觉得不穿也好,裙子腰那里有点紧,我站久了会喘不过气。
“去拍照。”我说。
林芽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岚把手伸给她。
她牵住了。
走出去前,周岚停了停,回头对我说:“后面有面条,给你留着。”
我低头继续擦桌子。
“不要葱。”
她点头。
“我知道。”
她们走后,我又擦了三遍。
桌子还是那张桌子,边上粘着一小块透明胶,怎么也弄不下来。
05
晚上回到家,梁启先去洗澡。
他把换下来的衣服丢在沙发上,袖口压住了我的围巾。我拿起来抖了两下,围巾掉出一根线,落在地上。我没捡,过了一会儿又弯腰捡起来。
周岚在车上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她问:“到家了吗?”
我说:“到了。”
她问:“今天还行吗?”
我说:“挺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林芽睡了吗?”
“她不是你女儿吗,你问我?”
“她回去就睡了。”
“那你还问。”
“随口问。”
我没再说话。
她也没挂。
最后是我先按断的。
厨房里有半锅粥,是婆婆早上来时煮的。她人已经回去了,锅盖上压着一张纸条,只有四个字:别放太久。
梁启洗完澡出来,头发没擦干,水滴到地板上。
“你妈让你别放太久。”
“她怕粥坏了。”
“她怕我吃坏肚子。”
“你也知道。”
“她对你比对我好。”
“她对谁都差不多。”
“她上次还给你留了排骨。”
“那是因为你不吃肥的。”
“我也没说什么。”
他走到厨房,掀开锅盖。
“你吃吗?”
“不吃。”
“你今天不是没吃饭?”
“婚礼上吃了。”
“吃了什么?”
“面条。”
“有葱吗?”
“没有。”
“那挺好。”
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吸溜起来。声音不大,碗里的粥太稀,他用勺子搅了很久。
我坐在对面,忽然问:“你觉得一个人把你叫去帮忙,又把你从最显眼的位置上划掉,是什么意思?”
梁启想了想。
“可能是怕你累。”
“还有呢?”
“可能是那边人多。”
“还有。”
“可能她也不知道。”
“你怎么总有这么多可能。”
“因为我不知道。”
我没说话。
他吃了几口,把碗推开。
“你今天是不是没笑?”
“我笑了。”
“什么时候?”
“有人问我彩笔放哪儿。”
“这也算?”
“当然算。”
梁启看着我,像是要说什么,最后问:“明天还去吗?”
“明天不用去了。”
“那你歇着。”
“你很高兴?”
“不是。”
“你就是觉得少一件事。”
“你要是不去,家里能安静点。”
“我今天很吵吗?”
“我没说你吵。”
“那你说什么。”
他低头看粥。
“我说家里能安静点。”
我站起来收碗。
“我去洗。”
“我洗。”
“你头发还滴水。”
“我擦。”
他去拿毛巾,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端起那只碗。
我把水龙头开大,水声盖住了他的脚步。
碗其实已经洗得很干净,我还是拿海绵又擦了一遍。海绵上有一点蓝色,不知道是从什么东西上蹭来的。我擦了半天,蓝色没掉,反而把碗边弄出一圈泡沫。
周岚又发来电话。
这次她没问我到没到家。
“沈禾,你明天过来一趟。”
“不是不用了吗?”
“林芽的东西落在你这里。”
“什么东西?”
“她说是一个旧本子。”
我的手停在水里。
“她怎么会落在我这里?”
“她说你拿过。”
“我没拿。”
电话那边很安静。
“你去过休息间吗?”
“去过。”
“你翻过柜子吗?”
“找软垫。”
“你是不是看到一个浅绿色的本子?”
我看着洗碗池里那只碗。
“看到了。”
“你拿走了吗?”
“没有。”
“那怎么会在你包里?”
我低头看自己的包。包就放在椅子上,拉链没拉好,里面塞着纸巾、口红、两个别针,还有一小包没吃完的饼干。
我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最后在最底下摸到那本旧本子。
封皮边角已经磨白,夹着一张折过的纸。纸露出来一截,上面像是写着什么,又被什么东西盖住。
“周岚。”
“嗯。”
“这是你的东西?”
“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林芽说是她的。”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
“她睡了。”
“她明天也可以问。”
“我现在想知道。”
她声音低下来。
“你先别打开。”
我没有翻开那张纸。
“里面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让我别打开?”
“我只是觉得,那不是给别人看的。”
我把本子放在桌上。
“那你来拿。”
“你放在门口就行。”
“这么晚你过来?”
“我明天早上去。”
“周岚。”
“嗯。”
“你今天为什么让我陪林芽走?”
她那边有很轻的翻东西声音,像在找钥匙,又像只是在摸桌面。
“她要你陪。”
“她要你就安排。”
“她跟我说,她不想让你觉得自己被请来又被推开。”
我没有说话。
“她还说,礼服是你喜欢的样子。”
“她怎么知道?”
“你以前试穿过。”
我想起来了。那天周岚把两件礼服拿来让我选,我说都行,她却说第一件显瘦,第二件颜色稳重。后来她把第二件留下了。
我一直以为那是她替自己挑的。
周岚说:“其实那天林芽在楼上。”
“她看见了?”
“她问你穿哪件好看。”
“她没下来。”
“她害羞。”
我低头看着旧本子,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先划掉我?”
“因为有人问我,伴娘是不是必须和新娘关系很近。”
“你怎么回答?”
“我说是。”
“然后呢?”
“她说,那就不要让不在名单里的人站进去。”
“你就照做了。”
“我当时手里有很多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忙。”
“我不是因为忙。”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
“那是因为什么?”
“我怕你自己退下来。”
“我为什么要退?”
“你一听见别人问,就会退。”
“我不会。”
“你会。”
我握住本子的边角,没翻开。
周岚又说:“你明天还来吗?”
“你不是说放门口?”
“本子放门口。”
“我人呢?”
“你自己决定。”
这次是她先挂了。
梁启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只干毛巾。
“谁的电话?”
“周岚。”
“她又要你去?”
“嗯。”
“那你去不去?”
我看着桌上的旧本子。
“还没决定。”
梁启点点头,转身去擦头发。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毛巾擦两下就停,像往常一样。
我把旧本子放进抽屉里,抽屉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06
第二天早上,周岚没有来拿本子。
她只让林芽的父亲顺路过来一趟。那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屋,手里拎着一袋还温着的馒头。
“她说不用拿了。”他说。
“她怎么又不用了?”
“林芽说本子找到了。”
“在哪儿找到的?”
他挠了挠眉毛。
“她房间吧。”
“她不是说在我这里?”
“孩子记错了。”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她最近事情多,连我鞋放哪儿都问。”
我看着他手里的馒头。
“这是什么?”
“你妈蒸的,让你们早上吃。”
“我婆婆蒸的?”
“嗯。她说你昨天没吃好。”
“她怎么知道?”
“周岚说的。”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像一粒没咽好的米。
我接过袋子。
“谢谢。”
“那个,礼服……”
“怎么了?”
“沈桃穿得挺好。”
“她说别针硌。”
“周岚让她下次换个软一点的。”
“她还管这个。”
“她什么都管。”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她不是不想让你穿。”
我没问他怎么知道。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我先走了,楼下还有人等我。”
“好。”
“馒头趁热吃。”
“知道。”
他转身走了,走到电梯口又回头。
“沈禾。”
“嗯?”
“周岚昨天晚上改了名单。”
“改成什么了?”
“我没看。”
“你没看怎么知道改了?”
“她在桌边写了半天。”
“写了我的名字?”
“这个我不知道。”
电梯门开了,他进去。门快合上时,他又伸手挡了一下。
“她把你的名字写在林芽后面。”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门关上了。
我把馒头放到厨房,拿出旧本子。
封皮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人经常夹在什么地方。里面不是日记,只有几页画。林芽小时候画的房子,画的人都没有头发,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其中一页画了三个人。
一个是她自己,一个是周岚,还有一个人穿着长裙,站得很近。
我没有名字可以对上。
那张折过的纸不是纸,是一张旧的流程草稿。上面有几行被划掉的话,字迹有两种,一种是周岚的,一种像林芽小时候写的。
我只看见一句没有划掉的:
“姨站在我左边。”
下面又添了一行,字写得很重:
“如果她不愿意,就不安排。”
我看了很久,没往下翻。
本子最后一页粘着一颗干掉的米粒,怎么抠都抠不下来。我用指甲刮了两下,放弃了。
中午,周岚给我打电话。
“本子找到了吗?”
“找到了。”
“你看了吗?”
“看了一点。”
她那边有电视声,像是在播一档讲做菜的节目。主持人说要把萝卜切成薄片,她母亲在旁边大声说切厚一点也能吃。
“你为什么问我看没看?”
“没什么。”
“你是不是不希望我看?”
“不是。”
“那是什么?”
她停了一会儿。
“林芽说,那本子里有你。”
“我知道。”
“她小时候画了很多人。”
“我也知道。”
“她画得不好。”
“确实不好。”
她笑了一声,很短。
我忽然也想笑,可笑不出来。
“你昨晚为什么不来拿?”
“她说不用了。”
“她到底记错没有?”
“我不知道。”
“你现在连这个也不知道。”
“沈禾,你非要问清楚吗?”
我没说话。
她把声音放轻。
“我昨天把你划掉的时候,林芽在旁边。”
“她知道?”
“她问我是不是你不想穿。”
“你怎么说?”
“我说是我不想让你穿。”
“她信了?”
“她不信。”
“你呢?”
周岚没有立刻回答。
电视里的主持人说,萝卜不要切得太薄。那句声音很清楚,过了一会儿才被周岚关掉。
“我以为你会说不在意。”
“我说过。”
“所以我才怕。”
“怕什么?”
“怕你真的不在意。”
我坐在沙发上,摸着自己的指甲边。
“你这话听起来很奇怪。”
“我知道。”
“你怕我不在意,还把我划掉。”
“我当时只想让事情简单一点。”
“事情没有简单。”
“我后来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
“林芽走红毯的时候一直抓着你。”
“你在下面看见了?”
“我看见了。”
“你不是一直在后面忙?”
“我回头看了。”
我想起她站在台下,手里那支黑笔没有盖帽。她看见我时,往旁边让了半步。
“周岚。”
“嗯。”
“你如果想让我去,就直接说。”
“我说过。”
“你说的是林芽想让我陪。”
“她确实想。”
“那你呢?”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我以为她没听见,正要挂断,她说:
“我也想。”
这三个字说得很慢,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糖,先看了看包装,才递过来。
我没有马上接。
“你想让我站在前面,还是站在你旁边?”
“有什么区别?”
“有。”
“你站哪儿都行。”
“你又说都行。”
“那就站你想站的地方。”
“我不知道。”
“你不是一直知道吗?”
“我只是看起来知道。”
她没说话。
我低头看见茶几下面有一只小螺丝,银色的,应该是椅子上掉下来的。它滚到脚边,我用拖鞋轻轻碰了一下,滚进沙发底下。
“明天你来吗?”她问。
“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还有照片没拿。”
“那不是你们家的事?”
“摄影的人说要补一张。”
“补什么?”
“新娘和……陪她的人。”
“你们不是有伴娘吗?”
“林芽说她要补一张。”
“她倒是会安排。”
“她说要你穿那件礼服。”
我看向衣柜。那件礼服已经不在我这里,在沈桃那里。她昨天晚上发来一张照片,问我裙摆能不能再剪短一点。我没回。
“礼服在沈桃那儿。”
“她可以借。”
“你去问她。”
“我问过了。”
“她怎么说?”
“她说可以。”
“那你还问我?”
“我怕你不来。”
我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很困。昨晚没有睡好,梁启翻身时把被子卷走了一半,我半夜起来找了很久,最后拿了一条薄毯。
“我去。”我说。
“嗯。”
“但我不保证站哪儿。”
“你自己选。”
“也不保证笑得好看。”
“你笑得不好看吗?”
“你以前说过,我笑起来像没睡醒。”
“那是你自己问的。”
“你可以不回答。”
“我现在不回答。”
电话挂断后,我把旧本子合上。
梁启从卧室出来,问:“又要去?”
“补照片。”
“穿伴娘服?”
“可能。”
“那沈桃呢?”
“借给我。”
“她不是穿过了?”
“她也可以再穿。”
“这样不会弄脏吗?”
“不会。”
他站在衣柜前替我找衣架,找了半天,拿出一个断了半边的。我说不能用,他说挂一晚上应该没事。
我把衣架换掉。
“你明天陪我去。”
“我去干什么?”
“搬椅子。”
“婚礼都结束了。”
“那就搬别的。”
他想了想。
“行。”
晚上我给沈桃打电话。
“裙子借我一天。”
“你不是说不穿了吗?”
“现在要穿。”
“周岚又把你加回去了?”
“没有。”
“那是什么?”
我听见她那边有人在切菜,刀碰砧板,一下一下。
“林芽要补照片。”
“哦。”
“别把裙摆剪了。”
“我没剪。”
“你不是问过吗?”
“我问问也不行。”
“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姨,你明天站哪边?”
“还没想好。”
“你站我旁边吧。”
“你不是新娘。”
“那我站新娘旁边。”
“你昨天不是已经站过了吗?”
“我还想站。”
她说得很自然,像只是想多占一张椅子。
第二天我到现场时,周岚正蹲在门口整理一排鞋套。她抬头看见我,先看我的脸,又看我手里的礼服袋。
“你来了。”
“嗯。”
“沈桃呢?”
“她在家补觉。”
“她不来?”
“她说昨天站够了。”
周岚点点头,把一双鞋套递给我。
“穿上。”
“我不进去。”
“地上有灰。”
“你今天不划名字了?”
她低头把鞋套的松紧带拉平。
“今天没有名单。”
我看着她。
她还是没抬头。
“那我站哪儿?”
“林芽左边。”
“为什么是左边?”
“她说的。”
“你呢?”
周岚把另一只鞋套放到我脚边。
“我在右边。”
远处有人搬来一张折叠桌,桌腿卡了一下。梁启在后面和一个年轻人说,那个桌子要先抬左边,不然会碰到门。
林芽从里面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枚发夹。
“沈姨,你来了。”
“来了。”
她拉住我的手,看了一眼周岚。
“妈,你别站太近。”
周岚问:“为什么?”
“这样照片里看不见沈姨。”
周岚往旁边挪了一点。
我把礼服袋交给林芽。
“你去换。”
“我不换。”
“为什么?”
“我想看你穿。”
“你不是要补照片吗?”
“你穿就行。”
周岚在旁边说:“她昨天穿过。”
林芽看着她:“昨天不是她。”
周岚没说话。
我拎着礼服袋进了休息间。衣服换好后,腰还是有点紧,沈桃没有把裙摆改短。她在里面别了一枚小小的别针,针脚歪歪扭扭,露在内侧。
我走出来时,林芽笑了。
“就是这个。”
周岚看着我,伸手替我把肩上的一根线拈下来。
她的手停了一下,收回去。
“头发乱了。”
“你帮我弄?”
“你自己弄。”
我抬手摸了摸,没摸到。
梁启在旁边说:“左边。”
“你闭嘴。”
他说:“哦。”
摄影的人让我们站好。我站在林芽左边,周岚站在右边。林芽一手牵我,一手牵她。
摄影的人说:“三位靠近一点。”
周岚往前靠了一寸。
我也往前靠了一寸。
林芽忽然问:“可以了吗?”
摄影的人说:“可以。”
相机闪了一下。
周岚看着前方,嘴角抿得很紧。她没有笑得像婚礼总管,也没有笑得像一个终于被允许站进照片里的人。
她只是站在那里。
照片拍完后,林芽松开手,跑去看效果。周岚没有跟过去,转身去收桌上的茶杯。
我问:“那只蓝边杯子呢?”
她手一顿。
“什么杯子?”
“你昨天带来的。”
“碎了。”
“怎么碎的?”
“没碎。”
她把一只普通的白杯放进箱子里。
“我记错了。”
我看着她,没有再问。
她关上箱盖,抬头说:“中午吃面吗?”
“不要葱。”
“知道。”
“你还记得。”
“这有什么好忘的。”
她拎起箱子,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禾。”
“嗯。”
“那件礼服,别急着还给沈桃。”
“为什么?”
“林芽说下次还要穿。”
“她哪儿来那么多照片?”
周岚笑了一下。
“她说,想拍就拍。”
我也笑了。
梁启在门口问:“你们走不走?”
周岚说:“走。”
我低头看了看裙摆,内侧那枚别针硌着腿,走一步碰一下。
我没有拆。
我把那只普通白杯放进了周岚的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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