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

我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拧不动。

拔出来看看齿牙,没拿错。

再插进去,左右晃了晃,锁芯纹丝不动。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脚,灯又亮起来。

低头看锁孔,没有堵东西的痕迹,表面干干净净。

但钥匙就是转不动。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门锁。

锁换了。

崭新的锁体,连螺丝都是亮的,和门框上那圈旧漆印完全对不上。

我愣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握钥匙的姿势。

心脏猛地跳了几下,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我翻出老公的电话,拨过去。

嘟了四声,挂断。

再拨,又挂断。

第三次拨过去,直接关机。

我抬头看向门框上方的窗户,客厅的灯亮着。

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不是全黑。

他在家。

我抬手想敲门,拳头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出门前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把外套穿上,什么话都没说。

那时候是下午三点。

周涛打电话来,说公司有人找他麻烦,声音急得发抖。

我说我马上过去。

挂掉电话,我一边穿鞋一边跟老公说,周涛那边出了点事,我去看看。

他没应声。

电视开着,他盯着屏幕,手里夹着根烟。

我以为他听见了。

现在站在这扇打不开的门前,我才意识到,他听见了,只是不想回答。

我靠在门框上,楼道里的冷风从楼梯间灌进来。

手机屏幕还亮着,周涛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我没回。

当时我正在出租车上,想着回来怎么跟老公解释。

本来答应晚饭前回家,结果拖到深夜。

周涛的事一件接一件,先是公司调解,后来他情绪崩溃,蹲在路边哭。

我不能走。

至少当时我觉得不能走。

现在站在这扇门前,我突然不确定了。

我重新举起手,这次敲了三下。

不重,但在凌晨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加重了力道。

客厅的灯突然灭了。

不是关灯,是有人走到窗前,身体挡住了光。

我退后一步,仰头往上看。

阳台的推拉门开了。

一个身影走出来,手里夹着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低头看着我。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表情。

就是那么看着。

像看一个晚归的邻居,像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我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被夜风吹散。

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我,胳膊搭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路灯。

那个背影比任何一句话都冷。

我站在楼下,仰着头,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手机震了一下,周涛又发来一条消息:怎么了?

是不是你老公又说你了?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荒谬。

我陪他处理了八个小时的烂摊子,听他说了无数遍

“只有你能帮我”

,现在站在自家门口进不去。

而他还在问,是不是你老公又说你了。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回。

脑子里开始往回倒,倒到这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

我和老公结婚十年了。

儿子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不紧巴,两个人都有工作,房子是婚后一起买的,贷款还剩五年。

感情说不上多热烈,但也没什么大矛盾。

他话不多,我脾气急,偶尔拌嘴,过两天就好。

那种平淡,我以为是正常的。

两年前的同学聚会,我重遇了周涛。

高中时我们坐前后桌,关系一直不错,后来各自上大学就断了联系。

那天他喝多了,说起这些年的不如意,工作换了七八份,女朋友分了三个,家里老人身体也不好。

我听着,觉得他挺不容易的。

加了微信,开始偶尔聊几句。

起初真的只是偶尔。

他发个朋友圈,我点个赞,他私信过来聊两句近况。

后来变成每周聊几次,再后来变成每天。

他说我是他唯一能说心里话的人。

这句话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心动,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

结婚久了,老公很少跟我说心里话,他什么都闷着。

儿子黏我,但那是依赖,不是理解。

周涛不一样,他会说

“你懂我”

,会说

“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这些话,我很久没从别人嘴里听到过了。

老公第一次表达不满,是一年前。

那天是周六,我们本来计划带儿子去公园。

刚要出门,周涛打电话来,说失恋了,在家喝得烂醉。

我犹豫了一下,跟老公说改天再去,我得去看看。

老公当时脸色就变了。

他说,他失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说他是朋友,这时候不能不管。

他说,你儿子站在门口等你,你为了一个朋友让儿子失望?

我最后还是去了。

回来的时候,儿子已经睡了,老公坐在客厅,一句话没说。

那之后,这种事越来越多。

周涛生病,我请假陪他去输液。

周涛搬家,我帮他收拾了两天。

周涛跟人吵架,我半夜接到电话去调解。

每次老公都不高兴,但每次我都觉得,他应该理解。

我跟周涛又没什么,就是朋友。

三个月前,老公第一次把话说得很重。

那天周涛又打电话来,说车坏在半路,让我去接他。

我拿钥匙往外走,老公堵在门口。

他说,你今天要是去了,就别回来了。

我愣住了。

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我说,你至于吗?

他就是车坏了。

他说,他车坏了可以叫拖车,可以叫修车的,为什么每次都叫你?

我说,我们是朋友,互相帮忙怎么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你帮他的时候,想过这个家吗?”

我当时觉得他小题大做。

现在站在门外,这句话突然变得很重。

我答应过他减少联系。

答应过,但没做到。

每次周涛打电话来,我还是会去。

只是学会了找借口,说加班,说同事有事,说闺蜜约我。

我以为他不知道。

现在想想,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楼道里的灯又灭了。

我没再跺脚,就站在黑暗里。

手机又震了,还是周涛。

“你到家了吗?怎么不回消息?我很担心你。”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门锁换了,老公在阳台冷眼看着我,婚姻隔着一道打不开的门。

而周涛在问我到家了没有。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看,也知道是周涛。

我盯着阳台上的那个背影,他始终没有回头。

风比刚才大了,吹得我头发乱飞。

我掏出手机,拨了老公的号码。

响了三声,被按掉了。

我又拨,这次直接进了语音信箱。

他关机了。

我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锁换了,钥匙打不开。

我连试都没试,因为我知道,他既然换了锁,就不会让我轻易进去。

我开始回想今天下午的事。

下午四点半,我在厨房切菜,准备晚饭。

儿子在客厅写作业,老公在阳台修那个坏了一个月的晾衣架。

周涛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很急。

他说公司有个项目出了纰漏,客户在闹,领导要他背锅,他快疯了。

他说只有我能帮他,让我去他公司一趟,陪他跟客户解释。

我看了看灶台上的锅,又看了看客厅的儿子。

我说,我现在走不开。

他说,你不来我就完了,真的完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犹豫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关掉火,解下围裙,走进客厅跟儿子说妈妈有事出去一趟,爸爸陪你写作业。

儿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

我走到阳台门口,跟老公说,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他正在拧螺丝,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那个“嗯”很轻,轻到我以为他同意了。

现在想想,他可能只是不想跟我吵。

我出门的时候,天还亮着。

到周涛公司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等我,一脸焦虑。

他拉着我进会议室,跟客户解释了一堆技术问题。

其实那些问题我根本不懂,我只是在旁边帮腔,说周涛一直很负责,这次是误会。

客户半信半疑,但总算答应再给一周时间。

从会议室出来,周涛松了一口气,说今晚一定要请我吃饭。

我说不用,家里还等着。

他说,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不吃饭我心里过不去。

他拉着我去了一家餐厅,点了很多菜。

我一边吃一边看手机,老公没有发消息。

我以为他默认了。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我说我得回去了。

周涛又说,他最近压力大,睡不着,想让我陪他走走。

他说,就半小时,我最近真的快撑不住了。

我看着他疲惫的脸,又心软了。

我们沿着马路走了很久,他一直在说工作的事,说领导针对他,说同事排挤他。

我听着,偶尔安慰几句。

走到十点半,我说真的得走了。

他说,再陪我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们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他靠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他说,你知道吗,只有你对我最好。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每次听到,心里都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但那天晚上,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我看了看手机,十一点了。

我站起来说,必须走了。

他这才放我走。

我打车回家,一路上心里有点慌。

老公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

这不正常。

以前我晚归,他至少会问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他什么都没问。

我到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然后就是打不开门,然后看到他站在阳台。

手机又震了。

我低头看,周涛发了三条消息。

“到家了吗?”

“怎么不回消息?”

“我很担心你。”

我看着这三条消息,突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我为他忙了一晚上,现在站在自家门口进不去。

而他还在问我到家了没有。

我没有回,把手机塞进口袋。

我抬头,阳台上的背影还在。

烟头的红点还在明灭。

他抽了多少根烟了?

我数不清。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单元门边,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三声,没有回应。

我又按,还是没回应。

我知道他在家,他就在阳台上,他听得到。

他就是不开。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开门,让我进去。”

消息发出去了,没有已读。

他可能把网络也关了。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脑子里开始闪过这一年多的画面。

第一次,周涛失恋,我半夜去他家,陪他到凌晨三点。

回来的时候,老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洗漱,他还是醒了。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回来了?

语气很平静。

我说,嗯,朋友出了点事。

他说,你对他比对我还好。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还笑着说,你吃醋了?

他没再说话,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次,周涛生病,我请假陪他去输液。

那天儿子学校有家长会,我让老公去。

他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脸色不好。

我问了一句,他说,没事。

那之后好几天,他话都很少。

第三次,周涛搬家,我帮他收拾了两天。

那两天我都是早出晚归,家里的事全扔给老公。

他每天接送儿子,做饭,辅导作业。

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儿子哄睡了。

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习惯了。

那个“习惯了”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我没有多想。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我已经记不清多少次了。

每次周涛打电话,我都觉得他需要我。

每次老公沉默,我都以为他理解我。

三个月前,老公终于把话说重了。

那天周涛车坏在半路,让我去接他。

我愣住了。

我说,你至于吗?

他就是车坏了。

我当时觉得他小题大做。

现在站在门外,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答应过他减少联系。

答应过,但没做到。

每次周涛打电话,我还是会去。

只是学会了找借口。

说加班,说同事有事,说闺蜜约我。

我以为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再说了。

我抬头,阳台上的背影动了。

他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烟头被他按灭在栏杆上。

然后阳台空了。

我慌了。

我跑到单元门口,用力拍门。

“老公!开门!我知道你在!”

“你开门,我们谈谈!”

“我真的知道错了!”

门里面没有声音。

我又拍了几下,手都拍红了。

楼上有一扇窗户亮了,又灭了。

可能是邻居被吵醒了。

我停下来,喘着气。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手机又震了。

我以为是周涛,不想看。

但还是看了一眼。

是老公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

“你儿子今晚问了三次,妈妈去哪了。”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止不住了。

我回了一句:

“让我进去,我跟儿子解释。”

他没有回。

我又发:

“你开门,我以后不去了。”

还是没有回。

我坐在台阶上,夜风吹得我发抖。

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十分。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涛的聊天记录。

一整页都是他的消息,我的回复。

我往上翻,翻到最早的一条。

两年前,他说:

“好久不见,你一点都没变。”

我回了一个笑脸。

从那条消息开始,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我点开周涛的头像,手指悬在“删除联系人”上。

但没有按下去。

不是舍不得,是不敢。

我不敢承认,这一年多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单元门口。

我又按了一次门铃。

这次,门开了。

不是老公开的,是楼上下来一个邻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门弹开了,我赶紧拉住。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楼道里的灯亮了。

我走到家门口,门关着。

我抬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中。

我不知道敲了门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会不会开门?

还是继续沉默?

我站了很久,手一直举着。

最后,我放下手,转身,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我决定等。

等他开门,或者等天亮。

我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这一年多,到底在做什么?

我为了一个朋友,把自己的家弄成这样。

值得吗?

我不知道。

但我突然想起儿子今晚问了三次

“妈妈去哪了”

他问爸爸的时候,爸爸是怎么回答的?

他是不是也像刚才一样沉默?

我拿出手机,给老公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我们谈谈,好吗?”

这次,他回了。

只有一个字。

“好。”

我看着那个字,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至少,他愿意谈。

我靠在墙上,等着天亮。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声控灯每隔几分钟灭一次。

我跺一下脚,灯又亮了。

就这样,灭,亮,灭,亮。

像我这十年的婚姻,平淡,重复,偶尔亮一下。

但我差点把它弄灭了。

我看了看阳台的方向,他应该已经睡了。

或者没睡,在屋里坐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门锁换了,钥匙打不开。

但心锁,也许还能打开。

天快亮了。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门里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我知道是他。

他走到门边,停住了。

我屏住呼吸。

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睡衣,眼睛红红的。

他没说话,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堵住了。

我迈进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身上的烟味很重。

我低声说,对不起。

他没回应,关上门,转身走进卧室。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熟悉的家。

茶几上放着儿子的作业本,旁边是一杯没喝完的水。

厨房的灶台上,还放着下午我切了一半的菜。

一切都跟我离开时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走到卧室门口,他背对着我躺在床上。

我知道他没睡着。

我坐在床边,想说点什么。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

“我把他删了。”

他没有动。

但我看到他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我躺下来,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天花板。

天慢慢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我知道,这扇门我进来了。

但心里的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打开。

我躺了大概十分钟,听见他起床的声音。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

我听见蛋壳磕在碗边的脆响。

然后是打蛋的声音,筷子碰碗壁,很快,很用力。

他在做早饭。

像过去每一天的早晨一样。

我坐起来,看着厨房的方向。

他背对着我,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油热了,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

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他头也没回,说,把儿子的牛奶热一下。

我愣了一下,赶紧打开冰箱拿牛奶。

这个早晨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我害怕。

儿子起床了,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妈妈,你昨晚去哪了?爸爸说你加班。”

我蹲下来,抱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嗯,妈妈加班去了。”

儿子又问我:

“那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从厨房里端出两盘蛋炒饭,放在桌上,说,吃饭。

儿子松开我,跑去桌边坐下。

我站起来,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他低头吃饭,不看我的眼睛。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塞进嘴里。

蛋炒饭的盐放多了,咸得发苦。

但我没说话,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他吃完了,放下筷子,站起来去换衣服。

我听见他在卧室里翻衣柜的声音。

儿子小声问我: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没有,爸爸只是累了。

儿子说,他昨晚一直站在阳台上抽烟,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的。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儿子继续说,我喊他,他不理我,就站在那里看楼下。

我放下筷子,把儿子抱进怀里。

他换好衣服出来,拿着车钥匙,对儿子说,走了,送你上学。

儿子从我怀里滑下来,背起书包,走到门口换鞋。

他牵着儿子的手,拉开门,没有回头看我。

门关上了。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那个空碗。

碗底还有几粒米,粘在碗壁上,已经凉了。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端到水池边。

水龙头开着,我刷着碗,眼泪掉进洗碗池里,和自来水混在一起。

我听见手机在卧室里震动。

我擦干手,走进去,拿起手机。

是周涛。

我删了他的联系方式,但没有拉黑。

他发了一条短信过来。

“昨晚的事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发抖。

我想回复他,说以后不要联系了。

但我想起昨晚在门口,丈夫隔着门说的那句话。

我没有回复周涛。

我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然后我坐下来,打开通讯录,找到所有跟周涛共同的朋友。

一个一个翻过去,把那些“好久不见”“改天聚聚”“大家都是朋友”的聊天记录翻出来。

一条一条删掉。

删到最后,我停在一个群里。

那是我们高中同学群,两年前周涛在群里说

“好久不见”

,然后加了我的好友。

我点进群聊,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有些已经想不起脸了。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点了退出群聊。

屏幕弹出一个提示:

“确定退出群聊吗?”

我点了确定。

手机屏幕暗下来,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玻璃上。

眼睛肿了,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裂。

我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多岁,结婚十年,有一个八岁的儿子。

她今天早上差点把这一切都弄丢了。

不,她已经弄丢了很多。

只是门锁换回来,她还能走进去。

但那个人,还愿不愿意让她走回来,她不知道。

我换了衣服,出门去了菜市场。

买了排骨、玉米、胡萝卜,他爱喝排骨玉米汤。

又买了儿子爱吃的虾,准备晚上包虾仁馄饨。

卖菜的大姐认得我,笑着说,今天怎么买这么多,家里来客人啊?

我说,没有,就家里人吃。

大姐说,那挺好,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我点点头,拎着菜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楼下那棵桂花树,叶子落了一地。

去年秋天,儿子在这棵树下捡了一捧桂花,说要给妈妈做香水。

他把桂花装在矿泉水瓶子里,加水,摇啊摇,摇了一下午。

最后水都臭了,桂花也黑了,他哭了一场。

他爸爸下班回来,看见儿子哭,问怎么了。

我说清了原委,他没说话,转身又出门了。

过了半小时回来,手里拎着一小瓶桂花香水。

是在商场专柜买的,不便宜。

他递给儿子说,给妈妈的。

儿子破涕为笑,跑过来把香水塞到我手里。

我看了看他,他已经在换鞋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瓶香水,现在还在我梳妆台上。

我只用过一次,舍不得用。

我拎着菜上楼,走到家门口。

门是关着的,我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卡顿。

我停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

但钥匙还是转过去了,门开了。

我走进厨房,把排骨焯水,玉米切段,胡萝卜切块。

全部放进砂锅里,加水,开火。

汤煮开了,我调小火,盖上盖子。

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玉米的甜味。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汤炖好。

屋子很安静,只有厨房里汤咕嘟咕嘟的声音。

我拿起手机,看见他发了一条消息。

“下午接儿子,你不用去。”

我回了一个“好”。

他又发了一条:

“晚上吃什么?”

我回:

“排骨玉米汤,虾仁馄饨。”

他回了一个“嗯”。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背。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有一块方形的光亮。

我记得刚搬进这套房子的时候,儿子才两岁。

他刚学会走路,在客厅里摇摇晃晃地跑。

我坐在沙发上织毛衣,他在旁边看报纸。

儿子跑得太快,摔倒了,哇哇哭。

我们俩同时站起来,冲过去扶他。

我的手碰到他的手,我们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六年前。

六年了,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互相看一眼就笑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跟我说话,我也不再听他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周涛的电话,变成了我逃避这个家的借口?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昨晚开始,一切都得重新来。

汤炖好了,我关了火,洗了手。

下午三点,我去幼儿园接儿子。

儿子看见我,很高兴,拉着我的手说,妈妈你今天真漂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早上随便套上的旧毛衣,头发扎着,素面朝天。

我说,哪里漂亮了。

儿子说,就是漂亮。

我捏了捏他的脸,心里却酸了。

回家路上,儿子问我,爸爸今天回来吃饭吗?

我说,回来,妈妈做了他爱喝的汤。

儿子说,太好了,我要跟爸爸说,让他别不高兴了。

我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说,爸爸不高兴,是妈妈的错,妈妈会跟爸爸说清楚的。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到家了,我开了门,让他写作业,自己去厨房包馄饨。

虾仁剁碎了,拌上肉馅,加上葱姜水,搅上劲。

馄饨皮是现买的,我一张一张摊开,包馅,捏紧。

包了三十多个,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五点半,他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苹果,橘子,还有一串葡萄。

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去卫生间洗手。

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听见他搓肥皂的声音。

他走出来,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今天的要闻。

我煮好馄饨,端上桌,又把汤盛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儿子跑过来,说,好香!

他放下遥控器,走过来,坐在他对面的位置。

我给他盛了一碗汤,递过去。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又给他夹了一只馄饨,放在碗里。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嚼。

儿子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今天老师表扬他写字好看,又说他跟同桌换了贴纸。

他听着,嗯嗯地回应。

我低头吃馄饨,馄饨很鲜,但我的喉咙一直堵着。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碗筷,端去厨房洗。

我陪儿子看动画片,听见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

他洗了很久,比平时都久。

洗完了,他走出来,在围裙上擦干手。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我抬起头,等他开口。

他沉默了几秒钟,说,我去阳台抽根烟。

我点点头。

他推开阳台门,外面天已经黑了。

他背对着我,点了一根烟,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我看着他,想起昨晚。

他就是这样站在阳台上,看着我蹲在楼下,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猫。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个家还有没有救?

还是在想,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今天做了蛋炒饭,买了水果,洗了碗,喝了汤,吃了馄饨。

他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做了。

我站起来,推开阳台门,走到他身边。

夜风很凉,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他没回头,依然看着楼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楼下路灯昏黄,照着那棵桂花树。

我开口了,声音很轻。

“周涛的电话,我拉黑了,同学群,我退了。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他没说话,弹了弹烟灰。

烟灰被风吹散,像谈不上结果的灰烬。

我又说:“我知道,光说没用。这一年多,我欠你和儿子的,我慢慢还。”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夜里散得很快。

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原谅。

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他说了一句:

“你进的是门,不是回来。”

说完,他把烟头摁灭在阳台栏杆上,转身走进屋里。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客厅,走进卧室。

门关上了。

我靠着栏杆,夜风吹得我眼睛发涩。

我走进屋里,关上阳台门。

客厅里,儿子已经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小毯子。

我把他抱起来,送回他的小床上。

我走回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床头灯。

我轻轻推开门。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但屏幕是黑的。

他低着头,像一尊石像。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

我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像昨晚我躺下时那样。

但这一次,我伸出手,放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很凉,指节上有洗洁精的味道。

他没有抽开,也没有握住。

只是那样,让我的手放在上面。

床头灯照着我们,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我低声说:“我知道,这道门锁你换了,我不怨你。你什么时候愿意换回来,我等。”

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眼角有东西闪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几下。

然后,他翻过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不是十指相扣,只是轻轻握着。

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留得住。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但我知道,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