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
简佩芬把阳台上的绿萝又浇了一遍水。水从盆底渗出来,在浅灰色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像朵形状不规则的云。她蹲下去,用抹布擦了擦,然后站起来,看着窗外。那是上海最常见不过的居民楼景观,对面晾衣杆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物,有几件还在滴着水。六十五年了,她看惯了这样的景象。
手机在客厅里响起来,铃声是儿子施峻涛给她设的,说是专为老年人选的大音量,一段节奏欢快的电子音乐,每次响起都像有支游行队伍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简佩芬没动。铃声自动停了,过了几秒钟,又响起来。
她知道是谁。
今天是她和韩慎之约好出发的日子。行李早就收拾好了,一个不大的拉杆箱,立在卧室门边。她自己都惊讶,出去一个月,竟然只带这么点东西。儿媳林悦去年出国旅游五天,行李箱有半人高,回来时还多了一个。可简佩芬要带的东西确实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常备药,一双舞鞋。舞鞋用软布袋子装着,鞋底已经磨得很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箱子。韩慎之说过,到了云南,或许能找着地方跳舞。
手机又响了第三遍。她走过去,屏幕上的名字跳动着:峻涛。后面跟着个括号,里面写着“儿子”。这是她自己存的备注。她记得很多年前,她存的名字是“涛涛”,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改成了“峻涛”,又过了些年,加上了括号和“儿子”。好像不这样写,就会忘记这个人是谁。
她按下静音键,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简佩芬正把阳台门关上。她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儿子施峻涛站在楼道里,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撑着门框,领带歪向一边,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的嘴一张一合,听不见声音,但简佩芬能从他的口型看出来,他在叫“妈”。
她打开门。
“妈,你怎么不接电话?”施峻涛一步跨进来,声音高得有些发尖,“打了十几次了!”
“刚在浇花。”简佩芬说。
“浇花?我打这么久你都没听见?”施峻涛的目光越过她,看到了卧室门边的拉杆箱,脸色沉下来,“你真要去?”
“说好了的。”
“跟那个姓韩的?”
简佩芬没说话。她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口水。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了。
“妈,你听我说——”施峻涛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我不是反对你出去玩。可你想想,你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太太,跟一个男的,单独出去一个月,这像什么话?邻居们怎么看你?亲戚们怎么想?”
“我跟韩老师是舞伴,清清白白的。”简佩芬的声音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紧。
“舞伴舞伴,说得倒好听!你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吗?上个月张姨还问我,你妈是不是要改嫁了。我脸都没地方搁!”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过?”简佩芬抬起头,看着儿子的眼睛。那眼睛长得像他父亲,单眼皮,眼尾细长。可神情却完全不同,他父亲施建国是温和的,而峻涛的眼神里总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东西。
“该怎么过怎么过,在家享享清福不行吗?你想跳舞,我不拦你,可犯不着非得跟那个韩慎之搅在一起。你要去旅游,我请假陪你去,行不行?”
“你请得了假吗?”简佩芬问,“你上次说带乐乐去迪士尼,拖了半年了。”
施峻涛一时语塞,脸色涨红:“我那是工作忙!你以为我愿意啊?我拼死拼活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
“我不需要你为我。”简佩芬说。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冷,于是缓了缓语气,“峻涛,妈知道你忙。你有你自己的生活,妈有妈的。这趟出去,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施峻涛站起来,声音又高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一个老太太,走那么远,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谁负责?那个韩慎之,他比你还大三岁!”
“他身体比你好。”简佩芬说。
施峻涛愣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行。我说不过你。可你今天要是非去,就别认我这个儿子了。”
这话落地的一瞬间,房间里安静下来。简佩芬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的表面微微晃动。她想起很多年前,峻涛还小的时候,每次发脾气都会说类似的话。我不跟你好了,我再也不理你了。可那时候他只是个孩子,说完没几分钟又会跑回来,拉着她的衣角叫妈妈。现在他说这话,却是认真的。
“峻涛,”她抬起头,“你爸走了之后,我一个人过了十二年。这十二年里,我送走了你爸,帮你娶了媳妇,带大了乐乐。现在乐乐上小学了,用不着我天天守着了。我就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这过分吗?”
“不过分。”施峻涛说,“可你得看跟谁去。”
“韩老师怎么了?他退休前是体院教舞蹈的,为人正派,我们认识八年了,他从来没有——”
“妈!”施峻涛打断她,“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你一个人这些年不容易,我不反对你找个伴。可你不能找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他比你大那么多,而且他有儿子有女儿,家庭关系复杂得很。你现在跟他好,将来他子女那边会怎么想?万一涉及房子、钱,你怎么办?”
简佩芬笑了。她站起来,走到拉杆箱旁边,把箱子的拉杆抽出来:“峻涛,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容易。正因为不容易,我才想在剩下的日子里,为自己活几天。至于韩老师家的房子和钱,我不图那些。我有退休金,有这房子,够我活了。”
她拉着箱子往门口走,施峻涛堵在前面,眼神复杂地盯着她。母子俩对峙着,简佩芬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有些陌生。他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活脱脱一个体面人物。可他的神情里,有担忧,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让我过去。”简佩芬说。
“妈。”
“让我过去。”
施峻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侧过身,简佩芬从他旁边走过,拉杆箱的轮子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巧的滚动声。她走到门口,弯腰换鞋。一双黑色的软底皮鞋,是她特意为这次旅行买的,鞋面柔软,走远路不累。
“妈,”施峻涛跟到门口,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似哀求的语气,“那你总得接我电话吧?你要是不接,我就报警了。”
“我会接的。”简佩芬说。她直起身,看了儿子一眼,“峻涛,你回去吧。路上开车慢点。”
她拉着箱子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儿子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
韩慎之在约定的地点等她。那是小区东门外的路边,一辆灰色的本田SUV打着双闪。韩慎之站在车旁边,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身板挺直,一点不像六十八岁的人。看见简佩芬拉着箱子过来,他迎上去,接过箱子放进后备箱。
“跟儿子吵了?”他问。
简佩芬系好安全带,目光看着前方:“走吧。”
韩慎之没再问,发动了车。车子缓缓驶入车流,上海的街景从车窗外流过。那些熟悉的店铺、街道、行人,一点一点向后退去。简佩芬摇下半截车窗,风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气息,有汽油味,有食物的香气,有某种说不清的喧嚣。这气息她闻了六十五年,今天忽然觉得有些不同。
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峻涛。她没有挂断,也没有接,只是把手机调成了震动。电话断了又响,响了又断,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催促。她用指尖轻轻触了一下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拒接键,然后把手机关机了。
世界安静下来。
韩慎之瞥了她一眼,没说话。车里放着一首老歌,邓丽君的,声音温柔绵软,从音响里流淌出来。韩慎之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我年轻的时候,最喜欢听这首歌。”韩慎之说。
“我也是。”简佩芬说。
车子上了高速,路边的风景开始变得开阔。简佩芬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树木。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飞出笼子的鸟,翅膀有些僵硬,但到底还是飞起来了。
第一天,他们没走太远,在杭州附近的一个小镇停下来。韩慎之提前订好了民宿,是一栋临河的老房子,白墙黑瓦,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简佩芬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浓密的叶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一般洒在地上。
“我以前来过这个镇子。”她说,“和我家建国一起。那会儿还没峻涛呢。”
韩慎之正在从后备箱取行李,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那时候这镇子还没开发,河边就是些老住户,早上有人洗衣服,棒槌敲得噼里啪啦响。”简佩芬说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建国说,以后老了就来这里住,天天听棒槌声。”
“后来呢?”
“后来他病了。再后来,他就走了。”
韩慎之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仰头看那棵桂花树。树很大,树干粗壮,看起来有上百年的年纪。两个老人站在树影里,谁也没说话。
晚上他们去河边散步。河两岸挂着红灯笼,灯光倒映在水里,随波光晃动。有游客在拍照,有小孩在奔跑,有年轻的恋人牵着手走。简佩芬和韩慎之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你儿子今天打了多少电话?”韩慎之问。
“没数。可能有十几个吧。”
“你关机了,他会不会着急?”
“他都四十多岁的人了,着什么急。”简佩芬说。可她说完这话,心里却浮起一丝不安。她想起临走时峻涛站在门口的表情,想起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的那句话。她甩了甩头,像要把这些念头甩开。
“韩老师,”她转移话题,“你呢?你儿子知道你出来吗?”
“知道。我跟他说了。”韩慎之顿了顿,“他没反对。”
“你女儿呢?”
“也没说什么。只让我注意身体,按时吃药。”
简佩芬点了点头。韩慎之有高血压,每天要吃降压药。出发前她特意提醒他多带了些,以防路上耽搁。
“你家人倒开明。”她说。
“开明?”韩慎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自嘲,“他们只是不关心。我老伴走了五年了,这五年里,我儿子来过我家三次。一次是拿户口本,一次是带孙子来拜年,还有一次是他妈忌日。”
他的声音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简佩芬听得出来,那平淡下面有东西在涌动。
“我儿子倒是关心我。”她说,“关心得过头了。”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笑了。那笑声里有些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两个孤独的老人,在异乡的河边,笑自己的处境。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一路向南,过浙江,进江西,再往西,朝云南方向去。韩慎之开车开得慢,每开一两个小时就在服务区停下来,活动活动筋骨,喝点热水。简佩芬从家里带了一个保温杯,每次休息时都泡两杯茶。韩慎之的那杯浓一些,她自己的淡一些。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跳舞是什么时候吗?”有一次休息时,韩慎之突然问。
“记得。八年前的秋天,在社区活动中心。”简佩芬说,“你那时候刚来,站在角落里看我们跳。后来老陈介绍你,说你以前是教舞蹈的。”
“我观察了你很久。”韩慎之说,“你跳舞的样子很认真,脚尖点地的时候,后脚跟从来不着地,一看就是有基础的。”
“我哪有基础,都是瞎跳。我们厂里以前搞联欢,我跳过几次交际舞。”
“瞎跳能跳成那样?后来我带你跳了一支,就知道你不一样。”
简佩芬笑了笑。她确实喜欢跳舞。年轻时在纺织厂,逢年过节搞联欢,她是最活跃的。后来结婚生子,厂子改制,日子忙乱起来,跳舞这件事就搁下了。再后来退休了,送走了建国,带大了孙子,她有一天路过社区活动中心,听见里面有音乐声,走进去一看,一群老头老太在跳舞。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腿不由自主地跟着打拍子。
那天晚上她回家,翻出柜子里那双几十年前的舞鞋,鞋面已经发黄,鞋底还完好。她穿上试了试,在客厅里转了几个圈,泪水不知不觉流了满脸。
第二天她就去了活动中心。从那以后,每周三次,雷打不动。
“你进步很快。”韩慎之说,“我教过很多人,你是最有灵气的。”
“都这把年纪了,还灵气什么。”
“灵气跟年纪没关系。”韩慎之看着她,“有的人六十岁,心已经死了。有的人八十岁,心还是活的。你是后者。”
简佩芬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她把剩下的水倒掉,盖上盖子。
“走吧。”她说。
车过了江西,进入湖南地界。山开始多起来,路也变得曲折。韩慎之开车更小心了,速度降下来。简佩芬看着导航上的路线,偶尔提醒他一句前面有转弯。
“你儿子今天没打电话?”韩慎之问。
简佩芬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来。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重新开了机。未接来电显示的数字让她有些惊讶:37通。还有二十多条短信,十来条微信。她点开微信,峻涛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妈,你到哪了?”
“妈,回个话。”
“妈,你是不是出事了?”
“妈,我已经报警了。”
“妈,你到底在哪?我求你了,回我电话。”
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两点发的,只有三个字:“妈,我错了。”
简佩芬握着手机,指尖发凉。她看着那三个字,像看着一件稀罕物。峻涛从小到大,很少跟她说“我错了”。他像他父亲,倔。即便知道自己错了,也要梗着脖子不肯认。可此刻,他服软了。
她拨了过去。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妈!”峻涛的声音急切而嘶哑,“你在哪?你怎么样?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
“我没事。”简佩芬说,“在高速上,信号不好。”
“你骗我!你明明就是关机了!我打了那么多电话,发了那么多消息,你都看不见吗?”
“我……”简佩芬有些心虚,“我不小心关了。”
“你不小心?”峻涛的声音拔高了,又强压下去,“妈,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差点就开车出去找你了!我把上海周边的医院都问遍了!”
简佩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想起峻涛小时候,有次在商场走丢了,她疯了似的找,把整个商场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玩具柜台前找到了他。他正蹲在地上看一个变形金刚,浑然不知母亲已经急得快要昏过去。她当时把他拽起来,狠狠打了一巴掌,然后又紧紧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
“我没事。”她重复道,声音柔和了些,“峻涛,妈没事。你不用担心。”
“你到哪了?”峻涛问。
“快到湖南了。”
“那么远?你们到底要去哪儿?”
“去云南。说好了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峻涛说:“妈,你把韩慎之的电话给我。”
“你要他电话干什么?”
“我要随时能联系上你。你手机要是再关机,我就打给他。”
简佩芬看了看韩慎之。韩慎之正专注地开车,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她犹豫了一下,说:“我让他加你微信吧。”
挂了电话,简佩芬对韩慎之说了。韩慎之点点头,说没问题。过了一会儿,他停下车,在路边加了峻涛的微信。简佩芬看着手机上跳出来的好友申请,心里有些复杂。她不知道这两个男人在微信上都说了什么。韩慎之只是简单打了几个字,然后就把手机递给简佩芬:“你儿子让我照顾好你。”
简佩芬没说话。
接下来的路,峻涛每天都会发消息。不多,有时候是“到哪了”,有时候是“吃了吗”,有时候是一张家里的照片。乐乐在写作业,林悦在做饭,阳台上简佩芬养的绿萝长得茂盛。简佩芬看着这些照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发现自己有些想乐乐了。
到云南的时候,已经是出发后的第九天。他们在昆明休整了两天,然后继续向西,去了大理、丽江。韩慎之兴致很高,每到一个地方都要下车走走。简佩芬跟着他,在洱海边吹风,在古城里转悠。那些石板路、老房子、鲜花、阳光,让她觉得日子慢下来,像一条平缓的河流。
有一天傍晚,他们在洱海边的一个广场上看到一群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声很大,领舞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妈,动作舒展有力。简佩芬看着看着,腿又打起了拍子。
“想跳吗?”韩慎之问。
“算了吧。”
“来。”韩慎之拉起她的手,“我带你跳。”
他们混进跳舞的人群里,韩慎之带着她跳起了慢三。广场舞的音乐节奏并不适合,可他们不在乎。周围的人在跳着整齐划一的动作,只有他们俩,在人群的边角上,慢慢地转着圈。夕阳斜照,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地面上。
有年轻人停下来看他们,笑着拍照。简佩芬有些不好意思,想停下,韩慎之却握紧了她的手。
“别管他们。”他说。
他们继续跳。简佩芬觉得自己像回到很多年前,在纺织厂的联欢会上,她和建国跳第一支舞。那时候她穿着最漂亮的裙子,脸上搽着粉,眼睛里全是光。建国的手搭在她腰上,微微发颤。他们都在笑,笑得很傻,可那笑容是真的。
一曲终了,韩慎之松开手,微微喘着气。简佩芬也喘。两个老人站在人群中间,相视而笑。
“过瘾。”韩慎之说。
“过瘾。”简佩芬应道。
那天晚上,峻涛又打来电话。简佩芬接起来,听见电话那头有乐乐的哭声。
“妈,乐乐发烧了。”峻涛的声音疲惫,“三十九度八。我们在儿童医院。”
“什么?”简佩芬的心提起来,“怎么回事?”
“晚上还好好的,突然就烧起来了。现在在打点滴。妈,你说我要不要给他班主任打个电话请假?”
“当然要请。”简佩芬说,“你是他爸爸,这种时候得拿主意。明天别让他去学校了,观察一天。家里退烧药还有吗?”
“有。医生开了。”
“那就行。你注意他晚上有没有反复。如果烧退了,别捂着,让他多喝水。林悦呢?”
“她在这儿呢。我们都在。”
简佩芬松了口气。她走到民宿的院子里,坐在一把藤椅上。头顶有星星,密密麻麻的,上海见不到这样的星空。
“乐乐没大事,你别太担心。”她说。
“妈,”峻涛的声音低下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好一个月的。”
“我知道。可是……”他停顿了一下,“乐乐说想奶奶了。”
简佩芬的眼眶热了一下。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告诉乐乐,奶奶也想他。等奶奶回去,带他去吃小笼包。”
“嗯。”峻涛应了一声,“妈,你注意身体。那边天气怎么样?冷不冷?”
“不冷。我带了衣服。”
“那……韩慎之呢?他对你怎么样?”
“他很好。”
“哦。”峻涛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就好。妈,我先挂了,医生过来了。”
“去吧。好好照顾乐乐。”
挂了电话,简佩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韩慎之走过来,给她披了一件外套。
“怎么了?”
“乐乐发烧了。”
“不严重吧?”
“在医院打点滴。应该没大事。”
韩慎之在她旁边坐下,说:“你要不要先回去?”
“不用。峻涛他们都在。”简佩芬顿了顿,“我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添乱。”
“你别这么说。你回去了,他们心里踏实。”
“韩老师,你这是在赶我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韩慎之急忙解释,“我是怕你担心。”
“我担心,可我也知道,乐乐有他爸妈照顾。”简佩芬仰头看着星空,“我这一辈子,先是照顾老的,再照顾小的,后来照顾孙子。现在,我想照顾照顾自己。”
韩慎之没再说话。他伸手过来,握住简佩芬的手。她的手有点凉,韩慎之的手干燥而温暖。两个老人就这样坐着,看天上的星星。
第二天,他们去了泸沽湖。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简佩芬站在湖边,觉得整个人都被洗净了。韩慎之拿出手机,请人帮忙拍照。简佩芬不太喜欢拍照,但还是配合着站好。韩慎之站在她旁边,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同行的游客笑着说:“大爷大妈,靠近点嘛,这么生分干什么。”于是韩慎之往她那边挪了挪,手臂轻轻碰到她的肩。快门声响起,这一刻被定格下来。
简佩芬后来看到那张照片时,发现自己在笑。那笑容很自然,像年轻时候的笑。韩慎之也在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们背后是泸沽湖湛蓝的湖水,天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旅行的节奏慢下来,他们每天开不了多少路。有时候在一个地方待上两三天。韩慎之喜欢摄影,带着一台旧单反,到处拍。简佩芬对摄影不感兴趣,但喜欢看他拍照的样子。他认真起来会微微眯起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个做学问的老先生。
“我年轻的时候想当摄影师。”韩慎之说,“后来去了体院,教舞蹈。再后来结了婚,有了孩子,日子就把人推着走了。”
“后悔吗?”
“不后悔。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只是有时候想,如果当时走了另一条路,会是什么样。”
简佩芬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有过很多想法。想开一家裁缝店,想去北京看看天安门,想学画画。可这些想法像种子一样,还没来得及发芽,就被生活的大水冲散了。后来偶尔想起来,也只是想想罢了。
“现在也不晚。”简佩芬说。
“嗯?”
“你现在不就在拍照吗?想拍就拍,没人拦你。”
韩慎之笑了:“说得对。所以我这一趟出来,把相机带上了。”
他们路过一片油菜花田,金黄金黄的,铺了很远。简佩芬站在田边,韩慎之举起相机。风吹过,她的衣摆飘起来,头发也乱了。她抬手去拢头发,就在这时候,韩慎之按下了快门。
“这张一定好看。”他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简佩芬笑道。
“上次那张也好看。”
“你嘴倒甜。”
“我实话实说。”
简佩芬笑着摇头。她发现跟韩慎之在一起时,自己笑得比过去一年都多。可每次笑完之后,又会不自觉地想起峻涛的话。他说邻居们会议论,亲戚们会说闲话。她不在乎那些,可她知道,峻涛在乎。他在那个环境里长大,把面子看得比天还大。
有一天晚上,他们住在香格里拉的一个民宿里。老板是一对年轻夫妻,养了两只猫。简佩芬和韩慎之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慎之,”简佩芬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叫韩老师,“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就是……回去之后。”
韩慎之沉默了一会儿,说:“没太想过。回去之后,日子照过。跳跳舞,喝喝茶,到公园里下下棋。”
“我们这样出来一个月,你家里人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怎么想。”韩慎之的口气很淡,“他们忙着自己的生活,哪顾得上我。”
简佩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皱纹很多,皮肤松弛,指甲修剪得整齐。这是一双老人的手。她突然感到一阵悲哀。两个老人在一起,图什么呢?图一个说话的伴,图走路时有个人扶着。可就连这,在别人眼里都是奢侈的。
“佩芬,”韩慎之叫她,“你是不是担心你儿子?”
“不担心。他那么大个人了。”
“那你担心什么?”
简佩芬没有回答。她担心的事情太多,又太模糊,自己都理不清。担心回去之后要面对峻涛的脸色,担心邻居们的眼光,担心自己有一天病倒了,拖累别人。可这些担心,说出来也没用。
“我没担心什么。”她说,“就是有点想家了。”
韩慎之点点头:“我们玩够了就回去。”
第二十天的时候,简佩芬开始真正想家了。想她的小房子,想她的绿萝,想社区活动中心的那些舞伴,想乐乐。这种想念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挡都挡不住。她开始频繁地看手机,等峻涛的消息。峻涛每天都会发几张乐乐的图片,有时候是吃饭的,有时候是写作业的,有时候是睡觉的。简佩芬把那些照片放大,一遍遍地看。
“你儿子很会教育孩子。”韩慎之看到那些照片,说,“乐乐看起来懂事。”
“他跟他爸妈比跟我亲。”简佩芬说,“我就带了他到六岁。后来上小学,接接送送也都是林悦。”
“那也不容易了。六年的陪伴,孩子都记得。”
简佩芬没说话。她想起乐乐小时候,每天早晨睁开眼睛就叫奶奶。她给他穿衣、做饭、喂饭,带他下楼去玩。乐乐小小的手牵着她的手指,走路摇摇晃晃。有一回他摔倒了,嘴巴磕破了,出了血。简佩芬吓坏了,抱着他往医院跑。路上乐乐趴在她肩上,哭着说:“奶奶,不痛了。”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有乐乐。现在乐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世界,她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可偶尔还是会觉得失落,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想去泸沽湖边上那家店再住两天。”简佩芬说。
“好啊。反正也不赶时间。”韩慎之说。
他们掉头往泸沽湖走。路上韩慎之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儿子打来的。
“爸,你在哪呢?”儿子的声音很大,从听筒里漏出来,简佩芬都听得清楚。
“在云南。”
“还玩呢?都出去这么久了,家里不管了?”
“家里有什么要我管的?”
儿子语塞,过了一会儿说:“你那个房子,我小舅子说想看看。他儿子要结婚,正找房呢。你要是不回来,我们怎么看得成?”
韩慎之的眉头皱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要把房子给他看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随便问问。”儿子急忙说,“行了,你玩你的吧。回来再说。”
电话挂了。韩慎之把手机扔在中控台上,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简佩芬问。
“没什么。我儿子,惦记我房子呢。”韩慎之冷笑一声,“我还没死呢。”
简佩芬没说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自己的经也不好念。她想起峻涛也提过房子的事。有次聊天,峻涛问她以后房子怎么处理,她说当然是留给你。峻涛就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简佩芬知道,他就是那个意思。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蜿蜒而上,两边的风景壮丽得让人心醉。简佩芬摇下车窗,看着远处的雪山,心里忽然变得很静。那些关于房子、儿子的烦心事,在这大山大水面前,显得那么渺小。
“慎之,”她说,“你怕死吗?”
韩慎之愣了一下,说:“怕。但更怕的是,死了以后没人发现。”
简佩芬笑了,带着一丝苦意:“我也是。上回我看新闻,说有个独居老人死了好几天才被邻居发现。我当时就想,我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不会的。”韩慎之说,“你有儿子。”
“儿子忙。”
“忙也会发现的。”韩慎之顿了顿,“你儿子虽然脾气冲,但他是真的关心你。这点我看得出来。”
“他那哪是关心,是控制。”简佩芬说,“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要他安排。我吃多少饭,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他都要管。”
“那也总比没人管强。”韩慎之的语气里有一丝羡慕。
简佩芬不说话了。
他们在泸沽湖边又住了几天。每天早晨,简佩芬早起看日出,韩慎之拿着相机拍。湖面上晨雾弥漫,太阳从山那边慢慢升起来,把湖水染成金色。简佩芬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身上裹着厚衣服。韩慎之站在旁边,快门声响个不停。
“你不冷吗?”简佩芬问。
“不冷。这会儿光线最好。”韩慎之的眼睛没有离开取景器。
简佩芬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柔软的东西。这个老人在她身边快十年了,从舞伴到朋友,从朋友到某种说不清的关系。他们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或“爱”之类的话,可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
“慎之,”她说,“回去以后,我请你吃饭吧。我做的红烧肉很好吃。”
韩慎之放下相机,看着她:“好。”
第二十五天,他们开始往回走。车速比来时快了些,因为不需要在每个地方都停留了。简佩芬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那些来时看过的风景逆向而去。她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像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
峻涛的电话每天都会来。有时候聊几分钟,有时候只说一句话。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不再像最初那样咄咄逼人。
“妈,到哪儿了?”
“在贵州。明天进湖南。”
“路远,你们慢点开。”
“知道了。”
简佩芬挂了电话,对韩慎之说:“峻涛让你慢点开。”
“他跟你说的,又不是跟我说的。”韩慎之笑道。
“他应该也跟你说了吧?”
韩慎之点了点头:“他每天给我发消息,就三个字:‘我妈呢?’”
简佩芬笑了出来。这个峻涛,明明可以直接问她,却偏要问韩慎之。仿佛那样就能确认什么似的。
“你怎么回他?”
“我回:‘在呢。’”
两人都笑了。车外的风景飞掠而过,阳光温暖地照进车厢。简佩芬忽然觉得,韩慎之和峻涛之间,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感觉那变化是好的。
回家的前一天晚上,他们住在杭州。离上海只剩最后一段路。简佩芬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灯火。韩慎之敲门进来,拿了一杯热牛奶。
“明天就到家了。”他说。
“嗯。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你开心吗?”
简佩芬转过身,看着韩慎之。他的头发好像比出发时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她点了点头:“开心。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韩慎之笑了:“那以后还想出去吗?”
“想。不过我下次得先跟峻涛说好,不能让他那么着急。”
“他着急是应该的。你是他妈。”
“你总替他说话。”
“我是羡慕他。”韩慎之的声音低下来,“我儿子从来不着急。我在外面出什么事,他可能都要等几天后才知道。”
简佩芬走过去,拍了拍韩慎之的肩膀。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他们出发回上海。车流量大,开得慢。中午在服务区吃饭时,简佩芬的手机响了。是峻涛。
“妈,你到哪了?”
“快到上海了。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在你家门口等你。”
“你不用来,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已经到了。”峻涛说,语气里有一丝不自然,“妈,你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简佩芬对韩慎之说:“峻涛在我家门口等。”
韩慎之点了点头:“那我送你到小区门口,你自己进去。”
“你要不要上去坐坐?”
“不了。”韩慎之说,“今天你回去,一家子人,我不方便掺和。改天吧。”
简佩芬没勉强。
车子下了高速,进入上海市区。熟悉的街道和高楼扑面而来。简佩芬看着窗外,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走了那么远,又回来了。这个城市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一个月的旅程像一场梦,梦醒了,生活还是原来的样子。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韩慎之下车,帮她把箱子搬出来。简佩芬站在车旁,看着韩慎之。他们中间隔着那个拉杆箱,像隔着一条河。
“那我先走了。”韩慎之说。
“好。你开车小心。”
韩慎之点了点头,坐回车里。车窗降下来,他探出头:“佩芬,红烧肉。”
简佩芬笑了:“一定。”
车子缓缓驶离。简佩芬拉着箱子走进小区。熟悉的大门,熟悉的保安,熟悉的路。保安老周看见她,大声打招呼:“简阿姨,回来啦!出去旅游了?”
“是啊,回来了。”她应道。
走到单元楼下时,她看见峻涛的车停在楼门口。他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烟,正准备点火。看见简佩芬,他动作僵了一下,把烟塞回烟盒里。
“妈。”他走过来,接过箱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简佩芬问。
“来了一个小时了。”
“等这么久,怎么不上去?”
“没带钥匙。乐乐他们要晚上才过来。”峻涛顿了顿,“妈,你瘦了。”
“瘦了吗?我感觉胖了。”简佩芬笑着说。
他们一起上楼。楼梯间的灯坏了,有些昏暗。峻涛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简佩芬跟在后面,看着儿子的背影。他的西装有些皱了,后颈处有汗迹。她忽然觉得,峻涛好像也变了些,可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进了屋,简佩芬打开窗户透气。阳台上的绿萝长得很茂盛,比她走时多了许多新叶子。她走过去,仔细地看。有一片叶子边上有些发黄,她用手轻轻摘掉。
“林悦每周末过来浇一次水。”峻涛说。
“嗯。”
简佩芬打开行李箱,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峻涛跟在她身后,不知所措地站着。过了一会儿,他说:“妈,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饿。路上吃过了。”
“那我给你烧点水。”
“不用。你坐下歇会儿。”
峻涛在沙发上坐下,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膝盖。简佩芬从厨房拿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乐乐怎么样?烧退了吗?”
“早退了。第二天就好了。就是后来有点咳嗽,吃了药也好了。”
“林悦呢?上班忙吗?”
“还行。她让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她说你不在家,她才知道原来带乐乐这么累。”峻涛笑了一下,“她说以后要对你更好一点。”
简佩芬也笑了。她在峻涛旁边坐下。母子俩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妈,”峻涛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我是不是一直管你管得太多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从小到大,都是你管我。后来我长大了,不知道怎么就开始管你了。我觉得那是为你好,可你好像并不需要。”
简佩芬听着,心里最软的地方被触了一下。
“你确实管得多了。”她说。她本想说几句重话,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看见峻涛的鬓角有了一丝白发。他今年四十二岁,不年轻了。
“妈,以后你想跟韩慎之在一起,我不反对了。”峻涛抬起头,看着她,“只要你觉得好,就行。”
简佩芬愣住了。她没想过峻涛会说这样的话。
“只是有一个要求,”峻涛继续说,“你得保证让我随时能联系上你。别再不接我电话了。”
简佩芬的眼眶红了。她点了点头:“我尽量。”
峻涛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比她的大很多,温暖干燥。简佩芬这才发现,儿子的手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细嫩了,粗糙了许多,有了薄茧。
“妈,你回家就好。”峻涛说。
简佩芬握紧了儿子的手,没说话。
晚上,峻涛和林悦带着乐乐来了。一进门,乐乐就像颗炮弹一样冲进简佩芬怀里,喊着“奶奶奶奶”。简佩芬抱住他,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小孩味道,眼泪差点就下来了。她蹲下来,看着乐乐的脸。好像一个月不见,他又长高了,脸上的肉少了一些,眼睛还是那么亮。
“奶奶,你去哪里了?”乐乐问。
“奶奶去旅行了。”
“为什么不带我去?”
“下次带你去。”
“那我也要叫上小韩爷爷。”乐乐说。
简佩芬愣了一下。她抬头看峻涛。峻涛正在帮林悦从包里拿东西,没看她。倒是林悦笑了笑:“乐乐在家老念叨你,说奶奶跟小韩爷爷去旅行了,也不带他。”
简佩芬的心暖了一下。她揉了揉乐乐的脑袋:“好,下次带你,也带小韩爷爷。”
那天晚上,简佩芬做了红烧肉。这是她最拿手的菜。韩慎之没来,但她还是多做了一些,装在一个保鲜盒里,准备第二天给他送去。
一个月没开火的厨房,重新有了烟火气。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地炖着,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乐乐趴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峻涛在阳台上打电话,林悦在厨房帮简佩芬剥蒜。一切就像从前一样,可又和从前有些不同。
简佩芬站在炉灶前,看着锅里的肉。肉块在汤汁里翻滚着,颜色渐渐变得红亮。她想起韩慎之的脸,想起他说“红烧肉”时的表情。她笑了。
第二天中午,她带着红烧肉去了韩慎之家。韩慎之住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收拾得却很干净。他开门时穿着家居服,看起来比在外面时老了一些。
“这么客气。”他笑着接过保鲜盒。
“说好的事。”简佩芬站在门口,没进去。
“进来坐坐吧。我昨天腌了黄瓜,你带些回去。”
简佩芬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韩慎之的家很素净,客厅里挂着一幅书法,写着“静水流深”四个字。茶几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正是他们在泸沽湖边拍的那张。
“你把它设成桌面了?”简佩芬问。
“好看。”韩慎之说着走进厨房,拿出一个玻璃罐,“这黄瓜腌了十来天了,爽脆。你带回去吃。”
简佩芬接过罐子,抱在怀里。黄瓜沉甸甸的,像一份厚实的心意。
“慎之,我儿子昨天跟我说,他不反对我们在一起了。”
韩慎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简佩芬,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真这么说的?”
“嗯。”
韩慎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你怎么想?”
简佩芬没有回答。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花园。有几个孩子在追逐嬉闹,笑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她的心里很静,像泸沽湖的水。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们这样,算什么呢?”
“算什么不重要。”韩慎之说,“重要的是,你在我身边,我在你身边。两个老家伙,搭个伴,互相照应。”
“你这么说,倒像是托付了。”
“那你愿意被我托付吗?”
简佩芬转过身来,看着韩慎之。他的眼神很认真,像个少年人。她笑了,觉得心口暖洋洋的。
“我愿意。”她说。
韩慎之走过来,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她没有拒绝。他的怀抱很宽,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粉的香味。简佩芬把脸靠在他肩上,觉得自己像个找到了港湾的船。
“那以后,我们好好的。”韩慎之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好好的。”
又过了一个星期,简佩芬重新出现在社区活动中心。舞伴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她去了哪里,玩得怎么样。简佩芬笑着回答,耐心地讲那些路上的见闻。韩慎之站在人群后面,含笑看着她。
音乐响起时,他们又站到了舞池中央。熟悉的节奏,熟悉的舞步。简佩芬的手搭在韩慎之肩上,韩慎之的手扶着她的腰。他们开始跳舞。
周围的一切都退远了,只剩下音乐和舞步。简佩芬看着韩慎之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头发花白,皱纹满面,可眼睛还是亮的,像年轻时一样。
一曲终了,他们停下来。周围响起了掌声。简佩芬有些不好意思,韩慎之却大大方方地朝大家挥了挥手。
“我们跳舞吧。”韩慎之说,“趁还能跳得动。”
简佩芬点了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峻涛开始每周带着乐乐来看简佩芬,比从前更勤了。有时候在简佩芬家吃顿饭,有时候接她去外面吃。韩慎之也在的时候,峻涛会跟他聊几句,问问身体,聊聊天气。说不上亲热,但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剑拔弩张。
简佩芬看着这一切,心里觉得满足。她并不贪心。她只需要一点自由,一点陪伴,一点理解。现在她都有了。
有一天傍晚,简佩芬和韩慎之去外滩散步。黄浦江边人头攒动,他们走在人群里,手牵着手。夕阳把江面染成金红色,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玻璃幕墙上反射着耀眼的光。
“上海变了好多。”韩慎之说。
“是啊。我年轻的时候,这里还能下到江边去呢。”简佩芬说,“现在都围起来了。”
“人也多了。”
“可我还是喜欢这里。”简佩芬说,“一辈子都在这儿,走远了会想。”
“我也是。走多远都想回来。”
他们站在江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江风吹过来,带着湿气。简佩芬眯起眼睛,觉得这一刻很安稳。身后是繁华的都市,身旁是能说话的人。她这一生,经历了许多,也得到了许多。哭过,笑过,失去过,也重逢过。走到今天,她终于觉得,自己可以平静地面对接下来的日子了。
“慎之,”她说,“下个月社区有个舞蹈比赛,我们报名吧。”
“好啊。”韩慎之说,“我们拿个第一名回来。”
简佩芬笑了:“别吹牛了。那些年轻人跳得可好了。”
“年轻有年轻的好,我们有我们的好。”韩慎之握紧了她的手,“我们跳的是日子。”
简佩芬靠在他肩头,没说话。是啊,他们跳的是日子。那些柴米油盐的日子,那些有苦有甜的日子,那些从指缝里一天天溜走的日子。这些日子就是他们的舞池,他们在这里旋转、前进、后退,然后继续走下去。
第二天早晨,简佩芬起了个大早。她先给阳台上的绿萝浇水,然后在厨房里熬了一锅粥。峻涛打来电话,说晚上带乐乐过来吃晚饭。简佩芬说好。
挂了电话,她换上舞鞋,在客厅里转了几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轻巧而坚定。一个节拍,又一个节拍,像心跳,像时间在走,永不停歇。
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她笑了,轻声说:
“简佩芬,你还可以跳很多年。”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是韩慎之发来的消息:“今天下午活动中心见。”
她回了三个字:“一会儿见。”
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在阳光下跳舞。没有音乐,可她的心里有节奏。那节奏从很多年前就存在,从纺织厂的联欢会到社区活动中心,从上海到泸沽湖,从过去到现在,从此刻到未来。
一个月前,她拉上行李箱,关掉手机,离开了这个家。一个月后,她回来了,带着风尘仆仆,带着满心欢喜,带着重新找到的自己和那个舞伴。
窗外的城市渐渐苏醒,车声、人声、鸟鸣声混成一片。简佩芬停下脚步,走到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她的城市,她的家,她的日子。
门铃响了。她走过去开门。韩慎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豆浆和一袋油条。
“给你带了早饭。”他说。
简佩芬笑了,侧身让他进来。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紧紧的,靠在一起。
这一个月,她走出了儿子的视线,却走进了另一个人的心里。而那88通未接来电,最终变成了一句:
“妈,你回家就好。”
她回家了。她一直在家。她只是需要走出去,才能明白这个家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而这个答案,她已经找到了。
日子还长,舞还没有跳完。她挽住韩慎之的手,关上门,走向新的一天。
《已完成》
温馨提示,本文故事纯属虚构,仅供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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