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六个,是中国医科大学2016级临床五年制的同寝。

毕业5年,没一个在三甲。

上周老二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是我们大一入学的寝室合照。

六个人站在三舍楼下,白大褂还没发,穿的是高中带来的T恤,笑得眼睛里全是光。

照片下面老五跟了一句:"咱们当年要是知道今天这样,还敢报临床吗?"

群里安静了十分钟。

那是2016年秋天,沈阳已经有点凉了。

中国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五年制,我们宿舍六个人,从六个省考过来,分数都够得上不少985的非医学专业,但都选了这儿。

原因差不多同一套话:医生越老越吃香、社会地位高、家里有人看病方便、稳定。

我爸妈说的原话是"学医是铁饭碗中的铁饭碗,你二姨夫在县医院,退休金比在职公务员都高"。

老二被调剂过来的,他第一志愿报的是计算机,那年计算机分疯了,他掉档掉到了临床,开学前哭了三天。

老六是家里三代从医,他爷爷就是沈阳本地一个区医院的副院长,填志愿那天他爸就一句话:"你爷爷把路铺到这儿了,你不走?"

我们六个里面,我报临床的理由最扯。

高二看了一部医疗纪录片,里面急诊医生在走廊里跪着做心肺复苏做了四十分钟,家属哭,医生满头汗,最后人救回来了。

那会儿觉得,这职业,值。

到2026年,五年毕业加五年工作,十年过去了。

我们宿舍六个人,一个在社区医院做全科,一个在县医院骨科,一个在沈阳的药企做医学联络官,一个在读博还没毕业,一个转行做了保险经纪,还有一个,就是我,在某外资器械公司做销售,每天背着样机跑科室,夜里一两点经常醒。

室友A,老大,辽宁铁岭人,社区医院全科

老大是我们宿舍最稳的一个人,上学的时候就特别能坐得住。

他家是铁岭下面一个镇的,父母都是小学老师,从小给他灌输的就是"人一辈子图个稳"。

他考研没考上,二战又没考上,第三年他放弃了,直接参加了沈阳市区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招聘。

笔试第一,面试过了,正式编制。

2019年入职,到现在六年了。

他现在是主治,全科。

月薪到手七千八,加上年终各种绩效和补贴,一年大概十一二万。

公积金双边两千六,在沈阳够还一套小房子的月供。

他去年结了婚,媳妇是小学老师,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到手不到一万五。

他在群里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不累,就是没什么盼头"。

每天看的是高血压糖尿病,开的是降压药降糖药,写的是电子病历。

他说他现在开药比上学时候背药理还熟练,一个老年高血压病人进来,三分钟问完,处方就出来了。

代价是无聊。

他原话是"我感觉我这辈子已经看到头了,连退休那天穿什么衣服我都知道"。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群里我们都回"那你给我介绍个社区医院的活儿呗",他就骂我们"你们心不静,待不住的"。

标志台词:"社区医院也是医院,全科医生也是医生,别看不起人。"

室友B,老二,辽宁丹东人,县医院骨科

老二当年是被调剂到临床的,开学前三个月他都在琢磨转专业。

后来到了大二,他不上课了,天天打球,成绩垫底。

大三那年他爸出了个车祸,小腿骨折,在丹东市里的医院住了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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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回去陪床,跟骨科主任聊了几次,回来就跟我们说"不转了,骨科挺好"。

他本科毕业没考研,直接回了丹东下面一个县级市的人民医院。

合同制,没有编制。

头两年月薪三千五,他跟我们说"够花,反正住家里"。

到今年,他干了五年了,月薪到手六千二,加上手术提成和夜班费,好的月份能到八千。

一年大概八九万。

他主要做创伤,骨折复位固定之类的,手术量挺大,一天最多排过四台。

代价是身体。

他瘦了二十斤,头发少了三分之一,去年体检脂肪肝加腰椎间盘突出。

他说他们科四十岁以上的大夫没有腰好的,"我这就算保养得不错的了"。

他说他这两年想考研,但是下不了决心。

"考上了得脱产三年,三年不干活我拿啥养家。"他去年相亲了一个县医院的护士,处了半年,人家嫌他没编制,分了。

标志台词:"骨科挣钱是真的,累也是真的。我现在站着吃饭都嫌累。"

室友C,老三,沈阳本地人,药企医学联络官

老三是我们宿舍最会来事儿的一个人。

上学时候他就不怎么泡实验室,天天混学生会,认识的人从大一到博五没有他不熟的。

他家里做点小生意,从小耳濡目染,特别能聊。

他考研没考上本校,调了个基础医学的硕,读了三年,出来没去医院。

他爸托人给他介绍了一个沈阳的药企,做MSL,医学联络官。

说白了就是跑医院跟医生聊天,推广公司的产品,收集临床反馈。

他干了三年了,月薪一万二,加季度奖金,一年到手大概十八万。

他没编制,签的是劳动合同,五险一金按最低基数交。

他现在租房子住,一个月房租两千三,剩下的大部分都花在请医生喝咖啡和吃饭上了。

他跟我们说实话:"我每天干的活跟销售差不多,但我要装得比销售高级。我见主任之前得把文献翻一遍,不然人家问两句我就露馅了。"

代价是焦虑。

他最近在纠结要不要跳槽去上海的一个外资药企,那边给开到二十五万,但是上海的生活成本他也算过账,去了可能存不下更多。

他妈的看法是"沈阳好好的跑上海干啥",他爸说"年轻就应该出去闯"。

他在群里问我们意见,老大说"你图啥",老四说"别折腾了",老五说"我要是你我肯定去"。

他说"我再想想"。

标志台词:"我现在跟人介绍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医学背景,因为我真的已经很久没看过病人了。"

室友D,老四,山东临沂人,在读博士

老四是我们宿舍学习最好的。

本科四年绩点前三,考研考上了华西的骨科专硕,研究生读完又考了博,现在还在读。

他已经读了七年了,从本科毕业算起,他一天临床工资没拿过。

研究生阶段一个月补贴两千多,博士阶段好一点,三千六。

他去年过年回家,他妈问他"你那些同学都买房了,你啥时候毕业",他没说话。

他发过一篇一区的文章,IF不错,导师对他评价也挺高。

但他自己没底,他说现在好一点的医院都要"博后+海外经历",他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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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在华西留不下,得往省会以下走。"

他去年的相亲对象是华西的一个护士,人家直接问他"毕业了能分到哪个医院",他答不上来,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他说过一句话,我们六个都记着:"我可能是你们里面学历最高的,但我也是最穷的。我现在连出去吃顿火锅都要看日子。"

代价是时间,也是同龄人差距。

他今年三十,还在靠补贴生活。

他同岁的堂哥在临沂卖二手车,去年换了一辆A6。

标志台词:"学术这条路,如果不是真的喜欢,别来。我真的喜欢,但我有时候也想跑。"

室友E,老五,黑龙江齐齐哈尔人,保险经纪

老五是转行最彻底的一个。

他本科毕业后考了两年研都没考上,第三年他跟我们说"我不考了,我考个保险资格证去"。

我们都以为他开玩笑。

他是我们宿舍最内向的一个人,上课坐第一排但从不举手发言,喝酒永远最后剩半杯。

结果他真去卖保险了。

头两年特别难,他跟我借过五千块钱交房租。

后来他慢慢摸索出来一条路,专做高端医疗险,客户主要是中产家庭和私营企业主。

他的卖点是"我是中国医科大毕业的,我懂医疗系统,我知道哪家医院哪个科室看什么病好"。

他去年收入不错,税前大概二十五万。

他给自己交灵活就业的社保和医保,没有公积金,没编制。

他在齐齐哈尔买了套房子,贷款四十年,月供两千。

代价是不稳定,以及身份认同。

他过年回家,亲戚问"现在在哪上班",他说"做保险",人家表情就变了。

他爸有次喝多了跟他说"你当初要是安安心心当个大夫,我们也不至于在村里抬不起头"。

他后来跟我们喝酒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做保险不偷不抢,一个月挣两万,我怎么就抬不起头了。"那天他喝多了,是我们认识他以来喝得最多的一次。

标志台词:"医学是我学过的东西,不是我卖的东西。但说白了,我卖的就是我学过的东西。"

最后一个,是我,辽宁锦州人,外资器械销售

我本科毕业后也考了研,没考上。

后来校招进了沈阳一家三甲医院的规培,干了不到一年我就走了。

原因是我发现自己根本不喜欢临床。

我受不了夜班,受不了家属哭,受不了在病历系统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那些永远不会有人看的记录。

我跟当时的带教老师说我想走,他说"你走了你这五年就白读了"。

我说"白读就白读吧"。

我去了上海,在一家外资器械公司做销售。

我卖的是骨科植入物,关节和脊柱类的。

我每天背着一个大箱子跑医院,进手术室跟台,教医生怎么用我们的工具和假体。

我第一年月薪八千,加提成,一年到手十二万。

今年是第三年,底薪涨到了一万二,加上提成,一年大概二十出头。

代价是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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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晚上一两点准时醒,醒来脑子特别清醒,全是第二天要去哪家医院见哪个主任说什么话。

我吃褪黑素吃到不管用,现在靠听播客把自己听睡着。

我最近在想要不要回沈阳。

上海的房租一个月四千五,我一年存下来的钱可能还不如老三在沈阳存得多。

我妈每次打电话都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爸不说话。

但我又怕回去了后悔。

上海这边的器械圈子比沈阳大得多,我回去可能只能做普耗,收入得砍半。

上周我跟老大聊了这个事,老大说"你自己想清楚,你这个年纪还有几年能折腾"。

我睡不着的时候就在想,如果当年没看那个纪录片,如果我爸妈没跟我说"铁饭碗",如果我报了别的专业,我现在在干嘛。

不知道,大概也能活着吧。

前两天群里又热闹了一回。

老四发了张照片,是他实验室窗外的银杏。

老大回了句"沈阳银杏也黄了"。

老二说"我这周两台手术都取消了,病人怕疼不来"。

老三说"我明天去见个主任,他让我帮他写个国自然标书,我没好意思拒绝"。

老五发了一个保单截图,说是刚签了一个二十万的大单。

我凌晨三点醒来看见这些消息,回了一句:"都挺好啊。"

老大秒回:"好啥好,你啥时候回来喝酒。"

我说:"下周吧,正好有个会。"

老二说:"带点上海的好吃的。"

老三说:"你那个新产品可以给我介绍介绍,我帮你推推。"

老五说:"我下周去沈阳出差,一起。"

四哥没说话,他那边有时差,他最近在准备一个国际会议的壁报。

我关上手机,翻了个身。

还是没睡着,但好像也没那么焦虑了。

这就是我们六个。

没一个在三甲,但都还在活着。

有人稳定有人折腾,有人挣钱有人挣学历,有人还在找方向有人已经认了。

医学这碗饭,当年我们以为只有一个吃法,现在发现不是。

只是每个吃法都有每个吃法的代价。

也许十年后再回头看,我会后悔离开临床。

但至少现在,我背着我的样品箱跑在路上的时候,觉得自己还能动。

不是说选择了什么就一定能赢,只是每个选择都得自己认。

你问我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大概会跟你说:还行。

就是觉少。

(正文完。基于真实投稿改编,人物为化名,薪资数据为2026年前后行业通用区间,个体差异请理性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