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第三次怀孕。

前两次都没留住。第一次三个月不到，流了。第二次稍微久一点，四个月的时候做了手术。医生说，你这身体底子薄，再怀的话要多注意休息。第三次怀上的时候，我没敢跟太多人说，怕留不住。

结果还是没留住。

那天早上起来，发现不对劲。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正在外地开会，接起来压低声音说怎么了。我说好像出血了。他说你赶紧去医院，我这边走不开。我说没事我自己去。他说那你自己小心，弄好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换了衣服，一个人去了医院。挂号、排队、检查、等结果。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建议手术。我躺在手术台上，旁边的护士握着我的手说别紧张。我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手术很快，做完之后我在观察室躺了一会儿，护士说可以走了。我换好衣服，拿上病历本，走出医院大门。外面天灰蒙蒙的，风有点凉。我站在门口想了想，也没想什么，就是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走。

那段路不远，走路大概四十分钟能到家。我以前也走过，但那天的路好像特别长。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数步子。路上人来人往的，有推着婴儿车的，有牵着小孩的，有抱着花束的。我低着头走，不看他们。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走不动了。路边有个公交站台，长椅上坐着几个等车的人。我站了一会儿，等那趟车来了，等车的人上了车走了，长椅空了。我坐下来了。

我坐了很久。公交车过去了好几趟，有人上车有人下车，长椅上始终只有我一个人。天开始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我的影子投在地上，缩成很小一团。我低头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影子，是另一个自己，在等什么。等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手机亮了，他发了一条消息：“做完了吗？还好吗？”我看了那条消息好久，没有回。又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我现在回不来，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我锁了屏。

坐了不知道多久，风越来越凉了，我把外套裹紧了一点，站起来，继续走。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开了灯，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沙发上。屋里很安静，杯子里的水冒着热气，我捧着杯子，手心慢慢暖过来了。

后来他出差回来那天，我正躺在床上看书。他推门进来放了行李，站在卧室门口，说：“你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头发，说：“辛苦你了。”我说没事。

他摸了摸我的手，又收回去了，站起来说：“我给你熬点粥吧。”我说好。他在厨房里忙活，我听见锅碗瓢盆轻轻碰撞的声音，窗外天快黑了，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传上来变得很远，闷闷的。

后来那锅粥他熬了很久，端过来的时候稠得都快成饭了。我俩看着那锅稠粥笑了，他说手生，好久没下厨了。我舀了一口，嚼了很久。他坐在对面看我吃，没说别的。

那碗粥我全吃了。

晚上我在厨房洗碗，他靠在厨房门口说：“要不要再试试。”我低着头，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冲着盘子，泡沫顺着水流走了。我说不知道，下次再说吧。他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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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他背对着我。我翻了几个身睡不着，他也一直没打呼噜。忽然他翻过身，在黑暗里伸手过来，攥住了我的手。我们都躺着没说话，他的手心是干的，有点凉。

我没睁眼，也没抽回去。

有些路，走不走的完都得走。有些话，说不说的，心里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