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有点丢人。

结婚半年,我最怕的事情是天黑。

每天晚上十点半,我准时放下手机,侧身贴到墙根。

膝盖蜷起来,后背绷直,整个人缩成窄窄一条。

床垫往他那边陷下去一大块,我这边被扯得微微倾斜,像睡在斜坡上。

他翻个身,整张床跟着晃。

我立刻清醒,心提到嗓子眼,盯着黑暗里他模糊的轮廓,等他重新安静下来。

他睡熟了,呼吸又沉又长,一只手搭过来,压在我腰上。

那只手少说有二十斤,我试着挪开,纹丝不动。

我叫他,推他,他含含糊糊嗯一声,翻个身,手倒是收回去了,腿又甩过来。

小腿压住我大腿,我整个人被钉在床垫上。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翻身。

他一翻身,半边身子压上来,我连气都喘不上来。

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体重八十斤,他一百八十斤。

差了一百斤。

两张结婚证,一张床,中间隔着一百斤的肉。

我有时候半夜实在睡不着,就盯着天花板想,这日子怎么过成这样了。

认识他那年,我二十五岁。

在广东一个普通小县城长大,读完大专在镇上做文员,一个月三千多块钱。

家里条件一般,爸妈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供我读书已经花了不少力气。

我妈托亲戚给我介绍对象,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话——年纪不小了,别挑了,找个踏实过日子的比什么都强。

他就是亲戚介绍的。

第一次见面在镇上茶楼,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坐下来先给我倒茶,问我喝什么。

人长得不算好看,但看着顺眼,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有点憨。

我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人还行,不讨厌。

后来慢慢接触,发现他确实是个老实人。

在工厂做技术员,一个月六千多,不抽烟不喝酒,下了班就回家。

他爸妈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房子是前几年盖的,三层楼,虽然没装修完,但好歹不用还房贷。

我妈说,这条件可以了,你看看现在外面那些年轻人,结婚光首付就得掏空两家人。

我想想也是。

我自己什么条件,心里有数。

长得一般,学历一般,家境一般,能找到个不嫌弃我瘦、脾气好、家里有房的,已经算不错了。

处了半年,两家人吃了顿饭,就把婚事定了。

彩礼给了六万八,我妈添了两万,凑了个整数给我们买了辆代步车。

结婚那天,他穿西装,我穿婚纱,他抱我上车的时候,旁边有人起哄。

我听见有人说,新娘子太瘦了,新郎官你可得轻点。

他嘿嘿笑,说没事,我会小心的。

那时候他一百六十斤。

虽然也重,但还没到现在这样。

结婚头两个月,日子过得还行。

他对我确实不错,下班回来会带水果,周末陪我去逛超市,发了工资先转两千给我做家用。

我做饭他洗碗,我拖地他晾衣服,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但问题出在床上。

他睡觉不老实,爱翻身,手重脚重。

我被他压醒过好几次,每次都是半夜惊醒,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我推他,他迷迷糊糊说对不起,翻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问他,他完全不记得。

我说你昨晚又压到我了,他就笑,说哪有那么夸张,我睡觉很老实的。

我说真的,你压得我喘不过气。

他就说,那你推我嘛,推我我就醒了。

可问题是,我推不动。

八十斤的力气,去推一个一百八十斤的人,跟推一堵墙没什么区别。

结婚第三个月,他开始长胖。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怎么回事,就是饭量变大了,晚上还要加一顿宵夜。

我劝他少吃点,他说上班累,不吃饱了睡不着。

他爸妈也惯着他,每次回婆家吃饭,婆婆总往他碗里夹肉,说男人壮实点好,有福气。

转头又看我,说你怎么还是这么瘦,多吃点,不然以后怀孩子怎么办。

我笑笑,没接话。

心里想的是,他再胖下去,我连睡觉都成问题,还怀什么孩子。

到了第四个月,他体重飙到一百七。

床垫被他睡出一个坑,我这边越来越窄。

我开始有意识地等他先睡。

每天晚上,我先靠在床头看手机,等他躺下,等他呼吸变沉,等床垫不再晃动,我才悄悄躺下去。

躺下去也不敢放松,整个人绷着,缩在墙边,像一只贴在墙上的壁虎。

他翻个身,床垫一弹,我跟着弹一下。

他伸个手,我得赶紧往墙里缩,怕他搭过来。

有一回半夜,他真的翻身压过来了。

半边身子压在我胸口,我瞬间就醒了,感觉胸腔被压扁了,吸气只能吸到一半。

我拼命推他,推不动。

我叫他,声音被压得变了调,他也没反应。

我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使劲掐他胳膊,他才迷迷糊糊醒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你压到我了,你快起来。

他赶紧翻过去,开了灯看我,问我有没有事。

我坐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胸口还是闷。

他给我倒了杯水,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我睡地上吧。

我没说话。

他真去柜子里抱了床被子,铺在床边地板上,躺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腰疼得直咧嘴,说地上太硬了,睡不惯。

我看他那样,心里又有点过意不去。

我说算了,你还是睡床上吧,我注意点就行。

他又回到床上,但没过三天,又压到我了。

这次是胳膊肘,直接顶在我肋骨上。

我疼得叫出声,他吓醒了,连声说对不起。

我说你别对不起了,你能不能减减肥。

他愣了一下,说好,我减。

第二天他真去买了双跑鞋,说以后每天早起跑步。

跑了三天,第四天说腿疼,第五天说下雨,第六天说再睡一会儿。

跑鞋塞进鞋柜,再没拿出来过。

我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生气,是那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像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第五个月,他体重一百七十五。

我瘦到七十八斤。

不是刻意减肥,是睡不好,吃不下,整个人提不起精神。

白天上班犯困,晚上回家做饭,吃完饭收拾完,坐在沙发上就想睡。

但一躺到床上,又睡不着。

怕他翻身,怕他压过来,怕半夜又被压醒。

那种恐惧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每天晚上都要经历一遍。

像钝刀子割肉,不致命,但疼。

婆婆来家里看过一次,进门先看我,说你怎么又瘦了,脸色也不好。

我说最近睡不太好。

她说是不是床不舒服,我说不是。

她又说,是不是他打呼噜吵到你,我说也不是。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转头去厨房给他儿子做饭。

那天晚上,他又加了一碗饭,婆婆在旁边笑眯眯看着。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碗里堆起来的红烧肉,一句话没说。

吃完饭,婆婆走了,他躺沙发上刷手机,我去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我看着水池里的泡沫,突然想,我到底图什么。

图他对我好?

他是对我好,但这种好,抵不过每天晚上被压醒的恐惧。

图他条件还行?

三层楼的房子,没装修完,住着也就那样。

图他老实?

老实是老实,但老实到连自己老婆睡不好都改不了,这种老实有什么用。

我把碗洗完,擦干手,回到卧室。

他已经躺床上了,床垫又往他那边陷下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陷下去的弧度,突然不想进去了。

他还没睡,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见我站在门口,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一点位置。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过去,躺下去,身体贴着床边,后背挨着墙。

他还没睡着,看见我进来,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一点位置。

我躺下去,身体贴着床边,后背挨着墙。

他侧过身想搂我,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他停住了,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困了。

他翻回去,没再说话。

我闭着眼,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不出个结果。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去称体重。

七十六斤。

比上个月又少了两斤。

我看着秤上的数字,愣了一会儿。

他起床看见我站在秤上,说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没吃饱。

我说吃饱了。

他说那你多吃点,你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我没接话。

去厨房热牛奶,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低血糖。

吃早饭的时候,他喝了两碗粥,吃了四个包子。

我喝半碗粥,吃半个包子,就吃不下了。

他看我剩下半个包子,说你浪费,拿过去塞嘴里了。

我没说什么。

吃完饭他去上班,我收拾桌子。

洗碗的时候,水槽里他昨晚吃宵夜的碗还泡着,油漂了一层。

我洗着洗着,突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从心里往外冒的那种累。

上午拖地,拖到他昨晚躺的沙发前面。

沙发垫子被他坐出一个坑,我搬不动他,也搬不动那个垫子

只能绕着拖。

晚上看电视,他一个人占了大半张沙发,腿搭在茶几上。

我坐在扶手上,靠着墙。

他看我坐扶手,说你怎么不坐过来。

我说这边凉快。

他没再问,继续看手机。

周末婆婆来了,带了一锅鸡汤。

进门先看我,眼神顿了一下。

她说你怎么又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我说最近胃口不太好。

她说胃口不好也得吃,你这样的身体,以后怎么要孩子。

我说妈,不急。

她说怎么不急,你们都结婚半年了。

她转头去厨房盛汤,给我舀了一大碗,上面漂着一层油。

我喝了两口,胃里翻腾,放下碗。

婆婆看见了,脸色不太好看。

她说你是不是嫌我做的不好吃。

我说不是,真吃不下了。

她说你吃这么少,哪有力气,晚上怎么伺候他。

我愣了一下,没听懂她说的伺候是什么意思。

她也没解释,转身去给他儿子盛饭。

那天晚上,他又吃了两碗饭,一碗鸡汤,半只鸡。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胃里越来越堵。

那天夜里,我照例等他先睡。

他躺下后很快打起了呼噜,呼吸很沉。

我确认他睡熟了,才慢慢躺下去,缩在墙边。

大概睡到凌晨两点,我被他翻身压醒了。

这次不是胸口,是他整个上半身翻过来,右臂重重砸在我左臂上。

我左臂被压在下面,骨头像要被折断一样。

我疼得叫了一声,使劲抽胳膊,抽不出来。

他一百八十斤的重量压在上面,我根本动不了。

我急了,用右手去推他的肩膀,推不动。

我用指甲掐他,掐了好几下,他才迷迷糊糊翻过去。

我的左臂终于抽出来了,但整条胳膊又麻又疼,手指都在抖。

我开了床头灯,看左臂,小臂上红了一片,已经开始发青。

他醒了,坐起来,看见我胳膊上的印子,愣住了。

他说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疼哭的,是那种积了很久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他慌了,伸手想拉我胳膊看,我躲开了。

他说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我说不用。

他说那涂点药,我去找药。

他翻柜子找出一瓶红花油,要给我涂。

我缩回手,说不用了,你睡吧。

他说你这样我怎么睡。

我说你睡你的,我坐一会儿。

他坐在床上,看着我,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要不我明天去买个单人床,放隔壁房间。

我抬头看他,没接话。

他又说,或者我睡地上,买个厚点的垫子。

我说你上次睡地上腰疼。

他说那怎么办,总不能再压到你。

我没回答。

他叹了口气,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我靠在床头,左臂还在隐隐作痛。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谁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他真去家具城看床了。

中午回来,说看中了一张折叠床,可以放书房。

我说你放书房,你爸妈来了怎么看。

他说那先不买,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下午他在网上搜减肥方法,收藏了好几个视频。

晚上回来,他破天荒没吃宵夜,说从今天开始减肥。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他坚持了五天。

五天里,他晚饭只吃一碗,晚上不吃宵夜,还下楼走了两圈。

第六天,他下班回来,说同事聚餐,吃了烧烤。

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孜然味,笑着说今天破戒一次,明天继续。

我没说什么。

第七天,他又吃了宵夜,说饿得睡不着。

第八天,他说要不还是买折叠床吧。

我说你买吧。

他真买了,放在书房。

那天晚上,他把被子抱到书房,铺在折叠床上。

我躺在卧室的大床上,第一次觉得床这么大。

但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不是怕被压了,是觉得空。

凌晨一点,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书房,看见他蜷在折叠床上。

折叠床太小,他腿伸不直,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也没睡着,看见我路过,说这床太短了,脚悬在外面。

我说你回卧室睡吧。

他说那你怎么办。

我说我睡边上,你睡中间,中间不陷。

他犹豫了一下,抱起被子回了卧室。

躺下之后,他确实睡在中间,我贴着边。

但半夜他一个翻身,床垫又弹起来,我差点被弹下去。

我抓住床沿,稳住身体,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努力了,真的努力了。

但努力解决不了问题。

体重还在,床垫还在,恐惧还在。

我缩回墙边,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明天会怎样,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样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是以后每一天。

折垫床买了之后,他睡书房睡了三天。

头两天他进门就把书房门关上,我躺在卧室,隔着一堵墙,听见他在那边翻身、叹气,折叠床的金属腿蹭着地板,发出吱吱的响声。

第三天半夜,我起来倒水,路过书房,门虚掩着。

灯光从门缝漏出来,他还没睡,背靠着墙,坐在那张小床上,腿蜷着,膝盖几乎顶到胸口。

他看见我,说这床真的不行,睡着腰疼,脚也伸不直,半夜醒了三次。

我说那你回来睡吧。

他说我怕又压到你。

我没接话,端着水杯回了卧室。

第四天早上,他把折叠床收起来,塞进了储藏室。

他说先不睡了,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又开始减肥了。

这次比上次认真,晚饭只吃半碗米饭,菜也挑素的吃,肉基本不碰。

晚上饿了就喝水,一杯接一杯,喝得肚子咣当响。

我半夜听见他在厨房倒水,脚步声很轻,怕吵醒我。

坚持了大概十天,他瘦了四斤。

秤上的数字往下降了一点,他高兴得不行,说我再坚持两个月,肯定能瘦到一百六。

我说能。

但我心里想的是,一百六,和一百八,对我来说差别大吗。

婚前他就是一百六,那时候我睡觉已经觉得床垫会陷。

只不过那时候新鲜,觉得忍忍就过去了。

现在新鲜劲儿过了,忍的力气也没了。

第十二天,他公司团建,去吃了火锅。

回来的时候很晚了,他身上带着火锅底料的味道,进门就说今天没忍住,吃了不少肉。

他说从明天开始重新减。

我说嗯。

他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洗完澡躺下就睡了。

那天夜里,他又压过来了。

这次不是胳膊,是他翻身的时候,一条腿搭在我腿上,我右腿被他压得发麻。

我挣扎着抽出来,动静太大,他被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说了句对不起,转个身又睡过去了。

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左臂的淤青还没消完,右腿又添了新的。

第二天早上,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锁骨凸出来,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胳膊上那一块青紫还没褪干净。

上秤称了一下,七十六斤。

结婚前是八十斤,半年掉了四斤。

他半年涨了二十斤,我半年掉了四斤。

我没跟他说,也没跟任何人说。

说了又能怎样,人家只会觉得你矫情,觉得你小题大做,觉得你嫁了个老实人还不满足。

婆婆又来过一次。

她看见我胳膊上的淤青,问怎么回事。

我说不小心碰的。

她看着我的胳膊,又看看我的脸,说你太瘦了,风一吹就倒,碰一下就青,你这身体不行。

我说妈,我知道。

她叹了口气,说你们年轻人,什么都不懂,结婚过日子,身体是根本,你这样下去,以后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说的以后是指什么,是要孩子,还是别的。

我没问。

她也没再说。

那天晚上吃饭,她做了红烧肉。

他夹了三块,吃到第四块的时候,看了看我,放下了筷子。

婆婆说怎么不吃了。

他说我减肥。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我读懂了。

她觉得是我在逼他减肥,是我事情多,是我不知好歹。

我没解释。

解释也没用。

那天晚上婆婆走了之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忽然说,要不我们去买个更大的床。

我说家里卧室放不下。

他说那换个大点的房子。

我说首付不够。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

又过了几天,他在网上看见一种床垫,说是什么独立弹簧,两个人睡互不影响,一边翻身另一边不会陷。

他给我看视频,说要不我们换这个。

我说多少钱。

他说两万多。

我说太贵了。

他说我这几个月工资攒攒,能买。

我说你攒吧。

他真开始攒钱了。

宵夜不吃了,外卖不点了,饮料也不喝了,每天带饭去公司,连烟都戒了。

他把每天省下来的钱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说攒够了就去买那个床垫。

我看着他趴在桌上记账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他确实在努力,用他自己的方式。

但两万块的床垫,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就算床垫不陷了,他一百八十斤的身体,翻身的时候胳膊砸过来,床垫再独立,也挡不住。

他半夜无意识的动作,不是一张床垫能管住的。

但我没说。

因为他已经在努力了,再说这些,显得我不知好歹。

日子就这么过着。

他攒了两个月,攒了一万二,还差八千。

他说再有两个月就够了。

我说好。

那天晚上,他吃过晚饭,照例下楼走两圈。

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水果,说给你买了点提子,你多吃点。

我说我不怎么吃水果。

他说你得吃,你看你瘦的。

我洗了串提子,吃了几个,很甜。

他坐在旁边,看着我吃,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他说我会瘦下来的,床垫也会买的,你等我。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下就睡了,呼吸很均匀。

我还是缩在墙边,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闭上眼睛。

半夜他动了动,我条件反射地往墙边又缩了缩。

但他没翻过来,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我松了口气,但那个松掉的气,很快又堵回来了。

因为我知道,这种紧张,不是一天两天,是以后每一个夜晚。

就算他瘦了,就算换了床垫,这种紧张感,已经长在心里了。

我不知道怎么拔掉。

也不知道该不该拔掉。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看见我缩在墙边,被子裹得紧紧的。

他说你昨晚又没睡好。

我说还行。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他穿上衣服,去厨房热了杯牛奶,放在床头柜上,说喝点牛奶,能睡好点。

我说好。

他出门上班,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杯牛奶,热气慢慢散掉,最后变凉。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的。

然后我放下杯子,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再睡一会儿吧。

也许睡醒了,有些事就能想通了。

也许不能。

但日子总要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