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第一次相亲,我把自己说得像一张已经填好的表。

前任现在住在哪儿,家里存了多少,结婚以后谁照顾父母,孩子要不要生,婚后能不能接受对方临时改变计划,我一件没落下。

对面的男人叫许闻,三十九岁,穿一件洗得很软的灰衬衫。他把杯子转了半圈,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了一点水印。

“你都不怕我记住?”

“记住也没什么。”我说,“我没什么不能说的。”

其实有。

我不想让人知道,我第一次见面就想把自己摆得可靠一点。像超市货架上的收纳盒,标签贴好,尺寸标好,放在哪一格都不碍事。

那家小馆子门口摆着三盆塑料花,其中一盆缺了两片叶子。门帘上印着一只胖猫,猫的眼睛被洗掉了一半。服务员端上来的热水里有一根很细的茶梗,我捞了两次没捞出来。

许闻问:“你前任现在过得怎么样?”

“结婚了,孩子在上幼儿园。偶尔在共同朋友的群里说话,没别的。”

“你还会关心他吗?”

“不会。”

我说得太快,自己都听见了。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天气提醒。他没点开。

我忽然想起前任搬走那天,厨房少了一只白色碗。那只碗原来有四个,后来只剩三个。我妈问过我几次,我都说不知道。其实我知道,前任拿走了。

这件事没有必要告诉许闻。

我偏偏说了。

“他拿走过我家一只碗。”

许闻抬头看我。

“什么碗?”

“普通的,白色的。边上有一圈蓝线。”

“哦。”

他没有笑,也没有接着问。我觉得自己像把一件皱衣服摊在别人面前,等人家说挺好,结果对方只说了一个哦。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舌头被烫得发麻。

“你家里呢?”我问。

“我妈一个人住,身体还行,就是舍不得扔东西。家里阳台放了六个空花盆,里面没有花。”

“你不会介意吧?”

“介意什么?”

“以后如果结婚,她可能会来住。”

“这个要看她自己愿不愿意。”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阳台那六个花盆。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不耐烦。没有。他只是把一小碟酱油往我这边推了推,推过头了,又往回挪了一点。

我说:“我父母那边,我每个月会帮一点。不是很多,但一直有。家里存了多少,我不瞒你,万一以后真在一起,最好早点知道。”

许闻的手停在筷子上。

“沈乔,我们才第一次见。”

“我知道。”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放心,还是想让我现在就做决定?”

我看着桌上的胖猫。它只剩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像被谁用抹布擦没了。

“都不是。”我说,“就是不想浪费时间。”

他点点头。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加面。我说不用,许闻说加一份。他吃面的时候很安静,我忽然觉得这人可能不适合结婚,吃东西没有声音的人,心里通常藏着很多事。

这个判断没有根据。

可我那天就是这么想的。

临走前,他问:“你的结婚底线是什么?”

我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两圈。

“不接受冷处理,不接受把配偶当外人,不接受重大决定只和父母商量。”

“还有吗?”

“不能要求我辞掉工作,也不能把照顾老人默认成我一个人的责任。”

他听完说:“挺清楚。”

“你的呢?”

“我不喜欢别人用试题一样的问题问我。”

“我没有。”

“你刚才已经问了八个。”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两个人都没有笑。

出门以后,楼下的便利店把关东煮的汤底换了,门口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纸。许闻说要不要送我回去,我说不用,我坐车方便。

他站在台阶下面,手插在裤袋里。

“沈乔。”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我不会拿去和别人比较。”

我说:“那就好。”

走出去十几步,我又后悔了。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我很在意他会不会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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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许闻隔了两天才发来消息,问我周六有没有空。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手机自动跳出一条清理内存的提示。我点了取消,又觉得自己很可笑,回了一个有空。

第二次见面是在他家附近的小面馆。

他迟到了七分钟,进门后先把手里的两个橘子放在桌角。

“我妈让我带的,说你上次没吃水果。”

“她知道我?”

“我提过。”

“提了什么?”

他把菜单翻到最后一页。

“说你做事挺利索。”

“就这个?”

“还说你说话有点快。”

我抬头看他。

“这是夸我还是不夸我?”

“她也没说完,我先出来了。”

他低头点面,加葱,不加香菜。老板把他的要求听成了加香菜,端上来时,他把碗推到一边,重新叫了一份。

“你不吃也可以挑出来。”我说。

“我小时候挑过,后来我妈嫌麻烦。”

这话听起来有点不像他。那一刻他不像那个把问题分门别类的男人,像一个在饭桌上不敢说话的小孩。

我剥开橘子,里面有一瓣坏了,手指沾了点汁。

“你为什么问我家里存了多少?”他突然说。

“你不是也问了?”

“我没问具体数。”

“差不多。”

“我只是想知道,结婚以后你是不是会把所有事情都先一个人扛着。”

我笑了一下。

“这和家里存多少有关系?”

“有一点。”

“那你问得挺委婉。”

“我已经很直接了。”

面馆里电视正在放一个老节目,主持人重复说了三遍同一句话。旁边桌的小孩用筷子敲碗,敲得不算响。

我把橘子皮折成一小块,放在纸巾上。

“我不喜欢别人问我这些。”

“那你上次为什么说?”

我没有马上回答。

店里的抽纸盒印着一只蓝色小船,边角起了毛。桌下有一只塑料凳,凳腿被胶带缠过,胶带上沾着面粉。

“因为我以为坦诚会让人轻松。”我说。

许闻抬眼。

“后来呢?”

“后来发现,坦诚也会让人拿来算。”

他说:“我没算。”

“你心里有秤。”

“谁心里没有。”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停了。

我把橘子最后一瓣放进嘴里,酸得皱眉。许闻伸手拿走了那半个坏橘子,包进纸巾里。

“我前任不是因为钱和我分开的。”我说。

“我没问。”

“她嫌我什么都和我妈商量。”

“你确实会。”

“还没结婚就替你妈解释?”

“我只是说事实。”

我把纸巾揉了又展开。

许闻看见了,没说话。

他这个人有一个毛病,别人说到一半,他不接。不是体贴,像是怕接错,干脆不接。和他讲话,心里容易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我忽然问:“你妈为什么不和你住?”

“她不愿意。她说楼下晒不到被子。”

“就这个?”

“她还说我睡觉打呼。”

我没忍住笑了。

许闻也笑,笑得很短。

“她说你做事利索,是因为你帮她把柜子整理过?”

“你怎么知道?”

“她让我以后别随便带人回家,说柜子里少了两块抹布。”

“我没拿。”

“我知道。”

“你妈可能以为我拿了。”

“她不是那个意思。”

“你们家说话都要猜?”

他把筷子放下。

“沈乔,我妈不是在考你。我也不是。”

“那你们在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

老板端来一碟小菜,里面有两片萝卜,边上放着一根折断的牙签。许闻把牙签拿走,扔进旁边的纸篓。

“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不用继续见。”他说。

这句话很有分寸,也很讨厌。

我觉得他在把选择权给我,实际是把退路也给自己留着。

“我没说不继续。”

“那就继续吃面。”

我低头看碗里漂着的葱花,忽然想到晚上回家要不要买洗衣液。又想到前任的孩子已经上幼儿园了,老师是不是会让家长做手工。再抬头时,许闻正在给我推辣椒酱。

“我不吃辣。”

“你上次吃了。”

“那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没答。

他把辣椒酱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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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那天,我去他家看了他母亲。

老人姓周,六十八岁,头发剪得不齐,后脑勺有一撮总是翘着。她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剪刀,问我是不是送快递的。

“不是,妈。”许闻说。

“我知道不是,我就是问问。”

她把剪刀放到鞋柜上。鞋柜里塞着几双拖鞋,其中一双鞋面上印着一只笑脸,笑脸少了一只眼睛。

我换鞋,周阿姨看了看我的鞋跟。

“你穿这个走路累不累?”

“不累。”

“那就好。”

她转身进厨房,锅里炖着萝卜。萝卜切得大小不一,有几块还带着皮。

“她最近学做饭。”许闻说。

“我一直会做。”周阿姨在厨房里接话,“就是以前不想做。”

“为什么?”

“懒呗,还能为什么。”

她说得坦荡,我有点喜欢她,又怕自己喜欢得太早。

客厅里的电视没有开,茶几上摆着一个旧本子,封面是小学生练字用的那种硬纸。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全是菜名,有的写了两遍,有的只写了半行。

周阿姨从厨房探出头。

“别看,都是我乱写的。”

我把本子放回去。

“你还记菜谱?”

“我记性不好,忘了就问许闻。他烦,问三次就不说了。”

“我什么时候不说了?”

“你说让我自己想。”

“那也算说了。”

我坐在沙发边,手指摸到裤缝上一根线头,想扯下来,又怕扯坏。窗台上有一盆绿植,叶子灰灰的,盆里插着一根木筷子。周阿姨说那是用来撑叶子的,我没看出哪片叶子需要撑。

她问我:“你以前谈过几个?”

许闻从厨房门口看过来。

我说:“两个。”

“都谈多久?”

“一个三年,一个不到一年。”

“第一个现在还联系吗?”

“妈。”

“你不问,我替你问。”

“没必要。”

“人家第一次来,总得知道家里几口人,做什么的,脾气怎么样。”

我突然觉得这句话很熟。

第一次相亲时,许闻也这么问过。第二次吃面时,他还问我父母是不是愿意我晚一点结婚,问我工作忙不忙,问我遇到矛盾会不会先搬出去住。

他没有问得很难听,反而每一句都像有用。

有用的话最容易让人防备。

我说:“第一个已经结婚了。”

周阿姨哦了一声。

“结婚也不一定过得好。”

“妈。”

“我没说你前任不好。”

“你也别说了。”

周阿姨看了看他,忽然笑了。

“你看,他在我面前还挺护着别人。”

我低头摸裤缝。

其实我并不需要他护着。我只是想看看他能不能在母亲面前,不把我推出去做一个懂事的人。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一滴一滴。墙角放着一个没盖盖子的塑料桶,桶里有几只衣架。阳台上挂着一条粉色毛巾,不知道是谁的。

周阿姨把菜端上来,萝卜有点咸。

“多吃点。”她说,“盐放多了,别学我。”

我说好。

许闻夹了一块萝卜,皱了下眉,又吃了。

我忽然问:“你妈以后如果真的需要人照顾,怎么安排?”

周阿姨的筷子停了。

“我自己能走,能吃,能洗衣服。”她说,“你们年轻人别一坐下来就安排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们都不是这个意思。”

许闻把碗往前挪了一点,挡住她的筷子。

“妈,吃饭。”

“你别挡。”

“萝卜凉了。”

“凉了更咸。”

三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我看着那本旧菜谱,突然想到我家柜子里还有一盒没拆的曲别针。那盒曲别针是同事搬家时塞给我的,我一直没用。又想到楼下修鞋摊换了蓝色棚布,原来那块红色的被收走了。再想到许闻前任的事,我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

他在母亲面前说过我什么,我也不知道。

下午离开时,周阿姨拿了一个布袋给我。

“里面是我包的饺子,冻好了,别嫌难看。”

“我不拿。”

“拿着,袋子我还要。”

我只好接过来。

到楼下,许闻说:“我妈有时候说话不分轻重。”

“她问得还挺具体。”

“她就那样。”

“你也一样。”

“我哪里一样?”

“你问问题的时候,脸上像在开会。”

他愣了几秒。

“我以前做人事。”

“看得出来。”

“这么明显?”

“你看人像看简历。”

我说完,自己先往前走了。走出小区门口才发现布袋底下漏了一点面粉,白白的一小片落在地上。

许闻在后面说:“沈乔,你别总把别人想得太聪明。”

我没有回头。

过了红绿灯,我才问:“什么意思?”

他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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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连续五天没有见许闻。

不是因为闹别扭。至少我没有承认。

他每天晚上会问一句“吃饭了吗”,我有时回,有时不回。回了也只说“吃过”。他问吃的什么,我就不理了。这样的行为很幼稚,我知道。可我三十七岁了,偶尔幼稚一下不犯法。

周三晚上,他说周末想和我谈谈。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洗碗。

那天只有两个碗,一个盘子,一双筷子。我洗了三遍。洗到第三遍时,洗洁精的泡沫掉进了水槽边的小洞里,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妈打电话来问:“上次那个男的,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好还是不好?”

“就是还行。”

“你以前说还行的人,后来都没成。”

“那你还问。”

“我不问你也不说。”

我把盘子冲干净,顺手又冲了一遍。

我妈在电话里说:“你别第一次见面就把家里那些事全说了。”

“谁告诉你的?”

“你姨说的。她说你现在相亲像审人。”

“我审谁了?”

“她没说你审谁,她说你说得太多。”

我看着水池边那块发黄的海绵。

“我不说,别人又说我藏着掖着。”

“那就慢慢说。”

“慢慢说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听。”

“你这么急干什么?”

我没回答。

电话那头有锅盖碰到灶台的声音。我妈说她要煮面,问我吃不吃。我说我已经吃过了。其实我只吃了一根玉米,玉米粒卡在牙缝里,我找了半天。

挂了电话,我开始整理抽屉。

抽屉里有三支没墨的笔,一把没有螺丝的指甲剪,一张过期的购物卡,还有半包忘了什么时候买的纸巾。那张卡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指甲剪也放回去。笔倒是被我扔了两支,留下那支红色的,虽然也写不出字。

许闻来时,我正在擦餐桌。

“你不用收拾。”他说。

“我没收拾。”

“你擦了二十分钟。”

“桌子脏。”

“哪里脏?”

我把抹布折成四方形,擦过他刚才碰过的地方。

“你坐。”

他坐下,膝盖碰到桌边,桌上的玻璃杯晃了一下。

“我不是来问你家里那些事的。”他说。

“你上次问了很多。”

“我想知道你能不能接受我的生活。”

“你先告诉我,你的生活是什么。”

“我妈,一个姐姐,还有我。”

“你姐姐呢?”

“她在另一个地方,孩子刚上小学。她不太能经常回来。”

“所以还是你负责。”

“主要是我。”

“主要是你,不是只有你。”

“嗯。”

我继续擦桌子。

“你上次说不能把配偶当外人。”他看着我,“你是不是已经觉得,我会把你当外人?”

“我还没嫁给你。”

“那你为什么提前防着?”

“你不也防着我。”

这次他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喊了两遍,第三遍换了个称呼。厨房的冰箱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电视遥控器掉在沙发缝里,我伸手摸了半天,摸到一颗纽扣。

许闻说:“你那天说的五件事,我回去想了。”

我手上的抹布停住。

“哪五件?”

“前任,家里存了多少,结婚底线,父母,还有孩子。”

“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说得很清楚。”

“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你不是在介绍自己。”

我把抹布放进水盆里。

“那我在干什么?”

“你在告诉我,别碰哪些地方。”

“这不是一回事吗?”

“不是。”

“我不想以后吵架时才发现,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我也不想。”

“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没犹豫。”

“你每句话都像犹豫。”

许闻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疲惫。他的手指甲里有一点黑,像是刚修过什么东西,没洗干净。

“我妈昨晚又问你什么时候来。”他说。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知道。”

“她是不是觉得我很难相处?”

“她觉得你太会提前想事情。”

“她没说我难相处?”

“没有。”

“你呢?”

“我觉得你有时候挺烦。”

我看着他。

他说:“你也可以说我。”

“你不爱听。”

“那你别说。”

我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擦到桌角时,木头上有一块很小的掉漆,我用指甲抠了一下,没抠下来。

许闻站起来。

“你别擦了。”

“我马上。”

“沈乔。”

“马上。”

他没有再劝,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杯碰到台面,声音很轻。

我忽然问:“你晚上吃什么?”

“随便。”

“家里有面。”

“我不吃香菜。”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第二次见面就说了。”

他笑了下。

我也笑了下。

桌子还是没擦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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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许闻的姐姐许宁来了。

她提着一袋小番茄,进门先把鞋摆歪,周阿姨在后面说了她一句,她又把鞋踢正。小番茄有几个被压破了,汁水沾在塑料袋底部。

“你就是沈乔?”她问。

“嗯。”

“我听我妈提过你。”

“提我什么?”

许宁看了许闻一眼。

“说你不爱吃香菜。”

“这个也提?”

“她记得挺牢。”

周阿姨在厨房喊:“你们别站门口,堵着风。”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总爱管门口。门边放着一把坏掉的长柄伞,伞骨露出来,像几根细铁丝。客厅的钟慢了四分钟,许闻每次看它都要往前算。

许宁坐下后,没有绕弯子。

“我弟是不是问了你很多家里的事情?”

我说:“还好。”

“他问得挺多吧。”

“你怎么知道?”

“他问我怎么和别人谈结婚。我说你别问得跟登记一样,他说他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

许闻从厨房端茶出来,差点碰到门框。

“姐,你来不是教我说话的。”

“我带了菜。”

“你带的是小番茄。”

“番茄也是菜,妈不是说晚上煮汤。”

周阿姨说:“小番茄怎么煮汤。”

“那就直接吃。”

他们说话时,我突然觉得自己坐在一张别人已经用惯了的桌子旁边。桌面不干净,有一小块油渍,许宁用手指抹了一下,拿纸巾擦掉。

“我弟以前谈过一个,谈了六年。”许宁说。

许闻的脸色变了一点。

“姐。”

“我没说她不好。她那时候工作调动,家里也有事,两个人谁都不愿意先让一步,后来就散了。你不用把这事瞒得像什么大毛病。”

“我没瞒。”

“你不主动说,就叫没瞒?”

许闻看着我。

我没有问那个人后来怎么样。第一见面我已经问过他前任近况,问完以后又觉得自己像在检查一间还没入住的房子。

许宁把小番茄往我这边推。

“你别听我弟瞎问。他最近总觉得结婚要先把所有问题摆出来,摆完就不会出问题了。”

“那他想得挺好。”我说。

“他从小就这样。小时候搭积木,少一块也要把地板掀起来找。”

许闻说:“你来到底是吃饭还是说我。”

“都一样。”

周阿姨端出一盘蒸蛋,表面有几个气泡。她先给许闻盛了一勺,又给许宁盛,最后才给我。

“你们年轻人少说点,饭凉了不好吃。”

许闻把自己碗里的蒸蛋夹了一半给我。

“我不吃那么多。”

“你上次说喜欢。”

“我什么时候说的?”

他没回答。

周阿姨忽然说:“她喜欢吃软一点的,不爱吃边上老的。”

我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吃的时候,把边上那圈都留了。”

我不知道她看见了。我一直以为她只顾着问我的前任。

许闻低声说:“妈,你观察得还挺细。”

“我眼睛又没坏。”

许宁笑了一声,随后低头挑小番茄上的蒂。她挑了很久,挑出一小堆放在盘子边。

“姐,你不是说晚上要接孩子?”许闻问。

“晚一点。老师让他带一张家庭照片,我还没找着。”

“你手机里没有?”

“我手机拍得不好看。”

周阿姨说:“孩子要照片,不是要你拍得好看。”

“你别说我,你自己年轻时候拍照也总闭眼。”

“我那是眼睛怕光。”

他们又说起照片,声音慢慢散开。我盯着碗里那半勺蒸蛋,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点,又觉得松得太早。

饭后,许闻送我下楼。

他在楼梯拐角停住,像是忘了要说什么。

“你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我问。

“她对谁都先问一遍。”

“她问我家里的事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她说已经听我问过了。”

我看着他的后背。

“你把我说给他们听了?”

“就几句。”

“哪几句?”

“你做过人事,父母在另一个城,前任已经结婚,暂时不想要孩子。”

“还有呢?”

“你不爱吃香菜。”

我点了点头。

“这个你们家记得真牢。”

他没笑。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妈那天问我,你是不是因为家里条件一般,才那么早把话说清楚。”

我手里的布袋捏出一道折痕。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楼道扶手,慢慢说:“我说你可能只是怕别人不要你。”

这句话落下来,楼道里很安静。

我没有立刻反驳。墙上贴着一张楼道清洁通知,日期写错了一天。许闻抬手把那张纸揭下来,揉成一团,又展开,最后塞进旁边的纸箱。

“你觉得呢?”他问。

“我觉得你说得挺难听。”

“嗯。”

“也不一定对。”

“嗯。”

“你别只会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走,脚却没动。

许闻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钥匙,递给我。

“这是我妈家门的备用钥匙。她说你下次来,别每次都按门铃。”

我没有接。

“给我干什么?”

“她说你来了,可以自己开门。”

“她对谁都这样?”

“不是。”

“你确定?”

“我没问过别人。”

他把钥匙放在楼梯扶手上。

“你不用马上拿。”

我看着那把钥匙,觉得它不大,没什么分量。周阿姨到底是信任我,还是只是嫌按门铃麻烦,我说不准。许闻把话告诉我,是想让我放心,还是想让我更快做决定,也说不准。

他忽然又说:“家里那件事,我不是嫌你少。”

我转头。

“我没问。”

“我知道。”

“你怎么老是知道。”

他没有接这句。

楼下有人拖着一袋衣服经过,袋子擦过墙,发出沙沙的声音。许宁在楼上喊许闻,说她找不到孩子的照片。许闻应了一声,先转身上楼。

那把钥匙还在扶手上。

我拿起来,放进了外套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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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和许闻没有立刻确定关系。

他还是会问一些让我不舒服的问题。

比如以后住哪里,比如我父母需要帮忙时怎么办,比如他妈不愿意搬来,我们是不是要经常过去。说到孩子时,他会先看我一眼,好像害怕说错。我也会看他,心里想的是附近哪家面馆的汤比较清淡。

有一次他问我:“你还在意我说你怕别人不要你吗?”

“在意。”

“那你为什么还见我?”

“因为你说得也不全对。”

“哪里不对?”

“我不是怕所有人不要我。”

“那是怕谁?”

“你问题真多。”

他点点头,低头削苹果。削到一半,皮断了。他盯着那截苹果皮看了两秒,把它放到盘子里,继续削。

我没有告诉他,那把钥匙我一直放在抽屉里,没有带回家。钥匙上挂着一块旧塑料牌,蓝色的,边缘已经磨白。周阿姨后来问过一次:“你拿了吗?”我说拿了。她说:“拿了就行。”没问我为什么一直没来。

这件事我也没有解释。

周日我去她家,许闻不在。他说临时去接许宁的孩子,周阿姨在厨房择菜,桌上放着那本旧菜谱。

“你来了自己坐。”她说。

我坐到沙发上,翻电视台。一个节目正在讲怎么把旧衣服改成收纳袋,主持人拿着一条裤子反复比划。我看了三分钟,没看懂。

周阿姨在厨房问:“你们是不是还没定下来?”

“没有。”

“没定就没定,别总往我这里跑。”

“我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是在择菜吗?”

“择菜有什么好看。”

她把一把豆角放进盆里,水溅到地砖上。她弯腰擦了两下,又站起来。

“许闻这个人,嘴笨。”她说。

“他不觉得。”

“他觉得自己很会说。他小时候被老师批评,回家能把老师的话复述一遍,自己的错一个字不提。”

“现在也差不多。”

“那是。”

她笑了笑,笑完又低头择豆角。

“他以前谈的那个姑娘,挺好的。”她说。

我没出声。

“人走了就走了,谁也不能怪谁。那几年我腿脚不好,他总往家里跑,她等得久了,也会烦。她有她的事情。”

她说得很慢,中间停了好几次。

“你别因为这个觉得他欠谁。”她又说,“他那时候也没办法把两边都顾好。”

“我没觉得他欠谁。”

“你们年轻人都爱提前替别人记账。”

我听见这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刮了一下。

“阿姨,他有没有把我说得很可怜?”

“没有。”

“那你们为什么都觉得我怕被不要?”

周阿姨把豆角掰成两段,动作停了一下。

“许闻说的。我没这么觉得。”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第一次来,喝茶烫了嘴,还装没事。”

我愣住。

“他连这个都说?”

“他说你挺能忍。”

“这也不是什么好话。”

“他没说好不好。”

周阿姨把一根老豆角扔到旁边。

“你们俩都不爱把话说全。说一半,等别人猜。猜错了又不高兴。”

我想反驳,忽然又觉得她说得不公平。她自己也一样。她明明想让我留下吃饭,开口却总说“别往我这里跑”。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许闻进来时,手里提着一袋小面包,先递给他妈。

“她不吃甜的。”周阿姨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上次还买了奶油的。”

“这次不是。”

他把袋子打开,里面是几块没有夹心的面包。周阿姨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皱眉。

“还是甜。”

“你别吃了。”

“我就吃一口。”

我看着他们,突然说:“我那五件事,确实不是全部。”

许闻把袋子折好。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说。”

“我不想现在说。”

“行。”

“你不问?”

“不问。”

我心里又不舒服了。

“不问也不代表你不在意。”

“我在意,但不是今天非得知道。”

周阿姨把没吃完的面包塞给许闻。

“你吃了,别浪费。”

“我不吃甜的。”

“你小时候一口气能吃三个。”

“那是小时候。”

“现在不是人了?”

许闻拿着面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最后咬了一口。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太喜欢但也不愿拒绝的事。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只被前任拿走的白色碗。过了这么多年,我竟然还记得碗边有一圈蓝线。许闻没有问我那只碗后来有没有找回来。

他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说不想生孩子,却总会在路过童装店时停一下。

这些都没有说。

临走时,周阿姨把择好的豆角装进一个透明盒子,塞给我。

“回去炒一下,别放太多盐。”

“我会。”

“你上次就放多了。”

“我没炒。”

“那你拿回去干什么?”

我看了许闻一眼。

“她拿回去摆着。”他说。

我瞪他,他低头换鞋,嘴角动了一下。

下楼以后,他问:“钥匙还在吗?”

“在。”

“我妈说,家里那把门锁有点卡,你拧的时候往上抬一下。”

“她怎么不早说?”

“她忘了。”

“你也忘了?”

“我以为你知道。”

我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走到小区门口,许闻停下来。

“晚上吃什么?”

“面。”

“又吃面?”

“你不是爱吃面吗?”

“我不爱吃。”

“你第二次见面吃了两碗。”

“那天饿。”

“哦。”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说:“那就吃面。”

回到家,我把豆角放进冰箱,钥匙放在玄关的小碟子里。小碟子里还有两枚硬币、一颗纽扣和一根断掉的发圈。

许闻发来一句:“你到家了吗?”

我回:“到了。”

他又问:“豆角放哪儿?”

我看了一会儿。

“冰箱第二层。”

过了几分钟,他回:“我问我妈。”

我把手机扣下,去厨房把那两个碗放进水池。

我把水龙头拧小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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