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市场部一枝花,这辈子没输过——直到遇见沈司寒。
他在公司是我死对头,天天挑我方案,抢我客户,开会让我下不来台。我恨他恨得牙痒痒,于是想了个绝世好招:注册小号跟他网恋,把他钓上来再甩了。
计划很完美。第一天叫哥哥,第三天说想你,第七天他给我打语音,我捏着嗓子装感冒。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01
我叫唐芷,在盛恒集团市场部干了两年,业绩一直不错,日子本来挺舒坦的——直到半年前沈司寒空降过来当副总监。
我的噩梦就此开始。
这人长得确实帅,剑眉星目,西装往身上一套跟走秀似的,公司女同事见了他眼睛都冒星星。可他偏偏是我命里的克星。我做的方案他次次挑刺,我谈的客户他半路截胡,连我在茶水间摸个鱼他都能路过冷冷瞥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今天更过分。我熬了三个大夜做的“星悦城”项目提案,在会议室被他一页页驳得体无完肤。
“数据支撑不够充分,”他拿着激光笔,语气淡漠得像在念天气预报,“竞品分析浮于表面,唐组长,你这份报告的水准配不上这个项目。”
我攥紧拳头,指甲差点掐进掌心。周总监在旁边咳嗽两声,打圆场说再修改修改。散会后我抱着笔记本往外走,沈司寒从我身边经过,忽然低了低头,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熬夜太多会掉头发,唐组长。”
我气得差点把笔记本砸他后脑勺上。
晚上回到家,我一头栽进沙发,越想越窝火。凭什么啊,凭什么他永远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非得让他吃点苦头不可。可我能怎么办?打又打不过,骂又不能骂,工作上我还归他管。
我烦躁地刷着手机,忽然看到一个帖子:女生用小号整蛊男朋友,最后把他甩了,对方哭得稀里哗啦。
灵感瞬间就来了。
沈司寒不是单身吗?不是成天冷着一张脸谁都看不上吗?那我就用小号加他,跟他网恋,等他对我最上头的时候,再一脚踹了他。想想他那张冰块脸上露出被甩的表情,我就觉得浑身舒爽。
说干就干。我火速注册了一个新微信号,起名叫“软软”,头像是在网上找的一张可爱的卡通小猫。朋友圈精心布置了一下,发了几张网上的风景照和美食图,配文都是软萌风格。一切准备就绪,我深吸一口气,搜了沈司寒的微信号,发了加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就写了三个字:“你好呀。”
三分钟过去了,没反应。
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没反应。
我本来火热的心情慢慢凉下来。完了,他肯定看不上这种来路不明的小号。我正懊恼自己太冲动,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好友申请通过了。
我猛地坐直,心脏砰砰跳,紧接着一条消息弹出来:“你是?”
我抱着手机在沙发上滚了一圈,稳住激动的手,打出一行字:“就,就看到你的头像觉得好好看,想认识一下嘛。”配了一个害羞的兔子表情。
其实他的头像就是一片黑,啥也没有。
沈司寒回得很快:“我的头像是纯黑的。”
我噎了一下,赶紧找补:“那一定是因为你很有神秘感呀!我最喜欢神秘的人啦!”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你加错人了。”
我心里一咯噔,这人不按套路出牌啊。正常的男生碰到软妹子主动加,不都该顺水推舟聊下去吗?我咬咬牙,决定祭出大招。
“哥哥别赶我走嘛,我今天心情特别不好,就想找人说说话,你陪陪我好不好?”我自己都觉得腻歪,但演戏就得演全套。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回了:“为什么心情不好?”
上钩了!我暗喜,赶紧编故事:“今天在公司被一个讨厌的同事欺负了,他特别凶,老找我茬。”
“是吗。”他回得很简短。
“嗯嗯,”我飞快打字,“他简直是我见过最讨厌的人,成天板着脸,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哥哥你说,这种人是不是很可恶?”
我以为他会顺着我安慰两句,结果沈司寒回的是:“或许他有他的理由。”
我盯着屏幕愣了一下。这人怎么回事?我在吐槽他,他还替自己辩解?不对不对,他不可能知道是我,一定只是凑巧。
我赶紧切换路线:“哥哥好善良哦,还给坏人找理由。我就喜欢哥哥这样温柔的人!”
发完我自己都哆嗦了一下。
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下去。我使出浑身解数撒娇卖萌,他回应得始终淡淡的,但消息回得不慢。不知不觉聊到了快十二点,我打着哈欠准备收尾,觉得今晚的战绩还不错,至少混了个脸熟。
我刚打了一句“哥哥晚安”,他的消息就来了。
“语音通话方便吗。”
我浑身一激灵,瞌睡瞬间没了。语音?他他他要跟我语音?我我我声音他天天听,一开口不就全暴露了?
我手忙脚乱地打字:“不方便不方便,我都准备睡啦!”
他的消息紧随而至:“不方便还是不敢。”
我冷汗都下来了。这人是不是知道什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这个小号刚注册的,头像昵称全是新的,他凭什么怀疑?
“哥哥在说什么呀,我真的困啦,明天再聊吧~”
发完这句话,我赶紧退出登录,把手机扔到一边。
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瞪着天花板上吊灯的影子,脑子里乱成一团。他开始怀疑我了?还是我太敏感了?也许他只是随便一说,是我自己心虚。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偷偷瞄了一眼。是微信新消息的预览提示,来自沈司寒。
就四个字。
“晚安,软软。”
我愣愣地盯着那个名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沈司寒在公司里叫我永远是“唐组长”,公事公办的语气,冷淡疏离。可刚才那四个字,隔着手机屏幕,却莫名带着点温柔的意味。
我在想什么?我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唐芷你给我清醒一点,你是去报仇的,不是去心动的。
对,一切都是为了让他出丑。等他爱上“软软”的那一刻,我就把他甩了,让他知道被人捉弄的滋味。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四个字。
可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四个字。
晚安,软软。
烦死了。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公司,迎面就撞上了沈司寒。他端着一杯美式从咖啡机那边走过来,西装笔挺,神态自若,完全不像昨晚跟人聊到半夜的样子。
“唐组长,”他在我面前停了一步,目光从我脸上扫过,“没睡好?”
“关你什么事。”我没好气地呛回去。
他居然没有立刻走,而是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我。那种表情介于探究和玩味之间,像一只猫看着玻璃缸里的鱼。
“脾气还挺大,”他说,“看来昨晚那个讨厌的同事,又惹你生气了。”
我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他走了之后我杵在原地,足足愣了十秒钟。他刚才说的话,是巧合还是试探?昨晚我在微信上跟他说讨厌的同事,今天他就说了同样的话。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
还是说——他早就知道那个“软软”是我了?
不可能。
我使劲摇了摇头。如果他真知道是我,以他的性格肯定直接拆穿,怎么可能还配合我演了一晚上?这一定只是巧合。他天天惹我生气,说这种话太正常了。
我给自己的推理打了个满分,安下心来。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微信消息。
“软软”的账号收到一条新消息。
来自沈司寒。
“今天那个讨厌的同事又欺负你了吗。”
我抬头环顾四周,沈司寒已经走到走廊尽头,只留给我一个修长挺拔的背影。他一手插兜,一手端着咖啡,步伐从容,好像发那条消息的人不是他。
我盯着他的背影,咬了咬下唇。
这人到底是真的不知情,还是在装?
我盯着沈司寒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手机,手指却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发的那条消息——“今天那个讨厌的同事又欺负你了吗”,到底是随口一问,还是话里有话?
我想了想,决定先稳住阵脚。如果他真的在试探,我这时候慌了反而更可疑。我深吸一口气,切换回“软软”的账号,用最甜腻的语气回了一条:
“没有啦哥哥,今天他好像挺忙的,没空找我麻烦。不过我早上看到他了,他那张臭脸还是好讨厌哦。”
发完我偷偷抬头瞄了一眼走廊尽头,沈司寒已经走远了,但我还是心虚地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过了大概三秒,消息就回过来了。
“那你呢,今天心情好点了吗。”
我愣了一下。这人怎么突然开始关心我了?不对,是关心“软软”。我甩了甩脑袋,把这种奇怪的感觉甩掉,打字回他:“看到哥哥的消息就好多啦!哥哥在干嘛呀,上班忙不忙?”
“还行。”
就两个字,冷得要命。我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这人线上线下都一个德行,多说两个字会死吗?可我嘴上不能这么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撒娇:“哥哥好高冷哦,可是我就喜欢哥哥这样酷酷的人。”
沈司寒回了一个句号。
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半天,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我唐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网上多少男人排着队想跟我聊天,我主动贴上去他居然回我句号?
可我转念一想,这恰恰说明他没认出我。如果他真知道我是谁,以沈司寒的性格,怎么可能忍着恶心跟我周旋?他肯定会直接走到我工位前,把手机摔我桌上,然后用他那标志性的冷淡语气说:“唐组长,幼稚。”
所以他还不知道。
这个结论让我松了一口气,心情也好了起来。行,你喜欢高冷是吧,那我就继续演我的软萌,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感觉自己的人生被劈成了两半。
白天,我是市场部的唐组长,穿着利落的职业装,跟沈司寒在会议室里针锋相对。他挑我的数据,我就怼回去;他否决我的方案,我当场甩出三套备选。同事们都说我俩像两只斗鸡,见面就掐。
可一到晚上九点,我就准时切换身份。换上睡衣,窝进被窝,打开“软软”的账号,开始给沈司寒发消息。
“哥哥我下班啦,今天好累哦,要哥哥哄才能好。”
“哥哥吃晚饭了吗?不许饿肚子!”
“哥哥我好想你呀,你有没有想我?”
天知道我打出这些字的时候,表情有多扭曲。每次点击发送之前,我都要做三秒钟心理建设,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复仇,一切都是为了复仇。
但沈司寒的变化,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
第一天他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回复永远是“嗯”“好”“还行”。第二天,他开始偶尔主动找我,比如发一句“吃饭了吗”。到第四天,他已经会在晚上九点准时问我:“到家了?”
我抱着手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笑。哈,沈司寒,你也有今天!看吧,什么高冷男神,什么冰山总监,在我“软软”的温柔攻势下,不照样变成了一团任人揉捏的面团?
可我没想到的是,第五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被周总监派去郊区见一个客户,折腾到晚上八点多才回城。又累又饿,还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整个人狼狈得不行。我湿淋淋地冲进家门,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软软”的账号。
六条未读消息,全是沈司寒的。
“在吗。”
“今天怎么没消息。”
“还没到家?”
“外面下雨了,带伞了吗。”
“软软?”
“看到回我。”
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八点四十分,也就是三分钟前。我握着手机站在玄关,雨水顺着发梢滴在地板上,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这是在担心我?
不对不对,他担心的是“软软”,不是我唐芷。我用力摇了摇头,换下湿衣服,才打字回他:“哥哥我回来啦!今天加班好辛苦,手机没电了刚充上。”
消息发出去了,却迟迟没有回复。
我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手机始终安静得像块砖头。我盯着屏幕,心情从疑惑变成忐忑,又从忐忑变成烦躁。什么嘛,刚才还连发好几条消息,现在人倒不见了?
我正想再发一条,门铃突然响了。
我吓了一跳,这么晚了谁会来?我踮着脚尖凑到猫眼前一看,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门外站着的人,是沈司寒。
他穿着便装,头发有些湿,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表情看不出喜怒。我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了。他怎么知道我家地址?他来这里干什么?他是不是知道了?
门铃又响了。这次沈司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板有些模糊:“外卖,放门口了。”
我愣了一下,听到脚步声远去,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门。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份热腾腾的粥和一杯姜茶,袋子上贴着外卖单,收货人写的是“唐小姐”。
我拎着袋子回到屋里,拆开一看,发现袋子底部还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沈司寒的字迹,笔锋凌厉,跟他本人一样:
“不舒服就喝点热的。明天别迟到。”
我拿着那张便利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脑子里飞速运转。所以他是知道我今天淋了雨,专门给我点了外卖?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不是死对头吗?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司寒发给“软软”的消息。
“刚才有点事。喝点热水再睡。”
我盯着这两条消息——一条是对唐芷的,一条是对软软的。同一个人,同一个时间,对两个身份都表达了关心。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看不懂沈司寒了。
接下来几天,我们的“网恋”彻底进入了热恋期。沈司寒像是解开了某种封印一样,从高冷男神变成了黏人精。他每天早上给“软软”发早安,晚上雷打不动地打电话——对,打电话,他已经不满足于打字了,非要听我的声音。
第一次他打语音过来的时候,我差点把手机扔出窗外。最后我急中生智,捏着嗓子用气声说话,说自己感冒了嗓子不舒服。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沈司寒笑。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很轻很柔的笑,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
“好,”他说,“那等你嗓子好了,我唱歌给你听。”
挂掉电话之后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沈司寒会唱歌?沈司寒要给我唱歌?不对,是给“软软”唱歌。
我在床上滚了三圈,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
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出乎我的预料了。按我的原计划,我应该在第十天左右提分手,这样时间不长不短,既让他尝到甜头,又不至于陷得太深。
可现在的问题是——我好像,也有点舍不得了。
不是因为喜欢他,绝对不是。我只是觉得,这样被人关心、被人惦记的感觉,好像还挺好的。在公司里我是独当一面的唐组长,什么事情都要扛,什么情绪都要收着。可在“软软”这个身份里,我可以撒娇,可以任性,可以说“我累了”“我不开心”“你哄哄我”。
而沈司寒,这个在公司里对我挑三拣四的死对头,会在我说累的时候给我发语音讲睡前故事,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唐芷”点外卖,然后若无其事地在第二天早上从我身边走过,连个正眼都不给我。
这种割裂的感觉让我既困惑又兴奋。
但我很快冷静了下来。不行,唐芷,你要清醒。这一切都是假象,沈司寒对“软软”好,不代表他对你好。等他发现真相的那天,他只会更恨你。
所以计划不变——在他最上头的时候,甩了他。
而那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沈司寒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他说他以前从来没想过会在网上对一个人动心,但遇到“软软”之后,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他说他不擅长表达,但希望“软软”能给他一个机会,他想见一面。
我捧着手机,心跳快得像擂鼓。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么直白的话,也是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认真了。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发抖,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了那条我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哥哥对不起,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我妈说了,男人要找老实的,你这种的,我把握不住。”
发送。
消息发出去了。
我盯着屏幕,看着那句话后面出现了一个“已读”的标志,看着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
反反复复,像一颗被抛起来又落下去的石头。
最后,一切都安静了。
他只回了一个字。
“好。”
我愣愣地看着那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我以为我会笑,我以为我会开心得跳起来庆祝。可没有。我盯着那个“好”字,鼻子突然有点酸。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扔到一边。
“演戏而已,别入戏太深。”我对自己说。
可我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那个轻飘飘的笑声,和那声羽毛一样柔软的好。
那个“好”字像一个句号,干脆利落地结束了我和沈司寒之间为期十天的网络情缘。
接下来的周末,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两天。手机静音,窗帘拉紧,我窝在沙发上刷剧,从早刷到晚,却一部都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一个念头——他居然真的只回了一个“好”。
不挽留,不追问,甚至连一句“为什么”都没有。
就一个“好”,像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越想越气,气得把薯片袋子攥得咔咔响。凭什么啊?之前明明是他天天黏着我,早安晚安不断,睡前故事讲了一篇又一篇,还说要给我唱歌。现在我说分手,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答应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从头到尾都没真的把我当回事!
我恨恨地得出了这个结论,心里反而好受了一点。对,就是这样。沈司寒那种人,怎么可能在网上认识十天就动真心?他不过是无聊了找个人消遣,刚好遇到“软软”这个傻姑娘主动贴上去。现在傻姑娘说要走,他当然无所谓。
想通这一点之后,我的愧疚感瞬间烟消云散。
周一上班,我特意挑了一套最精神的西装裙,画了全妆,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昂首挺胸走进公司。路过沈司寒办公室的时候,我用余光扫了一眼——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文件,连头都没抬。
很好,我也不想理你。
可还没走到我自己的工位,我闺蜜兼同事林栀就冲了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问:“唐芷,你跟沈总监怎么了?”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怎么了?”
“还装!”林栀把我拉到茶水间,关上玻璃门,一脸八卦,“刚才我去送文件,看见他对着电脑发呆,桌上咖啡凉透了都没喝一口。而且你注意到没有,他今天没系领带。”
“没系领带怎么了?”
“沈司寒啊!那个一年四季西装扣子都系到最上面一颗的沈司寒!他没系领带,衬衫领口还敞着两颗扣子,这跟裸奔有什么区别?”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司寒敞着领口的样子。然后迅速把这个画面从脑海里删除了。
“关我什么事,”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烫得差点吐出来,“他爱系不系。”
“你可真行,”林栀摇了摇头,“全公司都知道你俩不对付,但我总觉得,他对你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翻了个白眼,“处处跟我作对,叫不一样?”
“他对别人是冷,对你……是盯。”林栀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端着杯子溜了。
我站在原地,琢磨着她这句话,越想越觉得瘆得慌。
盯?盯什么盯?
接下来的一周,我发现林栀说的没错。沈司寒确实变了。他不再在会议上挑我的刺了,甚至连我的方案他都是扫一眼就签字通过,全程一个字不多说。遇到我在走廊上,他会主动侧身让路,目光从不在我身上停留。
这人转性了?还是被“软软”甩了之后一蹶不振了?
不管是哪种,我都应该感到痛快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沉默地走过我身边,我心里反而堵得慌。就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落了空。
这种憋屈的感觉持续到了周五,终于被我妈的一通电话打破了。
“芷芷啊,这周六你必须去!人家条件可好了,海归硕士,大公司高管,长得也精神,你王阿姨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帮你约到的。”
我在电话这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妈,我才二十七,不急。”
“二十七还不急?你大表姐二十七的时候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别跟我废话,周六下午三点,蓝港咖啡,你去了就知道。不许放人家鸽子!”
“行行行。”我敷衍地答应了。反正去见一面就走,回头跟妈说不合适就行了。
周六下午,我随便套了件卫衣牛仔裤就出门了。既然是走过场,就没必要打扮。蓝港咖啡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我提前十分钟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我搅着咖啡,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三点到了,三点过了,三点十五了。
我正准备给我妈打电话说人家放我鸽子了,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地响了一声,我下意识地抬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走进来的不是别人,是沈司寒。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休闲西装,领口照例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没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往后梳,而是随意地垂了几缕在额前。他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然后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不是巧合。我妈说的“海归硕士、大公司高管”——这不就是沈司寒吗?所以王阿姨介绍的人是沈司寒?所以我的相亲对象是沈司寒?
老天爷,你写剧本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这么狗血?
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沈司寒已经走到了我对面。他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逆光中他的五官轮廓格外分明,嘴角微微勾着,是一个我看不懂的弧度。
“唐芷,”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我从未听过的慵懒和漫不经心,“真巧啊。”
我干笑了两声,声音都劈叉了:“呵呵,巧,太巧了。你来喝咖啡?那你慢慢喝,我先走了——”
我刚站起来,就感觉手腕被人扣住了。力道不重,却扣得我动弹不得。
沈司寒的手指有些凉,圈在我的手腕上,像一道无声的禁锢。他微微低头,凑近我的耳边,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走了?”他的气息扫过我的耳廓,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说把握不住吗。”
我的大脑彻底死机了。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那个软萌撒娇的“软软”,那个每天喊他哥哥的“软软”,那个在他最上头的时候说分手的“软软”——他从头到尾都知道是我。
沈司寒松开我的手腕,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姿态闲适,眼神却牢牢地锁着我,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自投罗网的猎手。
“坐下,”他说,语气很轻,却不容拒绝,“我们好好聊聊。”
我僵硬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捧着咖啡杯,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小声问。
沈司寒没回答,只是掏出手机,翻了翻屏幕,然后转过来给我看。
那是一张截图。截图里是我的微信头像——一只卡通小猫。而截图上方的时间标注,是我注册“软软”账号的当天晚上。
“你的小号头像和你在公司群用的表情包,是同一只猫。”他说,“同一个画师,同一个系列。”
我:“……”
“第一天就知道了,”沈司寒收回手机,端起我面前的美式喝了一口,表情自然得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只不过想看看你到底要玩什么。”
我整个人都瘫在椅子上,恨不得变成一滩水流进地缝里。
原来我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是猎物。
沈司寒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微微前倾。他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此刻映着窗外午后的阳光,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唐芷,”他叫我全名,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认真,“这十天,我很开心。”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所以,既然你主动来招惹我了,”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语气却危险得像裹了蜜糖的刀刃,“就别想再跑了。”
沈司寒说完那句话之后,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他用我的杯子喝着咖啡,姿态闲适得仿佛这里是他的办公室,而我是那个战战兢兢等着挨训的下属。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不得不承认,这张脸近距离看确实有点犯规。
但现在不是犯花痴的时候。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我,”我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为什么还要配合我演那么久?”
沈司寒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抬起眼看我,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沉静。
“因为我想看看,”他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所以你就看着我每天捏着嗓子跟你撒娇?”我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引得旁边桌的客人侧目。我赶紧压低音量,身体前倾,几乎趴在了桌上,“沈司寒,你是不是觉得看我出丑很好玩?”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立在我们之间,咖啡馆里的爵士乐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不是。”
我愣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玩,”他说,“我只是想看看,真实的唐芷是什么样子。”
真实的唐芷。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真实的唐芷?在公司里跟他针锋相对的是真实的唐芷,在网上跟他撒娇卖萌的也是真实的唐芷。可这两个唐芷,哪一个才是我?
“你每天在公司里像个战士,”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方案被否了不吭声,客户跑了不抱怨,加班到凌晨第二天照样准时上班。我一直在想,这个人不累吗?”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不是在看一个下属,也不是在看一个对手,而是在看一个他注视了很久的人。
“后来你用软软的身份来找我,”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第一次看到你撒娇。虽然是假的,但我觉得……那个样子的你,也挺好的。”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别误会,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沈司寒看穿了我。他看穿了我的逞强,看穿了我的伪装,甚至看穿了那个连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事实:我很累。
在公司里独当一面,在家里报喜不报忧,在朋友面前永远元气满满。没有人问过我累不累,包括我自己。可沈司寒问了,用他那种不紧不慢的方式,隔着两个身份的距离,问了。
“所以你就顺水推舟,陪我玩了十天?”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沈司寒,你知不知道我发最后那条消息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我就后悔了。
因为沈司寒的表情变了。他眼里那种从容和笃定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某种更柔软的东西。他微微收紧了放在桌上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你发消息之前,一直在输入状态里删了又打,打了又删,”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我看了你反复输入了四分钟。”
我的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那天晚上的画面全部涌了回来——我蜷在沙发上,对着那句“我妈说了男人要找老实的”改了又改,发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然后失眠到凌晨三点。而他在另一边,看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看了整整四分钟。
“那你就回我一个‘好’?”我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会发抖,“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沈司寒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桌角挪到了桌沿。
“因为我觉得,”他终于开口,“也许你真的需要一个能把握得住的人。”
我愣住了。
“你找上我,是为了报复我,对吧?”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自嘲,也有一点点苦涩,“我以为你讨厌我。既然你想走,我不拦着。”
咖啡馆里忽然变得很安静。背景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远处收银台传来零星的键盘敲击声。我看着沈司寒,他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里面装着一些我之前从未发现的东西。
“可是你今天为什么又来?”我问,“相亲是你安排的?”
“不是,”他摇头,“你妈和我小姨是广场舞搭子,我也是来之前才知道是你。”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所以这一切的源头,是我妈在广场舞圈子里给我物色女婿?
但我没时间纠结这个了,因为沈司寒突然站了起来。他走到我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然后弯腰,双手撑在我椅子的扶手上,把我整个人圈在了他怀里的一方空间。
距离近得过分。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落在我的额头上。
“唐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这十天对我来说是真的。你撒娇是真的,我心动也是真的。现在你骗也骗了,跑也跑了,摔也摔疼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我的眼睛滑到嘴唇,又回到眼睛。
“轮到我主动了吧。”
我的后背紧贴着椅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沈司寒的脸离我只有不到十厘米,我甚至能看到他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脸颊通红,眼神慌乱,嘴唇微张,活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兔子。
“你……你先起来,”我伸手去推他的胸口,手掌碰到他胸膛的一瞬间像触电一样弹开了,“这里是公共场合!”
“那换个地方,”他直起身,顺手拿起我的包挂在胳膊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百遍,“跟我走。”
“去哪?”
“我家。”他侧过头看我,嘴角勾着一个危险的弧度,“你不是说了吗,男人要找老实的。我得证明给你看,我到底老不老实。”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一秒钟,然后做出了一个极其清醒的判断:现在跟他回家,绝对没好事。
可我的腿不听使唤地站了起来。
林栀说沈司寒对我是“盯”,我当时还不信。现在信了。被他用那种目光看着,就好像全世界的重力都集中在他眼睛里,你除了向他靠近,没有第二种选择。
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我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他坐在我旁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车窗外街景飞速后退,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你紧张什么。”他忽然说。
“我没有。”
“肩膀都耸到耳朵了。”
我条件反射地把肩膀放下来,然后意识到自己暴露了,恼羞成怒地转头瞪他。他却笑了。不是办公室里那种矜持的、礼貌的微笑,而是真的笑了。嘴角上扬,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度,像是冬天里忽然照进来的一束阳光。
“你笑什么?”我没好气地问。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但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就是觉得,你这个样子的唐芷,比公司里那个可爱多了。”
我猛地转过头看窗外,耳朵烧得像着火了一样。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出租车停在一栋高层公寓楼下。我跟着沈司寒进了电梯,看他按了二十三层,然后双手插兜靠在电梯壁上,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我。电梯里的空间狭小封闭,灯光惨白,我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你一个人住?”我找话题缓解尴尬。
“嗯。”
“房子大?”
“还行。”
“一个月多少钱?”
“唐芷,”他忽然叫我的名字,“你现在转移话题的样子,很像那天晚上在微信上说手机没电的时候。”
我闭嘴了。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二十三层,我跟在他身后走进他的公寓。房间比我想象中大很多,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轮廓线,客厅里摆着一张深灰色的沙发,茶几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空气里有一点点咖啡的味道。
没有女朋友的痕迹。我下意识地扫了一圈,然后被自己的行为吓了一跳——我干嘛要在意这个?
沈司寒把我的包放在沙发上,转身走进开放式厨房,打开冰箱问我:“喝什么?”
“随便。”
他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我,我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冰凉,稍微压下了脸上的热度。他就靠在厨房的台面上看着我,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
那目光让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你……把我带回来到底想干嘛?”我终于忍不住问。
沈司寒没有直接回答。他缓缓走近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跳节奏上。他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一只手撑在我身后的墙壁上,把我困在了墙和他之间。
和咖啡馆里一模一样的姿势。但这一次没有旁观者,没有背景音乐,只有我们两个人,和他越来越近的脸。
“唐芷,”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我的额头,“我在微信上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什么话?”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说,等你嗓子好了,我给你唱歌。”
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低沉而有磁性,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现在你嗓子好了吗。”他问。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真的唱了。不是完整的一首歌,只是几句歌词,轻轻哼在我耳边,声音低沉温柔,像夜风拂过水面。我听不清歌词,只觉得每一个音调都顺着耳廓滑进去,一路烫到了心底。
他的声音停了,世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他稍稍退开一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恢复了那种危险而笃定的语调。
“歌也唱了,软软,该结账了。”
“结……结什么账?”我后背紧贴着墙壁,退无可退。
沈司寒单手撑在我身侧的墙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开屏幕,点进微信。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打开和“软软”的聊天记录,从最上面往下滑。
“你自己看,”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这些,都是证据。”
我被迫看着那一屏的聊天记录,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哥哥早安呀~”
“哥哥今天想我了吗?”
“哥哥你好讨厌哦,可是我好喜欢你。”
“哥哥你声音好好听,再跟我多说几句嘛。”
一条条,一句句,全是我的“罪证”。那个用兔子表情包撒娇的是我,那个说“我最喜欢哥哥啦”的是我,那个在半夜十二点发“睡不着要哥哥讲故事”的还是我。
“别念了!”我伸手去抢他的手机,他手一抬就避开了,顺便用另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把我稳稳地按回墙上。
“别急,”他继续往下翻,“重点在后面。”
他翻到了分手那一段。我那句“我妈说了男人要找老实的你这种的我把握不住”赫然在目,而他的回复孤零零地挂在下面——一个“好”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叶子,安静而突兀。
“这条消息,”他用拇指点了点屏幕上的那个“好”字,“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字。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我怕我多发一个字,你就会听出我的声音,”他把手机收回口袋,低头看着我,“我怕你知道我是谁之后,连这个假的唐芷都不给我看了。”
我愣住了。
这句话里的脆弱太真实了,真实到和我认识的沈司寒判若两人。那个永远游刃有余、永远高高在上的沈司寒,居然会说“怕”这个字。
“你……”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骗我?可明明是我先骗他的。你很过分?可他也只是将计就计。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沈司寒退开两步,靠在沙发扶手上,双手抱胸看着我。他恢复了那种从容的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耳尖有一点点红。
“什么事?”
“你知道我是怎么百分之百确认你就是软软的吗,”他说,“其实不是猫的头像。”
“那是什么?”
“第一通语音电话,”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勾起,“你养的那只布偶猫在背景音里叫了一声。我在公司团建的照片里见过你抱着它。”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团建。去年秋天的那次团建,林栀非要给我和同事们看我家猫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我抱着豆包在沙发上拍的。沈司寒当时也在场,他坐在角落里,全程没说话,我以为他根本没注意。
结果他不光看了,还记得。
不光记得,还能在电话里分辨出我家猫的叫声。
我靠在墙上,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计划、所有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演技,在他眼里都像透明的一样。我从头到尾都在他的视线里裸奔,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是个天才。
“沈司寒,”我捂着脸蹲了下去,“我现在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笑了一声,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我透过指缝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促狭的笑意,也有一些更深的、我看不太清楚的东西。
“你不用钻地缝,”他说,“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用软软的身份跟我说的那些话,”他顿了顿,“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我慢慢放下手,看着他的眼睛。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出卖了他。
他在紧张。
沈司寒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实话。
“有,”我说,“那句‘我好累’,是真的。”
那天晚上加班到十点,我回到家瘫在沙发上,用软软的身份给他发了一句“今天好累哦”。那是我对任何人都不曾说过的话。我没有对我妈说过,没有对林栀说过,甚至没有对自己说过。
但我对沈司寒说了。虽然隔着假身份,隔着手机屏幕,但那是真的。
沈司寒看了我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头发,像是怕惊到一只随时会逃跑的小动物。
“以后累了可以跟我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了我耳朵里,“用唐芷的身份说。”
我蹲在地上,他也蹲在地上,两个成年人面对面蹲在玄关的墙角,画面看起来一定很滑稽。但我没有笑,他也没有笑。
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以为自己织了一张网去捕猎沈司寒,却不知道他早就站在网外面,看着我忙活。他本来可以走开的,可他没有。他留下来,走进我织的网里,心甘情愿地被我困住。
而我呢?
我好像,也心甘情愿地走进了他的网里。
“所以,”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气氛轻松一点,“从今天开始我们是什么关系?总不能再当死对头了吧。”
沈司寒站了起来,顺便把我也拉了起来。他拉着我的手腕没有放开,拇指恰好搭在我的脉搏上,能感觉到我跳得飞快的心率。
“死对头是不当了,”他低头看我,表情恢复了那副笃定又危险的样子,“但你骗了我十天,这笔账得慢慢算。”
“怎么算?”
“不着急,”他松开我的手腕,转身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盒蔬菜,“先算利息——今天晚饭你做。”
“……啊?”
“怎么,”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起一个不太善良的弧度,“软软不是说要给哥哥做饭吗。聊天记录我都留着,要翻出来给你看吗。”
我想起来了。第三天晚上为了讨好他,我确实说过“等见面了给哥哥做好吃的”这种话。当时觉得反正不可能见面,随便说说不用负责。
现在好了,报应来了。
我认命地走进厨房,系上他递过来的围裙,开始对着一堆食材发愁。他从客厅搬了一把椅子,就坐在厨房门口,摆出一副监工的姿态,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着下巴,目光追着我在灶台前手忙脚乱的身影。
“你别看我,”我背对着他,耳朵又开始发烫,“你看着我我紧张,紧张了炒出来的菜不好吃。”
“不看着你跑了怎么办。”
“你——”我回头想骂他,却撞上了他的视线。
他坐在那里,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阳光在他身后铺展开来,他的表情是松弛的、温柔的,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满足感。
就好像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我赶紧转回去,假装专心切菜,心跳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沈司寒,”我对着菜板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知道什么?”
“你从头到尾都在让我。”
身后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笑意的尾音:“让你什么了。”
“方案。这周你一个都没驳回,”我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你以前不是挑三拣四吗,现在怎么不挑了。”
“因为你做得本来就很好,”他说,“以前挑刺是因为想让你跟我多说两句话。”
我手里的锅铲差点掉进锅里。
“沈司寒你……”
“好好炒菜,”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我饿了。”
晚饭做了三个菜,一个糊了,一个咸了,还有一个勉强能吃。
我坐在沈司寒对面,看他面不改色地把糊了的青椒肉丝夹进碗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怎么样?”我紧张地问。
“还行。”他说。
“真的假的?”我自己夹了一筷子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这明明苦的!你别吃了别吃了——”
我伸手去抢他的碗,他却把碗往后一撤,另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说还行就是还行,”他把我的手按回桌上,力道不重,却不容我挣脱,“你第一次给我做饭,不管做出来什么东西,我都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我愣愣地看着他把那盘糊了的菜一口一口吃完,心里的某个角落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饭后他去洗碗,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林栀给我发了十几条微信,最后一条是三个感叹号:“相亲怎么样了!!!到底是不是沈司寒!!!”
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句:“是他。”
林栀秒回了一整排感叹号,然后是一串语音,我不敢点开听,因为沈司寒正好从厨房走出来。他用纸巾擦着手,目光扫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跟林栀汇报战况?”
“你怎么知道是她?”
“全公司只有她每次见到我都用一种看禽兽的眼神,”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沙发微微陷下去一块,“大概觉得我在欺负你。”
“你不是吗?”
他偏过头看我,眼神认真:“我欺负你了吗。”
我想了想。挑我的方案,抢我的客户,冷着脸从我身边走过——这些算不算欺负?以前算。但现在知道了原因之后,好像都不算。那些我以为的攻击,原来都是他笨拙的靠近方式。
“还算可以吧,”我嘴硬,“但我们的账还没算完。”
“什么账?”
“你明明第一天就知道是我,还配合我演了十天,看我每天绞尽脑汁编那些肉麻的话,”我越想越气,抄起一个抱枕砸在他胸口上,“沈司寒你太坏了!”
他接住抱枕放在一边,然后顺势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他的方向拉了一下。我重心不稳,整个人往他身上倒,他伸出手臂稳稳地接住了我。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半靠在他怀里了。他的手环在我腰后,力道很轻,像是一个试探的拥抱。我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带一点松木的清香。
“你刚才说对了一件事,”他低下头,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是挺坏的。但你比我更坏。”
“我怎么坏了?”
“你用假身份接近我,对我撒娇,让我喜欢你,”他一个一个数着,语气平静得像在做工作汇报,但环在我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然后在我最上头的时候提分手。唐芷,你要不要自己评价一下你的行为。”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什么?”
“我说对不起!”我抬起头,差点撞到他的下巴,“行了吧,我道歉了。你别揪着不放。”
他低头看我,眼里有笑意在涌动:“道个歉就完了?”
“那你还想怎样?”
“跟我在一起。”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就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窗外的夜色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心跳忽然快得不像话。
“你这算告白?”我问。
“不算,”他说,“算通知。”
“……沈司寒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霸道?”
“不能。”
我挣扎着想从他怀里坐起来,他手臂一收就把我按回去了。我扭了两下,发现完全挣脱不开,索性放弃了,自暴自弃地把重量全部靠在他身上。
“跟你在一起也行,”我盯着他衬衫上的第三颗扣子,“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在公司不许公开。我不想被人说是靠攀关系上位的。”
“可以,”他答应得很爽快,然后问我,“第二呢?”
“第二,”我终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以后不许再挑我的方案。有意见私下说,不许在会议室里让我下不来台。”
他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这个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在会议室里被怼了之后的样子特别好看,”他抬手捏了一下我的脸,力度很轻,指腹的温度却烫得我整个人一缩,“耳朵会红,眼眶也会微微泛红,然后你咬下唇忍着不发作——我看多少次都不会腻。”
“沈司寒你变态!”
“嗯,你第一天知道?”
我气得想挠他,他却突然正经了表情,双手捧着我的脸,让我不得不跟他对视。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映在他眼睛里,五颜六色的光点像是散落在深色丝绒上的碎钻。
“唐芷,”他叫我的全名,声音认真得不像话,“我是真心的。从很早以前就是。”
“多早?”我轻声问。
“比你想象的要早很多。”
他没有说具体的时间,但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不是半年前空降的时候,不是第一次在会议室里针锋相对的时候,甚至不是我用“软软”加他微信的时候。
还要更早。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原来在这场长达半年的拉锯战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偷偷较劲。原来我在意他的时候,他也在意着我。原来我以为的单向暗恋,从一开始就是双向奔赴。
“好了,不早了,”他忽然松开我,站起身,“我送你回家。”
“……啊?”我愣在沙发上,一时没反应过来。刚才还抱着我说真心,现在就要送我走?这人的情绪切换也太快了吧。
他看出了我的疑惑,俯身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克制的笑意,还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克制。
“别想太多,”他说,“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应该慢慢来。”
从公寓到我家楼下的车程只有十五分钟。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却没有立刻解锁车门。车厢里很安静,只有仪表盘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
“到了。”我说。
“嗯。”
“那你开门啊。”
他转过头看我,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深邃。然后他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身体倾过来,一只手撑在我耳侧的座椅靠背上。
这个动作我们之间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但我每一次都无法习惯。每次他靠近,我的心跳都会失控,像是被人按下了加速键。
“你……干嘛?”
“晚安。”他说。
然后他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觉到温度就融化了。但他嘴唇触碰过的地方,像着了火一样持续地发烫。
他退回驾驶座,按了一下中控锁的开关。车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解锁了。
“上去吧,”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温柔,“明天见。”
我推开车门跑进楼道,连电梯都没等,一口气爬上六楼,冲进家门,把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的温度还在,我抬手碰了碰那个地方,然后整个人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完了。唐芷,你彻底完了。
你本来是想报复他,结果把自己报复进去了。
这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司寒最后那个眼神。他不是不想留我,他是怕吓到我。他说“有些事应该慢慢来”的时候,手指是攥紧的。
原来他在忍。
这个认知让我既感动又想笑。沈司寒啊沈司寒,你也有今天。
周一早上,我七点就起了床,洗头化妆换衣服,站在衣柜前纠结了整整二十分钟。平时上班都是随便抓一套,今天却觉得哪套都不太对。太正式了显得刻意,太随意了显得不用心。
最后我选了一件白色的雪纺衬衫加雾蓝色半身裙,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然后给了自己一巴掌。
“唐芷,你是去上班的,不是去约会的。”
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走进公司的时候,林栀第一个发现不对劲。她端着一杯咖啡从我工位旁边经过,忽然倒退三步,像侦探一样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我。
“你今天化妆了,”她说,“口红色号也换了。耳朵红了。眼神飘忽。嘴角带着诡异的微笑——”
“我没有!”
“唐芷,”林栀把咖啡往我桌上一搁,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音量问,“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
我刚想否认,余光就瞥见沈司寒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口破天荒地系了领带,还是我上次在微信里随口说了一句“男生系藏蓝色领带最帅”的那个颜色。
他也看到了我。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目光从我身上缓缓滑过,从头发丝一路看到脚尖,最后回到我的眼睛。
那个眼神太直白了,直白到像当众给了我一个拥抱。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但耳尖的红色出卖了一切。
林栀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倒吸一口凉气,端着她的咖啡转身就走,嘴里念叨着“我嗑到了我嗑到了”。
上午九点,全员例会。
我坐在老位置上,沈司寒坐在我对面偏左的位置。整个会议期间,他都在认真听汇报,偶尔低头做笔记,表情严肃端正,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当周总监说到“星悦城项目需要市场部配合”的时候,沈司寒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他用只有我能看到的幅度,眨了一下左眼。
我差点把手里的笔捏断。
他在跟我眨眼睛!那个冰山上司沈司寒,当着一会议室人的面,偷偷跟我眨眼睛!
我一脚踩在他鞋面上,用高跟鞋的细跟。他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继续翻文件,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会议结束后我第一个冲出去,脚步快得几乎在走廊上跑起来。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但我每快一步他就快一步,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楼梯间门口的时候,我被人一把拽了进去。
防火门在身后弹回来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人声。楼梯间里光线昏暗,沈司寒把我按在墙壁上,一只手撑着墙面,另一只手捏着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看他。
“你刚才踩我。”他说。
“谁让你在开会的时候眨眼睛!被看到怎么办?”
“没人看到,”他低下头,鼻尖碰到我的鼻尖,“除了你。”
“那也不行!万一——唔——”
他没让我说完。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以往的吻。不像额头上的那个那样轻,也不像他平时的作风那样克制。他吻得认真而热烈,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尝到了一口糖,恨不得把所有的甜都吞下去。
我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了我的后脑,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轻轻托着我的头。另一只手环在我腰后,把我整个人圈进他的怀里,密不透风。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了我。我大口喘着气,嘴唇发麻,脑袋里一片空白。
“你——”我指着他,手指在抖,“这里是公司!”
“嗯,”他用拇指擦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动作漫不经心,眼睛却亮得惊人,“所以呢。”
“所以……所以……”
我想不出所以然来。
他笑了一下,伸手帮我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领,指尖不经意地蹭过我的锁骨,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下班等我,”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说,“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没给我追问的机会,推开防火门走了出去。我一个人站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然后无声地笑了。
唐芷,你彻底完蛋了。
下班后我照他说的在楼下等他。他开了另一辆车来,不是昨晚那辆黑色的轿车,而是一辆银灰色的SUV,后座放着一个小小的猫笼。
“你车上怎么有猫笼?”
“因为,”他目视前方发动了车,“后备箱里有东西需要你帮忙。”
“什么东西?”
“到了就知道了。”
车开了半个小时,驶进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小区。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从后备箱里搬出一个纸箱。纸箱里传来细细的喵喵声。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
“你上次在微信上说,你的猫豆包一个人在家很孤单,”他抱着纸箱往电梯方向走,我小跑着跟在他身边,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所以我去领养了一只。银渐层,三个月,母的。”
“沈司寒,”我站在电梯里,看着纸箱里那只毛茸茸的小猫,声音有些发抖,“你什么时候去领养的?”
“周五。你提分手的第二天。”
电梯到了顶层,他掏出钥匙打开门。客厅里多了一个猫爬架,角落里整整齐齐地摆着猫粮和猫砂盆,落地窗前铺了一块绒毯,上面放着几个小玩具。
他把小猫从纸箱里抱出来,放到我怀里。小猫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在我掌心里翻了个身,露出雪白的小肚皮。
“它叫什么名字?”我听到自己问。
“还没起,”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我和小猫,“等你来起。”
我抱着那只温软的小生命,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了。沈司寒周五去领养了这只猫,那时候他已经收到了我的分手消息。他不知道我会不会回来,但他还是去了。买了猫爬架,铺了绒毯,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他不是一个会说甜言蜜语的人。他所有的话都藏在行动里,藏在每一件为我准备的事情里。
“叫……小雪吧,”我擦了擦眼泪,“和你一样,都是白色的。”
沈司寒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衬衫,然后笑了。
“好,”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一只手摸了摸小猫的头,另一只手绕过我的肩膀,把我往他怀里带,“那它就是我们家的一员了。”
我们家。
他说的是“我们家”。
我把脸埋进小猫柔软的毛发里,怕他看到我哭得更厉害的样子。但他还是看到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收紧了手臂,让我靠在他怀里,下巴轻轻搁在我的头顶。
小雪在我们家安顿下来的第三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是周六,我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沈司寒在厨房煮咖啡,小雪趴在我腿上睡得四仰八叉。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整个客厅都暖烘烘的。我随手拍了张小雪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文是“我们家的小宝贝”。
发完我就后悔了。因为我忘了分组。
不到三分钟,林栀的微信就炸了:“唐芷!!你什么时候跟沈司寒有孩子了!!还是毛孩子!!!”
紧接着是市场部群聊,虽然没人直接艾特我,但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我点进去一看,陈姐发了一条:“唐组长家的猫好可爱呀。”李哥跟了一句:“背景沙发看着不像唐组长家啊。”然后群里忽然安静了,没有人再接话。
安静比热闹更可怕。
我正捧着手机手足无措,沈司寒端着两杯咖啡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一眼我的表情,伸手把我的手机拿走了。他用拇指划了几下屏幕,然后在我的注视中,在朋友圈下面点了个赞。
他自己的账号,实名认证的,沈司寒三个字清清楚楚。
紧接着他在评论区留了两个字:“我们。”
我一把抢回手机,尖叫着扑到他身上:“沈司寒你疯了!这下全公司都知道了!”
他顺势接住我,让我跨坐在他腿上,表情无辜得不能再假:“迟早要知道的。”
“我们说好不公开的!”
“我反悔了。”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反悔是天经地义的权利一样。
“你——”
“我昨天听到陈姐在茶水间说你坏话,”他忽然收起了玩笑的表情,拇指摩挲着我的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她跟新来的实习生说,唐芷能升组长是靠运气,实力根本不行。”
我愣了一下。这不算什么新鲜事,公司里总有人这么说,我早就习惯了。
“所以我想让他们知道,”沈司寒抬起头看我,眼神认真得近乎固执,“唐芷有靠山。但她的靠山不是运气,是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忽然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心脏,是比心脏更深的地方。
以前被人说闲话的时候,我都是一个人扛着。我不反驳,也不解释,因为我知道不管做什么都会被说。但现在有一个人,他站出来说,我是她的靠山。
不是用花言巧语,而是用他自己的方式。简单、直接、不容置疑。
“你是傻子吗,”我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你这样公开了,以后在公司别人怎么看我们?”
“怎么看都行,”他说,“反正你是我的,早晚要让所有人知道。”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妈。
我触电一样从沈司寒腿上弹起来,清了清嗓子才接通电话:“喂,妈——”
“唐芷!!!”我妈的声音大到不需要开免提就足以让沈司寒听见,“你朋友圈那个沙发是不是沈司寒家的?!我上次去他家给你送酱菜的时候见过!!!”
我绝望地看了沈司寒一眼。他在旁边忍笑忍得很辛苦,肩膀一抖一抖的。
“妈,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太好了!”我妈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欣慰,甚至带了一点哽咽,“芷芷啊,妈就说小沈是个好孩子。你看看,不用妈逼,你们自己就成了。什么时候订婚?”
“妈!!”
挂掉电话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人生被我妈和沈司寒联手按下了加速键。
小雪被我的尖叫声吵醒了,它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沈司寒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脚。沈司寒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挠它的下巴。小雪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我看着这一人一猫,忽然觉得画面和谐得不像话。
“沈司寒。”
“嗯?”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算好了?”我坐回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从我注册小号加你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计划好了结局?”
他想了想,然后摇头。
“我没有计划,”他说,“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发现,”他偏过头,嘴唇碰到我的发顶,“发现我对你来说,不是什么死对头。”
窗外的天空蓝得像是被水洗过,远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小雪在沈司寒膝盖上打起了呼噜,咖啡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客厅里,把每一个角落都填得满满当当。
我想起半年前他刚来公司的那天。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站在会议室前面,自我介绍的时候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两秒钟。我当时以为那是审视,现在才知道,那也许是一种认出。
认出我是他之前在某个地方见过的人,认出我是值得他多看两秒的人。
“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他叹了口气,把小雪放到一边,转过身面对我。午后的阳光在他身后铺展开来,他逆着光的轮廓像一幅被金边勾勒的画。
“你真想知道?”
“嗯。”
“大概是一年半以前,”他说,“在新锐企业的颁奖典礼上。”
我愣住了。一年半以前,我代表前公司去参加过一个行业颁奖典礼。那时候我坐在后排,从头到尾没有上台领过任何奖,只是一个普通的参与者。
“你也在?”
“我当时坐在你斜后方第三排,”沈司寒说,“你那天穿了一条蓝色的裙子,头发是披着的,一直在低头记笔记。颁奖到一半的时候,旁边有人不小心把咖啡洒在你裙子上,你没发火,只是笑了笑说没关系。”
我隐约记得这件事。但那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一个瞬间啊,微不足道到我自己都快忘记了。
“我当时在想,”他继续说,“这个女生真好看。不是裙子好看,是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我的喉咙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年半。他记得我穿什么颜色的裙子,记得我说了什么话,记得我笑起来的样子。这些细节在一年半的时间里被他妥帖地收藏着,直到今天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像打开一个尘封已久的盒子。
“所以你空降到盛恒,是为了……”
“不是为了你,”他难得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但也确实是看到你的名字在员工名单上,才接了这个offer。”
“沈司寒。”我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近。
“嗯?”
“你藏得好深,”我说,“深到我都不知道你在看我。”
“现在知道了,”他抬手拢了拢我耳边的碎发,指尖的温度恰好是让人安心的温热,“以后也不用藏了。”
我凑过去吻了他。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他主导的吻,这一次是我主动。我攥着他的衬衫领子,把他的头拉低,嘴唇碰上去的时候有一点急切,也有一点笨拙。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腰,把这个吻变得绵长而温柔。
小雪在旁边喵了一声,大概是在抗议被无视。
我们同时笑了出来,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像是两个做了坏事的小孩。
“所以,”他低声说,“女朋友,晚饭吃什么?”
“不许叫我女朋友。”
“那叫什么?”
“叫……”我红着脸憋了半天,最后用蚊子般的声音说,“叫名字就行。”
“唐芷。”
“……干嘛。”
“唐芷。”
“你到底要干嘛?”
“没事,就是想叫一下,”他把我的头按进他的颈窝里,声音在我的头顶上方轻轻响着,“以前只能偷偷叫,现在想叫多少次都可以。”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那声音沉稳而有力,像我人生里忽然出现的一个锚点,把我在漂浮了很久之后牢牢地固定住了。
晚上我们去超市买菜。他推着购物车,我走在前面挑挑拣拣,小雪被放在宠物推车里好奇地东张西望。路过零食区的时候我停下来拿了一包薯片,他看了一眼,默默放回货架,换了一包低盐的。
“你怎么连这个都要管?”我抗议。
“你上次体检报告我看了,钠摄入偏高。”
“你怎么连我的体检报告都看过?!”
“你放在工位抽屉里,我送文件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的。”
“沈司寒你这个——”
“爱你的,”他接上我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留我一个人杵在货架中间,脸红得像番茄。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牵着我。我的另一只手里提着小雪的宠物推车。路灯把我们三个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三个影子并排走在一起,像是拼图的最后一块终于归了位。
我偷偷看了一眼沈司寒的侧脸。他注意到了,偏过头看我,挑了挑眉,意思是“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收紧了被他握着的手指。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老天爷挺够意思的。”
“怎么说?”
“给了我一个死对头,又让我发现那个死对头一直在等我。”
沈司寒停下脚步。我们站在一盏路灯下,昏黄的光把我们笼罩在一个温柔的圆圈里。小雪在推车里仰头看着我们,眼睛亮晶晶的。
“不是等你,”他纠正我,“是找你。”
“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低沉而笃定,“等是被动的,找是主动的。唐芷,是我主动走向你的。从一年半以前的那个颁奖典礼,到空降盛恒,到陪你演那十天的闹剧——”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擦过我的手背。
“每一步,都是我走向你的证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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