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17日,凌晨两点四十分,上海宝山一栋老旧居民楼里,四楼走廊尽头的防盗门虚掩着一条缝。

陈远志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

茶几上的果盘里,切好的苹果早已氧化发黄,边缘卷起一层褐色的干皮。

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妻子方敏三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老公,今晚陪客户吃饭,太晚了,我跟小周在酒店凑合一晚,不回去了。”

附带一张照片,昏暗的酒店走廊,地毯花纹模糊,看不出是哪家酒店。

陈远志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睡。

从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他给方敏打了七通电话,前四通无人接听,后三通直接关机。

他给方敏的同事小周发了条微信,措辞客气:“小周,敏敏跟你在一起吧?她手机打不通,麻烦让她回个电话。”

小周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早就编辑好了:“陈哥,敏敏跟我在一起呢,我们都睡了,明天让她回你。”

陈远志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小周的头像是她本人,二十七八岁,圆脸,戴黑框眼镜,笑起来很憨厚。

但陈远志清楚记得,上周五方敏出门前随口提了一句,说小周请了年假回老家,下周才回来。

他当时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方敏以为他没听见。

客厅的挂钟嘀嗒嘀嗒走着,陈远志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闭眼靠在沙发背上。

结婚七年,他第一次觉得这套六十平米的房子,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凌晨六点过五分,楼道里传来电梯停靠的声音,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

方敏进来的动作很轻,明显不想吵醒任何人。

她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玄关地砖上,转身关门的时候,才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人影。

她吓得浑身一抖,手里拎的包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起这么早?”

陈远志没动,声音很平:“一宿没睡。”

方敏的妆花了,眼线晕开一圈,嘴唇上残留的口红斑驳不均。

她穿了件米色针织衫,领口有些歪,锁骨下方隐隐约约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

她身上有一股很浓的味道,混着烟味、酒味,还有一股陌生的男士香水味。

“你等我干嘛?我不是说了跟小周住酒店嘛。”方敏低下头,把包挂在玄关衣架上,不敢看他,“手机没电了,充电宝也忘带了,实在没办法联系你。”

“小周?”

“对啊,就是小周,你不认识?”方敏的语气开始变得理直气壮,“我们部门那个周雯,之前还来家里吃过饭的。”

陈远志慢慢站起来,走到玄关。

方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发火,只是从她手里接过外套,说:“累了吧,先去洗个澡,早点休息。”

方敏愣了几秒,眼睛飞快地扫了他的脸,没看出什么异常,心里那根弦松了下来,声音也变得软了:“老公,你真好,我以后肯定不让你担心了。”

她转身进了卫生间,水声很快响起来。

陈远志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件米色针织衫

领口内侧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污渍,已经干透了,颜色发白,摸上去微微发硬。

他面无表情地把针织衫叠好,放进脏衣篓。

方敏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陈远志已经回了卧室,侧身躺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她悄悄掀开被子躺下,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陈远志根本没睡。

他睁着眼睛,听她的呼吸声从急促到平稳,确认她已经彻底睡熟之后,才轻轻起身,赤脚走回卫生间。

脏衣篓里,那条深灰色的裤袜团成一团,是他昨晚特意没有放进洗衣机的。

陈远志弯腰捡起来,翻开裤袜的内侧。

大腿根部的位置,有一块明显的摩擦破损痕迹,丝线已经勾断,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拉扯过。

裤袜的裆部和内侧,有肉眼可见的淡黄色斑渍,形状不规则,已经干涸结块。

他蹲在卫生间地上,对着浴霸的灯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的医疗手套,动作很慢,像拆弹一样,把裤袜一点一点展平,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透明的密封袋,封口,再放进一个快递纸盒里。

整个过程,他的手很稳,没有抖。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远志像往常一样起床,煎了两个鸡蛋,热了两杯牛奶,把方敏那份放在餐桌上,用保鲜膜盖好。

他换好衬衫,系上领带,出门前还顺手把厨房的垃圾袋拎走。

方敏睡到九点多才醒,看到餐桌上的早餐,松了口气,给陈远志发了条消息:“老公,早餐吃了,爱你。”

陈远志秒回:“嗯。”

他坐在公司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办公软件开着,但他在查另一件事——上海有资质的司法鉴定机构地址。

他找了一家在浦东的鉴定所,打电话过去,声音很平静:“你好,我想做一份生物痕迹鉴定,需要提供什么样本?”

“具体是什么样本?”

“衣物。女性的贴身衣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公事公办地回答:“您需要把样本密封好带过来,我们这边会做DNA提取和比对,一般七个工作日出具报告。”

“费用呢?”

“视样本情况而定,常规检测三千到五千不等,加急的话另算。”

“好,我下午过去。”

陈远志挂了电话,从公文包里摸出那个快递纸盒,放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

他想起上个月,方敏跟他提过一次,说想换辆车,看中了一辆新能源,落地大概十五万。

她说同事都换车了,就她还开那辆开了六年的旧车,丢人。

陈远志答应了,说年底发了年终奖就带她去看车。

他又想起去年,方敏的母亲生病住院,他请了半个月假,每天在医院陪护,端屎端尿,方敏的弟弟只在医院待了两天就走了。

方敏当时握着他的手说,这辈子最对的选择就是嫁给他。

陈远志把纸盒塞回公文包,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

他忘了加热。

下午两点,他请了半天假,去了浦东那家鉴定机构。

接待他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很温和,但眼神很锐利,打量了他一眼,大概见多了这种人,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把流程说了一遍:“先生,您需要提供样本,我们会密封保存,全程录像。同时您需要提供一份比对样本,比如您本人的口腔拭子,或者其他相关人员的DNA信息。”

“只有我的行吗?”

“可以。我们会先做样本中的DNA提取,然后与您的DNA进行比对,排除您本人的生物痕迹之后,剩余部分会出具详细报告。”

陈远志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密封袋,递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去,在摄像头下拆开,取出那条裤袜,用剪刀剪下一小块布料,放进检测管里,封好,贴上编号标签。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像流水线作业。

“您的口腔拭子,请张嘴。”

陈远志张开嘴,棉签在口腔内壁刮了几下,也被封好放进另一个检测管。

“结果出来我们会通知您,一般七个工作日,加急的话三个工作日,费用加一千。”

“加急。”

陈远志刷了卡,六千块。

他把银行卡收好,在鉴定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十一月的上海,下午的阳光已经没什么温度,风吹过来,有点冷。

他裹紧外套,低头往地铁站走。

他没有去公司,而是回了家。

方敏还没下班,家里空荡荡的。

陈远志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眼神扫过电视柜上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穿着婚纱礼服,笑得跟傻逼似的。

他移开视线,走到阳台,把晾衣杆上那条方敏昨天换下来的内裤也收下来,看了一眼,没什么异常,又挂回去。

然后他坐下来,打开手机,把方敏的朋友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最近三个月,她发朋友圈的频率明显变高了,以前一周发个一两条,现在几乎每天都发,内容大多是自拍、美食、加班、团建,偶尔配一两句鸡汤文案,什么“女人要精致”“活着就要对自己好一点”。

每一条下面,都有同一个人点赞。

备注名:张总。

陈远志点开这个人的头像,是个男的,四十岁左右,朋友圈三天可见,但封面照片是一辆黑色的奔驰SUV,停在某个写字楼的地下车库里。

他放下手机,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他给方敏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

方敏回得很快:“随便,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陈远志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接下来的几天,他过得跟没事人一样。

早上做早饭,晚上下班回来做饭,吃完饭洗碗,洗完碗看电视,到了十点准时睡觉。

方敏有时候回来得晚,他也不问,只是把饭菜热在锅里,留一盏灯,自己先睡了。

方敏似乎也放松了警惕,甚至开始主动跟他聊起那晚的事,说那天客户有多难缠,喝了多少酒,小周喝吐了,她照顾小周到半夜,两个人在酒店房间倒头就睡。

“那个酒店,地毯特别厚,踩上去软软的,房间还挺大。”方敏捧着一碗汤,说得很自然,“就是隔音不太好,隔壁有人打呼噜,我都能听见。”

陈远志夹了一筷子菜,说:“是吗。”

“真的,下次再也不跟小周挤一张床了,她睡觉不老实,抢我被子。”

“嗯。”

方敏笑了笑,继续喝汤。

她在完善自己的谎言,一遍一遍地讲,把细节填得越来越满,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陈远志听着,点头,偶尔应一句,像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第五天下午,他接到了鉴定所的电话。

“陈先生,您的报告出来了,可以来取了。”

陈远志挂了电话,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跟主管请了假,说家里有事。

这一次,他打车去的鉴定所。

还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把一份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说:“报告在里面,您自己看吧。”

陈远志接过信封,没急着拆。

他走到鉴定所外面的路边,靠在墙上,撕开信封,抽出那张A4纸。

鉴定意见一栏,打印着几行字:

“经DNA检测,送检样本检出混合DNA分型。其中,主要分型与比对样本(陈远志)不匹配。该混合分型中包含至少一名男性个体的DNA信息,该男性个体不是陈远志。”

下面附了一张DNA分型图谱,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字,他看不懂。

但他看懂了那句话。

“不是陈远志。”

陈远志把报告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他在路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不常抽烟,烟是早上在便利店买的,二十块钱的红双喜,买的时候还顺手拿了个打火机。

他抽了三根烟,把烟头在地上摁灭,站起来,腿有点麻。

然后他回了家。

方敏今天下班早,已经在厨房做饭了,围裙系在腰间,灶台上炖着排骨汤,满屋子都是香味。

她听到开门声,探头出来,笑着说:“回来啦,今天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快去洗手。”

陈远志站在玄关,没换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鞋柜上。

“方敏。”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不带任何情绪,不像质问,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过来一下。”

方敏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放下锅铲,走过来,看见那个信封,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鉴定报告。”

“什么鉴定报告?”

“你那条裤袜,我送去做了DNA鉴定。”

方敏的脸一下子白了,像被人抽干了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结果出来了。”陈远志把信封推到她面前,没看她,“上面说,你裤袜上残留的男性DNA,不是我的。”

厨房里,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没人管。

方敏拿起信封,手指抖得厉害,抽出报告,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靠着墙滑坐下去,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远志低头看着她,声音还是很平静:“你为什么要撒谎?”

“我……”

“你说你跟小周住酒店,小周上周五就回老家了,你怎么跟她住的?”

方敏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妆花了,眼泪把眼线冲成两道黑印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捂着脸,声音断断续续:“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陈远志没有过去扶她,也没有骂她,只是站在玄关,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错在哪儿?”

“我……我不该骗你……”

“还有呢?”

方敏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抖得很厉害,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远志替她说了:“你错在,以为我傻。”

他转身,从鞋柜上拿起那把钥匙,握在手里,摩挲了两下,然后放回鞋柜上。

“排骨汤,你自己喝吧。”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他站在四楼走廊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叫“刘律师”的号码,停了很久,才按下去。

“刘律师,我想咨询一下离婚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我老婆出轨了,我手里有证据。”

“什么证据?”

“物证鉴定报告,DNA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是法院委托做的,还是你自己私下做的?”

“我自己找机构做的。”

“那这个证据,法院不一定采信。”

陈远志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听着楼道里另一个邻居家的电视声,模模糊糊的,像是新闻联播。

“不一定采信,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私下做的鉴定,取样过程没有第三方见证,对方可以否认样本的真实性,说你调包了、污染了,法院大概率不会把它当有效证据用。”

陈远志听着,没说话。

“不过,这个东西可以作为私下谈判的筹码。”刘律师的声音很沉稳,“你拿着这份报告,跟她谈协议离婚,她心里清楚事实,很多人会愿意在财产分割上让步。”

“如果她不承认呢?”

“那你就得走诉讼程序,但那份鉴定报告,说实话,作用不大。”

走廊里,感应灯灭了。

陈远志没动,也没跺脚让它亮起来,就站在黑暗里,听着手机那头刘律师的声音。

“除非你能拿到更有力的证据,比如报警记录、警方笔录,或者合法场景下的录音录像。”

“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先谈谈吧。”

陈远志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墙上,站了很久。

他想起七年前,跟方敏领证那天,也是十一月份,天很冷,两个人从民政局出来,方敏举着结婚证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余生请多指教”。

那条朋友圈,现在还在,只是被设成了私密,她大概忘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方敏的朋友圈,又翻到那条,点开,看了很久,然后关掉。

四楼的感应灯重新亮起来,有人从电梯里出来,拎着菜,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掏出钥匙开门,进了隔壁那户。

陈远志直起身,站直了,抹了把脸,手心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身,推开了自家的门。

方敏还蹲在玄关,哭得妆花了一脸,看到门开了,先是愣住,然后是惊喜,然后又是恐惧,三种情绪在脸上交替闪过,最后定格在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上。

“你……你回来了?”

陈远志把门关上,在门口的矮凳上坐下来,跟方敏面对面。

“我们谈谈。”

方敏擦了擦眼泪,点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腔:“你说,我都听你的。”

“那个人是谁?”

方敏低下头,不吭声。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还是不说话。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陈远志把手里的鉴定报告放在地上,推到她面前,“这份报告,你看到了。我本来可以直接把它发到你单位群里,发到你爸妈手机上,发到朋友圈里,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方敏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敏浑身一抖,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恐惧。

“但是我没有。”陈远志看着她,声音很累,“我给你留了面子,也给我自己留了。”

方敏又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我保证跟他断干净,我保证再也不骗你……”

“你保证?”陈远志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你上次保证的时候,还记得吗?”

方敏愣住了。

“去年,你妈住院那回,你说这辈子最对的选择就是嫁给我。”陈远志慢慢说,“我当时信了。”

方敏的眼泪又下来了,她伸手去抓陈远志的手,陈远志没躲,但她抓上去的时候,那只手是凉的,没有回握,就那么搁在她手心里,像一块石头。

“咱们结婚七年,没有孩子,房子是贷款买的,还剩一百二十万没还,车是你的名字,存款一共三十四万,都在你的卡里。”陈远志一条一条地数,像是在盘点库存,“离婚的话,房子卖掉,还完贷款,剩下的钱一人一半,差不多能分个四十多万。车归你,存款,我拿走十五万,剩下的你留着。”

方敏听着,手慢慢松开了。

“你……你早就想好了?”

“不是早就想好了,是刚才在走廊里想的。”陈远志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灶台上的火关了,排骨汤已经快烧干了,锅底糊了一层黑底,他拿起抹布,垫在锅柄上,把锅端下来,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冷水浇上去,滋啦一声,蒸汽冲上来,糊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脸,转身看着方敏:“你同意的话,明天去民政局办手续。不同意的话,我再想别的办法。”

方敏坐在地上,哭不出声了,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眼神空洞,像被抽空了灵魂。

“你就这么狠心?七年感情,说不要就不要了?”

“七年感情。”陈远志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对,七年感情。那天晚上,你穿着那条裤袜,跟别人在酒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七年感情?”

方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坐在客厅,等了你一整夜,怕你出事,怕你喝多了回不来,怕你路上出车祸。”陈远志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股闷闷的震动,“你出去浪,我得给你兜底。你撒谎,我得配合你演戏。你回来,我还得给你做早饭。”

方敏低下头,肩膀抖动。

“方敏,我累了。”

陈远志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锁上,没有开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听见方敏在客厅里哭,哭了很久,然后收拾东西,窸窸窣窣的,像是拿了什么东西,然后开门,出去,门又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陈远志闭上眼睛。

他没有哭,眼睛干干的,像那晚的苹果,切开了,放在空气里,一点一点氧化,一点一点干瘪,最后卷起一层褐色的皮,谁也不会再碰。

他侧过身,看到床头柜上的相框,里面的结婚照,两个人穿着婚纱礼服,笑得跟傻逼似的。

他伸手,把相框扣下去。

第二天一早,方敏回来了,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素颜,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份鉴定报告,纸已经皱了,边角沾着水渍,大概被眼泪泡过。

“我同意离婚。”

陈远志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喝。

“房子卖掉,我拿十五万,剩下的按你说的来。”

“好。”

“还有……”方敏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那份报告,你能不能销毁?”

陈远志看着她,没说话。

“我怕……我怕你以后……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我把报告发给别人看?”陈远志放下水杯,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你放心,我要发,昨天就发了。”

方敏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白色的印子。

“我信你。”

陈远志没接话,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是昨晚他在网上下的离婚协议模板,自己填好了,打印出来,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打印机卡纸,他折腾了半小时才搞定。

“你看看,没问题的话,签了。”

方敏接过去,一页一页翻,手指在纸上划过去,最后停在财产分割那一栏,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签了。

陈远志也签了。

两个人站起来,一前一后,出门,下楼,打车,去民政局。

民政局人不多,排了十几分钟就轮到他们。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接过材料,看了一眼,问:“想好了?”

“想好了。”两个人同时回答。

“结婚七年,没有孩子,财产分割协议写好了?”

“写好了。”

“那行,去那边照相。”

陈远志和方敏走到照相窗口,并排坐好。摄影师举起相机,说:“笑一个。”

两个人都没笑。

摄影师放下相机,看看他们,大概见多了这种场面,也不多说什么,直接按了快门。

咔嚓一声,离婚证上的照片,定格了两个人面无表情的脸。

从民政局出来,方敏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她裹紧外套,看着陈远志,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以后,你照顾好自己。”

陈远志点点头:“你也是。”

方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远志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把离婚证揣进口袋,从兜里摸出那根剩的红双喜,点上,抽了一口。

烟呛进肺里,他咳了两声,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里面一条记录删掉。

那条记录是:“鉴定报告扫描件,已存云端。”

他删掉这条,又把云端里的扫描件,也删了。

然后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他拢了拢领口,往地铁站走去。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是刘律师。

“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财产按你说的分的?”

“差不多。”

“那行,以后有什么需要再联系我。对了,你那份鉴定报告,存好,虽然法庭上不一定有用,但万一以后她反悔,或者有什么纠纷,这东西还是能唬人的。”

陈远志握着手机,看着地铁站入口来来往往的人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删了。”

“什么?”

“我把报告删了。”

电话那头,刘律师顿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还是太老实。”

陈远志没说话,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了地铁站。

地铁车厢里,人挤人,他站在角落里,扶着扶手,看着隧道里飞速后退的广告牌,一张一张,模糊成一条光影。

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二十出头,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男孩低头玩手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两个人相视一笑,甜得跟蜜似的。

陈远志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七年前,他跟方敏第一次坐地铁约会,也是这样的场景,也是这样的笑容。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这辈子,就是对方了。

后来呢?

后来,日子过着过着,就过成了陌生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地铁到站了,他下车,换乘,走进另一条隧道。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陈哥,我是小周,能聊聊吗?”

陈远志盯着这条消息,愣了很久。

小周?

她不是回老家了吗?

他点开这个人的头像,不是之前那个圆脸戴眼镜的女孩,而是另一个年轻女人,长发,尖下巴,照片拍得很精致,带着一股网红滤镜。

他想了想,通过了申请,什么话都没说,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塞回兜里。

地铁继续往前开,隧道里,风声呼啸,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远处,慢慢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