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两兄弟同年高考,哥哥本科退休3500,弟弟专科退休10000
重庆这座城,最不缺坡,也最不缺人嘴里的热闹。
我和弟弟的事,就是在小区坝坝头传开的。
“你们晓得不?罗家两兄弟同年高考,哥哥本科,退休三千五;弟弟专科,退休一万。”
说的人端着茶杯,听的人嗑着瓜子,语气里有惊讶,也有一点说不清的笑。
我叫罗文良,今年六十二。
弟弟罗文生比我小两岁。
可我们确实同一年参加高考。
那年我复读,他应届。
我考上了重庆一所本科院校,学的是财会。弟弟只上了电力专科,后来分到供电系统,从一线检修工干起。
几十年前,家里人说起我们,总是先拍我的肩膀。
“文良以后坐办公室,端铁饭碗。”
轮到弟弟,最多一句:“文生也可以,专科嘛,有手艺饿不死。”
那时候我听着心里舒服。
弟弟听着什么表情,我没认真看过。
我第一次真正被“三千五”这三个字戳到,是在我妈八十六岁生日那晚。
地点在杨家坪一家老火锅店。
红油锅底刚滚起来,牛油香混着花椒味,呛得人鼻尖发热。
我刚退休没多久,社保卡上第一个月养老金到账,三千五百零六块七毛。
我看了两遍短信,没吭声。
那天本来是高兴事。
我妈坐在靠墙的位置,穿着深紫色棉袄,头发梳得齐齐整整。她耳朵不太好,但爱热闹,看见一家人围着她,就一直笑。
弟弟坐我对面。
他刚办完退休手续,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气,还在给妈烫鸭肠。
我外甥女随口问了一句:“二舅,你退休工资定了没?”
弟弟把鸭肠夹进妈碗里,说:“养老金、企业年金加一块,还有以前一线岗位的补贴,差不多一万。”
桌上筷子声停了一下。
我正夹着一片毛肚,手腕僵在半空。
弟媳说:“他年轻时候哪天不往外跑,半夜停电、暴雨、山上线路出问题,电话一来饭都吃不完。”
外甥女笑着说:“那二舅可以嘛,专科退休一万。”
她没坏心。
可“专科退休一万”这几个字,像火锅里的红油,溅进了我心口。
大哥的身份,本科的脸面,一下子被那张三千五的短信烫出了洞。
我把毛肚放进碗里,没吃。
弟弟看了我一眼,说:“哥,你那边也下来了吧?”
我说:“嗯。”
“多少?”
我本来可以不说。
可一桌人都看着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故作轻松地笑:“三千五左右。”
空气安静了一秒。
我妈没听清,问:“啥子三千五?”
没人接。
弟弟立刻说:“哥他们单位情况不一样,算下来是这样。”
他是在替我打圆场。
可我听着,比别人直接笑我还难受。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辣酒顺着喉咙下去,半天没压住那股酸。
那晚回家,老婆周萍走在我旁边。
九龙坡的夜风从轻轨桥下吹过来,带着点潮气。
她问我:“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火锅吃咸了。”
她没拆穿我。
我们结婚三十多年,她知道我这个人,越要面子,话越短。
进门后,我把外套挂好,又拿出手机,看那条到账短信。
三千五百零六块七毛。
数字不大,也不小。
按日子过,省着点也能过。
可它和弟弟那句“差不多一万”放在一起,我怎么都觉得刺眼。
我不是嫉妒弟弟过得好。
我一遍遍这样劝自己。
可到了夜里两点,我还没睡着。
窗外轻轨最后一班车过去,玻璃轻轻震了一下。我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年轻时候的事。
我们家以前住在石桥铺一家老厂宿舍。
一间半的房子,厨房在走廊尽头,楼下有个小坝子。
高考放榜那天,我爸买了两碗小面回来。
我的那碗加了煎蛋。
弟弟那碗没有。
我妈把我的录取通知书放在搪瓷盘里,端给邻居看。
“我们家文良考上本科了。”
邻居都说:“罗家出大学生了,以后不得了。”
弟弟的通知书是下午才拿出来的。
我妈看了一眼,说:“电力专科也还行,起码有分配。”
弟弟低着头,把通知书折得很小,夹进一本旧《无线电》杂志里。
我那时候二十岁,心里正飘。
我觉得本科就是一座桥,过了桥,人就该和过去不一样。
弟弟站在桥下,手里拿着工具书,我看他的时候,多少有点居高临下。
毕业后,我分进一家区属轻工公司财务科。
办公室有吊扇,有铁皮文件柜,桌上摆着算盘和计算器。
我穿白衬衣,皮鞋擦得亮,工资不算高,但说出去体面。
弟弟去了供电公司下属的检修班。
他第一年回家,手背晒得发黑,指甲缝总有洗不净的灰。
我看见他把绝缘手套晾在阳台,半开玩笑地说:“你读书没读上去,就只能靠手吃饭。”
弟弟当时笑了一下。
“靠手也行,手不偷不抢。”
我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重量。
后来公司改制。
财务科先是合并,后来又成立三产公司,再后来效益一年不如一年。
我从“干部”变成“留用人员”,又变成合同工。
有人出去做生意,有人提前买断,我舍不得那点工龄,也怕折腾,就在几个关联小公司之间调来调去。
工资有时高,有时低。
社保基数按最低档缴过几年。
我心里知道,可总想着,人到退休总归有口饭吃。
弟弟那边不一样。
他先在变电站值班,后来进抢修队,再后来成了高压电缆检修的老师傅。
重庆的夏天热得像蒸笼。
他说他们在地下电缆沟里干活,衣服拧得出水。
冬天山上结冰,线路一出问题,他背着工具包往坡上爬,脚底打滑也得去。
我听过,也点过头。
可我没往心里放。
我总觉得,那是辛苦钱。
辛苦钱再多,也不如坐办公室体面。
人最怕的不是别人看不起你。
是你把别人的路看轻了几十年,最后发现自己的路也没走成想象中的样子。
生日宴后没几天,弟弟给我打电话。
“哥,你明天有没有空?妈屋头燃气管有点老,我想找人来换,你过来看看。”
我正在厨房择菜,听见“换燃气管”,心里有点烦。
“她那个灶不是还能用吗?”
弟弟说:“软管都硬了,接口也松。上次我去闻到点味道,不换不行。”
我说:“你自己安排嘛。”
他顿了一下:“费用我先出,你退休金刚下来,手头紧就别管。”
我手上的菜叶被我捏断了。
“罗文生,你这话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没什么意思。安全要紧。”
“你是不是觉得我三千五就出不起这个钱?”
“哥,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要看怎么说。”
我声音一下子高了。
老婆从客厅看过来。
弟弟那边也冷了下来:“那你明天来,我们当面说。”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妈家。
妈还住在石桥铺老厂宿舍,四楼,没有电梯。
楼梯扶手掉漆,墙皮起泡,走廊里有一股老房子的霉味。
弟弟已经到了。
他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截拆下来的旧软管,脸色不好看。
“你闻。”他把软管递过来,“这上面都有裂口了。”
我没接。
“你叫我来,就是看这个?”
弟弟站起来:“我叫你来,是想让你知道,这事不能拖。”
我看了看厨房。
燃气公司的维修师傅也在,手里拿着单子。
我本来想说“该多少钱我出一半”,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你现在一万退休金,说话口气是不一样了。”
弟弟看着我,眉头慢慢皱紧。
维修师傅尴尬地低头检查阀门。
我妈坐在客厅,手里拿着遥控器,声音开得很大,却一直往厨房这边瞟。
弟弟把旧软管放到水槽边,压着嗓子说:“哥,你别把气撒在这上头。”
“我撒气?”我笑了一声,“从生日那天开始,你是不是就觉得你比我强了?专科退休一万,本科退休三千五,听起来多有意思。”
弟弟脸一下沉了。
“你是不是非要把这两个数挂在嘴上?”
“不是我挂,是现在大家都知道了。”
“大家知道又怎么样?”
“你当然不怎么样。”我说,“你现在讲话都有底气。”
弟弟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那眼神不像吵架,倒像是累了。
他转头对维修师傅说:“师傅,麻烦你先去楼下等一下,我跟我哥说几句话。”
维修师傅赶紧拿着工具包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我们兄弟俩。
燃气阀门已经关了,屋里还是有一点淡淡的味道。
弟弟把窗户推开。
风从楼缝里吹进来,带着楼下小面馆的葱花香。
他背对着我说:“哥,我不怕你笑我拿专科。我怕你到今天还觉得,我这一万块是捡来的。”
我没说话。
弟弟转过身,摊开手。
他的手比我粗很多。
虎口有硬茧,食指关节有一道白色旧疤,掌心有一块暗色印子。
“你看嘛。”他说,“这些不是证书上印出来的。”
我心里堵着,嘴上还硬。
“哪个工作不辛苦?我当年改制的时候,天天写报表写到半夜。工资发不出来,员工堵在财务室门口骂,我也挨过。”
“我没说你不辛苦。”
弟弟声音低了些。
“可是哥,你苦归你苦,我苦归我苦。你不能因为自己只拿三千五,就把我这几十年也说成运气好。”
这句话打在我脸上。
我想反驳。
可我发现,我刚才真是这个意思。
我一直没有明说,但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我觉得弟弟只是赶上了好单位,好工种,好时代。
我忘了他年轻时候大年三十还在抢修,忘了他儿子发烧他没赶上去医院,忘了他有一年从电缆沟里出来中暑,被同事扶着坐在马路牙子上吐。
那些事我都知道。
只是我从来没把它们和“有本事”连在一起。
我妈在客厅喊:“你们两个说啥子?不要吵。”
弟弟走出去,换了重庆话哄她:“没吵,妈,换根管子,安全点。”
妈说:“又花钱。”
弟弟说:“花小钱,省大事。”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小到只剩一个养老金数字。
维修师傅上楼后,弟弟没再跟我争。
他把流程问得很细,哪段管子换,阀门怎么装,多久检查一次,全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我站在旁边插不上话。
等师傅开单,我抢先说:“多少钱,我付。”
弟弟看我一眼:“你别赌气。”
“我没赌气。”
“你刚才那样,不叫赌气?”
我脸发热。
最后那笔费用还是我们一人一半。
金额不多,可我转账的时候,手指按得很重。
像是按下去的不是付款键,是我的面子。
回家路上,我没有坐公交。
我从石桥铺一路往沙坪坝走。
重庆的路从来不平。
上坡,下坡,拐弯,又是坡。
我走得一身汗,心里还是乱。
路过一所中学时,校门口挂着横幅。
“欢迎优秀校友返校交流。”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们高中班主任前几天在同学群里发过消息。
说今年学校想请几位老校友回去,跟高三学生聊聊志愿和职业选择。
他还专门艾特了我和弟弟。
“罗家两兄弟同年高考,一个本科,一个专科,后来发展各有特点,很有代表性。”
我当时没回复。
生日宴之前,我也许会去。
我会穿一件干净衬衫,讲讲读书改变命运,讲讲大学的重要。
可现在,我怕去。
我怕学生问我:“叔叔,你本科毕业,为什么退休只有三千五?”
我更怕弟弟坐在旁边,别人问他:“你专科怎么退休一万?”
那不是交流。
那像把我摊开给人看。
晚上,班主任又打电话来。
他姓蒋,声音还是以前那样慢。
“文良,你和文生商量没有?下周五下午,学校小礼堂。”
我含糊说:“蒋老师,我可能不太方便。”
“身体不好?”
“也不是。”
他停了一下:“我听说你们最近因为退休金的事,有点别扭。”
我心里一紧。
“谁说的?”
“老同学群里有人开玩笑嘛。”蒋老师叹了口气,“文良,你别往心里去。其实我请你们,不是让学生看谁钱多。”
我苦笑:“现在的学生现实得很。”
“现实不是坏事。”他说,“怕的是只看到钱,没看到路怎么走出来的。”
我没接话。
蒋老师又说:“你要真不愿意,我不勉强。只是你当年语文作文全校第一,文生物理动手题全校第一。你们两个坐在一起,本来就是一堂课。”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很久。
阳台上有一盆三角梅,是老婆养的。
枝条爬得乱,花却开得很红。
我想起高考前的夜里。
弟弟物理好,我数学不好。
我复读那年,他常趴在饭桌上给我讲题。
我嘴上不服,心里知道他讲得清楚。
后来他英语差,我也给他背单词。
我们同一盏台灯下学习。
夏天蚊子多,我妈点一盘蚊香,烟绕着桌腿打圈。
那时候我们不是本科和专科。
我们就是两个想离开老厂宿舍的兄弟。
后来通知书一来,路分开了。
我走进办公室,他走进变电站。
走着走着,我把那盏灯忘了,只记得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周萍端着水出来,问我:“还在想你弟?”
我说:“蒋老师让我跟他回学校讲一讲。”
“那你去嘛。”
“去让人笑?”
她在我旁边坐下:“别人笑不笑,我不知道。你现在这样,是你自己先笑自己。”
我扭头看她。
她说得很平静。
“你退休三千五,是事实。你弟退休一万,也是事实。事实不丢人。丢人的是你非要把事实拿来判谁高谁低。”
我没吭声。
周萍把水杯放到我手里。
“文良,你这辈子也不是只干了一张养老金单。你帮厂里那些下岗工人算过补偿,帮邻居家孩子填过志愿,帮你爸妈跑过多少手续。钱少,不代表你白过。”
我低头看着水杯。
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第二天,我给弟弟发消息。
“学校那个交流,你去不去?”
他回得很快。
“蒋老师也找你了?”
“嗯。”
“你想去?”
我盯着屏幕,打了又删。
最后发过去一句:“怕丢人。”
隔了几分钟,弟弟回:“我也怕。”
我愣住了。
他怕什么?
一个退休一万的人,怕什么?
我打电话过去。
弟弟接了,背景里有电钻声,像是在小区帮人修东西。
我问:“你怕啥?”
他说:“怕人家把我拿来证明读书没用。”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弟弟那边安静下来,像是走到了楼道里。
“哥,我是专科,不是假。但我从来没觉得读书没用。我能从检修工考到高级技师,靠的也是学。电缆图纸、故障分析、规程考试,哪一样不学?要是别人拿我的一万去笑你的本科,我不舒服。”
我喉咙发紧。
“那你去不去?”
“你去,我就去。”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两个一起去。别让人把我们拆成两个笑话。”
那句话,我听了很久。
周五下午,天阴。
重庆的阴天像一口倒扣的锅,压得人喘气。
我穿了件藏青色夹克,早早到了学校门口。
校门翻修过,门卫室也换了位置。
可里面那条坡道还在。
当年我们兄弟俩就是顺着这条坡道走进考场。
弟弟比我晚到十分钟。
他穿得很普通,灰色外套,黑色运动鞋,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袋。
我问他:“里面装的啥?”
他说:“等哈你就晓得。”
小礼堂里坐了两百多个学生。
前排坐着老师,后排有些学生低头看手机。
蒋老师年纪大了,头发白了一半,看见我们,眼睛眯起来笑。
“罗文良,罗文生,坐这里。”
台上摆了三把椅子。
我一坐下,手心就出汗。
主持老师介绍我们的时候,还是那几句话。
“罗文良校友,当年考入本科院校,长期从事企业财务工作,现已退休。”
掌声稀稀拉拉。
“罗文生校友,当年考入电力专科,后在供电系统一线工作,获得市级技能荣誉,退休后仍被返聘参与培训。”
掌声明显大些。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告诉自己别计较,可人到了这一步,心眼比针尖还小。
前面的问题都还正常。
有学生问专业怎么选,有学生问专科有没有前途,还有人问本科毕业一定比专科好吗。
主持老师把话筒递给我。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后排一个男生忽然举手。
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罗叔叔,我想问,网上都说学历不代表收入。你们两兄弟是不是就是这样?本科退休三千五,专科退休一万,那还拼本科干什么?”
礼堂里一下安静了。
我握着话筒,指节发紧。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当场被剥开。
不是别人骂你。
是别人用一个真实数字,把你几十年的骄傲轻轻一挑。
全场都看着我。
弟弟也看着我。
我原本可以笑笑,说时代不同,单位不同。
也可以把话题交给老师。
可我忽然不想躲了。
我把话筒拿近了一点。
“这个问题问得好。”
我的声音有点哑。
“我就是那个本科退休三千五的哥哥。”
底下有几个学生抬起头。
我继续说:“我弟弟,就是那个专科退休一万的弟弟。”
有人小声笑了一下,很快又停了。
“你们问还拼本科干什么,我先讲句实话。”我说,“我年轻时候,也以为本科两个字能保我一辈子。后来我发现,学历是起点,不是护身符。”
礼堂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我本科毕业后进了企业办公室,确实体面过。可企业改制,岗位变化,社保基数低,我没有及时补课,也没有重新找更硬的本事。我不是因为读了本科才退休三千五,我是因为后面很多年,把自己停在了本科那张纸上。”
我看了弟弟一眼。
他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
“我弟弟专科退休一万,也不是因为专科比本科厉害。他四十年考证、值班、抢修、培训,靠的是一身本事和一身风险。你们只看见一万,看不见他半夜从床上爬起来,看不见他夏天在电缆沟里喘不过气,看不见他手上那些疤。”
我说到这里,胸口松了一点。
像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挪开了缝。
“所以,不要拿我们的事去证明读书没用。也不要拿我们的事去证明谁天生比谁强。”
我停了一下,一字一句说:
“书要读,但不能只读一次。”
“路要选,但不能选完就睡觉。”
“钱能说明一部分生活,不能替一个人盖棺定论。”
“你今天看不起的手艺,明天可能撑起一家人的饭碗。你今天引以为傲的文凭,如果不继续长,也会慢慢变薄。”
底下没人笑了。
那个男生也放下了手。
我把话筒递给弟弟。
弟弟没有马上接。
他打开帆布袋,从里面拿出一副旧绝缘手套。
手套已经发硬,边缘磨得发白。
他举起来给学生看。
“这个东西,我戴了很多年。”
他说话不像我那么绕,句子短。
“刚进单位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专科,抬不起头。尤其我哥本科,家里亲戚都夸他。我不服,也自卑。”
我低下头。
弟弟继续说:“后来我师傅跟我说,你要是觉得学历低,就把手里的活干到别人离不开你。电不会因为你是本科就听话,也不会因为你是专科就欺负你。规程背不熟,手艺不过关,它一样要出事。”
学生们都看着那副手套。
弟弟把手套放在膝盖上。
“我哥以前帮我补过英语,没有他,我专科都不一定考得上。后来我考高级技师,写总结写不清楚,也是他帮我改的。我们两个不是一个成功一个失败。我们就是走了两条不一样的重庆坡路。”
他说到这里,扭头看我。
“有的坡看着平,走到后面才晓得滑。有的坡看着陡,走久了也能爬上去。”
我鼻子一酸。
蒋老师坐在旁边,悄悄摘下眼镜擦了擦。
交流结束后,几个学生围上来。
有人问弟弟专科怎么考技能证。
有人问我企业改制时财务人该怎么转型。
还有个女生问:“罗叔叔,你后悔读本科吗?”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后悔的是后来有些年,我没继续往前走。”
她又问:“那你羡慕你弟弟吗?”
我笑了。
“羡慕过。现在也有一点。”
弟弟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说:“但羡慕不是丢人。拿羡慕去贬低别人,才丢人。”
回去的路上,我和弟弟从学校后门出来。
那条路下坡,路边有卖凉糕的小摊。
弟弟买了两碗。
我们站在树下吃。
红糖水很甜,冰粉里有小气泡。
我说:“今天谢谢你。”
弟弟低头扒了一口凉糕:“谢啥子?”
“你说我帮你补英语那事。”
“本来就是。”
我沉默了一会儿。
“文生,我以前确实有点看不起你。”
弟弟手里的勺子停住。
我接着说:“不是一直挂在嘴上那种,是心里有。觉得你专科,觉得你干活脏,觉得我坐办公室比你像个有出息的人。”
弟弟没看我。
我说:“后来我退休三千五,最难受的不是钱少,是我拿来看人的那把尺子,最后量到自己身上了。”
弟弟把凉糕碗放下,靠在树干上。
“哥,我也有气。”
“我知道。”
“你当年说我靠手吃饭,我记了好多年。”
我胸口一紧。
那句话我都快忘了。
他还记得。
弟弟说:“我不是气你说手。我是气你那个语气。好像靠手吃饭就低一等。”
我点头。
“我错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比我想象中难。
可说完之后,又比我想象中轻松。
弟弟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
“算了。你现在退休三千五,已经遭社会教育过了,我就不重复教育了。”
我瞪他一眼。
他笑得更大声。
我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从那天以后,小区里还是有人拿我们说事。
重庆人嘴快,话又辣。
我下楼买菜,经常有人喊:“罗老师,听说你弟弟退休一万哟?”
以前我听见这话,脸上发烫。
现在我会停下来。
“是,一万。他该拿。”
对方愣一下,又问:“那你三千五,心头平衡啊?”
我说:“不完全平衡。”
他们一听来了精神。
我又说:“但是我想通了。平衡不是把别人拉下来,是把自己站稳。”
这话一说,别人反倒不好接了。
家里的燃气管换好后,弟弟给妈贴了一张检查表。
上面写着每月看阀门,每半年联系维修,每次做完饭关总阀。
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看不过去,重新抄了一张,塑封好贴在厨房墙上。
妈指着那张纸,问:“哪个写的?”
弟弟说:“你大儿子写的。”
妈笑:“还是文良字好看。”
弟弟立刻说:“字好看有啥子用?关键是我写的内容。”
我说:“内容也是我改过的。”
妈听不太清,却看见我们拌嘴,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年轻时候家里那碗多出来的煎蛋,弟弟心里的折痕,我心里的优越,几十年都没有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藏起来了。
等到退休金一出来,数字像一把小刀,把旧布划开。
露出来的不是钱。
是我们兄弟俩一直没说清的委屈。
后来,我开始重新整理自己的日子。
三千五的退休金确实不宽裕。
我没必要装阔。
我把家里的开支做了张表,哪些能省,哪些不能省,心里有数。
社区有个老年课堂缺人教记账和手机缴费,我去试了两次。
一开始我觉得别扭。
我一个本科生,退休后教老人怎么用微信交水电气。
可第一次课后,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拉着我说:“罗老师,我终于不怕手机扣错钱了。”
我回家路上,心里竟然很踏实。
那种踏实,不是工资条给的。
是你发现自己还有用。
弟弟也没闲。
他退休后被单位返聘,一周去两天,给年轻检修员讲安全规程。
他嫌站久了腰疼,嘴上骂“现在娃儿娇气”,可每次去之前,鞋都擦得干干净净。
有一回,他把讲课稿发给我。
“哥,帮我看看,有没有错别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以前他也找我改材料。
我总会端着点架子,说他语文差。
这次我只回:“发来。”
稿子写得很实在。
没有漂亮话,全是他亲眼见过的危险。
我帮他调了顺序,改了几个句子,又在最后加了一句:
“规程不是墙上的字,是每个人平安回家的路。”
弟弟看完,隔了半天回我:“这句好。”
我说:“引用费五块。”
他说:“从我一万退休金里扣。”
我笑出了声。
有些结,是吵一架吵开的。
有些结,是一句玩笑慢慢松开的。
我妈后来总爱问:“你们两个还吵不吵?”
我说:“吵。”
弟弟说:“不吵她还不习惯。”
妈点点头:“吵可以,不准记仇。”
我和弟弟同时说:“晓得。”
有天傍晚,我陪妈在小区坝坝头晒太阳。
弟弟下班似的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小区几个老邻居又坐在花坛边摆龙门阵。
有人看见我们兄弟俩,故意笑着说:“罗文良,你这个本科哥哥,被专科弟弟比下去了哦。”
以前这话能让我一晚上睡不着。
那天我只是剥了个橘子,递给我妈一半。
我说:“比下去就比下去嘛。我们又不是考试卷子,非要排第一第二。”
那人说:“三千五跟一万,差得远哟。”
弟弟刚要开口,我拦了他一下。
我看着那几个人,慢慢说:“三千五是我的退休金,一万是他的退休金。不是我的羞耻,也不是他的炫耀。”
坝坝头安静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们同年高考,他专科,我本科。年轻时候我以为自己赢在前头,老了才晓得,人生不是只看开头那一张通知书。谁把自己的路走踏实了,谁就不算输。”
弟弟站在旁边,低头笑。
有人打趣:“罗老师现在想通了?”
我说:“想通一半。”
“还有一半呢?”
我看了弟弟一眼。
“另一半留着慢慢想。人活到六十多,总得给自己留点进步空间。”
大家笑起来。
这次我也笑。
不是硬撑出来的笑。
是真的觉得,话说开了,人就松了。
晚上,我们把妈送上楼。
老房子四楼还是难爬。
弟弟走前面,扶着妈的胳膊。
我走后面,提着橘子和她的小马扎。
楼梯灯新换过,很亮。
走到三楼平台,妈喘了口气,忽然回头看我们。
“文良,文生。”
“哎。”
我们两个一起应。
妈笑了笑:“你们两个,一个会写,一个会修,都好。”
我鼻子一下发酸。
年轻时候,我嫌“会修”不够体面。
退休以后,我又嫌“会写”不够值钱。
可我妈一句话,把我们放回了兄弟的位置上。
不是本科和专科。
不是三千五和一万。
是一个会写,一个会修。
都是她儿子。
那天夜里,我翻出一个旧铁盒。
里面放着我的大学毕业证,已经有点发黄。
旁边还有一张高中毕业照。
我和弟弟站在最后一排,中间隔了三个人。
照片上的我瘦,头发多,眼神里有一股藏不住的得意。
弟弟抿着嘴,手插在裤兜里,看起来比我沉默。
我把照片拍下来发给他。
“你看,当年你就不服气。”
弟弟回:“你当年看起来就欠收拾。”
我说:“明天来吃饭,把你那副旧绝缘手套带来。”
“干啥?”
“我想和毕业证放一起。”
他发了个问号。
我打字:“一个提醒我别忘了读过书,一个提醒我别看轻手上的活。”
弟弟过了好一会儿,回了两个字:
“要得。”
第二天,他真把那副旧绝缘手套拿来了。
老婆找了个透明收纳盒,把毕业证复印件、高中照片和那副手套放进去。
我妈坐在旁边看,问:“这个手套啷个还留着?”
弟弟说:“旧东西,舍不得丢。”
我说:“有些旧东西,丢了就忘本。”
弟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吃饭时,我做了鱼香肉丝,弟弟炒了回锅肉。
他还是嫌我肉片切厚了。
我还是嫌他豆瓣放多了。
我们吵了几句,妈在旁边笑。
周萍说:“你们兄弟俩,退休了还像两个小学生。”
弟媳接话:“小学生还晓得排队,他俩不晓得。”
大家都笑。
我端起杯子,对弟弟说:“文生,以前我总拿本科说事,以后不说了。”
弟弟挑眉:“那说啥?”
我说:“说我弟弟电缆修得好。”
他说:“那我也不说你三千五。”
我点头。
“可以说。我不怕了。”
弟弟看着我。
我说:“三千五就是三千五,又不是见不得人。只是你说的时候,别带那个欠揍的笑。”
弟弟一下笑喷了。
“哥,你这个要求有点高。”
我也笑。
重庆的夜色从窗外压下来,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一串串往前流。
楼下有人吆喝卖卤菜,有小孩在坝坝头追着跑。
我忽然觉得,日子就是这样。
有的人走坡上去,有的人绕路下去。
同一年进考场,不代表后来会走到同一个地方。
哥哥本科,退休三千五。
弟弟专科,退休一万。
这两句话摆在那里,听起来像个笑话,也像个反转。
可真正过日子的人知道,数字后面不是输赢。
是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熬过的夜,是另一个人在风雨里扛过的工具包。
是年轻时说错的话,是老了才肯低头的歉意。
是母亲喊一声名字,两个人还会同时答应。
后来再有人问我:“罗文良,你说本科和专科到底哪个划算?”
我都不急着回答。
我会先想起那年高考前,我们兄弟俩挤在一张小桌上做题。
蚊香烧到一半,台灯有点暗。
弟弟把物理题推给我,我把英语单词本推给他。
窗外是老厂宿舍的铁门声,远处有火车汽笛,也有重庆夏夜潮湿的风。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四十多年后,一个退休三千五,一个退休一万。
我们只知道,明天还要早起,路还要自己走。
现在我也这么想。
路走成什么样,不全由一张通知书决定,也不全由一张退休工资单决定。
本科也好,专科也好,三千五也好,一万也好。
能把自己那段坡路走完,能在老了以后还认得回家的门,能和当年一起进考场的人坐下来吃顿饭,把旧账说开,把新日子过稳。
就不算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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