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省体育馆三号门外面卖水，从九九年卖到现在，二十几个年头了。最早那阵儿门口还没硬化，一下雨一脚泥，我推个三轮车来，车上放个泡沫箱子，里面塞满矿泉水，冰块的。后来门口修了，我支了个铁皮棚子，再后来棚子拆了换成现在的这个小亭子，两平米多，刚好够我转身。冰柜是第三台了，第一台是二手的，压缩机响得像拖拉机，第二台用了八年，去年夏天彻底不制冷了，我蹲门口等维修师傅来，等了三个小时，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师傅来了说主板烧了，修不如换，我就换了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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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几年看下来，我发现一个事，来这看球的人里头，穿得越好看的钱包越鼓的，越不拿正眼看你，不是故意的，就是没那个习惯。他不是讨厌你，他是不觉得你是个该被看的人。
VIP通道口有个侧门，散场的时候那些坐包厢的从那儿出来，走台阶下去就是停车场。我有时候收摊晚，坐在亭子门口抽烟，他们一拨一拨往下走，没人往我这边瞟，有回下大雨，我撑着伞站在门口，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从台阶上下来，伞没撑好，雨水顺着领子往里灌，他缩着脖子快步走，经过我面前的时候我往他那边偏了偏伞，给他挡了一下。他脚步没停，也没看我，说了声谢，声音很轻，继续往下走，那声谢是给空气的，不是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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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体育馆后面那个小区有个开宝马的，每回来看球都提前半小时到，把车停在三号门外面的路边，下来买瓶水，扫码，拿水，走，整个过程头不抬眼不看，手机一直攥在另一只手上。我跟他收过二十四年的钱，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就知道他手背上有颗痣，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穿件长款羽绒服，手套没戴，手指冻得发红，拿手机扫码的时候抖了一下，我多看了两眼，他感觉到了，把手缩回去了。
看台后面有个老头，姓方，每场都来，从热身赛到季后赛一场不落。他穿的那件主场球衣是零八年买的，号码都洗白了，领口松了，他拿别针别着。每次路过我这儿他都要停下来，拿瓶水，有时候拿两瓶，一瓶自己喝一瓶给旁边带的小孙子，他掏钱的时候慢，钱包是那种老式的牛皮折叠的，里面零钱整钱分好几个格，他一格一格翻，翻出三块五毛钱放在台面上，说小刘收好，他知道我姓刘，我也知道他姓方，他知道我老婆前年动了手术，我也知道他小孙子今年上初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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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事我一直记得，大概十二年前吧，有个小伙子，二十出头，瘦，每次来看球都站看台最上面一排，带个望远镜，他每次路过我这儿都要停下来聊两句，说今天对面那个队内线不行，说今天咱们这个后卫速度快。他叫我刘叔，声音大，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后来有两三年没见他，再出现的时候换了身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的不是望远镜是手机了，他还是从三号门进来，路过我这儿，脚步没停，眼睛看着前面。我喊了声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走了，又过了几年，他又带了个女的来，应该是他媳妇，两个人说说笑笑走过去，我在后面喊拿水吗，他没听见，或者装没听见，反正没回头。
去年三月有场关键比赛，散场的时候人特别多，挤在门口过不去，一个穿西装的男的被人群推了一下，撞到我冰柜上，冰柜晃了晃没倒。他站直了，回头看了冰柜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是我第一次被他正眼看，他说了句不好意思啊师傅，我愣了一下，说没事没事。他走了两步又回来，拿了两瓶水，扫码付了钱，说今天辛苦了，那两瓶水他没拿走，放在我台面上就走了，我后来想了半天，觉得他可能就是那天心情好，主队赢了，赢了二十分，谁赢了二十分都会多看一眼路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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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我媳妇说过这些，她不爱听，她说你天天坐门口看人看人，人家又没看你，你这不是自找没趣嘛。我说不是自找没趣，就是坐久了，看谁都像熟人，她说你那是闲的，她说得对，就是闲的，一天到晚坐在这儿，除了摆水收钱扫码找零，没别的事干，不看看路过的人还能干嘛。
冰柜最底下那层我放了个铁盒子，里面攒了些零钱，一块的五毛的，扫码普及以后零钱越来越少了，盒子里的钱还是三年前攒的。有时候有老人家来买水没带手机，我就从盒子里找零给他们，上个月有个老大爷，应该是第一次来这看球，不知道扫码的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要买水，我收了，找了两块五给他，他接了钱看了我一眼，说谢谢你小伙子，我五十多了，被人叫小伙子，心里头那个感觉我说不出来，就是觉得这一天没白坐。
亭子外面的地砖是前年换的，之前那批碎了好几块，下雨天踩上去溅水。新地砖铺好那天我蹲在门口看了半天，灰色的，缝对得整齐。我每天坐在这儿，看着这块地，看着这扇门，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有些人我看了他几千次，他不知道我姓刘，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来，他走，他笑，他骂，他赢了球蹦着出去，他输了球低着头出来，我都看着。
前几天新赛季第一场，门口贴了新的赛程表，我帮着物业的人拿胶带粘，粘完退后两步看了看，歪了一点点，左边低右边高，一个骑电动车的从门口过，停下来跟我说师傅你那个表歪了，我说好，我重新撕了粘了一遍，这回正了，他骑走了，没回头。我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张表，白纸黑字，日期排到了明年五月。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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