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第一声的时候,宋远正陷在一个断断续续的梦里。铃声响了大半截他才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地亮着,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外省。他按了拒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继续睡了。没过多久手机又响了,还是同一个号码。他又按了拒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坐起来靠在床头上,把手机拿近了看。屏幕上那个号码他从来没有见过,但尾号是一串三个相同的数字,整齐而突兀,像一枚被刻意排好顺序的标记。他按了接听键,刚把手机贴到耳朵边想要开口,对方却先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他看了一眼通话记录,时长零秒。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等到屏幕完全暗下去才重新躺平。
第四次响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宋远正在半睡半醒之间,手机震动的嗡鸣声让床板都跟着微微颤动。他这次没有接,也没有挂,等铃声响完自动停了。屏幕暗了大约三分钟,第五次打进来了。他把手机拿起来按了接听,对着话筒说了一句"不管你是谁,这个时间不要再打了",然后直接挂断。他把手机调了静音,面朝下扣在枕头底下,在那一阵被中断后又重新聚拢的睡意里慢慢合上了眼。
第六次响的时候他已经彻底醒了。天还没亮,窗帘边缘渗进来的光还是那种介于深蓝和灰黑之间的颜色。他从枕头底下把手机抽出来,屏幕上那个号码正在跳动着,尾号那三个重复的数字在暗处看着像一排被排齐了的钉子。他划开了接听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你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年轻的、带着明显犹豫的女生声音传了过来:"对不起,我不该这么晚打。我……我是想找人。我打错了。"
宋远拿着手机坐在床沿上。他的语气依然压着,但比刚才低了一档:"你找谁?"
"我叫秦念,我找我妈。她以前用这个号码。我查了好多旧纸条,她在一张纸上写过这个号码,旁边写着'有事可以打'。我试了,一直是空号。今天忽然通了,我就一直打……对不起。"她的声音在解释的后半截越来越低,像是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压住了。
宋远坐在床沿上,手掌贴着微凉的手机壳。他在脑海里把这个号码的轮廓过了一遍——尾号是三个相同的数字,他换了手机号之后没再用过旧号,这个号码被回收之后重新放出来了,大概落到他手里还不到一年。他跟这个女孩要找的那个人之间隔着一段完全空白的距离。
"这个号码我刚用没多久。你找的那个人应该很早就停了,号码被回收了。你确认你找的人用过这串数字?"
"确认。她写在便签纸上的,纸都黄了,但字还能看清。那个号写得特别用力,尾数那三个数字比别人写的重。"秦念的声音顿了顿,像在把什么东西咽下去又吐出来,"她是我妈,但不是亲妈。她走的时候我翻她的东西找到的这张纸条。别的什么都没留。"
宋远听着电话那头逐渐低下去的声音,在黑暗里坐着。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暗蓝变成浅灰,远处有一辆车开过的声响,短促而模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松了一些,像一条正在被慢慢放平的绳子:"你打错号了。我帮不了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但通话计时还在走。然后秦念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在做一个已经想好了的决定:"那你能把这个号告诉我怎么查以前的用户吗?我想找到那个人。那个号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宋远靠回床头,在黑暗里重新看向窗边那一线正在变亮的缝隙。他能感觉到他握着手机的指尖正在逐渐恢复它正常的温度。
"你发短信把你找的那个人的信息发过来。名字,大概的年份,能想到的细节。"他说,"我帮你问问以前的老同事,有人认识号码资源管理那边的人,说不定能查到原始注册信息。"
"真的吗?"电话那头的音量拔高了一瞬间又落回去,"但是现在已经凌晨了,白天我再发可以吗?"
"随你。发了我看到了回你。"
"好。"秦念说完这个字之后顿了一下,"谢谢你。我刚才打了那么多次,你肯定很烦。对不起。"她说完挂了。通话结束时屏幕上的数字暗下去之后宋远靠着床头又坐了一小会儿,然后躺了回去。他没有立刻睡着,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窗框缝隙里渗进来的细碎声响。那些声响在黑暗中持续地延伸着,在他快要滑入睡意之前被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打断了。他侧过脸去看了一眼床头柜上亮着光的屏幕,是一条新短信,来自那个陌生号码:"宋叔叔,我叫秦念,刚才给你打过电话。我妈叫周蕴,她走之前住过外地好几年,具体哪里我不清楚。我记得她提过一个叫运河厂的地方,说是在那边住过。这条信息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只有这些了。"
他把那两段话放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周蕴这个名字他没有印象,运河厂他也不认识。但"周蕴"两个字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地亮着,他看了那两个字几遍,然后熄了屏把手机搁回去。手机的热度隔着屏幕慢慢散掉,恢复成跟周围空气相近的温度。他在合上眼之前想到了什么,又重新把手机拿起来,在搜索栏里打入了"运河厂"三个字。屏幕上跳出来的搜索结果里有一条旧新闻,说运河厂是一家已经关闭了二十多年的国营纺织厂,所在的城市跟他现在所在的省挨着,中间隔着一个地级市。他把那条新闻看完,没有存下来,也没有回复秦念,只是在黑暗中保持着那个姿势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让呼吸重新沉进了即将到来的清晨的缝隙里。
第二天是周末,宋远醒得比平时晚了一些。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光已经是白色的了,他躺了一会儿才拿起手机。秦念没有再发新消息,只有昨晚那一条搁在对话框里,像一粒被搁在了窗台上的小石子,不再滚动,只是停在那里。
他起床洗漱的时候把那三个字"运河厂"在心里翻了两遍,然后出门买了豆浆油条回来。坐在餐桌边喝完豆浆的时候他翻了一下通讯录,找到了老赵的电话。老赵以前在邮电系统干了二十多年,退了之后还经常跟以前的老同事联络。宋远把电话拨过去的时候那边响了几声接了,老赵的声音带着早起的清亮,先是问了一句"吃了吗",然后宋远问了问号码资源那边有没有老人手能查到十几年前的原始注册记录。
老赵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人。"有个姓冯的老家伙,以前在数据科干到退休。他手上有那套旧系统的权限,不过他这人不大爱管闲事,你得有个说法才能找他。"宋远把"帮一个找人的小姑娘查养母的旧号码"这个说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我等会儿把情况整理成文字发给你,你帮我转给他"。老赵说行。
他挂了电话之后把秦念昨晚发来的那条短信看了一遍,打了一行简短的说明,附上了秦念的号码和那个旧号的尾号,发给了老赵。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搁下手机去阳台收衣服了,收完衣服叠好之后手机响了一声,老赵回了一条"老冯说可以查查,但这批数据不一定全,你等消息"。
那天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把阳台上那盆养了几年的绿萝浇了水之后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手机搁在茶几上一直没有再亮过。午饭后他睡了一小觉,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屋子里被斜照的光切割成明暗两半。他坐起来的时候手机正好亮了,老赵发来一条信息:"老冯那边查到了,那个号确实有一个原始登记信息,是二十多年前开的。户主名姓周,叫周蕴。登记的地址是运河厂家属院三号楼。就这么多,那批旧系统里能找回的就剩这一条了。"
宋远看着那条消息把"运河厂家属院三号楼"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没有立刻把这个消息转给秦念,坐在床边把手机握了一会儿,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运河厂家属院"几个字。搜索结果里蹦出几条旧帖子,有一个论坛里有人问过运河厂家属院拆了没有,下面的回复说那片已经拆了一部分,剩下的正在等规划。他翻完那几页帖子之后退出了浏览器,然后给秦念发了一条消息:"查到了。你妈留的那个号码原始登记的地址是运河厂家属院三号楼。这是我能查到的全部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十几分钟,秦念回了一条:"运河厂家属院三号楼。我有印象了,她以前带我路过一次,指着那边说'我以前住这栋'。我没往心里去。"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条:"谢谢宋叔叔。我自己去找找看。"
宋远看着那条回复,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窗外那棵树的影子正在被傍晚的风翻动着,叶片的背面在斜阳里泛着一层浅淡的亮色。他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去厨房把晚饭备了,切了几根葱、打了两只鸡蛋、把米饭从电饭煲里盛出来搁在灶台上凉着。他站在灶台前面切葱的时候刀刃碰着砧板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均匀而持续,像一句正在被反复念诵的短句,不需要被解答,只是在它自己的节奏里沿着固定的路径一遍一遍地前进,直到所有的片段都完整地归于一处,停稳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不再移动了。
秦念再发消息来是在三天后的傍晚。宋远正在厨房里炒最后一道菜,手机在灶台边沿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把手里的火调小了。
"宋叔叔,我到运河厂家属院了。这边拆了大半,三号楼还在,但整栋楼都空了,窗子全部被封住了。我在楼下碰到一个老阿姨,她以前也住这个厂,认得我妈。她说我妈在厂里的时候大家都叫她小周,后来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儿。她还说三号楼一楼有个姓刘的老太太还在住,可能知道更多。我先去看一下。"
宋远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之后回了一句"注意安全,有情况说一声",然后把灶台的火拧灭了。他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秦念的聊天框里弹出来一条较长的消息:"宋叔叔,刘奶奶认识我妈。她让我进去坐了。她说我妈是厂里的女工,二十多年前在厂门口捡到了我,那时候我还是婴儿。她一个人把我养到四岁,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了,她带着我搬走了。刘奶奶说当年厂里的人都觉得我妈会一直把我带大,但她后来把工作辞了,走的时候只跟刘奶奶说了一句'带她去别处试试',然后就走了。刘奶奶说那之后她也再没有见过她。"
宋远正在客厅里收拾茶几上散落的几页旧报纸。他停下来把手机放在茶几面上,坐在沙发扶手上把这段话读了两遍。他回了一句:"那你后来跟刘奶奶确认的其他信息呢?有没有什么具体的,能帮你找到她的东西?"
秦念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刘奶奶说她记得我妈当年提过一嘴,说她有个妹妹在南方某个城市安了家。她走的时候说'我要去找我妹'。刘奶奶不知道那个城市名,但说好像是个靠海的地方,我妈那时候总喜欢看地图册,把某一页折了角。刘奶奶不记得那一页是哪儿了。宋叔叔,我已经没有别的线索了。谢谢你帮我查到这个地址。"
宋远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在沙发扶手上坐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一只旧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转完把笔搁回了笔筒里。南方沿海城市,地图册折角页——他把这两个信息连在一起想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打入了"运河厂 周蕴"几个字,又加了"妹妹"两个字。搜索引擎翻出来的页面里没有直接相关的信息,只有几条零散的旧论坛讨论串,其中一条提到运河厂的旧工友群里有一个人叫"老李"的,退休后在集上卖海鲜,跟厂里不少人还有联系。帖子是好几年前发的,发帖人的ID已经注销了,但那个"老李"的名字后面跟了一个模糊的海鲜摊的位置描述,说是在运河厂旧址南边那条街上。
宋远把那条信息截了图,想了想没有立刻发给秦念。他把那张截图留着,关了手机屏幕,站起来去厨房把已经有些凉了的菜又热了一遍。灶台上的火舌舔着锅底,把锅里的菜重新推热的时候腾起了一层薄薄的白汽,把窗户蒙得有些模糊了。他把菜盛出来的时候锅底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他用锅铲铲了一下没有铲掉,用水泡上了。
第二天上午他给秦念发了一条消息:"运河厂那边有个叫老李的人,在厂旧址南边的街上摆摊卖海鲜,以前是运河厂的旧工友。他可以试试打听一下,你妈认识的人里有没有人知道你那个南方亲戚的城市。那条街上我不确定还在不在,但可以试着找找看。"
秦念那边过了一段时间才回:"我今天就去。"隔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宋叔叔,你为什么要帮我?"宋远当时正站在阳台上看楼下那排香樟树在风里翻动叶子的样子,叶片的亮面被光闪了一下又暗了。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翻动的叶子,打字回了一行:"你昨晚打了六次电话才打通,换谁都会想,那个人可能真有事。"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从阳台走回了客厅。他把茶几上那几页散落的旧报纸收起来叠好搁进了书架底层,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手。水流从手指缝间穿过的时候,他在水声里听见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拿出来看,继续把手中的水渍冲干净了,用毛巾擦了手才掏出手机。屏幕上亮着秦念发来的一条新消息:"宋叔叔,我找到他了。老李还在那个位置摆摊。他给我讲了我妈以前的事。她走之后第二年,有个从南方沿海城市来的人到厂里问过她,说是一起在那边住过几年。他记得那个人说过一个城市,离这边挺远的,后来也断了联系了。我现在坐车去找那个城市。"宋远看着那条消息,感觉手机的微热正在沿着金属壳的边沿慢慢传导到他的指腹上,像一缕正在被逐渐吸收的余温,缓慢地渗透进那些每天都在重复的动作里,然后变得跟周围的一切一样平稳而寻常。
那条消息之后,宋远有两天没有收到秦念的回复。他偶尔会翻一下聊天记录,看最后那条消息停在那个位置——"我现在坐车去找那个城市"——像一段正在行驶中的句子,还没有写完结尾。他没有再发消息去催,把手机搁回桌面上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第三天夜里他正在客厅看书,手机亮了一下。秦念发来一张照片,画面有点模糊,像是用旧手机在光线不够好的地方拍的。照片里是一扇半开的旧木门,门框上面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边角卷起来露出了底下的木色。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照片底下紧跟着一段文字:"宋叔叔,我到了。老李说的那个城市,我找到了周蕴的妹妹。她住在这里。我妈当年真的来了这儿。她在这边住了好几年,后来生病了,走的时候还存着一张我的照片。"隔了片刻,她发来第二条消息:"她妹妹说,我妈一直想回去找我。但她走得比计划早。"
宋远看着那段话,把书合上了搁在膝盖上。他拿起手机打了一段话又删了,最终只问了一句:"那你妈现在还在这边吗?"秦念那边隔了很长时间才回复,像是一个人在外面走了很久才停下来看手机,字句简短而清晰:"她走了很多年了。她妹妹说她走之前最后那段时间一直念着一个旧号,就是我给你打的那个号。她在纸上写过好多次,试过打不通,但一直留着。"
宋远在客厅灯光里看着这些字句像一架正在被缓慢合拢的天平,往哪一侧的重量都是真实而沉着的。他开口说了一句"你那边住下来没有",像是需要先确认她身边有没有稳定的栖身之处。秦念说她住在周蕴妹妹家里,那边的人让她先歇几天再说。她最后一句话夹在上下文里,像一句被自然地说出来不打算再补充的事实:"她妹妹说,我妈那时候经常去河边坐着,看远处那些船。她总说那边有一条江,河面上有灯。"
宋远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客厅的灯在他身后投下一圈安静的亮影。他坐在那里,把书重新翻开到刚才合上的那一页,视线落在书页上,但他没有立刻往下读。他听见窗外的风正在翻动楼下那排香樟树的叶子,声音像正在翻阅某本厚厚的旧书册,他翻了几页纸之后停顿了一下,看见秦念隔了半晌又发来一条消息:"宋叔叔,谢谢你帮我接通那个号。"他望着那句话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回了一个字:"好。"窗外那排树的叶子还在夜风里翻着,一页接一页的,被翻过的地方停下来,等着被再一次翻开,翻到新的地方去,继续往下读。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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