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一个月瘦28斤,公公急得赶紧带她去医院,结果出来全家痛哭
婆婆瘦下来的第一个征兆,是她那条藏青色的裤子。那天我回家拿东西,正好碰见她从菜园子里出来,裤腰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裤子。她一只手提着裤腰,另一只手挎着一篮子刚刚摘的豆角,蓝布衫的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快要断线的风筝。我喊了一声妈,她回头冲我笑了笑,脸上的褶子比以前深了,眼窝也陷下去一些,但精神头还不错,说晚上给我们炖豆角吃。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往深处想。婆婆今年六十三,身体一直硬朗,上房揭瓦下地种菜都不在话下。那年开春她还扛着锄头帮我翻了一整块地种西红柿,挖得比我都快。谁能想到,就这一个月的工夫,人就跟换了张皮似的。
公公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他们睡一张床,公公说夜里摸到婆婆的脊梁骨,一节一节的,像搓衣板。他当时就坐起来了,开了床头灯,掀开被子看。婆婆瘦得肋骨一根根支棱着,肚皮薄薄地贴在上面,呼吸的时候能看到肚皮下面血管的跳动。公公问怎么回事,婆婆翻了个身说不碍事,天热胃口不好,过两天就好了。
可过两天并没有好。婆婆越来越瘦,吃不下东西,一小碗稀饭都要分三次才能喝完。她开始躲着家里人吃饭,我们叫她上桌她说在灶间吃就行,后来干脆说在菜园子里吃了再回来。公公有一天中午突然从厂里赶回来,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婆婆正把半碗饭往垃圾桶里倒。公公没吭声,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公公把我们两口子叫到他屋里,说婆婆一个月瘦了快三十斤。我老公不信,找了家里的旧秤出来,那种老式的铁秤,站在上面指针会晃半天。婆婆不肯站,公公一把把她拉上去,指针晃了几晃,停在一个数字上。全家人都愣住了,谁也没说话。指针指着的地方,比婆婆上个月跟邻居一起称体重时少了整整二十八斤。
我老公当场就要带婆婆去医院,婆婆死活不去,说浪费那个钱干啥,庄稼人谁没个小病小痛的,过几天自己就好了。公公气得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摔,说你这是要我的命是不是,你要是不去,我就把家里的牛卖了背你去。婆婆看着公公红了的眼眶,嘴唇动了动,没再犟。
第二天一早我们全家出动,公公开着他那辆开了十年的面包车,我坐在副驾驶,老公和婆婆挤在后面。婆婆一路上都在念叨家里的鸡还没喂,菜地该浇水了。公公一句话不说,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节都白了。车子颠簸在乡间的小路上,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这个季节该是农忙的时候,婆婆每年这时候都在地里弯腰割稻子,可今年她连腰都直不起来了,整个人缩在后座上,像一片秋天落下来的叶子。
镇上的卫生院一看就说情况不好,建议转去县医院。公公二话没说,调转车头就往县里开。一路上超了好几次车,我从来没见他开车这么猛过。到了县医院,挂号排队做检查,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婆婆被抽了五六管血,做了B超、CT,她一直很乖,医生让干嘛就干嘛,就是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们。
等结果的时候我们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县医院的走廊又长又暗,墙皮剥落了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发黄的石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味道,让人心里发慌。公公坐不住,来来回回地在走廊里走,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眼检查室的门。我老公低着头刷手机,屏幕上亮着搜索栏,搜的是突然暴瘦是什么病,搜出来的结果让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有一棵老槐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我想起去年夏天,婆婆坐在那棵槐树下给我们剥毛豆,她手脚麻利,一篮子毛豆一会儿就剥完了,还嫌我剥得慢。那时候她脸色红润,胳膊上还有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等今年收成好了要给我和老公在县城付个首付。我和老公都说不急,我们自己攒钱,婆婆说不急不行,趁她还干得动,能帮一把是一把。谁能想到这才几个月,人就瘦脱了相。
下午三点多,医生出来了,手里拿着几张片子。公公第一个冲上去,我也赶紧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医生的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他看了看我们,说去办公室谈吧。这句话让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去办公室谈,通常都不是什么好话。
办公室里有一股淡淡的茶香,医生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叶已经泡得发白了。他把片子夹在灯箱上,指着上面一个阴影说,这里有个东西,在胰腺的位置。我听到胰腺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胰腺癌,这个病我听说过,村里的老张就是胰腺癌走的,从发现到去世不到三个月。
公公的手开始抖,他扶着桌角,声音沙哑地问,良性的还是恶性的。医生说现在还不确定,需要进一步检查,但是位置不太好,而且病人短期内体重下降这么多,要做好心理准备。我扭头看我老公,他脸色煞白,嘴唇紧紧抿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婆婆坐在外面的椅子上,隔着玻璃窗看见我们在里面说话,眼神怯怯的,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公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走到婆婆面前蹲下来,握着她的手说没事,就是个小毛病,住几天院就好了。婆婆嗯了一声,没多问。她这辈子都这样,从来不给我们添麻烦,身上再不舒服也自己扛着,要不是公公发现得早,她可能还在菜园子里干活。
那一晚上我们谁都没睡好。我在家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医生说的胰腺位置有阴影那几句话。老公半夜突然坐起来,说他梦见他妈了,梦里他妈还是从前那个胖乎乎的样子,在灶台前烙饼,油滋滋地响,他站在厨房门口喊妈,他妈回头笑,一笑就醒了。
第二天又做了一系列检查,增强CT、核磁共振,还做了穿刺活检。等结果的那两天,婆婆住在医院里,公公白天黑夜地守着,我们让他回去歇歇他不肯,说回去也睡不着。其实我们都知道,公公是害怕,害怕一转眼人就没了。他这辈子跟婆婆吵吵闹闹过了大半辈子,年轻时候还动过手,年纪大了反倒黏糊起来了,走到哪儿都要一起。婆婆住院的第三天,公公去楼下买饭,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说他看见一个老头推着轮椅上的老太太晒太阳,他心里疼得慌,想着要是有一天婆婆也这样了,他能不能推得动。
活检结果出来的那天是星期四的下午。我们一家人又坐在那条走廊的长椅上,公公手里攥着一个平安符,是我婆婆早年去庙里求的,他一直贴身带着。走廊里的人比那天少一些,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在角落里喂奶,一个老头拄着拐杖慢慢地走,鞋底摩擦着地板发出沙沙的声音。我老公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医生推门出来的时候表情跟上次不太一样,他脸上竟然有了一丝笑意。他说结果出来了,不是恶性的,是胰腺假性囊肿,良性的,就是发炎导致胰腺里面形成了个水泡,压迫到了胃,所以吃不下东西,体重才掉了这么多。但是这个囊肿比较大,需要手术引流,手术不算大,但是恢复期要好好养着,以后饮食要清淡,不能累着。
他说完的那一刻,我公公先愣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的平安符掉在地上都没察觉。然后我听见我婆婆在椅子上嚎了一声,紧接着我老公就哭了,他抱着他爸的肩膀,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的眼泪也刷地下来了,止都止不住。公公蹲在地上,捡起那个平安符,放在嘴边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们,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说没事了没事了。
旁边等诊的人都在看我们,但谁也顾不上这些了。婆婆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拉着公公,一只手拉着我老公,瘪着嘴说你们别哭了,我还没死呢。她嘴上这么说,眼泪却一串一串往下掉,掉在住院服的前襟上,洇湿了一大片。我蹲下来给她擦眼泪,她的脸瘦得巴掌大,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人心里发烫。
手术安排在第三天。公公那两天精神一下子好起来了,跑前跑后地办手续签同意书,还特意骑电动车回去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汤给婆婆送来。婆婆喝了两口说没胃口,公公就把汤放在保温壶里,说等有胃口了再喝,凉了他再去热。他坐在病床边上的小凳子上,给婆婆剥橘子,一瓣一瓣地喂,婆婆说酸,他说酸的好,开胃。
手术那天我们都在手术室外面等着。走廊里还有别的人家,有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在哭,她男人被推进去的时候还冲她笑。公公坐在最前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头互相掐着。我老公站不住,一会儿起来走两步,一会儿又坐下。我靠着墙站着,眼睛盯着手术室上面的灯,红灯亮着,刺眼得很。
等了两个多小时,手术室的门开了,婆婆被推出来,麻药还没过,人昏睡着。公公扑过去看,医生说过两天引流管就能拔,观察一周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公公连连点头,弯腰凑在婆婆耳边说老婆子,咱回家,回家我给你炖排骨。
婆婆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引流管第三天就拔了,她开始能慢慢吃东西了,从米汤到稀饭再到面条,公公每天换着花样做,鸡蛋羹、鱼肉泥、烂糊面条,恨不得把一辈子的好饭都做一遍。婆婆嫌他烦,说吃不下那么多,公公说吃不下也得吃,你看你瘦成啥样了。婆婆瞪他一眼,嘴角却翘着。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公公开着面包车来接。婆婆穿了一件新的碎花衬衫,是公公提前买好的,以前的衣服都太大了穿不了。她上车的时候公公伸手扶她,她拍开公公的手说自己能走。她走得很慢,但腰挺得直直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虽然还是瘦,但是气色好多了,脸颊上有了点血色。
车子开在回家的路上,窗外的稻田已经有些泛黄了,再过一个月就该收割。婆婆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突然说今年地里的稻子她可能割不了了。公公说割不了就雇人割,你今年啥活也不许干,就在家歇着。婆婆说那我干啥,公公说你就看着我就行了。
后座上的我老公突然笑了,说爸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话的。公公的脸一下子红了,粗声粗气地说我啥时候不会说,是你小子没听见。车子颠了一下,婆婆哎哟一声,公公赶紧减速,嘴里唠叨着这破路该修修了。我透过后视镜看见婆婆靠在公公肩膀上,眼睛闭着,嘴角带着笑。
回到家那天晚上,公公破天荒地开了一瓶酒,是过年时候别人送的,一直没舍得喝。他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又给婆婆倒了半杯白开水,举起来说敬咱们家老婆子大难不死。婆婆说你少喝点,公公说就喝这一杯。他仰头喝完,眼圈又红了,说这一个月他差点没扛住,每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万一婆婆有事他该怎么办。他这辈子没跟婆婆说过几句软话,年轻时候还嫌她唠叨,可那天晚上他握着婆婆的手,把她手心都握出汗了,说你得活着,咱俩还有几十年要过呢。
婆婆抽回手说你喝多了说胡话,转身进厨房给我们热菜去了。她在厨房里忙活,背影像个纸片人,但是动作慢慢恢复了利索。我进去帮忙,她正切土豆丝,切得细细的,比我切的匀称多了。我说妈你慢点,别累着。她说这点活能累着谁,你快出去,厨房油烟大。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油锅里土豆丝刺啦一声响,香味窜出来。婆婆瘦小的身影在烟火气里忙来忙去,跟以前一样,又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我觉得她在厨房里忙是天经地义的,从来没仔细看过。那天我看着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松弛的脖颈,看着她挽起袖子露出的细细的手腕,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这双手给我们做了多少顿饭,洗了多少件衣服,种了多少茬菜,我们谁也没数过。要不是这场病,我们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她一个月瘦了二十八斤。
那顿晚饭我们吃得很慢。公公喝了一小杯酒话就多了起来,说起他当年娶婆婆的时候,婆婆才九十多斤,一根大辫子垂到腰,是他们十里八乡最俊的姑娘。他说那时候穷,连个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来,婆婆啥也没要就跟了他,跟他吃苦受累养大了两个孩子,盖了三回房子,种了一辈子地。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说老婆子你以后不准再瞒着我了,有啥不舒服必须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找谁吵架去。
婆婆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行了行了,孩子在呢说这些干啥。她的筷子还抖着,夹的菜掉在桌上,她又夹起来放进公公碗里。我老公低着头扒饭,我看见他眼角有亮光一闪。我推了推他的胳膊,他吸了吸鼻子说今天的菜有点辣。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在水槽边洗碗,婆婆在旁边擦灶台。她突然跟我说,其实她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吃不下东西,肚子隐隐地疼,但她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地里的活还没干完,家里的事还没安排好。她说她不怕死,就是怕走了以后公公一个人孤零零的,那老头子嘴笨不会照顾自己,连个鸡蛋都煎不好。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我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后来的日子慢慢恢复了正常。婆婆不再下地干活了,公公把菜园子接管了过去,虽然他种出来的黄瓜歪歪扭扭的,西红柿也没婆婆种的大,但他每天早晚去浇水拔草,忙活得还挺高兴。婆婆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指挥他,说这边浇多了那边浇少了,公公就拎着水管跑来跑去,满头大汗也不嫌烦。
婆婆的体重慢慢涨回来了一些,虽然没恢复到从前,但脸颊不再那么凹陷了。我们隔三差五回去看他们,每次回去都能看到婆婆坐在老位置上择菜或者剥豆子,公公在旁边修修补补,偶尔斗几句嘴。鸡在院子里咕咕叫着,狗趴在大门口晒太阳,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多看了对方几眼。
那场病像是一个提醒,提醒我们这个家里每个人都不是理所当然地会在那里。公公现在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问婆婆晚上睡得咋样,早饭吃了没。婆婆也开始主动跟公公说自己哪里不舒服,不再硬扛着了。两个人之间的唠叨比以前更多了,但唠叨里好像裹着一层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
到了秋天稻子黄了的时候,公公雇了收割机来收地里的稻子。婆婆站在田埂上看,金色的稻浪一茬一茬地倒下,空气里满是稻谷的清香。公公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扶着她的后背,怕她站不稳。我远远地看着他们,两个头发花白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婆婆的碎花衬衫被风吹起来,公公的旧布鞋上沾满了泥。
那天晚上婆婆破天荒地吃了两碗饭,公公高兴得又开了一瓶酒,这次只倒了半杯,婆婆没拦他。饭桌上大家说说笑笑的,讲起一个月前在医院走廊上抱头痛哭的事,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我老公举起饮料杯子说祝咱妈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公公跟着举杯说对,长命百岁,咱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窗外有蛐蛐在叫,晚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桂花香。婆婆种的桂花开了一树,细碎的金色花朵藏在绿叶中间,香气却藏不住,飘得满院子都是。婆婆放下碗筷说要去看看她的桂花,公公赶紧放下酒杯跟出去,说天凉了加件衣服。
我坐在桌边收拾碗筷,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那两个身影。婆婆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花,公公从屋里拿了件外套给她披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斜斜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我手里的碗停在半空,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在桌面上洇开小小的水痕。
那一个月瘦下去的二十八斤,差点把这个家压垮了。好在虚惊一场,好在发现得早,好在我们还有机会把日子重新过起来。婆婆后来常说一句话,说人这一辈子跟种地一样,不知道哪块田会出毛病,但只要根还在,好好养着,来年还能发芽。她说这话的时候正给桂花树浇水,脸上的肉长回来一些了,笑容还是从前那个笑容,眼角眉梢都是活气。
我信她说的话。根还在,家就在。只要人还在,日子就还能过下去,而且会过得比以前更小心,更珍惜,更知道那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柴米油盐、拌嘴唠叨,原来都是最金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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