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每天睁开眼,先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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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信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显示的还是同一类开头。号码不认识,内容不一样,但结尾总差不多。再过一会儿,电话也会打进来,静音也没用,震一下就醒了。

有时候几十条,白天还能喘口气。晚上就不行。你不接,它就一直来;你接了,又要你马上处理“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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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周,九六年的,做美容护肤快八年。以前我的工作量不愁,顾客排队,业绩能到一万。那种日子也就两三年,现在想起来,像是别人的。

2022年开始我哥联系我的频率变高。刚一开始不是催钱,是问我什么时候下班、在哪吃饭。后来就变成一句话:到家了吗?还差点。

第一次让我转十万,是在我侄女生日那天。

那天我拎着礼物往小区门口走。路上他一直打电话,催得很急。到了他让我别直接进家,先在外面等。我拖着拉杆箱,走到马路牙子边,看见他蹲着,烟头掉了一地。衣服看起来像没换过,脸很瘦。

他进旁边那家兰州拉面馆,低声跟我说:“这次你先救我,朋友那边三天就要找上门。”

我当时也没多想,身上存款十三万多,能动的就是那点。我问他欠的是不是赌球,他没正面回答,只说来不及了。柜台灯亮得很,面还没端上来,他手抖得厉害。

十万转过去之后,他给我发了一段很长的微信,说以后会分期,还说他一定戒。

我信了。

你会发现,人能不能撑住,不是看你有没有钱,是看你愿不愿意把那口气先给出去。那段时间我只盯着一件事:别让家里散。

后来他又消停了一阵。我在网上刷到他朋友圈,内容都是陪孩子、加班之类的。那会儿我觉得十万花得值,至少人还在。

2022年冬天,那种“还在”的错觉也没了。

一个电话打过来,嫂子声音哑得不像话。她说我哥留了封遗书,人在家里没了。说完她自己就哭。电话里能听见孩子在旁边喊。

我连夜回去。全家人都在找人,电话按不住手,拨了一个又一个。最后他接通的时候哭得很响,说自己欠了四十五万,里面有十五万是高利贷,逼得他想跳楼。

我妈站不住,扶着墙。邻居帮着按人中。那一刻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得先把他捞回来。

家里凑了五六万。嫂子从娘家借了八万。还差三十万,数字像一张纸摊在桌上,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当时不算有多聪明,只算能借。银行信用贷十五万,申请下来以后每个月要还三千多的利息。借呗我把额度也用掉了,六万左右。还差四万,就找男朋友借。

他那时候问过一句:“他真的能改?”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说“命都快没了,还能不改吗”。他还是转了四万。

钱凑齐的那天,我哥说要重新做人,还我之前的那笔。我只回了三个字:戒了吧。

戒没戒,后面你会看见。

他确实给过我钱,但不是一直给。收进去就停一阵,再找别的理由要回去。公司要周转、信用卡倒不开、朋友催得紧。每一次他都说得很急,急到你不敢问太多。

2023年7月他又打电话,说之前欠的不止那些。人催上门了,让我再拿五万。

我那会儿工资一到手就被分走一半,账单都排满。卡里没钱,还要还利息。于是我又找男朋友借了两万,把借呗的额度也重新贷出来补上三万。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不太敢打开手机银行。利息滚起来之后,数字只会更快地追上你。

2023年11月我店里裁员,我抱着纸箱走出去,雨下得不大,但衣服还是湿了。那天我站在门口,第一句不是“我怎么办”,是“接下来还款怎么办”。

工资归零之后,我靠循环贷顶了一个月。12月还算能转开。

到了2025年1月,催收就不再客气。

我开始收到“逾期提醒”“紧急处理”“最后一次”等短信。号码多得像换了一套系统。电话从早到晚打进来,接通就报姓名和身份证后几位,让你承认“你就是那个人”。

最先出事的那笔是AB贷。

有人联系闺蜜苏悦的时候,她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她问我:“这钱为啥打到我卡上?”我那会儿也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犹豫过,最后还是签了。

我现在回想那天,印象最深不是签字,是中介让她扫脸,说“走个流程”。她当时低头看手机,问了一句:“钱要是不到账呢?”业务员说会到账,按时还就行。

他们当场扣了服务费。贷款批了二十二万,但到我手里的只剩十七万。剩下的五万不知道去了哪里。

苏悦第一次催我还钱的时候,我还在算:能不能用别的贷款先把这个填上。填上就能喘口气,喘过这一阵也许就能换来真正的还款。

这种想法一直持续到她家里也开始接电话。

第二次逾期的时候催收直接打到她那里,电话开了免提,我在旁边也听见。苏悦当场问我:“你到底跟我说了什么?”她哭着骂我骗她,说我把她当成担保工具。

她说完挂了电话,隔了一会儿又打回来,说她爸妈知道了。她爸妈那边最后把二十二万连罚息一起还掉。还完之后她不再吵,消息只剩一个字:还。

我在出租屋里也收不到什么好的消息。工作没了,征信不行,正规贷款下不来。钱一笔笔从账里扣走,扣完再催,像你按不住水龙头,只能看水越流越多。

我哥到后面也停了。不是说他死了,是说他不再回应。我把他的号码拉黑又放出来,反复好几次。我怕他真的出事,也怕他继续找我要钱。

男朋友后来分手。他说得很直:“你心里只有你哥。你为了他敢骗闺蜜,下次你还会不会把我也卖掉?”我当时没反驳。因为我确实做过。

现在我只能算下一笔怎么还。

明天发工资,我先把能凑出来的转给苏悦两千。剩下的要分给各种催收平台、信用贷、还有那些还款日不同的账单。时间差一两天,就会多一笔费用。

我盯着手机上新来的一条短信,看见“最后期限”的字样,又把电话铃声静音。

等它再响的时候,我还是不敢接。因为每接一次,就要回答“你现在到底还有多少钱”。今晚我已经关了两次灯,窗外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