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六年前查出来的,肺癌

那天我正上班,我妈打电话来,声音抖得厉害,说你赶紧回来一趟吧,你爹体检出问题了。我撂了电话就往医院跑,脑子里一片空白。到了医院,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片子上一块阴影跟我说,这个位置,考虑是恶性的,建议尽快手术。我盯着那片白花花的片子上那一团灰暗,心里头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咋就轮到我爹了?

我爹那年六十三,刚退休没两年。以前在煤矿上当工人,一辈子跟煤灰打交道,下井上来除了眼珠子是白的,浑身上下全是黑的。那时候防护条件不好,口罩都不舍得发好的,干活儿累了摘下来喘口气,煤面子吸进去多少谁也不知道。退了休在家也不闲着,天天收拾他那小院子,种点菜养点花,日子过得挺舒心。谁能想到,这病就找上门了。

当天晚上回家,我跟媳妇说,爹这病得治,多少钱都得治。我媳妇没吭声,沉默了好一阵,然后问了一句:"咱家还有多少存款你心里有数吧?"我没接话。我当然有数,我俩这些年攒了不到三十万,本来打算给儿子攒着买房用的。可眼下能咋办?房子可以晚点买,爹没了就真的没了。

手术做了,切了一片肺叶。我爹在ICU躺了五天,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看见我就问:"花了多少钱?"我说没多少,有医保呢。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没再问了。可他心里有数,他那辈人对钱最敏感,一个数他能前后算半天。

术后接着就是化疗。那才叫遭罪。我爹一米七五的个子,以前一百五十多斤,膀大腰圆,跟个铁塔似的。第一次化疗完,半个月就掉到了不到一百三,整个人都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走路得扶着墙。最难受的是嘴里长满溃疡,喝口水都疼得直皱眉,饭更是一口咽不下去,我熬了稀粥,凉到温热,拿小勺一点一点喂,他咽一口要歇半天,眉头拧得跟麻花一样。

那时候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护。单位领导知道我家情况,还算通情达理,让我每天提前一小时走,但工资照扣。我没有怨言,有啥好怨的?自己的爹,还能不管?可那段时间,我真的累,累到站着都能睡着。有天晚上我靠在陪护椅上打了个盹,醒了看见我爹侧着头看我,眼眶红红的。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跟蚊子哼哼一样:"儿子,爸拖累你了。"

我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把眼泪忍回去了。我说:"爹你说啥呢,小时候你养我,现在轮到我养你了,天经地义的事儿。"

化疗做了六个疗程,我爹的头发全掉光了,人也瘦得不成样子,但好在复查的时候医生说,肿瘤明显缩小了,控制住了。那是我六年来最高兴的一天,跟我媳妇打电话说这事儿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她在电话那头也哭了。

可花钱的速度,跟流水一样快。手术加上化疗,前前后后十几万进去了。医保报了一部分,剩下的把我们两口子攒的钱掏了个底朝天。我以为这就差不多了,可维持期的靶向药更贵,一瓶就大几千,一个月一瓶,一年下来又是好几万。

我跟媳妇商量,把车卖了。那车开了七八年了,不值几个钱,但也够顶一阵子。媳妇没反对,就说了句:"你决定就行。"她嘴上不说,我知道她心里也熬得难受。儿子那会儿正上大学,学费生活费也是一笔开销,我俩的工资加一块儿一万出头,除去房贷、药费、日常开销,月月精光。有时候月底那几天,兜里就剩几十块钱,买菜都挑最便宜的买。

我媳妇以前爱买衣服,换季了总要添两件。那两年她不买了,柜子里来来回回就是那几件,一件羽绒服穿了四个冬天,袖口磨破了,拿针线缝了缝接着穿。我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可嘴上啥也说不出来。她从来没有跟我抱怨过钱的事儿,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亏欠她。

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是我爹,哪怕花光最后一分钱,我也认。

就这么撑了六年。六年,我爹从六十三熬到了六十九。靶向药换了好几种,中间也出过一些小状况,但总体上控制得还不错。他后来越来越精神了,能自己下楼遛弯了,还能帮我妈去菜市场买买菜。我们都觉得,最难的日子已经熬过去了。

上个月复查,我跟往常一样陪他去医院。做CT、抽血,折腾了大半天。下午去拿报告,我爹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等着,我过去拿。报告出来的时候,我看着上面那行字,愣住了。"原发灶未见明确活性病灶。"就是说,那个长了六年的肿瘤,没了。消失了。

我当时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六年了,六年了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吃药、打针、复查、提心吊胆,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钱,在这一刻都觉得值了。我跑到我爹面前,把报告给他看,说:"爹,没了,那个东西没了!好了!"

我爹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抬起头,笑了。他好久没那么笑过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露出豁了一颗的牙。他说:"真好了?那我以后能喝酒了不?"我说能能能,你想喝啥酒我给你买啥酒。他笑得跟个孩子似的,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六年了,我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哭了。

可那天晚上,回到病房收拾东西准备出院的时候,值班医生把我叫过去了。我以为是交代出院注意事项,没多想就跟着去了。进了办公室,医生把门带上,表情有点不大对,让我先坐下。我心里头咯噔一下,一种说不清的预感漫上来,凉飕飕的。

医生把手里的片子举起来,指着边缘一个很小的阴影说:"我们仔细看了这次的全部影像,原发灶确实没有了,但这里,在肝上,发现了一个新的病灶。我们做了进一步检查,考虑是转移。而且……"他顿了一下,"骨扫描也发现有异常信号。"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脑子里嗡嗡响,什么话也听不见了。我只看见医生的嘴唇一张一合,他说"晚期""转移""扩散""预后不乐观"……每一句都跟锤子一样砸在我心口上。肿瘤没了,癌细胞却跑到了别的地方。那种感觉,就像你跑了六年的马拉松,眼看终点就在前面了,突然告诉你跑错路了,从头再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走廊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我爹坐在病房里,床上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一个塑料袋装着换洗衣服,他坐在床沿上等我,看见我进来就笑着说:"东西都拾掇好了,咱走吧。"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笑脸,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说不出口。我真说不出口。他刚刚高兴了不到半天,刚刚觉得自己好了,我要怎么跟他说——"爹,咱走不了了,还得继续治,而且比以前更麻烦"?

我在门口站了得有半分钟,我爹看出不对劲了,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了,问:"咋了?大夫说啥了?"我咬了咬牙,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攥着他的手,把医生的话原原本本说了。我说的时候尽量平静,声音还是抖了。说到最后我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啥,就感觉我爹的手在我掌心里也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安安静静的,走廊上护士推车经过,轮子轱辘轱辘响。过了一会儿,我爹拍了拍我的手背,说了句:"命里该着的,躲不过。咱回家吧。"

就这一句。没有哭天抢地,没有问为什么,就一句"咱回家吧"。我爹这一辈子就是这样,再难的事儿,他不哼不哈,牙关一咬就过去了。下了半辈子煤窑,见了多少回危险,他都挺过来了,一辈子没听他说过一句怨言。可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病,怕是没那么好对付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楼下花坛边上,点了一根烟。我六年没抽烟了,今天破戒了。一根接一根,地上扔了一堆烟屁股。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算着一笔账:六年花了多少钱?连车带存款,加上后来借的,快六十万了。手里现在就剩这个月刚发的工资。靶向药还得换,新的治疗方案更贵,医生说的那个免疫治疗,一针就好几万。钱从哪儿来?我没想出来。想了半天,脑子里全是空的。

可我更难受的,是我爹受的那六年罪,好像白受了。化疗的苦、手术的疼、吞不下去的饭、掉光了又长不出来的头发……所有的一切,换来的是什么呢?原发灶没了,可癌细胞早就在别的地方安了家。他这六年,不是在治好病,只是在等一个更坏的结果。想到这里,我心里像被人用手攥着,攥得生疼。

回到家,我媳妇还没睡。她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我没瞒她,一五一十说了。她听完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后来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我,说了句:"接着治。钱的事儿,咱再想办法。房子,不行就卖了吧。"

我抬起头看着她,看着她眼角新添的皱纹,看着她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辣苦咸啥滋味都有。这六年,她跟着我吃了多少苦,一句怨言没有。现在听说还要接着治,她第一反应还是"接着治"。

我心里清楚,房子卖了,我们住哪儿?儿子还没结婚,以后怎么办?我媳妇跟着我,老了连个窝都没有?可我又想,要是不治了,我爹怎么办?他才六十九,以前身体那么好的一个人,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那个字我不敢想,一想嗓子眼就发紧。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真的不知道。往前一步是悬崖,往后一步也是悬崖。我站在中间,左右为难,动弹不得。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天亮,旁边的媳妇也没睡着,我能听见她翻身的动静,但她没跟我说一句话。

今天早上,我爹自己起床煮了碗面,还给我盛了一碗,搁在桌上。我起来看见那碗面,汤是清的,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撒得匀匀的。他坐在对面,呼噜呼噜地吃,看我出来了,抬头说了句:"赶紧吃,凉了就坨了。"

我坐下来,端起那碗面,看着碗里冒着热气,忽然觉得这六年的酸甜苦辣都在那一碗面里了——全咽下去吧。吃完这碗面,还得往前奔。爹在一天,我就得撑一天。人活一辈子,有些路你不能问有多远,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哪怕前头是黑的,你也得摸着黑往前走。谁让我是他儿子呢,没别的办法,就只有——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