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群死了,死法很不体面。
日本人给的官方说法是心脏病突发。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那天晚上他喝下的是日本宪兵队长冈村递来的那杯酒,人还没撑到天亮就没了。
他替日本人卖命卖了大半辈子,从上海特工总部一路杀到76号权力核心,手上沾的血能染红半条黄浦江。结果杀他的恰恰是那帮他伺候了十几年的主子。
这事搁谁身上,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唐。
叶吉卿接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她丈夫前一晚还跟她说,冈村请他吃饭,是好事,说明日本人还认他。一顿饭的工夫,人就没了。
她冲到日本司令部大闹,披头散发,嗓子都喊劈了,非要日本人给个说法。可那地方哪是讲理的地儿。两个日本兵架着她往外拖,她回头死盯着那个说话的军官,眼里全是恨。
那军官倒是一脸平静,就撂了:“你丈夫是心脏病突发的。再闹,我们就把你交给吴四宝。你觉得他会顾念旧情,还是替被你丈夫害死的兄弟们报仇?”
叶吉卿当时就哑了。
吴四宝,这个名字她太熟了。当年李士群手底下最能咬人的一条狗,后来因为势力坐大,被李士群动了杀心,差点死在自己人手里。两人之间的仇,早就结得死死的。
日本人这招太明白了——不亲手杀你,但给你指一条必死的路。你闹,就把你扔给吴四宝,让他来动手,连血都不用自己沾。
叶吉卿不闹了。她怕了。
她连家都不敢回,那地方早被各路眼线盯上了。她躲进老城区一条巷子深处的小旅馆,用了个假名字,每天门都不敢出。
但她心里清楚,躲不是办法。丈夫死了,她这个76号老板娘在日本人眼里就是一张废牌,留着碍眼,扔了也不可惜。吴四宝那边呢,恨不得把她和李士群有关的痕迹全抹了,干干净净接管76号的家底。
跑,必须跑。
第二天一早,她摘下手上那枚戴了多年的翡翠戒指,进了当铺。老板眯着眼看了半天,报了个低得离谱的价。她没还口,把钱揣进怀里走了。
她托人找到一个跑私路的黄包车夫,那人专做这种送人出城的生意,熟门熟路。规矩也简单:一个人,不带行李,只走小路,全程听他的。
叶吉卿把剩下几件首饰缝进棉袄夹层里,连夜上了车。
那一路是真苦。全是乡间土路,坑坑洼洼,车夫拉一段歇一段,她也得下来跟着走。碰见前面有关卡的动静,俩人就得趴在路边的沟里,等巡逻过去了再爬起来继续赶。初冬的夜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脚冻得发麻,她一声没吭。
两天一夜,硬是熬到了苏州乡下。
收留她的一个老妇人,给她腾了半间柴房。那地方堆着干草和农具,墙缝里透着风,她裹着一条破棉被,每天帮着干点杂活换口吃的。稀粥就咸菜,搁以前她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现在吃得干干净净。
日子就这么过了差不多一个月,风声似乎松了些。
然后那个车夫又来了,带来一张皱巴巴的上海小报。上面有一则短讯,写得很简单:李士群遗孀叶氏,已于上海寓所病故。
叶吉卿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浑身发凉。
这不是误报。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消息。日本人也好,吴四宝也罢,他们要的就是一个“叶吉卿已死”的官方说法。人没了,账就清了,谁也不会再提李士群这号人物。
她明白了,苏州也待不下去了。那辆车夫的白牌车已经走了,她翻出仅剩的一只金耳环,又花了两天时间,找了一个愿意往西边跑的货郎,混在挑货的队伍里,一路往安徽方向走。
这一走,就再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
抗战胜利后,她隐姓埋名的日子到头了。身份被人认出来,以汉奸罪逮捕判刑。解放后继续在狱中改造,从当年76号的老板娘,到牢房里一个头发花白的女囚,中间隔了大半个人生。
1981年,她在狱中病逝。那一年距离李士群死在日本人手里,已经过去了三十八年。
说实话,我写这段历史的时候,心里挺复杂的。叶吉卿这个人,算不上无辜,76号那些年,她跟着李士群没少干坏事,手上未必干净。但她最后那段逃亡的路,又确实透着一种让人说不出话来的凄凉。
日本人那套借刀杀人的把戏,其实算不上多高明。可架不住人心太好拿捏了——他们知道叶吉卿怕吴四宝,知道吴四宝恨李士群,只要把这根刺往她面前一递,她自己就会退。
李士群替日本人卖了那么多年命,最后换来一杯毒酒。叶吉卿跟着风光了那么多年,最后落得隐姓埋名、病死狱中。这笔账怎么算,都算不到“值”这个字上。
历史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样,不会给你一个爽快的结局。它只是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放在那儿,至于里面的人是怎么一步步走到那个境地的,得你自己去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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