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众人起哄让妻子答应男助理求婚,她看向我.我:昨晚你们还住一起)
柳知婉的声音响起。
很平静。
“你从来就没喜欢过我,对不对。”
“你只是喜欢控制我的感觉。”
“喜欢拿捏别人的把柄。”
“喜欢看一个你看不起的人,对你低头。”
宋叙安没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
他笑了。
“柳总终于明白了。”
“可惜明白得有点晚。”
“不过没关系。”
“我们之间,本来也不需要喜欢。”
“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这样更干净。”
柳知婉也笑了。
声音很轻。
“是啊。”
“更干净。”
“那今天就这样吧。”
她说。
“条件我答应了。”
“录音你留着,股份和职位我会安排。”
“但资金转移的事,暂时停一停。”
“俞淮舟在查账,别撞枪口上。”
宋叙安似乎很满意。
“好。”
“柳总总算理智了。”
“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脚步声。
他起身了。
我按下手机拨号键。
“陈队。”
“可以行动了。”
“目标刚出包厢,黑色西装,寸头。”
“会所门口见。”
挂断电话。
我靠在墙上。
隔壁传来关门声。
柳知婉一个人留在包厢里。
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压抑的抽泣。
很轻。
像怕被人听见。
我没动。
等着。
五分钟后。
我推开隔壁的门。
她坐在沙发里。
脸上全是泪。
录音笔放在茶几上。
红灯还亮着。
“够了。”
我说。
她抬起头。
眼睛红肿。
“他说的……都录下来了。”
“嗯。”
我走过去。
按下停止键。
拔出存储卡。
“回家吧。”
“剩下的,不用你管了。”
她没动。
“淮舟。”
“我是不是……特别蠢。”
我没回答。
把存储卡装进口袋。
“司机在楼下。”
“让他送你。”
她慢慢站起来。
腿有些软。
我扶了她一把。
手臂很凉。
“谢谢你。”
她说。
声音哑得厉害。
“谢我什么。”
“谢你……还愿意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不是弥补。”
我说。
“是清理。”
“清理完了,该算的账,还是要算。”
她点头。
“我知道。”
走到门口。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会去吗。”
“去哪。”
“会所门口。”
“嗯。”
我说。
“我想亲眼看看。”
她嘴唇动了动。
最终没说什么。
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
我站在原地。
等了三分钟。
然后从安全通道下楼。
会所正门对着一条安静的街道。
宋叙安站在路边等车。
手上还拿着手机。
似乎在发消息。
嘴角带着笑。
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转过来。
不是出租车。
车停在他面前。
下来两个人。
便衣。
出示证件。
宋叙安脸上的笑僵住。
手机掉在地上。
他张嘴想说什么。
其中一个便衣抬起手。
制止了他。
然后拉开车门。
示意他上车。
宋叙安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扫过会所大门。
扫过霓虹灯牌。
扫过空荡荡的街道。
最后落在自己掉在地上的手机上。
屏幕还亮着。
他没捡。
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
黑色轿车无声驶离。
街灯把路面照得发白。
一阵风吹过。
卷起几片落叶。
我站在安全通道的阴影里。
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
手机震了一下。
陈队发来消息。
“人接到了。”
“录音听了,很关键。”
“谢谢俞先生配合。”
我回复。
“辛苦了。”
按熄屏幕。
转身往回走。
夜风很凉。
但心里那团堵了太久的淤塞。
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光还远。
但风已经进来了。
第9章
宋叙安被带走的第二天。
公司内部像炸开的蜂巢。
消息是捂不住的。
尤其是他助理的职位。
人力资源部一早发了内部公告。
只说宋叙安因个人原因暂时无法履职。
工作暂由副手接管。
公告措辞滴水不漏。
但没几个人信。
茶水间挤满了人。
打印机旁也堆着窃窃私语。
我走进办公室时。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又迅速移开。
我关上门。
隔绝了那些窥探。
柳知婉的电话在半小时后打进来。
她的声音很紧。
“董事会那边……”
“我已经通知了。”
我打断她。
“下午三点。”
“紧急会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会说什么?”
“不知道。”
我翻开日程本。
“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你怕他鱼死网破?”
柳知婉的呼吸声很轻。
“我怕的是……”
她没说下去。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怕那些录音里不止有威胁。
怕还有别的。
怕她自己都忘了说过的某句话。
会成为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
“安保已经安排好了。”
我说。
“会议期间公司内外都会有人。”
“你出入注意。”
柳知婉又沉默了。
这次更久。
“你呢?”
她问。
“你就不怕他针对你?”
我放下笔。
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
“他早就针对我了。”
“从第一次在项目会上驳回我的意见开始。”
“从每一次你加班他都陪着开始。”
“从他在员工面前暗示我只是个挂名股东开始。”
“怕没用。”
“该来的总会来。”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
像是捂住了嘴。
“对不起……”
“现在不说这个。”
我合上日程本。
“先把会开完。”
“之后的事。”
“之后再说。”
挂断电话。
我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昨晚几乎没睡。
脑子里反复回放这些年。
回放每一次她说“今晚加班”。
回放每一次我说“需要我出面吗”。
回放她摇头说“不用”。
回放我点头说“好”。
疏离是两个人的事。
我给了她全部的自由。
也给了她全部的距离。
她接了。
然后走向了另一端。
谁都不无辜。
但背叛是另一条线。
那条线划下去。
就回不了头了。
下午两点五十。
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九个董事。
除了我和柳知婉。
其余七个人表情各异。
有人低头翻文件。
有人盯着手机。
有人互相递眼色。
空气里有种绷紧的安静。
柳知婉坐在长桌另一端。
穿黑色套装。
口红颜色很淡。
脸色白得有点透明。
她没看我。
目光落在面前的笔记本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我在主位坐下。
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开始吧。”
话音刚落。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两个穿着制服的人走进来。
不是公司的人。
是经侦支队的。
走在前面的是陈队。
他朝我点了点头。
然后看向在座所有人。
“打扰各位。”
“关于宋叙安涉嫌职务侵占及敲诈勒索一案。”
“需要请柳知婉女士配合调查。”
“现在。”
柳知婉的杯子倒了。
水洒了一桌。
她站起来。
手指攥着桌沿。
指节发白。
“现在?”
她的声音在抖。
“对。”
陈队的语气很平静。
“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柳知婉看向我。
眼神里有慌乱。
有哀求。
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绝望。
又像是解脱。
我站起来。
“需要律师陪同吗?”
陈队摇头。
“暂时不用。”
“只是问询。”
“如果后续需要。”
“我们会通知。”
柳知婉深吸一口气。
松开桌沿。
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走吧。”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
跟着陈队走出会议室。
门重新关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
我重新坐下。
翻开文件夹第二页。
“会议继续。”
“关于宋叙安一案的内部通报……”
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平稳。
没有起伏。
像在念一份与我无关的报告。
只有我自己知道。
掌心全是汗。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
散场时没人说话。
董事们沉默地离开。
最后一个走的是李董。
他拍了拍我的肩。
“有事说话。”
我点点头。
“谢谢。”
空荡荡的会议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天已经暗了。
城市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我靠在椅背上。
看着对面柳知婉坐过的位置。
杯子的水渍还没干。
在桌面晕开一片深色的痕。
像泪迹。
司机送我回家。
一路上没人说话。
手机很安静。
没有电话。
没有消息。
家里也是黑的。
我打开灯。
玄关的柜子上还放着我们的合照。
去年旅行时拍的。
她笑得很开心。
头靠在我肩上。
我的手搂着她的腰。
看起来像所有普通的夫妻。
我拿起相框。
玻璃表面冰凉。
照片里的人笑得刺眼。
我打开柜子。
把相框塞进最下层。
关上柜门。
声音很轻。
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有些东西。
收起来了。
就再也摆不回去了。
我走进书房。
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律师发来的文件。
离婚协议草案。
还有一些资产清单。
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关掉。
走到窗边。
夜色浓得像墨。
远处写字楼的灯光连成一片。
像不会熄灭的星河。
明天董事会继续。
柳知婉能不能回来。
还不确定。
但不管她回不回来。
有些路。
已经走到头了。
风吹进来。
带着深秋的凉。
我把窗户关小一些。
转身时看见书架上那本相册。
厚厚的。
积了灰。
很久没翻过了。
里面装的是从恋爱到结婚的所有照片。
我曾经以为会一直填满。
现在知道。
相册也会有最后一页。
我伸手掸了掸灰。
但没有打开。
有些回忆。
就让它蒙尘吧。
总好过翻开时。
看见的全是裂痕。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陈队发来消息。
“问询结束。”
“柳女士可以回去了。”
“需要派人送吗?”
我回复。
“不用。”
“她自己有车。”
按熄屏幕。
我站在黑暗里。
等着楼下车灯亮起。
等着引擎声靠近。
等着她回家。
但也许。
她已经不会回这个家了。
灯一直没亮。
引擎声也没有来。
我站了很久。
久到腿都有些发麻。
然后转身。
走进卧室。
关上门。
把黑暗和等待。
都留在外面。
第10章
会议室很安静。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股东,董事,还有几位法务和财务负责人。
主位空着。
柳知婉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她的脸色比昨天更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钢笔帽。
宋叙安不在。
昨晚他被警方带走的消息已经传开。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临时通知,关于今天的议题。
门被推开。
我走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有惊讶,有探究,有不动声色的打量。
我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
皮革椅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开始吧。”
法务总监清了清嗓子。“根据公司章程,持有百分之三十以上股份的股东,有权在紧急情况下召集临时董事会。俞先生目前持有公司百分之四十一点七的股份,是公司最大股东,程序合规。”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柳知婉的钢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文件边缘。
我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今天主要讨论两个问题。第一,关于前总裁助理宋叙安涉嫌职务侵占、商业贿赂及敲诈勒索的调查结果。第二,公司后续管理层的调整。”
投影亮起。
第一张是银行流水。宋叙安亲属控制的空壳公司,在过去十八个月内,收到来自公司供应商的转账共计七百六十万。
第二张是采购合同对比。同一批服务器,宋叙安经手的版本单价高出市场价百分之二十二。
第三张是录音文字稿。截取了几段关键对话。
“柳总,昨晚您喝多了说的那些话,我都录下来了。您也不想让董事会知道,您对俞先生早就没有感情了吧?”
“这个项目必须给我推荐的那家做。不然,我很难保证这段录音不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我看向柳知婉。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手指紧紧抠着桌沿,指甲盖泛白。
“这些证据,”我继续说,“已经提交给公安机关。宋叙安目前被刑事拘留,案件进入侦查阶段。”
一位年长的股东举手。“俞先生,这些事发生在公司内部,管理层有没有失察责任?”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柳知婉。
她终于抬起头。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有。”我接过话。
柳知婉猛地看向我。眼睛睁大,里面全是血丝。
“作为CEO,柳知婉女士对直接下属的违法行为监督不力,存在管理失职。”我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同时,她本人也遭到宋叙安的长期胁迫,属于受害人之一。”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
“因此我提议,”我调出下一份文件,“第一,立即解除宋叙安在公司的一切职务,公司配合司法机关追究其法律责任。第二,柳知婉女士暂时停职CEO,接受内部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前,由我暂代CEO职责。”
“我反对!”
柳知婉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刺耳的声音。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我。“你没有权力——我是董事任命的CEO,你单方面停职不符合程序!”
“符合。”
我把另一份文件往前推了推。
“根据公司章程第三十二条,当CEO涉嫌严重管理失职或可能损害公司利益时,最大股东有权提议临时停职,并在下一次正式董事会进行表决。现在在场的董事人数已经达到三分之二,可以进行临时表决。”
我环视一圈。
“同意柳知婉女士暂时停职,接受调查的,请举手。”
沉默。
几秒钟后,坐在右侧的一位董事举起了手。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法务总监举起手。
财务总监也举起了手。
柳知婉看着一只手一只手举起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她像被人抽掉了骨头,慢慢坐回椅子上。
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空了。
“提议通过。”我说,“从此刻起,柳知婉女士不再行使CEO职权。请交出办公室钥匙和所有公司账户权限。”
她把头转向窗外。
侧脸的线条紧绷着,下巴在微微颤抖。
“散会。”
人们陆续起身。没有人说话,脚步声,椅子挪动声,门开合的声音。
最后只剩下我和她。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
柳知婉还坐着。
一动不动。
“钥匙。”我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办公室钥匙,放在桌上。金属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账户权限我会让IT部门处理。”她的声音沙哑,“还有什么要交出去的?”
“暂时这些。”
她终于转回头看我。
眼睛红肿,但没哭。
“你早就计划好了。”她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晚宴那天?还是更早?”
我没回答。
“你一直有这么多股份。”她笑了一声,短促而干涩,“这么多年,你看着我忙到半夜,看我为了融资求人,看我在董事会上被刁难。你从来没说过一句话。”
她站起来。
“俞淮舟,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成就感?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上蹿下跳,其实你动动手指就能解决一切。你偏要等到现在,等到我最狼狈的时候,才来展示你有多厉害。”
我合上文件夹。
“我从来没觉得你像小丑。”
她愣住。
“我退到幕后,是因为你说你想证明自己。你说你不甘心永远活在我的影子下。”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信了。”
她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我给了你全部信任,还有时间。”我站起来,“但你用这些时间去相信另一个人,去被他胁迫,去把我们的婚姻变成谈判筹码。”
拿起文件夹。
“停职调查不是惩罚。是给你时间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
我走向门口。
“俞淮舟。”
她的手伸了一下,又缩回去。
“如果……如果我想清楚了。”她的声音很轻,“还有没有可能?”
手停在门把上。
金属冰凉。
“先想清楚吧。”我说,“想清楚之后,再说。”
拉开门。
走廊的光涌进来。
我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电梯口时,手机震了一下。
陈队发来消息:“宋叙安要求见你。”
我按灭屏幕。
电梯门开了。
走进去,按下一楼。
镜面墙壁倒映出一个人影。
面无表情,眼睛里有一点很深的疲惫。
但背挺得很直。
电梯下行。
第11章
董事会结束后两个小时。
我推开了CEO办公室的门。
柳知婉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帽反复打开又合上,咔哒,咔哒。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离婚协议初稿。股权分割意向书。
她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痕。妆补过了,口红颜色很正,但眼神是涣散的。
“坐吧。”她说。
声音有点哑。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中间隔着一张两米宽的胡桃木桌面。像一条河。
“谢谢你。”她开口,“刚才在会上,没让我太难堪。”
“没必要。”
“有必要的。”她放下笔,“我知道你手里有更多证据。可以把我拖下水,和宋叙安一起。”
我没接话。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
“我昨晚没睡。”她忽然说,“把从我们结婚,到昨晚的所有事,都想了一遍。”
她的手指抚过桌面。
“最开始是真的想证明自己。不想别人总说,柳知婉能当CEO,是因为嫁给了俞淮舟。”
“后来压力越来越大。季度报表,投资人会议,产品延期……每天晚上回家,你都在书房看你的资料。我问你要不要聊聊,你总说‘你先休息’。”
她笑了一下。
“我以为你不在乎。”
“宋叙安是那时候出现的。他会等我下班,陪我复盘会议,听我抱怨董事会的老古董。他说,‘柳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
“我知道那是恭维。但那时候,我需要有人告诉我,我做得很好。”
我看着她。
“所以你就信了。”
“不是信。”她摇头,“是累。累到不想分辨真假。”
她抬起眼睛。
“那晚喝酒,是我提议的。他说有工作要谈,我说去酒店吧,安静。我存了心思,俞淮舟。我存了心思。”
声音开始发抖。
“喝到后来,我哭了。说我不知道怎么当好这个CEO,也不知道怎么当好你妻子。他坐过来,抱了我。”
“就只是抱?”
“只是抱。”她咬住嘴唇,“但够了。够他录下那些话,够他后来一次次找我,说‘柳总,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
“再后来……就是你知道的那些。他越来越过分,要参与核心决策,要我给他提拔。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
“为什么。”
“因为你会说,看,柳知婉果然不行。”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宁可被你当成出轨的人,也不想被你当成无能的废物。”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我不在乎你有没有背叛我。”我说。
她愣住。
“我在乎的是,你遇到事情,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是他。”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我在乎的是,你宁可信一个外人的胁迫,也不信我能解决。”
玻璃上倒映出她的影子。
单薄,蜷在宽大的椅子里。
“我有错。”我转回身,“我退得太彻底。我以为给你空间就是支持。我忘了你也会怕。”
她捂住脸。
肩膀轻轻颤抖。
“但现在说这些,没意义了。”我走回桌前,“信任裂了就是裂了。补不了。”
手按在离婚协议上。
“股权按结婚时的协议分割。你的部分,可以保留股份,也可以折现。公司我会暂代CEO,直到找到合适的人选。”
她慢慢放下手。
眼睛通红,但没再哭。
“你会把公司做好的。”她说,“你一直都能做好。”
“你也是。”我把笔推过去,“离开这里,你可以重新开始。”
她看着那份协议。
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是空的。
她悬腕,落笔。
柳知婉。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写完,她把笔轻轻放下。
“其实我签不签,都一样。”她说,“你决定的事,从来不会改。”
“不一样。”我拿起协议,“你签了,是你自己的选择。”
她站起来。
伸出手。
“谢谢你,俞淮舟。谢谢你这七年的包容。”
我看着那只手。
指甲剪得很短,手腕很细。戴着一块我去年送她的表。
我握住。
冰凉。
“保重。”
“你也是。”
松开手。
她拿起外套和包,走向门口。
在门边停了一下。
没回头。
“如果重来一次,”她背对着我说,“我会早点告诉你,我撑不住了。”
门开了。
又关上。
脚步声渐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支她用过的笔。
然后转身,面向窗外。
城市灯火通明。
新的夜晚开始了。
第12章
宋叙安被批捕的消息,是陈律师在电话里告诉我的。
涉嫌职务侵占,商业贿赂,还有非法窃听。
证据链很完整。
“他可能想和解,提出想见你一面。”陈律师说。
“不见。”
“明白了。”
挂断电话,我看向办公桌对面。
柳知婉坐在那里,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
离婚协议已经签了,财产分割很清晰。她保留了部分股份,套现了一部分。足够她重新开始。
“他找过你吗。”我问。
她摇摇头。
“没有。”她停顿了一下,“也好。”
这一个月,她搬出了婚房,在公司附近租了间公寓。我们只在交接工作时见面,话很少,公事公办。
今天是她最后一天来公司。
“交接清单都在这里了。”她把一个文件夹推过来,“项目进度,人员架构,还有几个正在谈的合同。法务都审核过。”
我翻开看了看。
条理清晰,重点标红。是她一贯的风格。
“谢谢。”
“应该的。”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
窗外的阳光很烈,落在她手边的咖啡杯上。咖啡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
“打算去哪儿。”我问。
“先出国待一阵子。”她说,“报了商学院的短期课程。很久没读书了。”
“什么时候走。”
“下周。”
我合上文件夹。
“需要帮忙的话,可以联系陈律师。”
“知道。”
她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走到门口,又停下。
“能……再看一眼公司吗。”她没回头,“就一眼。”
我沉默了几秒。
“走吧。”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办公区很安静,午休时间还没结束。几个加班的员工看见我们,愣了一下,迅速低下头继续工作。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探究的,好奇的,同情的。
柳知婉走在我前面半步,背挺得很直。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落地窗。
那里能看到整个核心研发区。
我们曾经在那里熬过无数个通宵。
她停在窗前。
手轻轻按在玻璃上。
“还记得吗。”她声音很轻,“公司刚搬到这里的时候,只有这一层。晚上加班,叫外卖,吃完了继续写代码。”
我没说话。
记得。
她转过头看我。
“你那时候说,总有一天,这栋楼都会是我们的。”
“你说错了。”我看着窗外,“是半栋。”
她笑了。
很短促的笑,带着点自嘲。
“是啊,我总想一口吃成胖子。”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纹路。三十三岁,眼角已经有淡淡的痕迹。
这些年,我们都变了。
“俞淮舟。”她忽然叫我的全名。
我看向她。
“如果那时候,我不是那么急着证明自己……如果我能早点承认,我需要你帮忙……”她声音哽了一下,“会不会不一样。”
我没有立刻回答。
楼下街道车流如织,远处工地塔吊在旋转。这座城市永远在变化,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没有如果。”我说。
她点点头。
“是啊。”
她收回按在玻璃上的手,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很快消失了。
“我该走了。”
“我送你下楼。”
“不用。”她转身,“就到这里吧。”
她朝电梯走去。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渐行渐远。
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去,转过身。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我们最后一次对视。
她抬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电梯门缓缓合拢。
金属表面映出模糊的倒影,然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向窗外。
天空很蓝,云层很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秘书发来的日程提醒:三点,新产品评审会。
我转身,走向会议室。
走廊两边的办公室玻璃墙上,映出我的影子。西装笔挺,脚步沉稳。
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研发总监站起来,准备开始汇报。
我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
“开始吧。”
屏幕亮起,产品原型图投射在白幕上。
新的项目,新的团队,新的挑战。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天色已暗,城市灯光逐一点亮。
我回到办公室,没有开灯。
站在窗前,看着脚下这片繁华。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转账通知。柳知婉把那部分套现的股份款转到了新账户,备注只有两个字:结清。
我关掉通知。
窗外,一架飞机闪着灯,缓缓掠过天际。
它飞得很稳,朝着某个明确的目的地。
我收回目光,走到办公桌前,打开台灯。
桌面上堆着待批的文件,下周的行程表,还有新团队的简历。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简历。
翻开。
照片上的年轻人眼神明亮,充满野心。
像很多年前的我们。
我把简历放回桌上,拿起笔。
新的夜晚开始了。
而我要做的,是继续向前走。
第13章
半年后。
公司总部搬到了新的写字楼。顶层,落地窗,视野开阔。
我没有任命新CEO。
自己兼任,但调整了方式。
每周三天在公司,两天在家办公。周末绝不碰工作邮件。
团队逐渐适应我的节奏。会议更短,决策更快。
没人再提起那些旧事。
宋叙安的案子还在走程序,听说他找了不错的律师,但证据链很完整。
柳知婉去了欧洲。
偶尔会收到她发来的邮件,很简短。
“这边下雨了。”
“看到一家咖啡馆,招牌和你以前常去的那家很像。”
“保重。”
我从不回复。
手指在删除键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没必要。
律师把最后的离婚协议副本寄了过来。
我签了字,寄回。
文件柜最底层有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所有证据的备份。
行车记录,酒店记录,录音文件。
我打开了那个文件夹。
光标在文件名上缓缓移动。
然后按下了永久删除。
确认窗口弹出来。
“确定要永久删除这些文件吗?此操作无法撤销。”
我点了确定。
进度条走完,文件夹空了。
关掉电脑。
傍晚六点,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红色,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手机震动。
又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柳知婉。
标题是空白的。
我点开。
这次不是简短的问候。
是一封长信。
“淮舟,展信安。”
“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写这封信。不是想辩解什么,也没奢求原谅。只是想……说清楚一些事。对我自己,也算一个交代。”
“这半年,我去了很多地方。最开始是逃避,后来慢慢变成寻找。找什么,我也不知道。也许只是想弄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
“我反复回想我们认识的那年。你刚辞职创业,我在投资公司做分析师。你说服我加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你说我们要做的不只是赚钱,是改变一些东西。我相信了。或者说,我相信你了。”
“公司做起来之后,你慢慢退到幕后。你说信任我,给我空间。我当时真的感激。可后来压力越来越大,我开始害怕。怕让你失望,怕自己担不起这份信任。”
“宋叙安出现的时候,我很警惕。但他太聪明了,知道怎么顺着我的弱点来。他说我太辛苦了,说你需要被提醒才能看到我的价值,说我应该更强势一点……现在回想,每一句都是在挖坑。”
“可我跳进去了。”
“不是因为感情。至少最开始不是。是因为我太需要有人告诉我:你做得到,你配得上。而你那时候……已经离我太远了。”
“那天晚上在酒店,他确实越界了。我推开他,离开了房间。但后来他拿出录音,说可以剪辑,说没人会信我的解释。我害怕了。害怕失去公司,更害怕让你知道我的愚蠢。”
“一步错,步步错。”
“晚宴那天,他拿出戒指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拉你上台,是最糟糕的本能反应。我想用你的存在挡掉尴尬,却忘了那对你意味着什么。”
“你站在台上看着我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愤怒,是失望。彻底的失望。”
“后来所有的事,我都认。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毁了我们一起建立的一切。”
“这半年,我学会了一件事:人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无论背后有多少理由,多少压力,最终做决定的是自己。”
“我不再找借口了。”
“公司那边,听说你做得很好。新产品上线反响不错,团队也稳定了。这样就好。”
“我申请了商学院,下个月开学。想系统学点东西,重新开始。”
“写这封信,是想正式说声对不起。为所有的事。”
“也谢谢你,给过我的所有信任和空间。是我没接住。”
“祝你一切都好。”
“柳知婉”
信到这里结束。
我读完,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灯火通明。
我坐了很久。
然后关掉邮箱页面。
没有回复。
也不需要回复。
有些话说完就够了,不需要回音。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新办公室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夜景。车流像发光的河,高楼灯火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远处模糊的天际线。
心里很平静。
没有波澜,没有不甘,也没有怀念。
就像看一场已经散场的电影,片尾字幕滚动完毕,灯光亮起,该离开了。
桌面上放着明天的日程表。
上午要见两个投资人,下午是产品迭代会,晚上团队聚餐。
很满,但清晰。
我回到办公桌前,整理好文件,关上台灯。
拿起西装外套。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空间。
然后关上门。
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来,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电梯下行。
一楼大厅的保安点头致意:“俞总,这么晚。”
“有点事处理。”
“慢走。”
推开玻璃门,夜风吹过来。
初秋了,空气里带着凉意。
我走向停车场。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助理发来的消息:“俞总,明天投资人会议的背景资料已经发您邮箱了,请查收。”
我回复:“收到,谢谢。”
拉开车门,坐进去。
系安全带的时候,瞥见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份文件。
是下午市场部提交的新季度推广方案。
我拿起来,翻开。
等红灯的间隙,快速浏览了前几页。
思路清晰,数据扎实。
绿灯亮了。
我把文件放回去,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
街灯的光线透过车窗,在车内明明暗暗地交替。
电台放着轻音乐,旋律舒缓。
等下一个红灯时,我看了眼后视镜。
镜子里的人,眼神平静,下颌线清晰。
看起来……还不错。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晚上八点二十七分。
我想了想,调转方向盘。
没有直接回家。
去了公司附近那家书店楼上的咖啡馆。
很久没来了。
老板娘还记得我:“俞先生?好久不见。”
“最近忙。”
“还是美式?”
“对,谢谢。”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店里人不多,有人对着笔记本工作,有人低声聊天。
咖啡很快送上来。
我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散开,然后是淡淡的回甘。
从包里拿出平板,开始看明天会议的背景资料。
投资人是新面孔,但背景很扎实。他们的基金最近投了几个不错的技术公司,眼光精准。
我划重点,做笔记。
偶尔抬头,看看窗外街道上走过的行人。
九点半,咖啡喝完。
我收拾东西,结账离开。
回到家已经十点。
打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
房子是离婚后新买的,不大,但格局通透。
我没有请住家保姆,每周有钟点工来打扫。
客厅很整洁,书架上塞满了书。
我换了衣服,去厨房倒了杯水。
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随意调了个新闻频道,声音调低。
背景音让房间显得不那么空旷。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日历提醒:明天下午三点,要记得给母亲打电话。她生日。
我设了备注。
关掉电视。
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风比刚才更凉了。
远处高楼还有零星几点灯光,大部分窗户已经暗了。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
洗漱,关灯。
躺在床上时,忽然想起那封长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祝你一切都好。”
我闭上眼睛。
睡眠来得很快,没有梦。
第二天早晨七点,闹钟准时响起。
我起床,冲澡,换衣服。
简单的早餐:咖啡,吐司,煎蛋。
八点出门。
早高峰的车流缓慢移动,电台播报着路况和新闻。
到公司时八点四十五分。
助理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我:“俞总,投资人提前到了,在小会议室。”
“好,我马上过去。”
“咖啡需要吗?”
“不用,刚喝过。”
我放下公文包,拿起准备好的资料。
走向会议室。
推门前,停顿了一秒。
整理了一下领带。
然后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得体的商务装。
看见我进来,他们站起来。
我伸出手:“俞淮舟。”
“周谨言。”
“沈清和。”
握手,落座。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会议桌光滑的表面上。
“我们开始?”周谨言打开笔记本。
我点头:“好。”
屏幕亮起,产品演示界面跳出来。
讲解,提问,讨论。
数据,市场,前景。
对话紧凑,思路清晰。
十一点,会议结束。
双方起身,再次握手。
“期待合作。”沈清和微笑。
“我也是。”
送走投资人,助理跟在我身边:“俞总,下午的产品会需要调整时间吗?研发部说可能需要多半小时。”
“可以,推到三点半。”
“好的。午餐需要订吗?”
“不用,我出去吃。”
我回到办公室,处理了几封紧急邮件。
十二点,下楼。
去了附近一家新开的日料店。
一个人,吧台位置。
点了定食,安静地吃完。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手机震动。
是一条新闻推送:某科技公司创始人因财务造假被立案调查。
我扫了一眼,关掉。
继续吃。
午餐后步行回公司。
路上经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大束的向日葵。
我想起明天是母亲生日。
推门进去。
“先生需要什么?”
“向日葵,包一束。”
“卡片要写什么吗?”
我想了想:“生日快乐,保重身体。儿子。”
“好的,明天送吗?”
“对,地址我稍后发你。”
付了款,走出花店。
下午的会议很顺利。
团队展示了新功能的开发进度,比预期提前了一周。
我点头:“不错,质量控制不能松。”
“明白。”
散会后已经五点。
我回到办公室,处理完最后几份文件。
六点,准时下班。
没有加班。
开车去健身房。
一个小时的有氧,半小时力量训练。
冲澡,换衣服。
七点半,去了常去的餐厅。
服务生领我到老位置。
点餐,吃饭。
隔壁桌是一对年轻情侣,低声说着话,偶尔笑出声。
我安静地吃完。
结账时,经理过来打招呼:“俞先生,今天一个人?”
“对。”
“新出的甜品要试试吗?我请。”
“下次吧,今天饱了。”
“好,慢走。”
走出餐厅,夜色已经深了。
我没有马上回家。
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过一家电影院,门口贴着新片海报。
我停下来看了看。
最后还是没有进去。
继续往前走。
路过那家咖啡馆时,二楼窗户还亮着灯。
我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走。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
没有新邮件,没有新消息。
街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走到下一个路口时,我停下等红灯。
对面大楼的巨幅广告屏在播放某个科技产品的宣传片。
画面炫目,音效震撼。
绿灯亮了。
我穿过马路。
回到家,九点。
打开灯,脱掉外套。
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
打开平板,浏览行业新闻。
十点,关机。
洗漱,上床。
关灯前,看了眼手机。
没有任何未读信息。
我关掉床头灯。
黑暗漫上来。
很安静。
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还有自己的呼吸声。
这半年,每晚都是这样。
没有不习惯。
反倒觉得……清净。
第二天醒来时,天气很好。
阳光满室。
我站在窗前做了几个拉伸动作。
然后开始新的一天。
早餐,出门,上班。
晨会,邮件,电话。
一切都按部就班,井然有序。
下午三点,记得给母亲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淮舟。”
“妈,生日快乐。”
“谢谢。花收到了,很漂亮。”
“你喜欢就好。”
“最近怎么样?”
“挺好。公司搬了新地址,业务也稳定。”
“那就好。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你也是。”
聊了十分钟,挂断。
我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傍晚,助理敲门进来:“俞总,明天上午的行程需要调整吗?您之前说想空出两个小时。”
“对,我要去个地方。”
“好的,我重新安排。”
“谢谢。”
她离开,轻轻带上门。
我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明天要去的地方,是墓园。
父亲去世三周年。
时间真快。
第二天上午,我买了花,开车去了郊外的墓园。
天气阴沉,但没有下雨。
墓园很安静,只有几个扫墓的人。
我找到父亲的位置,把花放下。
墓碑上的照片里,他笑得很温和。
我站了很久。
没有说话。
该说的话,三年前都说完了。
现在只是来看看。
风刮起来,树叶沙沙作响。
我拉了拉衣领。
准备离开时,看到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
柳知婉的母亲。
她也看见了我。
犹豫了一下,她走过来。
“淮舟。”
“阿姨。”
“你也来了。”
“嗯,今天是我爸三年。”
她点点头,眼神复杂。
沉默了一会儿。
“知婉……最近有联系你吗?”
“发过邮件。”
“她跟我说了。”她叹气,“是我们没教好她。”
“都过去了。”
“你是个好孩子。”她眼睛红了,“是我们家对不起你。”
“阿姨,别这么说。”
又站了一会儿。
“我先走了,您保重。”
“好,你也保重。”
我转身离开。
走到停车场时,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墓前,背影单薄。
我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
点了支烟,但没抽。
只是看着烟雾在车内缓缓升腾,然后消散。
最后掐灭烟,开车离开。
回公司的路上,阳光出来了。
穿过云层,照亮路面。
我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
到公司时正好中午。
助理迎上来:“俞总,下午的会议资料准备好了。”
“好,放我桌上。我吃完午饭看。”
“需要订餐吗?”
“不用,我自己解决。”
我去了员工餐厅。
排队打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几个年轻员工坐在不远处,讨论着新项目的技术难点。
声音不大,但能听到他们的热情。
我安静地吃饭。
吃完,把餐盘放回回收处。
回办公室的路上,遇到市场总监。
“俞总,新推广方案您看了吗?”
“看了,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我下午批注发你。”
“好的,谢谢。”
推开办公室门。
阳光洒满整个空间。
我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到桌前,打开电脑。
开始工作。
下午的会议很高效。
团队执行力很强,问题一个个解决。
散会时已经五点半。
我没有马上离开。
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夕阳西下。
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我走回去,接起来。
“俞总,前台有您的快递。”
“好,让人送上来。”
“是。”
挂断电话。
我坐下,继续处理邮件。
几分钟后,敲门声。
“进。”
助理拿着一个文件盒进来:“您的快递。”
“放桌上吧,谢谢。”
她放下盒子,离开。
我看了眼寄件人信息。
是律师事务所。
大概又是哪个投资文件。
我打开盒子。
里面不是文件。
是一本相册。
很旧了,皮质封面已经磨损。
我翻开。
第一页,是我们刚创业时租的第一个办公室。
照片里,我和柳知婉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镜头笑。
背后墙上用粉笔写了四个字:梦想起航。
第二页,是公司签下第一个大客户后的庆祝。
第三页,是产品第一次上线发布会的现场。
第四页,第五页……
都是早年的照片。
那些我已经很久没想起的日子。
翻到最后一页。
是一张便签纸。
上面是柳知婉的字迹:“整理旧物时找到的。觉得应该给你。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它不该被扔掉。保重。”
我合上相册。
放在桌角。
继续处理邮件。
一分钟后,我重新拿起相册。
翻开最后那页,撕下便签纸。
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相册放回盒子里。
盖上盖子。
推到书架最里层。
不会再打开了。
有些东西,记得就好,不必重温。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离开办公室。
电梯下行时,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动。
一楼。
走出大楼。
夜风清凉。
我深吸一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掏出来看。
是健身教练发来的提醒:“俞先生,明天晚上七点的课别忘了。”
我回复:“记得,谢谢。”
收起手机。
走向停车场。
开车上路。
电台在放一首老歌,旋律熟悉。
我跟着哼了两句。
红灯。
停下。
旁边车道上,一辆车里坐着年轻的一家三口。
孩子在安全座椅上手舞足蹈,妻子在笑,丈夫侧过头说着什么。
绿灯。
他们先开走了。
我缓缓踩下油门。
不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节奏。
到家,停车,上楼。
开门,开灯。
换衣服,做饭。
简单的炒饭,配一碗汤。
吃完,洗碗。
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随意换台。
最后停在纪录片频道。
讲的是深海探索。
画面里,潜水器在黑暗的海水中缓缓下沉。
灯光照亮一小片陌生的世界。
我看得很认真。
十点,关电视。
洗漱,上床。
关灯前,看了眼窗外。
夜空晴朗,能看到几颗星星。
我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清晨醒来时,感觉轻松。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我按部就班地完成早晨的流程。
出门时,阳光很好。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等红灯的间隙,我看了眼后视镜。
镜子里的人,眼神平静,嘴角微微上扬。
看起来……真的不错。
到公司,停好车。
走进大楼。
前台微笑:“俞总早。”
“早。”
电梯上行。
门开,走廊里已经有员工在走动。
“俞总早。”
“早。”
走进办公室。
阳光洒满桌面。
我放下公文包,脱下外套。
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城市渐渐苏醒。
车流,行人,生机勃勃。
回到桌前,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几十封新邮件。
我点开第一封。
开始工作。
九点,晨会。
十点,投资人电话会议。
十一点,新产品评审。
中午,和团队一起吃饭。
下午,批阅文件,面试新人。
傍晚,健身房。
晚上,一个人吃饭,看书。
日子一天天过去。
规律,充实,平静。
那本相册一直躺在书架最里层。
我没再打开。
也没扔掉。
就这样放着吧。
有些过去,不需要刻意忘记,也不必经常想起。
它就在那里。
而我在这里。
向前走。
周末,去美术馆看新展。
意外地遇见了以前的同学。
“淮舟?真是你!”
“林峰?好久不见。”
“得有五年了吧?你一点没变。”
“你也是。”
我们去了美术馆的咖啡厅。
聊起近况。
他还在做建筑设计,刚得了奖。
“听说你公司做得很大啊。”
“还好,正常发展。”
“柳知婉呢?你们还一起吗?”
“分开了。”
他愣了一下:“抱歉。”
“没事。”
沉默片刻。
“其实……我去年也离了。”他苦笑,“十年婚姻,说散就散。”
“不容易。”
“是啊。但走出来之后发现,一个人也能活得挺好。”
“是。”
我们聊了一会儿,交换了联系方式。
“常联系。”
“好。”
走出美术馆时,夕阳正好。
“下次请你吃饭。”林峰说。
“好。”
挥手告别。
我独自走向停车场。
手机响了。
是母亲。
“淮舟,这周末回来吃饭吗?我煲了汤。”
“好,我明天回去。”
“想吃什么菜?我给你做。”
“都行,您做的我都喜欢。”
“那就好。路上小心。”
“知道。”
挂断电话。
坐进车里。
发动引擎。
开出停车场时,看了一眼后视镜。
美术馆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很美。
我收回目光,专注前方。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缓慢,但坚定地向前移动。
回到家,已经华灯初上。
我停好车,没有马上上楼。
在小区里走了走。
秋千架上,几个孩子在嬉笑。
长椅上,老人在聊天。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到小区的湖边。
水面平静,倒映着岸边的灯光。
有风吹过,涟漪散开。
我在长椅上坐下。
看了一会儿水。
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上楼,开门。
玄关的灯温暖地亮着。
我换鞋,走进客厅。
打开音响。
柔和的钢琴曲流淌出来。
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
拿起昨晚没看完的书。
继续读。
十点,合上书。
洗漱,睡觉。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月。
冬天来了。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开会。
有人轻声惊呼:“下雪了。”
大家看向窗外。
细小的雪花缓缓飘落,在玻璃上留下短暂的水痕。
会议暂停了几分钟。
所有人都看着这场初雪。
然后继续。
会议结束时,雪已经停了。
地面只有薄薄一层白,很快融化。
我站在窗前,看着湿漉漉的街道。
手机震动。
是柳知婉的邮件。
只有一张照片。
欧洲某个小镇的雪景。
古老的石板路,积雪的屋顶,远处教堂的尖顶。
没有文字。
我看了几秒。
然后关掉邮箱。
转身,回到桌前。
开始下一项工作。
傍晚下班时,地面已经干了。
看不出下过雪的痕迹。
我开车回家。
等红灯时,看到街边的橱窗已经换上圣诞装饰。
彩灯,铃铛,圣诞树。
时间真快。
又是一年要过去了。
周末,公司年会。
在新写字楼的宴会厅。
我做了简短的致辞。
感谢团队,回顾成绩,展望未来。
话不多,但真诚。
掌声很热烈。
我走下台,和员工们聊天,敬酒。
气氛很好。
有年轻员工来合影。
我微笑配合。
年会结束,已经十点。
我没有喝多,很清醒。
站在酒店门口等代驾时,看到马路对面有卖糖炒栗子的小摊。
热气腾腾。
我走过去。
“一袋。”
“好嘞。”
捧着热乎乎的纸袋,回到酒店门口。
代驾到了。
上车。
路上,我打开纸袋。
栗子的香气飘出来。
我剥了一颗。
很甜。
车窗外,城市夜景快速后退。
灯火璀璨。
到家,付钱,道谢。
上楼。
打开门,暖气扑面而来。
我脱掉外套,坐在沙发上。
慢慢吃完剩下的栗子。
然后去洗漱。
躺在床上时,闻到指尖还有栗子的甜香。
关灯。
黑暗温柔地包裹过来。
我很快睡着了。
一夜安眠。
元旦假期。
我回了老家。
陪母亲三天。
买菜,做饭,散步,看电视。
很平常的家庭生活。
临走时,母亲送到门口。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春节肯定回。”
“好,好。路上小心。”
“您保重身体。”
拥抱,告别。
开车回城。
高速上车辆稀少。
我开着车窗,让冷风吹进来。
清醒。
回到城市时已是夜晚。
我直接去了公司。
办公室很安静,假期还没结束。
我开了灯,坐在桌前。
整理新一年的计划。
写写划划,直到深夜。
手机响了。
是林峰。
“淮舟,明天有空吗?几个老同学聚聚。”
“好,时间地点发我。”
“得嘞。”
挂断电话。
我继续工作。
凌晨一点,完成初稿。
保存,关机。
起身时,脖子有点酸。
我做了几个伸展动作。
走到窗前。
城市安静了许多,只有零星灯火。
远处有烟花绽开。
不知道是谁在庆祝什么。
我看了会儿。
然后关灯,离开。
第二天聚会。
来了七八个老同学。
大多都成家了,聊的话题围绕着家庭,孩子,事业。
我安静地听,偶尔插几句。
没人再提起柳知婉。
大家有默契。
散场时,林峰送我出来。
“下次单独喝一杯?”
“好。”
“你最近状态不错。”
“是吗。”
“嗯,眼神不一样了。”
我笑笑。
开车回家。
春节前最后一周,公司格外忙碌。
年终总结,新年规划,奖金发放。
我每天工作到很晚。
但依然保持规律。
健身,读书,偶尔看场电影。
除夕前一天,公司放假。
我收拾东西,准备回老家。
助理敲门进来。
“俞总,有您的花。”
一束白色百合。
卡片上写着:“新年快乐,一切顺遂。柳知婉”
我看了一眼。
“放那儿吧。”
“需要插起来吗?”
“不用,你带回去吧。”
“啊?”
“送你了。”
“谢谢俞总。”
她抱着花离开。
我继续收拾。
关上办公室门时,最后看了一眼。
干净,整洁,空旷。
明年见。
开车回老家。
路上堵车,花了五个小时。
到家时,母亲已经在准备年夜饭。
我放下行李,去厨房帮忙。
“不用你,坐着就好。”
“我打下手。”
“那剥蒜吧。”
我们一边干活一边聊天。
很平常的对话,很温暖的氛围。
晚上,看春晚,吃年夜饭。
零点时,外面鞭炮齐鸣。
我和母亲站在阳台上看烟花。
“又是一年了。”她说。
“嗯。”
“新的一年,要好好的。”
“您也是。”
我们拥抱。
回屋,睡觉。
春节假期很快过去。
走亲访友,吃饭聊天。
初七,回城。
公司复工。
开门红包,开工宴。
新一年正式开始。
三月的某个早晨,我收到猎头的邮件。
有一家国际公司想挖我,职位很高,待遇优厚。
我看了要求,回复:“暂时不考虑,谢谢。”
对方很快回信:“如果改变主意,随时联系。”
我关掉邮件。
继续工作。
下午,律师打电话来。
“俞先生,宋叙安的案子判了。六年。”
“嗯。”
“他提出上诉,但证据确凿,改判可能性不大。”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柳女士那边,想和你谈谈财产分割的最后一个细节。”
“让她直接联系你吧,按协议办。”
“好的。”
挂断电话。
我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到桌前,继续看报表。
四月,新产品上线。
市场反响超出预期。
团队士气高涨。
庆功宴上,我举杯。
“辛苦了,谢谢大家。”
所有人一起举杯。
“谢谢俞总!”
气氛热烈。
我喝了三杯,恰到好处的微醺。
散场时,助理走过来。
“俞总,代驾叫好了。”
“谢谢。”
“您今天高兴。”
“是,大家做得好。”
“是您带得好。”
我笑笑,没说话。
上车,回家。
路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
心里很踏实。
五月,去国外出差一周。
参加行业峰会,见了几家潜在合作伙伴。
行程很满,但收获很大。
回国的飞机上,我翻看会议笔记。
邻座是位老先生,看我一直在工作,递过来一块巧克力。
“年轻人,休息会儿。”
“谢谢。”
我接过,放下笔。
“出差?”
“对,刚开完会。”
“做什么行业?”
“科技。”
“好啊,未来是你们的。”
我们聊了一会儿。
他退休前是做教育的,现在周游世界。
“人这一生啊,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节奏。”他说,“太快会累,太慢会废。不快不慢,刚刚好。”
我点头。
“你现在找到节奏了吗?”
我想了想:“正在找。”
“那就好。找到了,日子就顺了。”
飞机落地。
告别时,他给我留了联系方式。
“如果去北欧,找我当导游。”
“一定。”
推着行李走出机场。
熟悉的城市,熟悉的空气。
回家路上,收到林峰信息。
“回来了?明天打球?”
“好。”
第二天周末,高尔夫球场。
阳光很好,草坪翠绿。
我们打了十八洞。
“你进步了。”林峰说。
“练得多。”
“心态稳了,动作就稳。”
“有道理。”
打完球,在会所吃饭。
聊起近况。
“我可能……要再婚了。”林峰说。
“恭喜。”
“对方也是离异,没孩子。相处半年,觉得很合适。”
“那就好。”
“你呢?有遇到合适的人吗?”
“还没。”
“不急,缘分到了自然来。”
“嗯。”
我们碰杯。
吃完饭,各自回家。
我开车路过江边。
停车,下去走了一段。
江水缓缓流淌,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
有情侣在拍照,有孩子在奔跑。
我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看太阳一点点沉下去。
然后起身离开。
六月,公司年中复盘。
业绩增长百分之四十。
董事会很满意。
我提出新的扩张计划,全票通过。
散会后,回到办公室。
夕阳西下。
我站在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
这个夏天,很平静。
没有意外,没有波澜。
只有稳步向前的工作,和规律有序的生活。
七月最热的那天,我收到一张明信片。
从希腊寄来的。
爱琴海的蓝,白房子的屋顶。
背面是柳知婉的字迹:“在这里住了两周,学会做当地菜了。希望你一切都好。”
我看了几秒。
然后放进抽屉里。
和那本相册放在一起。
没再拿出来。
八月,团队来了个新人。
留学生,很聪明,很有冲劲。
像很多年前的我们。
我带了他两周。
他学得很快。
“俞总,谢谢您教这么多。”
“应该的。好好干。”
“一定。”
看着他充满朝气的背影,我想起自己刚创业的时候。
也是这样,不知疲倦,满怀希望。
时间过得真快。
转眼,又到了秋天。
九月的一个下午,我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
看看时间,还早。
我起身,走到书架前。
打开最里层那个盒子。
拿出那本相册。
翻开。
一页页看过去。
年轻的我们,简陋的办公室,最初的梦想。
看得很慢。
但心很静。
没有遗憾,没有怨恨。
只是看着。
像看别人的故事。
翻到最后,空白页。
我合上相册。
放回盒子。
推回原处。
关上柜门。
回到窗前。
夕阳正好。
光线温暖。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到桌前,按下内线电话。
“通知管理层,五分钟后开会。”
“好的俞总。”
挂断。
我整理了一下领带。
拿起桌上的文件。
走向会议室。
脚步沉稳。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新的会议,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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